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天潢贵胄

当戴权进入大明宫偏殿禀告时,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双目圆瞪。

他看到了什么?

陛下在和贾珩同桌就膳,简直……匪夷所思。

“这小子的圣眷,不得了啊,红的发紫……”戴权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轻手轻脚,步入宫殿,恭谨说道:“陛下,许府尹已在殿外恭候听宣。”

崇平帝放下手中的筷子,接过一旁小内监递来的漱口水,以及毛巾等物,擦了擦手。

此刻,贾珩也是连忙站起,垂手侍立。

“宣许德清进来。”崇平帝放下毛巾,重又恢复那威严、冷硬的脸色,沉声说道。

不多久,着绯色官服的京兆尹许庐,进入殿中,这位京兆府尹,身形清瘦,面容肃重,朝崇平帝见礼而罢,余光瞥了一眼着飞鱼服侍立一旁的贾珩。

方才,他在路上就已听闻,这位贾子钰伐了登闻鼓,以致百官扣阙,而他也被委以审案之任,调查范仪被殴残一事。

崇平帝见着许庐,也不绕弯子,问道:“许卿都知道经过了吧?”

许庐朗声道:“微臣在路上时,听戴公公叙述过事情经过,微臣为京兆尹,坐视东城治安恶化,责无旁贷,还请圣上治罪。”

“许卿方履任京兆多久?东城之患,如韩阁老所言,已是顽瘴痼疾,非止一日,不是许卿一人之责。”崇平帝摆了摆手,说道。

“臣多谢圣上体恤下情。”许庐躬身行礼,朗声说道。

这位许德清,倒是方直,比起贾珩方才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此刻就比较自矜。

贾珩眸中湛光流转,思量着,“无怪乎天子将会大用此人。”

崇平帝沉吟片刻,说道:“东城匪患之治需府司共同协同出力,刚刚,朕已命贾珩提点五城兵马司事务,他方才所言,要改司衙职责,朕寻思着,你们二人也算老相识了,当通力协作,互相商量才是,将京兆衙门和五城兵马司的职责定制下来,以为后来遵效。”

许庐闻言,就是一怔,诧异地看向贾珩,问道:“贾子钰,府司权责不明,屡因此事争执,贾子钰有何宏论?”

许庐年后要升任左都御史,离卸任京兆尹一职,还有几个月,虽得了天子暗示,但这位许府尹,显然也不想将剩下的日子混过去。

所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凡有抱负的官员,就没有不想留下一笔宝贵的政治遗产,供后继者景仰的。

贾珩说道:“许大人,晚生以为,京兆府衙与五城兵马司的争执,缘由是部分职能重叠,如五城兵马司可缉拿盗寇,而京兆衙门也有缉捕之权,但京兆衙门兵丁,人手不足,况又要主持京兆衙门下辖诸县的民政、狱讼事宜,人手原就调配不及,不若这样,京城寇盗缉捕之权,悉归五城兵马司,五城兵马司下辖治安司,常驻京兆,两方合署办公,互通有无,京兆衙门如遇急事,可先行缉捕,事后在治安司备案,对于寇盗匿藏亭里,则由新设之巡警司,发派于各里坊之巡警所,予以侦查、提讯。”

治安司就是联合指挥部门,由五城兵马司同知管理,而巡警司则是具体的行动部门,分驻各地,帮助抓人、提审,然后送至京兆衙门,断谳定罪。

这里不得不说,在这时代的刑事诉讼程序,还处于纠问式的诉讼构造,而府尹竟然还要坐衙断案,而府衙的三班衙役,还充当着刑警职责。

职责不清,只会带来推诿扯皮,要么都争着管,要么就都不管。

“贾大人之意,是要改建五城兵马司?”许庐皱了皱眉,沉声说道:“彼等兵丁不通刑名,只怕有冤狱之事频发。”

说白了,就是担心巡警司的专业程度不够。

“只是初审,对现行犯,可当场拿捕,对非现行犯,最终还是要京兆衙门的推官断谳、定罪,至于兵丁不通律法,可以教导,让京兆府的推官,定期轮训,也算减轻京兆衙门的公务负累。”贾珩沉吟下,解释说道。

任何时代都差不多,公安都在鄙视链最底层,基本都是……这帮法盲。

“那可暂试行。”当着天子的面,许庐还是给了贾珩几分面子,只是心头并不怎么看好。

贾珩道:“许大人,我想着,是否可以召长于刑名律注的大家,制定一部汉律之下的《治安条例》,以为试行治安细则,比如对违警之事,罚以赀徭,赀金之刑,如罚以梳理街道沟渠,罚金……”

陈汉律,效仿大明律,以《名例》为首,余下以六部分篇,共三十卷六百零一条。

至于行政法规,则是大汉会典。

“这时代就没有以法治国的理念,因人成事,律法不彰,法网并不完备,更遑论良法善治?”贾珩思忖道。

许庐闻言,眼前一亮,说道:“可以一试,如果典制成型,可推行全国,补充纳入大汉会典中。”

而后二人又是商议了下,双方如何公务对接,如何协同行事。

“现在当务之急,还是东城之患,你们两个下去商议着办,朕也不催你们,但年底前,东城当有一番新气象!”崇平帝面色淡淡,沉声说道。

“臣等遵旨。”贾珩和许庐齐齐拱手说道。

就在这时,戴权说道:“圣上,内阁的旨意已经拟好,一正二副,六科都给事中已署印,奴才是否着人去宣旨?”

所谓旨意,即是以许、于、贾三人为主审,会同审理范仪一案,以及与五城兵马司的诏旨,因为殴残国家应考举子一事,太过骇人听闻,以诏旨下命严查,更显重视之意。

因是给三人之旨,就录有三份。

“让两位爱卿带回去,办案之时请用。”崇平帝沉吟了下说道。

贾珩和许庐都是应了一声,领着圣旨,离了大明宫。

待二人离去,崇平帝沉吟片刻,脸色倏地阴沉,道:“让人唤锦衣百户曲朗入宫觐见。”

显然还是惦念着方才贾珩所言。

锦衣府中都有暗通款曲者……

这句话在崇平帝心头盘旋着,仿若挥之不去的阴影。

……

……

贾珩和许庐二人在内监的相送之下,出了宫门,贾珩率先打破沉默,说道:“许大人,等晚些,晚生入府拜访。”

许庐摆了摆手,淡淡道:“贾大人如今为国家武勋,若有公事,去府衙说就是了,若有私事,本官这里没有私事。”

贾珩一怔,拱手道:“许大人高风亮节,晚生佩服。”

许庐沉吟了下,说道:“对了,贾珍一案,已经拟定,赖升按律判斩立决,贾珍充军岭南,你为当事人,按说应去聆听读鞠,只是念最近公务繁忙,明日将有词讼文书递送至府上。”

贾珩闻言,面色微顿,说道:“多谢许大人,等下,晚生要去五城兵马司宣旨。”

“去吧。”许庐摆了摆手,上了一辆马车,径直往京兆衙门而去。

目送许庐登上马车离去,贾珩半晌沉默不语。

不得不说,这位许大人,颇有风骨,哪怕因前事,二人早已相识,可其人仍是一副公事公办模样。

“先回府一趟,然后,先去接管了五城兵马司。”贾珩思量着,也打算向着宁国府而去,先前,范仪与表兄董迁已经被蔡权的人,领着出了宫城。

这般想着,就是从一旁内监手中接过食盒。

食盒中自是装着宋皇后的糕点。

刚刚提到手里,忽地就是一愣,却是听见一阵唏律律的马嘶之声,贾珩心头微动,就是徇声看向几骑。

只见三骑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向着宫城而来。

为首之人,赫然是魏王陈然、粱王陈炜、咸宁公主陈芷、以及清河郡主李婵月,这几位天潢贵胄,而身后的骏马上,还有三个鲜衣怒马,神情恭谨的年轻人。

其中一个倒也认识,正是冯紫英。

贾珩手拿圣旨,向着一旁避让。

这几位天潢贵胄,他并不想与其有太多交集,但这时也不好有意躲着。

“贾子钰?”然而,魏王陈然却远远见到贾珩,目光一亮,在马上唤着,说话间,从马上下来。

贾珩皱了皱眉,这时,自是避无可避,只能上前拱手道:“臣贾珩,见过魏王殿下,粱王殿下,公主殿下。”

陈然笑道:“方才还和他们提及你贾子钰,你从翠华山剿匪而还,又是写了一本三国话本。”

相比第一次见时,这位面容阴鸷、自矜身份的少年,当时面对还是一介白身,一文不名的贾珩,此刻的态度明显和善许多。

当时,马都未下,而如今远远见着后,竟是下了马。

贾珩面色顿了下,心头生出几分莫名情绪,说道:“区区薄名,未免辱及殿下耳目,惭愧,惭愧。”

对这些天潢贵胄,他一直抱着敬而远之的心态。

“贾子钰,过分谦虚了。”就在这时,远处下了马的粱王陈炜,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贾珩。

而远处的咸宁公主陈芷,这位冷美人也是将一双熠熠凤眸投向贾珩。

至于清河郡主李婵月,小丫头脸蛋儿上,脸蛋儿上现出一抹好奇,说道:“小贾先生,你进宫中来做什么?”

贾珩看向李婵月,扬了扬圣旨,朗声说道:“刚刚面了圣,领了差事,小郡主,许久不见。”

对这位小郡主,他其实观感尚可,从目前接触来看,这小郡主并无刁蛮、骄横之相,反而有些柔弱、娇憨之态。

李婵月负着手走到贾珩近前,打量着贾珩,而后眸光忽然落在身后跟着的内监身上,在其手中提着的食盒目光盘桓了下,轻声道:“舅舅还赐了膳食?这是……赐了什么膳食?”

经过李婵月一提醒,魏王陈然、粱王陈炜,甚至咸宁公主陈芷也是将目光投来。

“是皇后娘娘做的桃花酥,圣上垂怜,赐我一碟。”贾珩凝了凝眉,清声说道。

此言一出,魏王陈然就是心头剧震,看着贾珩,面上笑意愈发繁盛,说道:“母后罕有下厨,孤都有许久没吃过母后做的桃花酥了。”

原来是宋皇后最近因疼惜崇平帝时常因政事耽搁,亲自下厨做了一些。

“母后做的桃花酥?”陈炜也是有着几分惊异,脸上吊儿郎当之色收敛一些,看向贾珩,目光深处隐隐现出一抹疑惑。

父皇竟如此器重这少年?

而咸宁公主也是好奇地打量了贾珩一眼,这位公主容色秀美、气质清冷,让人见之难忘的是,眼角下有一颗泪痣。

李婵月甜甜一笑,眉眼弯弯成月牙,道:“小贾先生,和你打个商量如何?你送我几块儿怎么样?我许久没食用过了呢。”

贾珩怔了下,解释说道:“本来就不多,我打算回去让家中妻子用,当然小郡主若是想要,那这食盒都赠给小郡主吧。”

李婵月清丽、白腻的脸蛋儿上就是一怔,轻声道:“算了罢,我倒也不好夺人之好。”

既是给你妻子食用,我再取走算怎么回事儿?

粱王陈炜闻言,就是笑了笑,道:“婵月表妹还真不能吃了这盒桃花酥,否则,岂不成了人家……”

说着,冲兄长陈然眨了眨眼睛。

“咳咳……”魏王陈然面色一沉,皱了皱眉,重重咳嗽几声,却是觉得这话当着一个外臣的话说,十分不妥。

咸宁公主陈芷也是瞥了一眼粱王陈炜,这位面如冰霜的咸宁公主,容貌肖母,凤眸狭长、清洌,只是一瞥,就让陈炜生出几分畏怯,显然对这个五姐,略有几分畏惧。

粱王陈炜面上笑意凝滞,眸光低垂,也不出言。

贾珩面色淡淡,打量着魏、粱二王,心头却闪过一段评语。

魏王阴沉,粱王轻浮,崇平帝这两个儿子,虽是嫡出,可气度看着都不太恢弘,离王者气度远矣。

或者崇平帝的性情本就是阴沉、峻刻,自家几个儿子成长环境影响,才有这性子。

“贾子钰,本王就不妨碍你去公干了。”魏王陈然笑了笑,说道:“你是步行进的宫,孤这匹马,你可骑着出宫。”

借出马,等还回来,一来二去,自是渐渐熟稔。

贾珩笑了笑,说道:“多谢殿下好意,只是倒也没几步路,臣年轻力壮,多走几步路,倒也无妨,正好一睹神京繁华。”

魏王似是没想到自己的“示好”,竟被婉言谢绝,不由愣怔了下,少顷,笑了笑,说道:“那也行,冯紫英,你代孤送送贾子钰。”

身后与卫若兰、陈也俊一块儿的冯紫英,方才就已见到贾珩,只是碍于几位天潢贵胄在,不好上前打招呼,这时听着唤声,就是牵马上前,道:“殿下。”

魏王陈然笑道:“你们也是老相识了,替孤送送。”

冯紫英应了一声,而后看向贾珩,笑道:“子钰,有段时间未见了。”

贾珩微笑寒暄几句,而后从内监手中接过食盒,向魏王几人点头示意,而后随着冯紫英一同离去。

目送二人背影消失在远处,魏王陈然眸光就有几分黯然,心头闪过一抹懊恼。

“若是先前就和这贾珩打好关系……”

想起最近耳畔听到的关于贾珩的种种传闻,愈想愈是觉得错失一位贤才。

陈炜皱了皱眉,那张俊朗、白净的面庞上,就是现出一抹不悦,轻哼说道:“三哥,这姓贾的,脸也太大了吧,三哥给他马骑,他都不骑。”

陈然摇头道:“他现在是父皇的人,矜持一些,也是常理。”

他这个嫡子也是做得颇为憋屈,太子之位没有,培植羽翼更是想也别想,还有两个已经开府的庶出兄长,聚拢声势,虎视眈眈。

崇平帝膝下育有五子三女,长子齐王,二子楚王,三子魏王。

四女南阳公主陈蕙已嫁为人妻,五公主咸宁公主陈芷尚待字闺中,六子则是粱王陈炜,至于七女,八子都年岁尚幼。

(本章完)

第163章 勿谓言之不预!

宁国府中——

让时间稍稍倒退一些,随着贾珩领着蔡权等人向着宫城而去,后院中的贾母、王夫人等人闻听婆子叙说,不由惊疑不定起来,在内厅中说着话。

“珩哥儿去宫城做什么?”贾母面上现出疑惑说道。

王夫人想了想,说道:“可是去那边儿报案,那边儿官衙多一些。”

然而,出去的邢夫人忽而,惊声说道:“老太太,了不得了,那珩哥儿,去领着人进入宫城伐了登闻鼓,惊了圣驾,现在宫城部衙的人都往宫城里赶,听大老爷说,要治珩哥儿的大不敬之罪呢。”

这话一出,内厅中的女眷都是被唬得面色发白,就连秦可卿也是从座位上起身。

贾母也是脸色一变,手中拄着拐杖,颤声道:“珩哥儿,他怎么好去敲鼓,惊了圣上,糊涂啊。”

她这个旁支儿孙子,这是要捅破天儿,登闻鼓也是好敲的?那鼓声一响,大半个宫城都听见了。

王夫人闻言,就道:“怎么就是大不敬之罪?”

此言一出,邢夫人就压抑着眼角的笑意,说道:“大老爷说,鼓声一响,半个宫城都惊着了,惊扰了圣上,满朝文武一弹劾珩哥儿骤登高位,小题大做,说不得就把爵位都给夺了,下狱论罪,牵连三族……”

“够了!”贾母皱了皱眉,狠狠一砸拐杖,沉喝着,一双苍老目光逼视着邢夫人。

她就不想听这长舌妇说什么骇人之语。

然而,邢夫人之语还是如一颗巨石砸在内厅中的众人心湖,掀起惊涛骇浪。

并不是什么人都能理解朝争,尤其内宅,对政局的动向,更多的还是听外间儿贾族爷们儿解说。

王夫人面色倏地苍白,看向贾母,颤声道:“老太太,这……”

牵连三族,这听着可也太骇人了。

不会牵连到西府她们?应该不会,从贾珩他太爷爷算起,论血缘,和荣国府已是五代之隔。

“慌什么?珩哥儿他刚刚立功封爵,才给得旨意,再收回去,朝廷的颜面都不要了吗?”贾母毕竟见着不少大风大浪,就在方才,就想通了关键。

哪有上午封爵,下午就下狱的。

“太太,不定怎么回事儿?让人去打听打听消息。”探春拧了拧英秀的眉,低声说道。

王夫人点了点头,压下心头的思绪。

纵是这东府犯什么谋逆的罪,也只能牵连三族,断不会牵连到西府,她方才一时被惊着了。

“这富贵也不是好享的,以他惹事生非的倔犟性子,不定哪天就……”

王夫人垂下眸光,心底闪过一抹冷意。

贾母想了想,摆了摆手,道:“凤丫头,让人去宫城那边儿打听打听,看看是究竟什么回事儿?”

不管如何,伐登闻鼓,惊扰宫中安宁,不是一件小事儿,关键还是不知宫里是个什么意思。

凤姐也没了玩笑之意,应了一声,连忙出去,吩咐周瑞家的旺儿、兴儿,骑着快马去宫城打听消息。

内厅中,探春瞧见秦可卿脸上现出焦急之色,宽慰说道:“珩嫂子,珩哥哥是个心里有数的,想来不会行莽撞之事。”

秦可卿闻言,一双明眸看向探春,点了点头。

而外间回廊中的贾赦,却是来回踱着步子,面现喜意,心头冷笑涟涟,刚刚封了爵,不老老实实呆着,得志就猖狂,那鼓也是好敲的,鼓声一响,大半个宫城都听着了,惊了宫里的贵人,立再多功劳也没用。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贾赦口中哼着戏文,只觉心头快意无比,“至于那账簿,我花个几千两银子,就不信请不来锦衣府的高手!”

不远处的宝玉,凝了凝眉,放下手中的诗经,抬眸问着一旁的袭人,说道:“袭人姐姐,这是怎么说?”

袭人明丽的脸蛋儿上现出疑惑,道:“这个……我也不知。”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袭人的认知范围。

随着时间过去,宫城外的消息逐渐向着宁国府汇聚。

内厅中

旺儿气喘吁吁说道:“老太太,宫城里有禁军守着,进不去,但好多官儿,都往宫城里赶呢,宫城门外看热闹的围得人山人海,说什么的都有……”

贾母身子晃了晃,一旁的鸳鸯和李纨连忙搀扶着贾母。

“这是怎么了?不是说珩哥他表兄被打了吗,怎么就闹得这般大?”

贾母喃喃说着,面色也有几分惊惧。

邢夫人轻哼一声,道:“刚封了爵,正是志得意满,被人欺负到头上,年轻气盛,哪能咽下这口气,这还不将事闹到天上去?只怕乐极生悲,祸福难料……”

听着邢夫人的话,内厅中众人皆是默然,心头多是笼起阴霾。

秦可卿黛眉微蹙,清声说道:“大太太,你这是什么话?我夫君纵然不封爵,自家兄弟被打,难道就不应出头吗?你年纪大了,遇事忍气吞声,难道也要旁人如你一样吗?”

丽人声音清脆悦耳,虽是叱责,但却没有多少盛气凌人。

“宝珠、瑞珠,送大太太回去!”秦可卿晶莹玉容寸寸覆霜,清声说道:“我这府里容不下这等咒大爷出事的人!”

邢夫人一张半老徐娘的脸蛋儿,就是又青又白,怨恨地盯着对面丽人那张明媚、娇艳的脸蛋儿,心头暗骂,好你个小娼妇,等你男人吃了挂落儿,看你还这般拿大!

“大太太,请吧。”宝珠、瑞珠冷着脸,走到邢夫人跟前儿说道。

邢夫人冷声一声,对着王善保家的,说道:“回府。”

贾母见着这一幕,脸色也有些难看,只觉耳鸣头晕,抬眸看向秦可卿道:“珩哥儿媳妇儿,先别着急,再等等消息,老身一直陪着你,你们姊妹几个若是饿了,先陪着大太太回西府那边用饭罢。”

说着,就看向黛玉、探春等几个人。

黛玉星眸闪了闪,看着袅娜纤巧的丽人,思忖着,这位秦大奶奶,看着温柔和平,但关涉到自家丈夫安危时,倒也是个性子爽利的,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老太太,我不大饿。”探春轻声说道。

黛玉也道:“外祖母,早上吃得晚了一些,这会子倒也不饿。”

秦可卿这边厢说完,粉面上忧色不减,正是将一双秋水明眸,怔怔眺望着门口,闻听贾母之言,柔声说道:“老太太,我吩咐后厨送些点心来,先让姊妹们吃一些,充充饥。”

贾母点了点头,微笑道:“好好,珩哥儿媳妇是个贤惠的。”

珩哥儿媳妇儿是贤惠的,那方才与贾珩冲突的邢夫人……

显然,这次贾母这次,倒是站在了秦可卿立场的。

原著中头一等受贾母得意的重孙媳妇,如今却成了孙媳妇儿。

王夫人也没有起身离去,只是抬眸看了一眼秦可卿,心底浮起一念,“这秦氏的性情,和凤丫头倒有几分像……”

不大一会儿,珠帘“哗啦啦”响动,蔡婶吩咐着丫鬟,端起一碟碟蜜饯、点心等物,放到小几上。

众人有饿的,就拿起用着一些,随着时间流逝,心情倒也平静下来。

而在这时,忽而听到庭院中传来小厮的声音,“回来了,大爷回来了。”

昭儿冲进内厅,上气不接下气,说道:“老太太,太太,珩大爷已到前厅了。”

“怎么说?”贾母放下手中的茶点,霍然站起,问道。

“大爷没什么事,手中拿了一封圣旨。”

“莫非是降罪……”王夫人轻声说着,猛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掩口,却是感知到一旁的秦氏似是要拿眼剜她,不由皱了皱眉,心头有些不喜。

这东府……她以后都不会来了。

凤姐这时在平儿的陪同下,进入屋里,笑道:“老祖宗,二太太,珩兄弟这就过来了,嗯,大太太呢?”

凤姐方才打发人去查探消息,一直在前厅候着,故而对后院中秦可卿与邢夫人的口角,并不清楚。

“大太太许是等饿了,自行回去了。”贾母开口圆了一句,掩下前事。

凤姐玉容微动,若有所思,就在这时,门外婆子道:

“珩大爷过来了。”

“赶快去迎迎。”贾母惊声说着,身后一堆莺莺燕燕就是起身,然而刚至门口,只见贾珩已至廊檐下,手中拿着圣旨,面色沉静。

“珩哥儿……”贾母唤道。

此刻,一双双目光投将过来,仿若时光倒流一般,再次盯着贾珩手中拿着的圣旨。

只是先前之期冀,如今却转变成畏惧。

唯恐从那神情默然的少年口中听到一些不好的消息。

而廊檐下的贾赦、宝玉二人,也是将目光投去。

“究竟生了什么事儿?怎么伐了登闻鼓?”贾母嘴唇翕动了下,问道。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老太太知道,我在五城兵马司任事的表兄被人打了,我去伐登闻鼓喊冤,圣上就委了我五城兵马司的差事,赐了膳,对了,你们都吃过午饭了吧?可卿,这是圣上赐的午膳,皇后娘娘做了一盒桃花酥,带过来给你尝尝。”

贾母,王夫人、凤纨、探惜:“……”

贾赦、宝玉:“???”

贾珩说话之间,提着盛着桃酥的食盒,行至近前。

众人心头惊异,消化着讯息,只觉心绪激荡。

“五城兵马司,不是咱家老亲,裘良管着吗?珩哥儿这是做了他的上官?”凤姐眨了眨丹凤眼,娇笑说道:“老祖宗,上次那裘良媳妇儿还说呢,她家老爷头上没个上官,虽是二把手,但比之一把手,也不差多少儿呢。”

因为凤姐管着西府的家,贾府一些亲朋故旧,迎来送往,自是要熟悉一些,与裘良媳妇儿吴氏倒也见过几次。

回廊下的贾赦,闻言,就是支棱起耳朵听着贾珩怎么说。

“裘良纵东城匪患肆虐,已被圣上问罪,革职待参,我等会儿正要去五城兵马司向他宣旨!”贾珩脸色倏然一冷,森然说着,忽然将咄咄目光,猛地投向贾赦,眸光洌洌,如虎狼般择人欲噬,轻笑了下,道:“大老爷,听说和裘良相熟,要不,你帮我跑一趟,宣旨给裘良?”

众人:“……”

贾赦被这虎狼般的目光盯视着,不由打了一个激灵,迎着众人的目光,脸上竟是挤出一抹笑意,说道:“珩哥儿,你误会了,我也只是和他喝过几次酒,哪里谈得上相熟?”

贾珩淡淡说道:“不熟就不熟罢,只是大老爷不回去查账,站在这做甚?这秋老虎炙烤人,若是再中了暑,倒在院中,却是不好了,碧儿,让人送大老爷回去歇着罢。”

贾赦闻言,面色又红又白,心头愤恨与惊惧纠缠着,如毒蛇一般啮噬着心。

只因贾珩方才之言太过骇人,裘良革职待参,将被问罪,会不会将他牵连进去?他才失了方寸……

而屋内,听着贾珩的“送客”之语,众人脸上就是现出一抹古怪之色。

方才,秦大奶奶赶着邢夫人走,现在这位珩大爷又赶着大老爷走,还真不愧是两口子呢。

当然,这也不稀奇,双方本就相看两厌,这谁也说不出贾珩轻狂,毕竟没封爵之前,贾珩就敢在祠堂中老子训儿子一般叱骂贾赦,甚至骂邢夫人为贱人。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现在,反而起码还好一些,不直接骂,改含沙射影了。

主要也怪贾赦前前后后的表现,左右横跳,如跳梁小丑般,哪怕是一众贾家姑娘,也觉得多少有些……面目可憎。

贾母终究还是心疼自家儿子,皱了皱眉,打了个圆场,说道:“天这般热,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珩哥儿这边没事儿,倒也不用你牵肠挂肚的了。”

牵肠挂肚……

贾赦脸色难看,和贾母道了别,招呼着小厮,就向着前院而去。

这个东府,他这辈子都不会来了!

目送贾赦离去,贾母叹了一口气,看向贾珩,道:“珩哥儿,你若念着老身的丁点儿好,还请……给他留些体面吧。”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

如凤姐抿了抿唇,丹凤眼中满是震惊。

因为这有些示弱之语,意味着老太太,已经当贾珩是平等对话的身份。

不过转念一想,也觉平常,如今的贾珩,靠着一人之力,封了爵,又得宫里器重。

贾珩默然片刻,说道:“老太太,体面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这次我表兄被打,裘良难辞其咎!而裘良、牛继宗等人又和他在一起厮混,若说他真的没有一点掺和,谁信?我并非针对他,二老爷那边儿,性情端方正直,我说过一句重话?您老素来心如明镜,本是响鼓不用重捶,但今日既然软语相言,我也敬您平日年老德高,实是于心不忍……说来,他上蹿下跳也好,阴阳怪气也罢,只要不使手段害我,我只当个笑话看!但有句丑话不得不说到前头儿,我如今为贾族族长,总要为宗族绵延谋算,否则对不起祖宗!如今朝局波谲云诡,如他不知检点,做下损害贾族利益的逆事来,那就……他不体面,我自帮他体面!勿谓言之不预!”

此言一出,内厅众人都是悚然一惊,看着那眉眼冷峻、顾盼神飞的锦衣少年,半晌说不出话来。

凤姐柳叶眉,丹凤眼微眯,明媚、艳丽如二月桃蕊的少妇脸上浮起两朵红晕,捏着手帕的玉手骨节都有些发白,罗裙中纤纤双腿并拢了下,方才茶水似是喝多了,好像……有些尿急。

李纨一张秀雅、婉丽的脸蛋儿上,也是现出一抹异色,看着那少年,只觉这是什么样的人。

这话说得有理有节,有软有硬。

贾母面色变幻,重重叹了一口气,身后的鸳鸯连忙搀扶着,只是一张鸭蛋脸儿上也有嫣然流露。

王夫人垂下眸光,在心头反复琢磨着少年的话语,尤其是关于宝玉他爹的话语。

这是贾珩第一次当着贾母等一干女眷的话,说出自己对贾赦的态度,算是初步凝聚共识。

当然,以贾赦的作死程度,怎么会收手?

这种人不把到刀架在脖子上,是不会认识到自己错了的。

这种人要怎么去改变?

只有死!

探春英秀眉眼下的明眸,美眸焕彩,心头盘旋着少年的话语。

他不体面,我自帮他体面!

勿谓言之不预!

忽地在心头浮现出史书所载的一句话,虽有些不应景,但一时却又想不到好的,应着这股雄浑气势,那是前明太祖所言:

“金樽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黛玉罥烟眉下的一双灿然星眸闪烁着,也是落在那少年脸上,心绪反而平静许多。

她已渐渐了解这少年的禀性,反而不以为异。

只是,心头倒也浮现一句前人之语:“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