第737章 北王落幕

镇北王的病危消息,让皇帝很无奈。

但这封国书,则让皇帝很愤怒。

承袭父皇威望继位的新君,现在其实很敏感,他渴望能够突破自己父皇的阴影,从而超越自己的父皇。

是的,他做梦时没梦到自己父皇,但父皇,却真的无处不在。

然而,这封国书,却让他品尝到了一种屈辱。

虽然,郑侯爷作为一个旁观者,看了一眼这封国书,实则感觉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能说,

大燕的皇帝,骨子里,实在是太过于骄傲了吧。

或者说,

是因为姬老六某些方面,确实和先皇太过相似。

郑凡笑了笑,

将国书又放回到御案前,

然后默默地坐回到下面的椅子上。

姬成玦看向郑凡,道:

“说话啊。”

“没什么好说的啊。”郑侯爷耸了耸肩。

“没什么好说的?”皇帝觉得匪夷所思。

“他要,就让他拿去呗,王庭是覆灭了,但蛮族可并没有被灭,哪怕现在变成一盘散沙,但那一个个大蛮族部落,也足够任何一方喝一壶的。

他们数十年内大概是没有什么能力一起东进对我大燕进行什么威胁了,但谁想要真的派遣大军进驻荒漠,也得崩掉一排大牙。

那个使团的人,无非就是逞个嘴皮上的便宜而已。”

“郑凡,他们这是在对朕的权威进行冒犯!”

“然后呢?”郑凡反问道。

“你……”

“哎哟,我说,陛下啊?成玦啊?六啊?”

郑凡伸手,对着皇帝挥舞了几下,

“灭了王庭而已,打断了它脊梁而已,又不是真的占了它的地编户造册了其民,怎么着,你都已经将荒漠当自家大燕的国土了?

我知,我知,荒漠,日后必然是我大燕的,我懂,我也能理解,你很生气,我也明白。

要嘚,要嘚;

但怎么说呢,平常心,平常心,前阵子还是你和我说的,咱们稳稳的,一步一步来,先将家里头给拾掇好了,再把乾楚,把这诸夏,都一统了。

若是再之后呢,闲着没事儿干,我这平西侯,就真的率军去征个西方又有何妨?

你自己也说了,算算时间,这个使团应该本打算是去王庭参加大会的,现在王庭覆灭了,人家个正使,上这个国书,可能也就是为了给自己博点名,也就是官声嘛,好回去吹吹牛,升升官,发发财。

他说这治权有他一半,就直接给他一半了?

等什么时候,他的军队真的开到荒漠深处时,您再打起注意不迟。”

只能说,

位置不一样,对信息的感知和反应也不一样。

其实,郑侯爷说法才是对的,皇帝自己心里也清楚;

但奈何当皇帝,容易情绪上头;

姬成玦将茶杯拿起,倒了一些水在手掌,然后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为长远计,镇北王府,还得继续扶持。”

郑凡听到这话,笑了,

道;

“合着您原本是打算彻底拆解掉的?”

皇帝也没藏着掖着,

直接道:

“推郡县,收治权,余下那几位总兵,分镇守,解羁绊人情;

大开通商,拉拢分化没有王庭之后的荒漠蛮族;

镇北王府,留个尊荣,存个招牌。”

这是要将百年镇北侯府,变成一个成亲王府。

只能说,烤鸭店里,姬老六说的削藩,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我说,您就这般直言不讳地对我说这些,合适么?”

你当着一只鸭的面,跟我说如何烤一只鸡好吃?

我也是藩镇呐。

“心里话而已。”皇帝满不在乎,“拆解了西边,朝廷才更有余力抽出手来,去支持你。”

“我好感动。”

“你怕什么,且不说咱们这辈子能不能一统诸夏,就算是统了,乾楚之地,名义上都是诸夏之国,但实则人心难以短时间归附。

还需要靠你甚至靠你的后代继续帮朕,帮朕的后代镇守。

杀鸡取卵,还早,留后代去磨不好么?”

皇帝忽然想到了什么,

竟然笑了起来。

郑侯爷脸上的笑容敛去了。

御书房里,

沉默了。

良久,

皇帝问道:

“你就不问问朕刚刚在笑什么?”

“你这是要君逼臣反是么?”

等老子这次回去后,

也不修炼了,

也不想着晋级了,

这两年,

先琢磨怎么把这孩子给生下来!

自己这辈子,没爹没妈的,怎么比人家几代同堂的催娃还要急?

“好了好了,你要是真没那啥,以后收个义子就是了,提前和朕沟通好,没什么不好办的。”

“你有种。”

皇帝比出三个手指,

道:

“仨。”

随后,

皇帝又道:

“思思身子好,说,还想生。”

“……”郑凡。

“唉,你家公主就身子较弱,比得上朕的皇后么?”

“……”郑凡。

郑凡清楚,这个问题,其实不是公主和屠户女身体较弱坚强区别的问题,根本问题,在他自己身上,也在四娘身上。

但看着皇帝这般炫耀的模样,真的是好欠揍。

“六啊,咱们,给这御书房,留点体面吧。”

“好。”

皇帝点点头,

又叹了口气,

道;

“现在,为日后计,只能继续扶持镇北王府不倒。”

这是站在皇帝角度应该考虑的事,蛮族现在是被完成了阉割,但由此也可能引发出连锁反应,比如失去了蛮族的缓冲带和隔离后,西方的国家是否可能会尝试东征。

目前来看,难度很大;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皇帝必须要考虑好这个情况。

总不能自己因为蛮族被阉割了,就顺势将镇北王府也一并阉割掉,等到若干年后西方大军出现时,过了荒漠,到了北封郡,直接一马平川推进来?

“就当留个体面了。”郑凡说道,“也算收买人心。”

“嗯,行了,让你受累了,如果不是朕现在出宫麻烦,朕原本是想着去你府邸里见你的。”

“没事儿,我后天就走了,也想多看看你。”

“开春后我就将传业送你那儿去。”

“嗯。”郑凡同意了,这本就是说好的事。

“唉,家里孩子太多,也烦得很。”

“滚。”

……

北封郡,

镇北王府。

李梁亭自荒漠回来后,整个人,就垮了。

银针刺穴的副作用已经显露,而他的身躯,根本就无法承担且消受这种副作用。

当然,这本就是早早料到的事。

所以,

这阵子镇北王府里的人,都已经做好了镇北王即将离去的准备。

家里人,会每天陪着他晒晒太阳,看看夕阳,吹吹风;

军中的将领,也会分批次过来拜见自家王爷。

一切的一切,

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百年镇北侯府的底蕴,在此时,倒是真的彻底显露了出来。

底蕴这个词儿,往往不是用在烈火烹油的时候,而是用在低谷时;

低谷时,才用得着底蕴。

权力的交接;

军头的抚慰;

政治的许诺;

一条条,一桩桩,大家都能安然受之,这,就是底蕴。

李飞这些日子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自己的父王,见各种人,做各种安排。

北封郡的星空,一向很清澈,今日,更是月圆之夜。

王府的一座楼台上,

李梁亭躺在那里,身上盖着被子;

李飞坐在旁边,削着冻梨。

下一层里,

王妃带着郡主以及一众家生子出生的嬷嬷正在扯着白布,做着丧事时需要用的衣裳。

很自然,

没避讳;

被人抬着上楼时,

李梁亭也瞧见了,道了一声:

“辛苦媳妇儿了,果然,要想俏一身孝。”

王妃骂了声:

“老不正经的东西,赶紧死!”

他快死了,

家里人在忙着后事,

这不是诅咒,

这是一种踏实;

人在年轻时,看到这些,会觉得晦气,但在此时看到这些,只会觉得安稳。

“我儿。”

“父亲。”

“罗马的使团,处置好了么?”

“回父亲的话,已经处置好了,阿姐帮忙收的尾。”

“好。”

李梁亭点点头。

父子二人,一段时间都不说话了。

只有李飞将冻梨主动送李梁亭唇边让他吸梨汁。

这个时候,再吃这些凉的,其实不好,但,换句话来说,这会儿了,自然是想吃啥吃啥。

前些日子,刚出征回来的父亲听说宰辅死了,还痛饮了一大碗酒。

罗马的使团,是真的。

他们也确实是延期没能到得了王庭;

但延期的原因不是在于他们,而是王庭的金帐会盟大会,本身就只有一个模糊的日期;

原因很简单,荒漠太大,一些大部族的首领贵人,他们聚集王庭的日期,也不固定,万一遇到个沙尘暴什么的,延期也是很自然的事。

所以,这个大会,本就是等大家差不多到齐后再开始的。

从这一点上来看,罗马帝国的使团,还真不算来晚了。

只是因为燕皇驾崩的消息传到了王庭后,

王庭上下实在是太兴奋了。

虽然燕皇在位时,并未以朝廷的名义对荒漠用过一次兵,但谁家邻居出了这么一个猛人皇帝,都免不了胆颤心惊。

也因此,

因这“大喜讯”,所以,金帐会盟大会就顺势提前召开了。

结果,已经明晰了。

大燕的皇帝,至死都没忘记自己的这个老邻居,怕自己走了后太寂寞,临死前派出两位王爷,带着王庭下去一起上路了。

从这一点上来看,王庭在得知燕皇驾崩消息时的喜悦,真不能算错,只能是,庆祝的方式错了。

而这个有数百人的罗马帝国使团,就来晚了。

他们是自西边来的,

而蛮族小王子逃出王庭后,也是一路向西;

然后,

罗马使团惊喜了,

蛮族的王庭覆灭了,但他们接收到了王庭的嫡系传承者。

使团长甚至已经幻想着如何利用好小王子稚都的这个身份自西方重新培育一个新王庭了;

然后,

让罗马使团更惊喜的消息来了,

那就是一名头发全白的燕国将领领着八百骑因追击蛮族小王子,而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罗马使团没有见识到王庭的喧嚣,

却见到了终结王庭喧嚣的大燕靖南王;

结果,

不言而喻;

罗马使团死伤过半,

小王子稚都见状,再度奔逃,靖南王率部继续追击。

残存的罗马使团是在几日后,灭了王庭的燕军向外扩散打扫战场时搜寻到的,捆缚后带了回去。

“我儿,你觉得为父让那个使团的人上国书给陛下,是为了个什么意思?”

“父亲想保全李家的兵权,想继续维持李家不倒。”

“唉。”

李梁亭叹了口气。

“父亲,儿子说错了么?”

“我听说,你有个老师,是个老儒生。”

“是。”

“学问,可能是有,但格局,不可能高。”

“是,老儒生自己,也这般说过。”

“为父没有苟活,包括先前将你提前送入王庭,你母亲,为何一遍遍地骂为父老畜生,就是因为为父是在故意地挖我侯府的根。

晓得不?”

李飞摇摇头。

“为了大燕好。”

“儿子懂了。”

其实,道理很好懂;

但,外人很难相信,这个位置,这个层次,这个权柄的人,竟然,还能有这般纯粹的情绪。

“为父要走了,你,还是嫩了点,当然,有你阿姐在,你也能慢慢地成熟起来,终究,会变成一个合格的李家男人,这一点,为父从不怀疑。

但这会很累,百年侯府下来,我李家男儿,一代代的,其实都过得挺累的。

做个富家翁,世袭罔替的,不好么?”

“挺好的,父亲。”李飞说道。

“为父也这般觉得,新君,酷似先皇,而先皇,其实性子,极为薄凉。

当然,为父和无镜是个例外,因为无镜太过厉害,因为为父,手里有着巅峰时的镇北侯府。

所以,

我们仨,

才能并立。

而你,

没这个资格。

可能,那个平西侯,倒是能够像为父和无镜当年与先皇那般,和新君,处好着关系。

你,不行。

所以,为父想着,与其等新君稳定住局面后,他来动手,倒不如,咱自己乖乖地送上去,为父这点面子,还能有点香火情烧一烧,是不是这个理?”

“是。”

“但你听听,你听听那个使团的人说什么,他们为什么来王庭,是为了和王庭结盟,结盟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东征。

可能,现在还不靠谱,荒漠很大,部族很多,短时间内,他们是做不到东征的。

但万一呢?

为父让他们上国书,不是为了保全这李家,而是为父要提醒新君,不要以为灭了王庭,西边,就万事大吉了。

说不得,西边那头狼,已经觉得自己身强力壮,可以尝试过来了呢?

所以,

之前,是出于公心,我李家下去,对大燕,是好的;

现在,也是出于公心,我李家先不下去,对大燕,是好的。

你,

懂了么?”

“懂了。”

“我李家有不少商队,会来往西方,陛下早年,其实也有商队在走,你多听听他们的汇报,也给陛下多上上折子说一说,大家,都要做到心里有数。”

“是,父亲,儿子明白。”

“有不懂的事儿,问你阿姐,你阿姐小时候,性子不好,现在……”

“父亲,儿子和阿姐,毕竟是姐弟,父亲不用担心的。”

“嗯,辛苦我儿了,一直没养在身边,到头来,却又要承起这份担子。”

“父亲说笑了,儿子这也算是一飞冲天了,别人做梦都不敢梦的福气。”

“我儿。”

“父亲,您说。”

“八百多年前,燕侯奉大夏天子令开边,为诸夏御蛮;

后,

燕侯称帝,

我李家,也封侯。

其实,

我李家就是奉燕皇令,御西一切之敌。

接下来,

为父若是所料不差的话,新君会蛰伏个两三年,而后,我大燕将开启一统诸夏的征程。

你,要耐得住寂寞。

就守好这里,

守好这荒漠边缘,

守好了,这就是功绩。”

“儿子晓得。”

“把家里,操持好,爹希望,你能看到,我大燕,一统诸夏的日子。

爹也希望,你能等到,我大燕铁骑真正西出的日子。

爹最希望,

你和你阿姐,能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辈子。”

说到这里,

李梁亭忽然掀开身上的被子,

坐起来,

这一举动吓了李飞一跳。

李梁亭眼眶泛红,

用力拍打着床边,

喊道:

“豪儿哥和无镜,为了大燕受了那么多的苦,到头来,只有我一个人,还能死在这病榻上,身边,儿女双全老妻也在旁伺候着。

我福气,为什么这么好?

这么好的福气,

我还有什么脸,下去见豪儿哥?

儿啊,

爹没脸呐,

没脸呐!

凭什么,

爹比他们差在哪里,

凭什么就爹能死在这床上,

凭什么!”

李梁亭又重重地栽倒回床上,

眼睛半眯。

“爹,欠他们的,真的,年轻时,说好的一起不惜一切,到头来,他们做到了,爹,没做到。

儿啊……”

李飞哭了,

他预感到了,

下一层的女人们,听到了楼上的叫喊声,也都停下了手头的活计,显然,都预感到了。

“儿啊,记着爹的话,甭管是不是蛮族自西边来了,但凡是从西边来,他来,可以,但他想过这北封郡;

我李家,我李家……李家………”

李梁亭攥紧着李飞的手,想说话,却忽然说不出来,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

李飞深吸一口气,道:

“得踩着我李家儿郎的尸体过去。”

镇北王笑了,

手,

也松了。

整个人,

彻底平息在了床上。

百年侯府继承人,

大燕镇北王爷,

走了。

——————

晚上还有。

(本章完)

第738章 让夫人,玩得开心

“冷不?”

公主伸手,帮柳如卿的衣领子收了收。

“不冷呢。”柳如卿笑了笑,

“回家的感觉,如何?”公主问道。

“姐姐想听真话?”

“自然。”

“这儿,是姐姐的家,却早已经不是妹妹的家了。”

哪怕,这里是范城,哪怕,范府,就在这里。

再哪怕,柳如卿曾是范家的媳妇;

但现在,

她早就是平西侯的女人了。

她对范家,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当然,也谈不上讨厌,但你硬要说故地重回能有什么过于激动的情绪,那就大可不必了。

“嗯,其实,我也一样。”

公主转身,看向城墙外的一片苍茫,冬日的楚地,也是萧索的。

“以前总觉得那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听起来挺可笑的,但这次回来,我却发现,好像,还真有些道理。”

苟莫离站在边上,不发一言。

主上的两个女人在这里说着话,他在一旁候着就可以了;

想加入?嫌命长。

“姐姐,咱们这次就这般过来,合适么?”柳如卿有些担忧地问道。

熊丽箐脸上露出微笑,伸手,在柳如卿的脸上轻轻掐了掐,柳如卿含羞欲拒,却没真的拒绝。

显然,平日里的这种亲昵举动,只会更出格。

“憋到现在才问?”

“嗯呢,一听到能出门,心里也是开心的。”

“是啊,我也是。”熊丽箐伸了个懒腰,“更何况,还是回楚国。”

这里,是范城。

原本范家根基之地,现在,修建加固了城墙,成为了这块区域的一座军事重镇。

靖南王毁郢都后,燕楚缔结了和约;

为世人所瞩目的,自当是镇南关易主,同时,上谷郡被划入了燕人势力范围;

但实则,

那场战争的后期,镇南关的守军是不撤也得撤的局面,年尧不可能在被完全断了后勤断了退路的前提下继续领着数十万楚军在镇南关一线死扛。

而上谷郡,本就是贫瘠之地,在司徒雷时期起就时常经历战火,燕楚和约里的划归,本质上,是将上谷郡当作了双方势力拉锯的一个区域,大家心照不宣地空出的一块缓冲地,也就是以后的战场。

所以,和约的这一条,无非是给了双方都体面的一个收尾。

真正有实际额外效益的,在另一条,那就是从蒙山地界,划出了一块地归了燕国,也就是范家的势力范围。

背靠蒙山,水路和山路虽然都很难走,但至少是能走的,且范家还是早早地就投了燕国背刺了楚国,也因此,战后于和约里得分一地,算是理所应当。

先皇在时,就册封了范正文爵位,同时,给了范家世袭知府之职。

类似于乾国在治理西南土司时的方式,给那些听话的土司世袭县令或者知府的职位,换得他们在大方向上支持朝廷。

范家的财力,自是没得说,且平西侯爷在楚地刨那些楚国贵族的祖坟时,范家还帮忙消化转运了很多,虽然不敢明着去贪平西侯的战利品,但抽水自是不可能少的。

所以,范家修城,招兵买马,以前屈氏的奴才,现如今,是这块区域的真正主人。

再者,

范正文早早地将自己的嫡长子和自己的正妻闵氏都送往了燕京,将自己的弟媳柳如卿送到了平西侯府,

人家的屁股,

早就坐得再正不过了,

可称二鬼子的中的典范。

“放心吧,既然是北先生同意的,就没事的,夫君不在时,北先生的话,是作数的。”

“嗯。”

瞎子问她们,想不想回楚国看看,她们同意了,然后,她们就来了。

一同陪着过来的,还有苟莫离。

苟莫离当然清楚,这次不是简简单单地就过来看看,实则是因为,屈培骆,快死了。

屈培骆当初是被俘的,后来又被郑侯爷放了回去,由范家资助,让其带着一批屈氏的战俘重新经营;

在燕楚之间都很默契地不会爆发官面上的大规模冲突大局之下,

屈培骆相当于是在执行一场代理人战争。

让侯府有些意外的是,屈培骆在得到范家资助后,从立山寨开始,到招纳旧部,再一点点地向外扩张,竟然真的取得了一番气象。

楚国正规军几次来围剿都没能剿成,反而让其越发坐大了。

不过,这也是因为楚国没有大规模地调集兵力,怕引起燕国也就是怕引起平西侯府那边的误会,有一些投鼠忌器。

总之,

屈氏少主,

曾经可称为平西侯爷一世之敌的男人,

在经历了情变、家变、军变之后,

成熟了,蜕变了;

按照范正文所言,屈培骆现在麾下兵马声势有两万人,虽然依旧是乌合之众,但能鼓噪起来这般气象,也真是厉害了。

但,天有不测风云;

屈培骆遭遇了一场刺杀,被人暗箭所伤,直接伤重将危;

他让人给范府送了一封信,希望由范府转交给平西侯府。

信里,他洋洋洒洒一大半,是对公主的单相思;

瞎子看了信,

他不知道主上看到这封信后会不会很爽,

但至少,

他看这封信时,也被爽到了。

信的末尾,他想要将这批人给交代一下,选了一个可靠的手下想让他来接班,但希望得到来自平西侯府的承认,以及,来自公主的承认。

因为打着大楚公主的名义,这些楚人,才能有一种自己不是在做燕人的狗而是在为皇室做事的体面,也叫遮羞布吧。

可能,屈培骆写这封信时,都没料到。

公主,

真的就来了。

“苟先生。”公主看向苟莫离,“我们何时出发?”

会面的地方,在范城以南八十里处的一座寨子里。

苟莫离恭敬地回答道:

“夫人,自是等那边屈培骆的人到了后,我们收到消息,再出发。”

“好。”

午后,

公主坐着马车,出了范城。

外围,有数百范家护卫跟随。

柳如卿没跟着来,她想跟着,但公主没让。

行至半途,

公主吩咐人喊来了跟随着的苟莫离。

苟莫离自是没敢进马车里,而是坐在车夫旁,侧着身子,隔着帘子,和里头说话。

“我不是不信任苟先生,也不是不信任北先生,只是,真的就这般地去了?”

如果不是公主清楚瞎子北的能力和格局,

她真的会认为人家是在为好朋友四娘剔除掉自己。

但怎么想都没这个可能啊,莫说北先生不是那么愚蠢短视的人,就是在后宅里,自己在四娘面前也一直是小妹。

“夫人放心,都安排好了。”

深夜时分,

到了目的地外围。

队伍停下,苟莫离派人去前方寨子通知。

没多久,

寨门打开,一队持火把的骑士出来。

到马车前,全都停下。

有一人下马,来到马车前。

“公主殿下?”

屈培骆的声音。

公主命人掀开了车帘,

火把的照耀下,那张脸,已经满是沧桑潦草。

曾经的屈氏少主,如今楚国的叛国逆贼,早不复当年的精致。

屈培骆看见了公主,他笑了,笑着跪伏下来:

“屈培骆,参见公主殿下。”

公主没说话,而是看向了站在马车身侧的苟莫离。

苟莫离也没说话。

场面,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公主只得道:

“你辛苦了。”

“不辛苦。”屈培骆笑着摇摇头。

“你的伤?”公主问道。

屈培骆闻言,有些意外,道:

“自是假的。”

公主愣了一下,然后,再次看向苟莫离。

苟莫离此时走上前,对屈培骆道:

“人,到了么?”

“到了。”屈培骆回答道。

“你选好了么?”苟莫离又问道。

“我还有其他路可以选么?”屈培骆又问道。

苟莫离的个头,其实也就比薛三高一些,在正常人眼里,还是算矮的,但好在屈培骆此时是跪伏着的,所以,他能很清楚地看着屈培骆的脸,他的眼神。

野人王伸手,轻轻抚摸着屈培骆的脸。

屈培骆依旧面带微笑。

“其实,你和我很像。”苟莫离说道。

“是么?”

“是的。”

“所以……”

“所以,你该值得骄傲。”

被野人王承认,你开始变得和他很像,这确实是一种夸奖。

“入寨子吧。”苟莫离说道,“让他们放心。”

“会有风险。”屈培骆再次抬头,看向公主。

苟莫离叹了口气,屈培骆的这个眼神,很像当初自己盯着绣花鞋。

少顷,

苟莫离看向坐在马车里的公主,

问道:

“夫人,进寨么?”

“收获大么?”

公主问道。

熊丽箐没问有没有危险,

因为她觉得,这时候问危险大小,失了格调。

是的,

作为侯爷的女人,她早早地就体会到了侯府里的那种腔调。

“夫人,钓鱼,饵料越好,钓上来的鱼,自然也就越大。”

熊丽箐没有去问你竟敢将我比作饵料这种蠢话,

反而有些兴奋地点点头,

道:

“那就进寨吧。”

公主的车驾,进了寨。

进寨后,屈培骆马上就“受伤”了,也“垂危”了。

然后,

公主开始接见屈培骆手下的一些“大将”,赏赐金银,许诺未来。

这一晚,平安。

第二日,也平安。

第三天,寨子里,传来了喊杀声,寨子里的人,杀作了一团。

而公主,早就不在先前住的屋舍里,而是和苟莫离早早地就站在了寨墙上。

寨子里,屈培骆带着人,和原本的手下,杀戮在了一起,另一边的领头人,则是先前接受过公主许诺原本应该作为屈培骆接任者的那位。

公主披着貂皮,如画似雪;

她不是国色天香的美人,但绝对属于耐看的那一类。

“听屈培骆说,燕国的皇帝陛下,像是要不行了。”公主问道。

苟莫离点点头,道:“主上传来的信笺里也提到过了,应该是快了。”

“到时候,谁会是新的燕皇?”公主又问道。

“夫人,其实谁当新的燕皇,于我们侯府,没什么影响的,因为谁当了新皇,都得更加客气地对待咱们侯府。”

“是这个理。”

“同理,范家,也已经没了退路,哪怕不是六皇子登基,他范家,也只能铁了心地继续站在大燕这边,哦不,会更铁了心地站在咱们侯府这边。”

“苟先生说的是。”

下方的厮杀,愈演愈烈,整个寨子的人,都分成了两批,早些时候的兄弟,开始无情地挥刀。

外围,则更有趣,因为公主和苟莫离都站在寨墙上,所以可以清晰地看见外围也有两批人马厮杀在了一起。

苟莫离解释道:

“屈培骆这一年来能发展得这么好,一边,是范家的资助,另一边,则是楚国那边的放纵,楚国的凤巢卫,没少往屈培骆手底下塞沙子。”

“心知肚明么?”公主问道。

苟莫离点点头,道:“这其实无法避免,虽然三先生也曾训练过一批人,但咱们侯府的底蕴还是没办法和一国相比;

再者,

咱们的人,也不可能真的派过来去帮他屈培骆控制根基。

主上将屈培骆放回来,本就是一步闲棋,既然他长起来了,那就顺手摘个果子而已。”

“我想夫君了。”

苟莫离这话,没敢接。

公主伸手,摸了摸这寨墙,道:

“是让我过来,引他们都出动是么?”

“是的,本来,他们的目标可能是前来谈判的范正文。”

“范正文会来?”

“范正文的野心很大,他不会舍得放弃的,他会愿意冒险,再者,公主您不也是来了么?”

“也是。”

“所以,当他们确认公主您也来了后,这次,会控制不住地全都跳出来,甚至,不仅仅是他们。”

说话间,

远处,

竟然出现了楚军的军旗,楚军的军阵,踏着整齐的步伐,正在向这边徐徐推进。

见到这一幕后,寨外忠诚于屈培骆的那些人,气势一下子就萎靡了下去,渐渐出现了崩盘的趋势。

而寨墙上的公主和苟莫离,则一点都不惊慌。

“我很好奇一件事。”

“夫人请问。”

“屈培骆,他是真心投靠夫君了么?”

“可能在那晚见到夫人之前,他是在配合他们演出,兴许,想要靠自己的反间计,最后证明一下他屈培骆并非卖国投敌之人,依旧心系大楚,洗刷一些,自己身上的耻辱,不求外人信不信,他自己心里,会舒坦不少。

他告诉我们,自己手下被掺了很多沙子,这些沙子,又何尝不是他自己乐意和放纵的结果呢?”

“哦?”

“人,是会变的。”

“我是不会天真地认为,他是因为我,而变的。”

“其实,是有可能的。”苟莫离说道。

公主看着苟莫离;

苟莫离微微欠身,

道:

“人的心思,只能把握,却不能猜透,尤其是,当他知道,咱们在猜他的心思时。”

“夫君愿意让我出面做事,是怕我在家太闷了,但我清楚,夫君不会允许,我以这种方式做事。”

“夫人放心,我们也不会允许的,因为,主上的声誉,高过一切。不过,既然要做事,就必不可免地会担待上一些干系,会被捕风捉影。”

“这个,我知道。”

还有句话,苟莫离没说,那就是,那一晚,他看向屈培骆,感觉,屈培骆似乎更愿意去做那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人。

不是说他有多爱公主,

婚前见了两面而已,哪里可能爱得死去活来的。

但史书上,如果这样写他,似乎,还能让他好受一些。

“屈培骆,以后,还能不能继续用?”

“夫人应当知道我的身份的。”

“是。”公主点了点头。

“连我都能用,屈培骆,又算什么?”

“嗯。”

“经此一下,范家的势力范围,才算是得以彻底撑开,不至于再继续被限制到范城和蒙山一带。屈培骆的人马,可以和范家的势力,更有效地结合,让楚国那边的布置,竹篮打水一场空,且还彻底糜烂了这边的局势。

这么做的目的,

就是以后燕楚再启国战时,战火不至于瞬间就烧到范城,范家,也能有足够的时间和转圜余地,等到我侯府的支援。

这颗钉子,算是钉实了。”

“苟先生,你就笃定,我皇兄不会吃了这个亏后,大动干戈?”

“主上曾说过,楚国皇帝陛下,比我的姓,更苟。”

“呵呵。”

外围,

随着一支三千余人的楚军正规军出现,军寨外的战事,逐渐呈现一边倒的局面。

然而,

就在这时,

北方忽然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

一支全身精良甲胄的精锐晋东铁骑,踩着整齐的韵律,缓缓地出现。

大燕黑龙旗,

平西侯府的专属双头鹰旗,

迎风招展。

人数,也不多;

大家都在克制着,默认,这块摩擦区域,只是小打小闹。

只不过,那边是三千楚卒,

这边,是三千铁骑!

领军的,

正是梁程!

公主有些诧异,

问道:

“梁将军,居然亲自来了?”

公主清楚梁程在侯府里的地位,自家丈夫,可谓是将军权大半,都交给了他。

苟莫离点头,

道:

“其实,北先生事先给京城里的主上,去了一封信。”

“夫君知道我来楚国了?”

“是的。”

“那夫君回信里怎么说?”

“主上的回信是:

让夫人,

玩得开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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