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8章 以火明长夜

“哇呀呀,神兽召来之术!”

柔软的云地之上,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绷着小脸,十指变幻如飞,连换了好几个花活,最后并成剑指,煞有介事地往前一点:“急急如律令!出!”

“汪!”

兀地一声吠,一张云毯被掀开,一只灰不溜秋的小狗跳了出来。

“嗷呜呜呜!”

龇牙咧嘴,很是威风。

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清丽绝伦的女子,以手支额,很是无奈地道:“姜安安,这就是你几天不练字,辛苦研究出来的秘术吗?”

“怎么样?”姜安安喜滋滋道:“我厉不厉害呀?”

“你厉不厉害我不知道。”叶青雨叹了一口气:“我反正头疼得厉害。”

姜安安往她面前挤,噘着嘴道:“我这不是看你不开心,想逗你笑嘛。其实功课我都补上啦。”

她捧着她的宝贝松鼠匣,从中取出好几叠纸来,上面都是规规整整的大字:“你看嘛。”

叶青雨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道:“我是着急修行上的事情呢,没有不开心。”

“回头让我哥教你!”姜安安小手一挥,很大气地道:“我哥可厉害了!”

叶青雨随口道:“修行上的事情……我爹也还行!”

姜安安眨巴眨巴大眼睛,歪头问道:“我哥是天下第一,叶伯伯是第几啊?”

叶青雨:……

很难跟一个小孩子解释,内府境与洞真境的差距。天下第一内府与天下第一的区别,也不是那么容易说得清楚。况且妹妹崇拜哥哥,本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却也不必打破。

她只能勉强道:“好,回头我请教你哥。”

姜安安想了想,问道:“楚国远不远?”

“挺远的。”叶青雨问道:“怎么啦?”

“我哥说他去楚国啦,楚国人哭着喊着求他去指点那个迷什么……”姜安安说着,召出自己的小云鹤,摊成一张信纸,直接趴在地上,写了起来。

“我让我哥给你带礼物!”

她写着写着,扭头看向叶青雨,眼睛晶晶亮:“楚国有什么好吃的呀?”

叶青雨先是有些感动,继是哭笑不得:“这礼物到底是给你带,还是给我带?”

姜安安嘿嘿一笑,在信纸上画了一个大圈圈,圈圈里写,“超多好吃的”,旁边又加了一个备注,“两份”。

写完之后,又满意地看了看,开心地在地上打了个滚儿。

“汪呜呜呜……”

蠢灰亲昵地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胳膊,还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被她伸手推开:“没有你的份!你都藏得不好,被好多人一眼就发现了!”

蠢灰还以为是在夸它呢,开心得摇头晃脑。

“笨死你算了!”姜安安把信纸轻轻一折,丢在空中,它便化作云鹤,绕了几绕。

蠢灰跳起来想去扑,被姜安安伸手摁住。

在不知道确切地址的情况下,云鹤传信是需要得到收信人的呼应,如此才能万里奔赴。

云鹤若是寻不到人,便只能在它最后得到呼应的地方一直飘荡。

那地方其实只能是中山国——赵玄阳擒住姜望之后,便将所有联系外界的手段都截断了。

叶青雨背手在身后,悄悄施了个障眼法,不让安安发现,她的云鹤其实并未往楚国方向飞。

念及这些,叶青雨难免有些愁容。

姜安安瞧了,很是关心:“你怎么还是不开心呀?”

大人总以为自己的心情能够瞒过小孩子,但其实往往不能。小孩子对情绪最是敏感。

“可能是昨晚没有睡好……”叶青雨解释了一句,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温柔笑道:“我没事噢。”

姜安安想了想,咬咬牙,脆生生很有决心地道:“我把我哥哥分给你吧!”

“啊?”叶青雨脸上忽地飞起红云:“这……怎么分。”

“让他也做你哥哥!”姜安安一副‘我很伟大’的表情:“这样你也可以跟我一样开心啦!”

叶青雨木然地噢了一声,随即恢复了清冷:“你该去练字了。”

姜安安:?

……

……

安慰不成反被教训的姜安安噘着嘴走了,很没有眼力见的蠢灰,屁颠屁颠地跟着离开。

浑不知自己已经被“委以重任”的姜望,还是第一次踏足草原。

放眼望去,莽莽苍苍,天地一片辽阔!

就像从逼仄的斗室走出,拨开蛛网、云翳、荆棘,骤然就领略到了大自然的胸怀。

它是如此宽广无垠,可以包容最自由的灵魂。

时值秋月,草原已经褪去了青翠,那扑满视野的“草衣”,绿中带黄,黄中染红,午后的阳光垂落,正是一个斑斓的秋!

此时的姜望,戴斗篷,穿麻衣,俨然一个孤独的旅人,在茫茫无际的草原上拄杖而行,

斗篷还是曾经顺的胖瘦人魔的那一只,拄的却是得自碧珠婆婆的行思杖。

说起来与这行思杖配套的,还有一只云暮樽,有奇毒无比的五色鱼养在其间。但姜望却几乎没怎么用过。

因为它毒性太烈,号称“受一吻而必死”,等闲时候姜望不会拿出来用,可是在真正遇到危险的那几次……拿出来也没有用,甚至根本拿不出来。

是以这条五色鱼在跟着姜望之后,竟度过了难得清闲的时光,几乎没有干过活,每日在云暮樽里优哉游哉,属于白吃白喝的典型。

跟蠢灰比起来,简直是咸鱼懒狗,一时瑜亮。

当然,区别还是有的。

五色鱼是姜望没有拿出来用……蠢灰是没有用。

姜望漫步在无边的草原,经过野马、牛羊、牧民、海子,难得地去除了紧绷,脸上带笑,神思飘渺。

不去想天下的形势,不去想镌刻在庄国的仇恨,不去想那些取舍、得失、毁誉……

有一种难得的自在。

天地辽阔,悠然我心。

对于同小五的再会,他很是期待,也不知那小子跟牧国公主处得如何……

听小五说,邓叔现在是一名五马客,过着安宁的日子,不知现今在哪里售卖货物,每日挣几个银钱?

人世多艰,更要攫取点滴美好,方能以火炬明长夜,驭扁舟渡苦海。

故人相逢,自是其一。

(本章完)

第1289章 万般皆在修行中

上古魔窟里黑衣魔族那一枪,和洗月庵里养伤的日子,算是强制性地勒住了马蹄。

一直以来一刻不敢停歇、一息不肯停留的姜望,不得不停下脚步,松了他紧绷的弦。

弓须养弦,剑须养锋。

人非器物,更是该有松弛之度。可是就像玉真所说的那样,姜望太不肯放过自己。

披荆斩棘,绝不退缩,破敌的时候,也难免自伤。

强大的时候可以掩盖一切,晦沉的时候,不免照见伤痕累累。

僵卧孤衾的日子,又何尝不是一种放松呢?

就像是睡了很长的一个觉,此时醒来,万物复苏。

在这无边的草原上自由行走,姜望左手拄杖,右手捧着一卷书,时不时看上一眼,便诵读一整页——书是来草原之前,在路边的书店里买的。

重玄胜要他隐藏行迹,扮演好失踪的天骄,以利于齐景谈判。劫后余生的他,本也不打算再做什么大事,绕行去悬空寺的漫长旅途中,正好捡起之前“读万卷书”的念头。

养伤是一事,早课晚课是一事,道术琢磨是一事,剑术雕琢是一事,感受世间风物是一事,读书亦是一事……

万般皆在修行中。

向内认识自身,向外认识世界,就是人成长的过程。

姜望此时读的这本书,名曰《白虎通义》。却不是什么兵家典籍,而是一部号称“讲论五经同异,统一今文经义”的儒家经典,当然它所谓的“今文”,已是昔年成书之时。“统一”的自然只是当时当刻,而未及、也不可能及现世。

如今读来,难免有些不合时宜的地方。

曾经与朋友们讨论读书一事,照无颜便建议他读此书,说是“此书经典之处,再过百年也不过时。而恰是有些不合时宜的地方,才不至于将你框了进去。”

意思是说,那些与现世儒学矛盾的点,可以帮助姜望摆脱禁锢,叫他不至于陷进去。这是知道姜望并非儒家门徒,所以给出的恰当建议。

照无颜还说过,读《白虎通义》,最好先读《春秋繁露》,因为这两本儒家经典里,前者恰是继承了后者。但姜望在书商处没有买到,只好先读了再说。

此外,在姜望表示要读书之后,李龙川也推荐了一些兵家经典,许象乾热情推荐了……他自己编纂创作的《神秀诗集》。

他自谓他写诗“可称神秀矣。”

所谓意可胜句,神可胜意,他许象乾自负诗才,平生不输于人……

总之这本诗集至今还躺在储物匣最里面,姜望一直没有勇气翻开。

全然遮去往日的身份,剑也收在储物匣里,唯有腰间的白玉依然佩着……反正对很多人来说,它也只是一块普通的玉。

什么天下第一内府,大齐青羊子,都好像是另一个人身上的故事。

他只是天地一孤鸥,人间一旅人。

如此修行、读书、赏风景,一路去往无垠草原上的至高王庭。

偶然间路遇一群野马,姜望也起了童心,用行思杖这驭兽之杖,收服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此马比不得焰照灵性,但在普通的马里已算得绝品。

坐于马背上,也学那些个书生,摇头晃脑,诵曰经史子集。

“嘿,莫耶来!”一个脸上有几点小雀斑的草原少女远远喊道:“你这马卖不卖?”

她本来正在拿着一把草料喂牛,见得姜望……的马之后,激动非常,当即跃上一匹矮脚的小黄马,驱马而近。

那矫健的身姿,令人眼前一亮。

她的马虽矮,跑起来却也快得很。马尾和少女的马尾,一齐荡在风中。

“莫耶来”是草原语,意为“远方的旅人”。

说起来天下各国的语言,其实差别都不算太大,至少对超凡修士来说,那点差异很容易掌握。

很多国家的语言,都是在景国语言基础上发生的演变,而景国语言往上追溯,本就是道门时代的语言发展而来。

无怪乎景国自负历史,而道门号为万流之宗。

当然,文字本为“述道”之用,由各人对“道”的理解不同,也由此产生文字的差异。这是诞生有别于道门语系的其它语言之土壤。

除了口音之外,牧国语言的不同之处,主要就是从苍图神语中继承的一些名词。诸如“莫耶来”、“乌图鲁”。

而如“曳赅”之类非神系语言的名词,则又是草原人在漫长历史中的一种自然演变了,属于另一种语言演化体系。

现世广阔,列国繁多。非是饱学之士,不足以厘清这些区别。

姜望当然是不够“饱学”的,但好歹知道赵汝成在牧国发展以后,也特意记了一些草原的常见词语,此时倒不至于抓瞎。

摇了摇手里的书:“不卖,不卖!”

说话间,那草原少女已经驱马近前来,眼神热切地打量着他这匹马,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

她五指大张,伸到姜望面前:“我用五头牛跟你换!”

姜望云淡风轻,继续摇书:“不换,不换!”

“嘿你这书生!”脸上有着几点小雀斑的少女,在马背上叉住腰:“我又不叫你吃亏!你怎样才肯换?”

听听这称呼!

书生!

姜望心里美滋滋的。

这才读了几天书啊,就有儒生气质了。果然天赋这种东西,是藏不住的!

他显然没有意识到,他现在斗篷麻衣龙头杖的形象,是多么耐人寻味。也就手里那本书,可以凑合凑合猜个身份了。

“这个……”

姜望琢磨着自己应该更向儒生形象靠近一些,读什么书,就近什么道嘛!绞尽脑汁想了想:“这不是吃不吃亏的问题,子曰过,君子不夺人所好!”

那少女劈头盖脸地道:“子还曰过,君子要成人之美呢!你咋不听?”

遇到对手了!

想不到草原之上,也有熟读儒家经典的饱学之士!

看此女子平平无奇,想不到腹有经纶!

姜望严肃起来,拿出十二分的本事:“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阁下不说扫榻以待,也不该一见面就看中我的马吧!这岂是待客之礼?”

“少说这些没用的!”少女一甩手:“你就说,是不是要加钱吧!”

“呵!”姜望自觉占据上风,乘胜追击,用清朗且正派的声音道:“吾视金钱为粪土,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也!”

说罢还一甩麻袖:“不必多言!”

少女看了他半天。

“有病吧!”

打马自去了。

姜望:……

忍不住对着她的背影追了一句:“我辈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咱们辩经归辩经,可不兴骂人啊!”

感谢书友“人生败犬阿湛”成为本书盟主!是为本书第165盟!

湛宝发工资了啦?

感谢书友“听风步月12”成为本书盟主!是为本书第166盟!

O,O今天发了一下午呆,感觉很不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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