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看人

章越回到斋舍后,范祖禹主动相询言自己要去拜会吴家之事,问是否同往。

章越一愣,随即想到范祖禹与吴家好像也有姻亲关系。

他只知道范祖禹的姑姑,范镇的女儿好像是嫁给了吴安诗。当然范祖禹对于自己与吕公弼之女定亲的事向来是绝口不提。

衙内们对与自己背景一般都讳莫如深。

当然范祖禹也不知章越与吴家已是约定成婚,只是知道自己姑姑提点自己要与章越好生亲近就是。

范祖禹本就与章越关系好,如今就主动探问章越是否要往吴家。

章越答说自己与欧阳发已是约好,范祖禹更是高兴道:“原来斋长与伯和也有交往,实是太好了。”

章越心道范祖禹怎地与欧阳发也有交往来着?

章越一问这才知道,原来范镇还是布衣时,就已被成都知府薛奎赏识了,称赞他为庙堂之人,并请至成都官舍为子弟讲学授课。

后来薛奎回到京里,旁人问他去成都有什么收获。薛奎说这一次我去成都就认识了一个叫范镇的人,他的文章将来一定会名扬天下。

果真范镇后来考中了状元。

至于欧阳修的岳父就是薛奎,他与范镇也因此有了交往,之后二人又一同修新唐书,来往更是频繁。

欧阳修经常拉着范镇与吴充小宴会聚会,于是范镇与吴充就因此相熟了,二人之后结为女儿亲家。

章越听着这些拐过来拐过去的关系,心道大佬们还真会玩。

一般大佬们会有个小圈子,然后小圈子里的人又划一个小圈子,然后满朝官员就被这样一个一个小圈子圈起来,要与某人有瓜葛,顺着圈子找过去就是。

章越感叹,原来国家大事就是这样败坏的,但自己如今也身在关系网中。

范祖禹说与欧阳发相熟,章越就答允到时候大家一起去吴府串门。

这日章越与二人一并结伴前往吴府。

到了吴府门前,欧阳发与范祖禹与随从们去张罗搬运礼品。

至于章越就在门前等了一会。

好巧不巧地,章越正好在吴府门前遇到了何七。

章越知何七与吴安诗交情,但不料吴府也会请他上门。章越不由深深感叹何七实在会钻营。

章越从当初在吴家书楼抄书时,就知道何七的为人了。

但话说回来,事实上大家都很反感钻营的人,原因是因为被钻营的那个人不是你。如果被钻营的那个人是你,那么就会看这个人顺眼多了。

但见何七看着章越上下打量笑道:“三郎,怎么今日又来吴府抄书?”

面对何七的揶揄,章越觉得有些好笑,拱手道:“七郎莫取笑我了。”

何七朗声大笑道:“三郎,与你说个笑话罢了,你我都是同乡,到了汴京当好生亲近才是,不过几次邀你都不赏脸。这吴府我是熟门熟路,你跟着我定不会有错。”

说到这里,何七拉住章越亲近地道:“这样的人家规矩多,一时不慎如何得罪人也不知,咱们多多小心就是。三郎,怎也不见你的随从?”

章越道:“我哪有什么随从。”

何七吃惊道:“那你一人提着礼前来?”

章越道:“那倒没有,早已送去了,是了,七郎备得什么礼?”

何七淡淡地笑道:“还好。吴家不缺金不缺银,送了常物就市侩了。我得送些别致的。”

章越与何七二人绕来绕去就是不说实话。

章越突然想起何七上个月托个朋友将冬日的穿得裘衣给卖了,想来……

章越看了何七的礼物略有所思,都钻营到这个份上,吾所不能啊。

“俊民!我在此。”

章越问道:“何兄不是一个人?”

何七点头道:“还带了一位朋友。”

章越心道,何七这样的人还能有朋友?

章越转头看去,但见一名穿着缊袍的二十余岁男子步来。这男子仪表不凡,看起来温文尔雅,令人心生好感。

章越行礼,这名年轻人拱手道:“在下王魁,表字俊民,第二次来汴京了。”

何七得意地介绍道:“俊民无论是诗赋,文章都可为一世之表。”

章越心道,王魁?

这人好耳熟啊,似章越以往看戏里有讲到此人,对方中了状元后,抛弃一位跟随他多年的妓女。

这戏剧好像还挺有名的。

不知是不是此人。

若是真的,那么他岂非是嘉祐六年的状元。

但戏剧里的事不知是不是真的,很多时候是艺术来源自生活,好比如庞太师,潘美就是蛮委屈的。戏文的事多不靠谱。

何七向章越道:“这位章三郎我与你提及过了,是吾同乡,攻心联就是他写的。”

王魁闻言笑着道:“原来是度之,我至汴京后即听说你的大名,先前天子下旨赐州长史你推却,我当时还为你可惜,如今倒是松了一口气,章兄飞黄腾达指日可待,王某在此先向你道贺。”

章越心觉这人倒比何七好多了,说话又好听,看来戏文里所提的多不靠谱。

章越笑道:“那以后就借俊民吉言了。”

何七笑道:“好好,你们二人飞黄腾达了,他日也莫忘了提携我一番啊!”

三人又是笑了。

这时候范祖禹和欧阳发走来,章越道:“我的同伴也来了。”

范祖禹何七自是认得,待得知是欧阳发后,他露出诧异之色。

开封府知府欧阳修的长公子,何七暗暗震惊心道,章越怎地与欧阳发结交在一起了?此人真不可小看,之前实在轻慢他了。

王魁则是不卑不亢地见礼,并没有知道对方是欧阳修的儿子神色态度有什么明显变化。

众人到了府前通报。

何七,王魁是应吴安诗之邀而来的,自是随着下人往另一处走去。

至于欧阳发,范祖禹,章越三人则直接去正堂拜见李太君。

三人一路走着,欧阳发谈及何七,王魁二人时,似印象不太好,至于为何不太好,他却没有道个所以然来。

这边王魁,何七与吴安诗叙话。

王魁的才学了得,口才又好,能奉承人,故而一番相谈下令吴安诗极是喜欢。

吴安诗拉着王魁的手笑着:“我与俊民真是相见恨晚啊!”

王魁笑道:“承蒙大郎君看重。”

一旁何七笑道:“大郎君,我说得没错,天下之才若有一石,俊民独占八斗也。”

“当得此言,当得此言。”吴安诗不住点头心道,若真如何七所言,以此人的文章才学今科高第应不在话下。

若是如此,倒是可以早早结纳,给他日留一段缘法。至于何七也是聪明能办事,虽说另有所图,但也不担心荐了此人会取代自己,倒是一个实心之人。

吴安诗笑了笑,端起茶盅喝了一口,何七,王俊民也敛去笑容听吴安诗有什么吩咐。

吴安诗道:“俊民,你如此年纪,又才华横溢,不知可否定了亲事?”

王魁闻言一愣,随即满脸惭愧道:“在下一身清贫实不敢奢望得人垂青,更不敢耽误佳人!”

吴安诗又惊又喜地问道:“此话当真?难道就没有人说过亲么?”

王魁摇了摇头,伤感地道:“在下孑然一身至今,至于父母也是老迈无依,岂有良家女子看上。”

“在下如今只求科甲及第,不敢作其他非分之想。”

“如此着实难挨?那么俊民此番进京,家里父母如何安顿,自己又有何生计所来?”

王魁叹道:“我实在不堪为人子。家中父母全靠朋友帮着接济安顿,至于在下来汴京后,也是省吃俭用,有时还帮人作些活计来贴补。”

“真苦也。但俊民如此清贫还有这样的才学,果然应了那句话贫贱出良才。”

吴安诗看王俊民一身缊袍倒是相信他的话。

吴安诗点点头道:“俊民放心,你若进士及第了,日后不愁是没有好人家的女子看上的。”

王俊民道:“在下多谢大郎君这番话,必然铭记在心,日后若是有高中一日,必前来相谢。”

吴安诗笑道:“哪里的话。”

“来人!”

吴安诗吩咐后,两名吴家家仆各端着一盘银子走到这里。

吴安诗笑对二人道:“一些馈赠不成敬意。”

王魁,何七都是推辞了几句,见吴安诗再三坚持就收下了。

“给这位王兄,何兄办一桌酒席,在下还有另有客人,还请恕罪不能相陪了。”

王魁,何七都是起身。

吴安诗离开后,边走边是自言自语道,什么是寒门贵子?何七是差了一些,但好歹也是个俊杰,而这王魁简直是寒门中的龙凤啊。

如此人物,方才称得真正的人才。

吴安诗心想,自己怎没有早日碰上王俊民,否则……

想到这里,吴安诗不由又是一声长叹。

当然他倒也没有让吴家悔婚的意思,就算有这家里也轮不到他作主。之前可章越拒绝了自己派给唐九的差事,显然是不与自己修好的意思。

这令吴安诗觉得章越如今虽有长进,但论才华定不如王俊民,论钻营也不如何七,以后真能指望他出头么?

自己爹爹的眼光一贯很准,这一次怎么就在十七的婚事上唯独看走了眼。

吴安诗心想,如今也只好认了吧!

(本章完)

第195章 吴大郎君

欧阳发,章越,范祖禹至吴府时。

正好吴育府这边好几个子弟也在场。

虽说吴育已是病逝,但作为吴家长子长孙吴安度仍是风头十足,他娶得是范雍之女,范雍是后蜀名相范仁恕之曾孙。

他曾镇守西地,与范仲淹一起一个被称作大范老子,一个被称作小范老子。

范雍当官了得,不过打战却是菜鸡,有次西夏军攻打延安府,范雍心底也没有数,于是去问一个老兵,老兵说肯定能守住。

后来范雍果真死守住了,事后旁人问老兵你怎么那么有信心,老兵却道我哪里信心,守住了固然是好,但守不住,大范要杀我也没机会了。

范雍与西夏作战葬送了宋朝数万精兵,不过却曾救下了狄青。

但毋庸置疑,范雍在官员中名声口碑都甚好。

堂中年轻人都在见礼说话,吴安诗此刻不在,吴安持出面接待,因为都是自家人说话都很是亲切。

章越看去堂中都是与吴家有些姻亲的人,至于何七与王魁根本不在此,也是就是说他们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章越明白,虽说是口头婚约,但吴家已是将自己当作准女婿看待了。

吴安度与欧阳发,范祖禹都是相熟。

当介绍至章越,吴安度目光一亮笑着对旁人道:“我与度之,虽说是初见,不知为何一见如故?”

左右听了这话都是笑起,有些人对章越本不在意,但听了吴安度的话,在场之人谁不会从中有所察觉,有人立即向旁人打探章越是何人?

吴安度笑着向章越问道:“三郎贵庚?”

“十六。”章越谨慎答道。

吴安度似掐指算着年纪,笑着道:“正好,如今拜入哪位名师门下?”

章越道:“在下居乡时师从自伯益先生。如今在太学就学。”

吴安度欣然道:“原来章伯益的高足,先父在世时多收集他的碑文名帖。你如今还是太学生了,这般年纪着实了得。”

一旁欧阳发道:“三郎,十四岁即考入太学了。”

吴安度听了更是高兴问道:“太学的于直讲,盛教授你可识得。”

“他们都是名师,在下从于门下受益良多。”

吴安度点了点头,似露出从于直讲,盛教授口中了解章越风评的口风。不过左右看出吴安度对章越印象甚好。

作为吴家的长子长孙吴安度在吴家言语还是很有影响力的。

一旁吴安持正与吴家另几个堂兄弟交谈,但眼睛都看向这里。

吴安度走到吴安持面前说了几句话,然低声道:“此子是个实诚人,甚好甚好。”

吴安持见吴安度对章越评价甚高,心底很高兴面上没却说什么。

“三郎。”

章越见吴安持当即行礼,自他与吴家定下婚约,二人还是第一次见面。

“今日人多,很多话不好与你说,不过既是来了,这些人都好好结识,若觉得不喜此场合,出去逛逛也是好的。”

吴安持这番言语有些令章越出乎意料。

吴安持笑了笑道:“改日再与三郎好好把酒话桑麻,你的学问甚有长进,我心甚慰。是了,哥哥来了。”

章越看去但见吴安诗来了,正与吴安度说话。

吴安度自也说了几句对章越评价甚高的话,吴安诗却道:“小门小户出来的,没来由让人见笑了。”

吴安度看向吴安诗道:“再小门小户又如何,读书能成就行。”

“但也未必考中进士。”

吴安度笑道:“为人父母者,在外将自己子女说得蠢笨些的常有之,但似你这般的说将来妹婿的倒是少见。是了,度之见过十七没有?”

吴安诗道:“未曾。少说也要等他考上进士才行。”

吴安度笑道:“话不可这么说,说不准度之见了十七后,更决意读书,最后高第?”

吴安诗看了吴安度心底不满。

二人一个身为吴育家长子一个身为吴充家长子,早有较量之心。在吴安诗看来吴安度今日对章越示好,就是削他的面子,认可不认可章越是他事,你吴安度来此指手画脚作什么?

以往吴家几个子女都要听吴育安排,甚至吴安诗的婚事就是吴育力主的,但以后吴充官当得大了,必须得反过来让长房看他们脸色。

当然吴安诗也知大伯吴育对他们一家照顾有加,但与吴安度之间仍矛盾归于矛盾。

这时章越已与吴安诗见礼。

吴安诗对章越道:“三郎啊,好一阵子没见了,本该单独请你至家中来吃顿家宴,但我又怕耽误你的课业,故而今日倒是有些随意了。”

章越道:“大郎君言重了,是三郎该上门拜访才是。”

吴安诗道:“听说你前几日作了篇文章,写了诗联倒是不错。”

章越道:“大郎君也听说了,见笑了。”

吴安诗笑道:“对联文章可以博名,但要紧的还是科场上,你还记得太学里的何七,他是你的同乡,为人处事可是了得,你需向他多学着些。”

章越心道,吴安诗让自己学何七?

章越道:“平日我与何七并交往不多。”

吴安诗道:“那以后得勤得交,何七这人是有长处的,在人情世故上他胜过你。似你这般实诚,以后就算中了进士,到了官场后又如何能吃得开。要想如鱼得水,就要八面玲珑。我也是拿你当自家人,才与你说这番心底话,莫要见怪。”

章越闻言则道:“大郎君提点得是,八面玲珑是不错,但君子处事也当有方有圆,一味求圆或是一味求方都不好的,要紧的是在一个度,大郎君说我这话说得对不对?”

章越也是不温不火地将吴安诗的话顶了回去。

见一旁不少人都看着这里,吴安诗大声笑道:“自然是如此。三郎这一番话说得极好。”

外头看来,章越与吴安诗相谈甚欢的样子。

不过二人都知道,章越是不愿意听吴安诗的。

但吴安诗也不会将矛盾摆在表面上,而是道:“三郎心底有数就好。”

说完吴安诗离去了,章越也松了口气,吴安诗是觉得自己为人处事不够圆滑,当然尽管心底不满,至少大家面上还是过得去的。

这时候文及甫来了。

章越知吴充另一个女婿吴希绩人在洛阳,与兄长一并拜邵雍为师不能前来。至于另一个女婿夏伯卿也因事未至。

吴安度,吴安诗上前见礼,文及甫与几个要紧人打了招呼,主动走到章越旁聊天。

吴安度,吴安诗都吃了一惊,文及甫是在京衙内中头等人物,他是怎么与章越认识的,又几时见过他如此待见人。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