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布防

绵绵细雨之中,数千人来到了鼓山之下。

侯飞虎第一时间登上山峰,俯瞰大地。

你别说,这座山还挺大。

自南向北,大概有数十里的样子,东西宽可能有十里。

行走于草木之间时,雉鸡冲天而起。偶尔见着少许鹿兔,看到人就跑。

山间有季节性的小涧,此时秋雨连绵,潺潺流响,听起来赏心悦目。

偶尔见到几个小池塘,看起来是死水。

侯飞虎蹲下去仔细看了看,下过雨后有些浑浊,蚊虫非常多,好像能饮用,又好像不能。

不过没关系,这些小水塘就当做保底的水源了。实在没水的时候,就从这里取水,烧开了喝。

他又仔细看了看山间的草木。

木头是安营扎寨必备的材料。

枯枝朽木是则是做饭必备。

草料可以喂役畜甚至战马——万一被人围困许久,粮食不足,草料就很宝贵了,不至于让战马没得吃。

看完这些之后,已是夕阳西下,一行人在山上就地宿营,第二天继续勘察。

这次他看到了几个地势相对平缓的山间盆地,大小不一。

他让人仔细记下,又对比了水源所在的位置,最终在纸上圈了几下,确定营垒的位置。

骑兵驻在哪里,步兵驻扎在哪里,他都仔细区分了,甚至在两处营地附近仔细走了一圈,看看视线有无遮挡,旗号能否看清。

所有问题都过了一遍之后,他才最终放下心来。

战争就是这样。

既有肉袒冲锋、大呼酣战的勇烈一面,也有不厌其烦、仔细权衡的繁琐一面。

侯飞虎打仗的本事,一半是在学校里学的,一半则是带兵后慢慢领悟的。

领悟的过程让他“欲仙欲死”。

是的,跟在邵师身边学习时,有些军争知识掌握得半懂不懂,可以说是死记硬背下来的,但打的仗越多,他就越能理解当初死记硬背的内容。

融会贯通、恍然大悟的那一刻,真的比玩女人还爽。

他爱上了这种感觉。

当年死记硬背的知识,现在看来是一个宝库,当他彻底消化的那一天,或许能在天下诸将里有一席之地了吧?

他知道,自己其实没什么特点。

没有王雀儿方正、持重,没有金三勇猛、敢战,他私下里被人称为“田舍夫”型将领。

每到一地,仔仔细细查探地形、水源、草木,恨不得挖地三尺,仔细研究,有时候甚至过于仔细了,让人看得很不爽利。

但他并不是保守型的将领,一旦确定了某些事情,就会围绕战役目的反复做文章,哪怕冒点险也在所不惜。

花费几天功夫后,他对鼓山、滏水已经有所了解了。

黑矟军四千余步卒驻扎哪里,跟随而来的四百多河南豪族骑兵驻扎哪里,如何联络,从哪条路线出击,作战结束后如何接应、怎么撤退,他都已经有了预案。

一切搞定之后,鼓山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伐木声。

军资粮草被一车车运来,囤积在营垒内。

在最后一天的时候,他直接把诸坞堡的驭手、力役以及辎重车都留了下来,派遣他们砍伐树枝,制作简易鹿角。

鼓山之上,热火朝天,战争的氛围扑面而来。

******

涉县城外,一个营寨已经打下地基。

午后,梁肃出了县城,开始巡营。

按照计划,城外营垒之内将驻扎两千宛城世兵,外加千名征召起来的石勒降兵——石勒在邺城、安阳等地分田宅的兵士。

县城之内,则还有三千宛城世兵、千名石勒降兵。

城内外总计七千众,基本都是步卒,互为掎角之势,拱卫着涉县这個枢纽之地。

巡视完营地之后,梁肃策马向西。

一路行经,但见山道险峻、乔木蔚然,顿时大吸一口凉气。

还好,还好啊!

他们本来接到的命令是屯于武安县,但前天突然接到陈公军令:向西抢占涉县。

涉县是广平属县,理论上来说属于河北。

但这种双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地方,有什么属不属的?

刘琨占过这里,拓跋鲜卑来过,石勒曾在此驻兵,匈奴更是经常路过,你说它属谁?

遣人打探之后,得知自石勒撤兵,这里就是三不管地带,于是两日行军百余里,连辎重车队都甩下了,终于在今天早上拿下了几乎没什么人的县城。

涉县名源自前汉,因人们往来徒步过清漳水,故得名。

这里着实是一个交通要道、十字路口……

西南边传来一阵马蹄声。

远远见得梁肃后,骑士翻身下马,禀报道:“将军,壶关已有贼兵据守。我等趁夜靠近,但见关城上戒备森严,旌旗罗列。又登高望远,见得西边驿道上车马不绝,步骑浩荡。匈奴似在集结大军。”

“看清楚了?”梁肃问道。

“看清楚了。”骑士抬起头,用充满确定的语气回答。

“难怪,难怪!”梁肃喃喃自语。

匈奴与刘琨、拓跋的战事是七月底结束的,现在九月初了,他们还没发动进攻,让梁肃觉得有点奇怪。

现在看来,这是从西边调集了大量步兵过来啊,难怪这么慢。

壶关位于涉县西南三十五里,自古以来便是雄关险隘,也叫壶口关。

哀公四年,齐国伐晋取八邑,其中有个叫盂口的地方,就是壶口。

壶关位于太行山中一个山谷的谷口,故名壶口关(今黎城县东北)。

壶口关东北三十五里是广平郡涉县(今县)。

壶口关西南五六十里是上党郡治潞县(今潞城区东北),位于浊漳水西岸。

过潞县,沿着驿道往西南走,翻过一片山之后,就进入今天的长治盆地了,乃上党核心区域之一。

总计百余里的山路,中间还有潞县所在的小盆地,离上党郡的核心区域可谓近在咫尺,但难的就是这段山路……

妈的,打就是了,怕个毛!

梁肃一咬牙,道:“走!”

一行数十骑直奔涉县而回,开始整军备战。

匈奴人连步兵都拉过来了,很明显是要大干一场。

涉县周围相对平坦,没有地形优势,不是雄关险隘,所恃者不过一座土城罢了。但只要这座土城挺立在清漳水岸边,就能威胁你的粮道。

兵法云,道途遇城,须下之或围之。

只要陈公不放弃他们,只要外面还有援军,他就有信心坚守下去。

回到城中之后,梁肃连连派出信使,汇报军情的同时,催发粮草。

******

消息很快传回了邺城,邵勋第一时间召集幕僚们开会,王衍、庾冰、乐肇三人旁听。

“涉县孤悬于外,恐有失。”从事中郎郗鉴第一时间说道:“梁肃乃关西逃奔而来之降人,得梁芬照拂,于宛城为将。他何德何能,统御七千大军?况且其中还有石勒降兵,明公谬矣。”

庾琛轻皱着眉头。

用梁肃是他建议的,有什么问题?

关西兵与匈奴非亲非故,还有仇,战意还是有的,他觉得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邵勋站在墙边,手指自涉县一划,分出两路。

涉县虽然没有地利,未设关城,但却是各条驿道的交汇点,或者说总道口。

自此县往东南行一百六十里,有滏口泉,此为滏口之右(滏口下脚)。

沿途是河流(清漳水河谷),水草丰美,出来后可至安阳、邺城之间。

但这条路并不是正经驿道,因为清漳水劈开的峡谷地势问题,很难走大军,行人、商旅倒是不受限。

自涉县东北行百余里,可至武安,武安又东可至邯郸。

战国时期,秦军“军武安西”,“武安屋瓦尽振”,以逼邯郸。

这一条才是滏口陉的主干道。

“明公,涉县固然紧要,然贼军若出滏口,必然遭鼓山、武安守军夹击,如此前轻后重,以羸兵居前耗敌锐气,精兵居后拊其侧背,明公自领骁锐当大道会之,则破之必矣。”庾琛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的山川、道路、城池,说道。

邵勋沉默不语。

“明公,太行八陉,匈奴一定会走滏口陉吗?会不会有诈?”羊忱问道。

“若走井陉,离拓跋鲜卑太近了吧?”

“还是可能冒险走一走的,刘琨无力出击,拓跋已回盛乐,仓促集结兵马,没那么快的。”

“白陉那边呢?出来就是汲郡,转道北上的话,可是桩麻烦事。”

“与其担心白陉,不如想想匈奴会不会自浊漳水河谷南下,潜兵偷袭。”

“这条路不好走的,撑死了来少许骑军,快进快出,不足为虑。”

“你是觉得不足为虑,但坞堡帅愚昧无知,看到匈奴兵,不辨多少,就会心慌意乱,以为明公大败。”

“南边还有条峡谷吧?昔年曹孟德征高干,便走此路,有《苦寒行》诗曰……”

“别念了,那条路更难走,已多年无人行经。”

“大佬”们不说话,中低级幕僚窃窃私语,讨论得非常热烈。

“明公,形势如此明了,该堵就堵。涉县那边,或可派府兵一行,仆不才,愿往涉县一行。”郗鉴主动请缨道。

邵勋转身看向张宾,问道:“孟孙,为何不发一言?”

张宾拱了拱手,道:“明公已知取胜之机,仆何复多言?”

“哦?”邵勋笑了,问道:“此机何在?”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张宾一副“谜语人”做派。

邵勋笑而不语。

又到我擅长的环节了,只是代价有点大啊。

(写完就发,一大早出门,8点那章没有了,等下午。求票,另:更新了个地图,在书评区。)

(本章完)

第538章 督战

进入九月中旬之后,聚集在滏口陉的敌军是越来越多了。

九月十二,一部羌兵抵至城下,对营寨发起了攻击。

这是双方第一战,同时也意味着匈奴终于露出了獠牙,他们不会坐视晋人攻取整个河北。

消息传过来时,邵勋已率银枪左营抵达大陆泽西北的陆泽镇,正在总督对安平的围剿。

仗已经打了半个多月了,各路人马步步为营,势头良好。

他们是真的“步步为营”,不催的话进军速度就很慢。不是他们稳重,而是磨磨蹭蹭,不想拼光自己的实力。

尤其是步军大队,老是找各种借口放慢脚步,指望着别人先拼,他再上去捡便宜。

一会说秋雨连绵,道路难行。

一会说匈奴骑兵多,我要做好防护。

一会又说军中粮草不足三月所需,最好等后面送上来后再出发。

总之就是找各种理由,听起来还都挺正当的。

三番五次严令之下,诸部总算愿意派出大半骑兵,先于步军出发,袭扰匈奴老弱妇孺。

梁伏疵不是孤身来河北的,事实上他有“两万骑”。

当然,所谓“两万骑”不是说他养了两万骑兵,这也太夸张了,草原上没这规矩。

这其实是指他带过来的部众里可以征发两万以上的成年男子,这才是草原上算兵的规矩。

前汉时匈奴号称三十万控弦之士,其实说的就是有三十万成年男子罢了,对应总人口大概在一百万左右。

梁伏疵带来安平的部众有六万余人,以匈奴为主,占到一半以上,其余是各种杂胡,分布在安平、清河、渤海三地且耕且牧。

战争爆发至今日,清河的匈奴人已尽皆撤回安平。

渤海匈奴人击破了东路军一部,令乐陵、平原两地的晋军畏惧,加之曹嶷抄掠乐陵,邵续已有撤兵之意,这一路算是废了,顿兵于渤海境内。

但他们也不是没有功劳,至少让清河、渤海两地的部分官员起兵归正,剪除了匈奴的外部羽翼。

从北面南下的鲁口镇将苏丘耍滑头,不肯与匈奴硬拼,只挑匈奴人的牧地、村庄袭击,抢掠牛羊、人丁,压根不打硬仗。

甚至于,匈奴大队来了,他就避战,吃准了匈奴人遭四面围攻,不可能与他硬拼到底。

实在不行的话,我撤回鲁口城,不打了,你还能追来不成?

真正在和匈奴力战的其实是报仇心切的乞活军。

他们与石勒有仇,不希望看到他再回来,连带着打梁伏疵也很尽力。

薄盛亲率数千骑,与匈奴连番大战,死伤惨重。

羊聃那一路也很卖力。

他跑得最快,已攻破南宫县,不过前军吃了一次败仗,在野地里被匈奴围了三千余人,全军覆没。

好在他这一路骑兵也很多,不下五千。调整战术后,又稳定住了局面。

“超过十万大军,骑军不下一万四千,围攻梁伏疵两万骑,打到现在就这个结果……”烟波浩渺的大陆泽畔,邵勋看着前来觐见的刘曷柱、刘贺度父子,说道:“我若不来,你们是不是就打算散了?”

“岂敢,岂敢。”刘曷柱叫屈道:“明公,张豺率军败于漳水,死伤数千,人心惶惶。若非我率精骑奔袭了漳水东岸的匈奴牧地,俘其老弱妇孺,匈奴不会退兵,张豺还要死更多人。”

邵勋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

梁伏疵纸面上可以出动两万骑,其实是一股庞大的力量了。理论上来说,完全可以玩死这些河北土豪。

问题在于,他也有坛坛罐罐。

六万余杂胡分布在各地,他们又不搞坞堡,还是半牧半耕,需要大量土地,住得很分散。如果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老弱妇孺是没有足够的辗转腾挪空间的,很容易被人袭击、俘虏。

你把丁壮都召集去安平,那么家里人怎么办?

把所有人口都聚集到安平城下,那场面更混乱,也不可能。

所以,匈奴人利用骑兵优势,搞了几次战术胜利,击败东路军,震慑了北路军,但南路、西路步步为营,不断挺进,还派出骑兵俘虏匈奴老弱、牛羊,匈奴人自己也乱了。

这就是一场烂仗,双方在烂泥地里打滚,一会你赢一会我赢的烂仗,有那么几分菜鸡互啄的意味。

打到现在,四路兵马其实损失不小了,也开始耍滑头,不想打了。

有人甚至与梁伏疵暗地里勾连,搞静坐战争。

这就是邵勋来到此地督战的原因。

刘曷柱见邵勋去安抚被俘虏的匈奴人了,便悄悄走到刘氏身旁,低声问道:“野那,陈公有没有……有没有……”

刘氏正在挤牛奶,闻言看了眼刘曷柱,懒得说话。

刘曷柱却暗呼有戏。

以往提起这事都要被骂,这次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一副鄙夷、嫌弃的样子,却没开口骂人,这是进步啊。

他眼珠转了转,说道:“野那,你觉得梁伏疵会不会败?”

“邵贼若不来督战,这仗就打不下去了。”刘氏挤完一桶奶,说道。

“但他来了啊,还带了兵马。”刘曷柱说道:“我俘虏了数千人丁、牛羊十万,本来抢够了,不想打了,可一看陈公过来了,便硬着头皮继续打。我们骑军在前边冲,袭扰匈奴牧地,步军跟在后面占地,一步步收紧绞索。梁伏疵若没勇气舍弃老弱妇孺,带着精壮冲到外面,他就真的完了。”

刘氏闻言有些愣怔。

草原部落,一旦被人知道了牧地,被对方的骑兵冲过来,离灭亡就不远了。

前汉时有个叫“捣巢”的战术,就是率精骑奔袭老弱妇孺放牧的地方。

据邵贼说,这就叫“攻敌之必救”,让你的骑兵没法四处乱跑,只能正面交战。

梁伏疵若跑,率大股骑兵迂回,那么匈奴骑兵的家人、牛羊、帐篷等等一切财产,可就变成晋军的了。

所以梁伏疵没法这么搞。

他现在就是一边收拢人丁、牛羊,一边后退,然后利用四路大军配合不一,或者某路人马冒进的良机,吃掉一部分,削弱他们的士气,苦苦寻找获胜的战机。

他确实取得了一定的战果。

但安平就那么大,已经有很多放牧营地被抄掠了,损失了大量人口、牛羊、财富,他也很难。

所以说,这就是一场烂仗。

但烂着烂着,晋军却有可能凭借体量的优势,一步步收紧梁伏疵脖子上的绞索。

而且,邵勋来了……

这人现在已经不打军事仗了,整天打政治仗。

这会他就去抚慰俘虏了,给他们发还财物,甚至给予少量赏赐,然后让这些老弱妇孺把自己的子侄、父兄喊回来。

这是致命一击。

刘氏不看好梁伏疵还能挺下去。到了最后,怕不是变成匈奴人打匈奴人……

“野那,梁伏疵完了。河北就剩石勒了,旦夕被灭。”刘曷柱说道:“陈公一旦收取河北,则大势已成,可与平阳天子分庭抗礼。这是天下权势最显赫的几個人之一,石勒不值一提啊。”

“嘭!”刘氏将一桶牛奶砸向刘曷柱。

刘曷柱慌忙躲避,但还是被牛奶浇了个满头满脸。

“你!”他想破口大骂,想了想又忍住了。

刘氏则看向北方,那是赵郡、中山的方向。

夫君应该在那边厉兵秣马吧?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期望大胡率军杀回来,把她救走。

但到了现在,她已经不抱希望了。

眼中的光渐渐消失后,心灵的堤防就出现了裂缝。

身边所有人都在劝她,拉她下水。

陈公与她朝夕相处,处理政务、整训部伍、抚慰降人,一切井井有条。

他办公时专注、自信、睿智的模样,让刘氏下意识有些烦躁。

她不知道这股烦躁从何而来,更不敢去深究这股烦躁产生的根源。

她在逃避,她在竭尽全力抵抗,但这抵抗的力度就像左支右绌的梁伏疵一样,败亡可期。

“野那。”刘曷柱见侄女在发呆,悄悄走了过来,低声道:“去上党的人回来了,你兄长坐地起价,我都没敢对陈公说。”

刘氏将木桶拾起,继续挤奶。

“伱道刘闰中说了什么?”刘曷柱问道。

刘氏没反应。

“他已经不满足于上党太守了。”刘曷柱讥讽道:“他太高看自己了。他说就你一个妹妹,于是要陈公娶你为妻,立你们的孩子为世子,继承邵家的权势,甚至整个天下。”

“蠢货。”刘氏终于说了句话。

说话时,不知道为什么,心脏不争气地跳快了几拍。

邵——邵勋有希望问鼎天下吗?

“我也觉得是。在上党当土皇帝当久了,真以为别人非他不可呢。”刘曷柱说道:“不过,他提到刘曜已经到了上党,统率氐羌汉匈之众数万,气势汹汹。若他能帮忙,局势肯定不一样。”

刘氏平复了心情,没再说话。

“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陈公说。”刘曷柱叹道。

不远处响起了热烈的喝彩声,二人抬眼望去,却见一袭红袍快如闪电,马背上之人拈弓搭箭,嗖嗖连射。

所过之处,六个草人被射倒五个。

飞马射草人,六中五,已经神乎其技。

这等骑术、箭术,即便是驰马射飞鸟,大概也能射中一半,难怪众人欢呼。

“陈公若在草原上,大概也是一代雄主。”刘曷柱叹道。

******

夜幕笼罩大地,篝火燃了起来。

身着明光铠的亲兵站得满地都是,目光四处逡巡,戒备不懈。

六千银枪军在外围屯驻,团团围护着中心的营地。

湖水轻轻拍打着岸堤,发出哗哗的声响。

营地正中心,十几个匈奴少女刚刚献舞完毕,又惹得众人喝彩不断。

附近大概聚集着上万匈奴及各部杂胡,大半是俘虏,还有少量迫于形势,主动来投的。

邵勋将他们召集起来,主要是为了统战,瓦解梁伏疵部的军心,尽快夺取安平,稳定局势。

献舞完毕后,匈奴人抬来了半爿(pán)牛,置于地上。

两位德高望重的耆老上前,一人捉刀,从牛身上割了一块血淋淋的内脏,此谓“心口菜”,切成块,放入瓷盘内。

另一人拿起一个高脚碗,往里面倒着乳白色的液体。

忙完后,两位十三四岁的少女上前端起,行到邵勋身前后,跪伏于地,高举过顶。

左边一人官话不错,脆生生地说道:“天降霜之时,天底下最强大的单于决定出兵,与诸部帅会猎,割鲜而食,各问所见,各问所长。”

另一人说道:“九月霜雪降,集津,装为一碗。单于目注于碗,一饮而尽,当有天下。”

邵勋盘腿而坐于毡毯上,看着血淋淋的“心口菜”,沉默了。

匈奴人都看着他。

就连刘氏都好奇地看了过去。

邵勋从托盘上取下割肉刀,挑了一块“心口菜”,放入嘴中,慢慢嚼吃着,面带微笑。

他的动作很快,吃完一块又吃一块,就在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的时候,端起了碗。

这是一个高脚碗,中原烧制,但中原不多见。

碗足大概有十厘米左右,碗口很大,也很深,里面装满了乳白色的马奶酒。

他好像有些迫不及待似的,双手端起,咕咚咕咚喝着。

酒微微有些洒,混合着血水落在袍服上。

片刻之后,他一饮而尽,将高脚碗放入餐盘中。

正想拿丝绢擦嘴,顿了顿,直接拿衣袖擦拭。

两位少女将空空如也的托盘展示给众人看。

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般涌起。

邵勋站起身来,压下胃中翻腾之后,大笑不已。

刘曷柱摇头叹息,能做到这份上的晋人高官有几个?

他们只会蔑称他们为“胡”,百般羞辱,即便已经依仗胡人打仗很多年了。

若胡人有你们的甲胄、武器,有钱粮供奉,可专心致志锤炼技艺、操练战术,早把你们打趴下了。

自前汉以来,就仗着器械、甲胄欺负人。

那时候“胡人兵刃朴钝,弓弩不利”,一汉当五胡。

到了后汉,“颇得汉之工巧”,已经只能一汉当三胡了。

及至这会呢?战场处于僵局之时,已经需要胡人重骑兵来一锤定音决胜负了。

汉人运气好啊,出了个邵太白。

不然偌大的北方,不知归谁人所有。

太白勇武、豪迈,胸襟广阔,胡汉一视同仁,刘曷柱真心佩服。

他是真的有可能一统北地,其他人不行。

刘氏看着被众胡顶礼膜拜的邵勋,突然间有些害怕,慌不择路地走了。

“余愿唯夷夏俱安而已,汉、羯、羌、氐、匈奴、乌桓、鲜卑……皆吾赤子。举众来投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

“杀了他们!”有人高呼道。

邵勋满意地朝那边看了一眼,高举右手,大声道:“负隅顽抗者——”

“杀了他们!”声浪渐渐大了起来。

“负隅顽抗者——”

“杀了他们!”

“酒来!”

少女又献上马奶酒。

邵勋可能已经醉了,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欢呼声几乎刺破夜空。

十余少女上前,围着他跳起舞来。

刘氏跌坐在草地上,远远看着篝火下的盛景。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定定看了许久。

玉佩上雕刻了个“石”字,她紧紧握在手中,仿佛在汲取力量。

这人——

在拉拢晋人士族时文绉绉的,出口成章,引经据典。

与武人待在一起时,驰射打猎,嘘寒问暖。

与众胡拉关系时,又尽显豪迈,且十分尊重对方的习俗,给足了面子。

这样一个人,难道真是神人降世?

这个神人真的太符合她想象中豪迈英雄的模样了。

梁伏疵怎么抵挡?

大……石勒怎么抵挡?

九月十三日,在邵勋的都督下,诸部重整旗鼓,对梁伏疵部展开了更猛烈的攻势。

从这一天起,陆陆续续有匈奴人开小差跑过来投靠,全家团圆。

也是在这时候,涉县及周边的战斗开始进入白热化阶段。

河北的局势,至少到这一刻为止,依然混沌不清,一切皆有可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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