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一桩案件

安妮开开心心地离开了,看上去完全没有怀疑什么——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小孩子。

老看守却久久地站在墓园门口,看着安妮离去的方向,过了不知多久才激灵一下子反应过来,然后手指微微颤抖地摸向胸前口袋,从里面取出一管药剂倒入口中。

他感觉好多了。

“这事儿过于邪门了……得立刻报告大教堂……死亡之神在上……这事儿过于邪门了……”

老人嘟嘟囔囔着,转身飞快地走向了看守小屋的方向,他进屋之后关好房门,便径直走向床铺旁边看张看上去陈旧又普通的书桌——打开书桌上的一块盖板之后,下面露出来的却是精巧的管道与阀门,还有按钮和拉手。

几个金属制的胶囊仓静静地躺在管道旁边的格子里。

老人从书桌抽屉中取出信笺,坐下来拿起旁边的钢笔,开始飞快地书写一份报告,随后将报告卷起塞进金属胶囊仓里,接着打开书桌暗格中的管道,把胶囊仓置入凹槽。

“愿巴托克祝福这管道与其中奔涌的气流……愿阀门的运转流畅,不会卡顿、泄压或爆裂——愿分拣投递中心的差分机别出错。”

老人简短地祝祷了一番,便伸手按动了压力管道旁的一个按钮,待暗格中的绿灯亮起之后,才又拉动按钮旁边的拉手。

一种古怪的咕噜声从管道深处传来,听上去像是气流受到了阻塞时的动静,但很快这声音便消失了,压力管道正常运行的嘶嘶声和胶囊装置飞快滑动的声音随之响起。

老人有些在意地看了那管道一眼,嘴里嘟哝着:“……不会是因为信笺上提及了上位存在的事情,影响到了机器吧……”

过了一会,代表“迅件”送达上级分拣中心的两盏绿灯亮了起来,老看守才终于放下心,关上了暗格盖板。

……

爱丽丝抱着一个大大的纸袋走在街上,好奇地张望着周围的建筑,观察着这座与普兰德截然不同的城市,观察着人们在这座城中的生活。

纸袋里的是她刚刚从街角商店中买回来的东西——一些蔬菜,鸡蛋,还有冻的硬邦邦的黄油和两块羊肉,它们是今天午餐的原料。

爱丽丝已经可以独立去买东西了,尽管并不是很熟练,而且偶尔会搞错要找钱的金额,但她一直在努力学习这一切——每天都在进步,虽然进步的不多。

她微微低下头,一只手抱着纸袋,另一只手从袋子里摸出了一张纸条,确认着纸条上的内容。

那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一些字母,是今天购物的清单,其中一部分内容是她会读写的单词,另一部分则用简单的图画代替——这清单是她自己写的,费了很大功夫。

自己制定每天的菜单,自己规划需要购买的食材,自己写购物清单,自己去商店里买东西——尽量算清楚找零的金额,然后尽量准时回到家里,如果都能做到的话,船长就会很高兴。

爱丽丝也会很高兴。

确认了清单和纸袋里的东西都没问题,人偶小姐满意地收起了纸条,继续向着位于橡木街的临时住处走去。

但就在刚走到一半的时候,一阵从街角传来的骚乱声突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看到大约十几个人聚集在一栋看起来颇为陈旧的居民楼旁,一些人在对着楼上指指点点,所有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中间偶尔还听到“那女人疯了”、“可怜人”、“教会都惊动了”之类的字眼。

爱丽丝忍不住放慢了脚步,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了下来,万分犹豫地看着那个方向。

那是……热闹,船长说不要随便凑热闹,因为如果在人多的地方脑袋掉下来的话,热闹就太大了。

但那边看上去真的很有趣,而且他们讨论的东西……似乎也是船长会感兴趣的内容。

爱丽丝纠结起来,并在纠结中朝那边挪了挪脚步,又挪了挪。

“我就去看看情况……是帮船长收集情报……这不是随便凑热闹,是很认真地凑热闹……”

爱丽丝把全部智慧都用在了说服自己上,然后她成功了。

一只手按着脑袋,一只手抱着纸袋,人偶小姐很快就凑到了那聚集的人群旁,也跟他们一起抬头看着眼前的居民楼。

和船长临时租住的那栋二层小楼不一样,眼前这座建筑物显得更加陈旧、更加局促,窄小的窗户和外置的瓦斯管道显得拥挤又混乱,似乎是有很多独立的住户都聚集在这座建筑里面。

周围人群的讨论乱七八糟,爱丽丝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很有礼貌地问道:“请问……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啊?”

旁边人被吓了一跳,但在看到出声的只是一位戴着面纱的年轻姑娘之后,他便放松下来,抬头指了指上面:“一个女人疯了,非要说自己杀死了自己的丈夫,还想掐死自己的孩子……先是治安官被惊动,现在连教会的人都到了,我看这事小不了。”

他话音刚落,边上便又有一人开口:“话说连教会的人都到了……会不会真是什么不太好的东西?”

“……但愿别出大事,”一个妇人在人群中咕哝着,“我可住在他们楼下,真要出事了,我们都没地方去了……”

“不管有没有事,今天最好还是去一趟教堂吧,让神父帮忙做个驱邪,小心一些总不错。”

周围的人群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而且很快又到了爱丽丝不明白的领域,她在这乱糟糟的讨论中有些走神,视线也慢慢飘到了半空。

一根根轻飘飘的线漂浮在她的视野中,还有更多的细线从附近的居民楼里延伸出来,在空气中飘飘荡荡着,就像风中摇晃的发丝,静悄悄地搅动着天空。

爱丽丝突然眨了眨眼睛。

她突然注意到,那些漂浮在城邦上空的线,有一些显得格外虚幻、透明,甚至就像接触不良的电灯一样在闪烁着。

……

老旧的居民楼中泛着淡淡的霉味儿,陈旧的管道系统不知在哪里有轻微渗漏,滴水声时不时便传入耳中,身着黑衣、拿着手杖与提灯的守卫者们聚集在客厅里,让本就不够宽敞的屋子愈发显得局促。

一个头发散乱的长发女人窝在沙发角落,仿佛受了惊吓般低着脑袋,偶尔嘟囔着含混不清的句子。

专门有两名黑衣守卫者站在旁边,看守着这个神智失常的女人。

守卫者们正在检查房屋中残留的线索,他们已经在这里忙碌了两个小时了。

一股灰风就在这时吹过走廊,穿过敞开的大门,打着旋进入了客厅里。

守卫者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向这股灰白色的旋风致敬。

阿加莎的身影从旋涡中迈步走出,目光扫过屋子。

“现在情况怎样?”她抬起头,看向现场级别最高的一名守卫者。

那位守卫者队长是一名留着黑色齐耳短发的利落女子,面对守门人的询问,她立刻上前一步:“我们在盥洗室的地面上采集到了少量‘泥浆’样本,确认和之前采集到的那些样本一致。”

“原素……”阿加莎轻声说道,接着皱了皱眉,“少量样本?有多少?只有那么多?”

“大概一个试管的量,”留着短发的女性队长抬手比划了一下,“那就是全部的样本了——我们已经搜查了整座建筑物,只有盥洗室的地面上残留着一点。”

阿加莎沉吟不语,随后转头看向了那个蜷缩在沙发角落的长发女子。

“她就是当事人?”

“是的,”小队长点点头,“她租住在这里,我们调查过了,身世清白,此前并无犯罪记录,是附近一家事务所的代理会计,另外,她的丈夫曾在沸金矿井工作——资料显示,三年前已死于矿难。”

沸金矿井……矿难……

或许是受到最近发生的事情的影响,阿加莎本能地注意到了这几个字眼,接着她定了定神,才来到那仍然不断念念叨叨的女子旁边。

“女士——我是城邦的守门人,你现在安全了,”阿加莎嗓音沉稳地说道,悄然用上了安抚精神的力量,“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沙发上的长发女人听到声音,身上的颤抖突然停了下来,接着又不知含混地咕哝了些什么,她才突然间抬起头来。

一双仍然残留着恐惧和疯狂的眼睛死死盯着阿加莎。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我杀了他,我杀了那个怪物……在浴室里!它在浴室里融化了!”

(本章完)

第368章 遗留的庇护

那双眼睛充着血,里面是压抑不住的疯狂和恐惧,即便是守门人的话语安抚了女人的精神,让她从崩溃边缘清醒过来,也未能完全抚平恐惧在她心智中残留的阴影。

阿加莎见多了这种眼神,因此她只是平静地与之对视着,用目光让女人进一步平静下来之后,她才开口:“你说的‘他’,是指你的丈夫,对吗?他再度回到了家中——但你知道,他在几年前就已经死去了。”

女人双肩剧烈哆嗦了一下,她低下头,抓着自己的头发,仿佛不敢与阿加莎继续对视下去,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但我知道那不是他……”

“伱……是怎么杀死‘它’的?”阿加莎皱了皱眉,又问道,“你还记得当时的具体经过吗?”

一边说着,她一边伸手从怀里摸出了一支药剂瓶,单手捏开瓶盖之后,瓶中令人心神宁静的香气便静静弥漫开来,逐渐笼罩四周。

守门人的药剂产生了作用,沙发上的长发女人呼吸显得平静了许多,她微微抬起头,目光从头发的缝隙间看着外面,声音很低:“我……我在后面用锤子敲打那东西的后脑,然后那东西就倒了下来,可即便脑袋瘪下去那么大一块,它也没死,反而又挣扎着爬起来,我就把它踢到更里面,然后关上了浴室的门……它在里面敲打,发出吓人的喊叫声,当时是凌晨,它一直喊叫了十分钟才停下……”

女人停了下来,又平复了几秒钟才继续说着:“后来,后来我偷偷打开浴室门缝……那东西就不见了……”

阿加莎轻轻点着头,一边在脑海中还原着事情经过一边又问道:“那‘它’是怎么出现的?你还记得他‘回来’的过程吗?”

“我……我不知道,”女人摇着头,语气中带着惊恐,“他……它突然出现在家里!家里的门是锁着的,但我听到客厅里有动静,从卧室出来便看到了那东西……穿着我丈夫当初下葬时的衣服,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身体里面传来腐烂的粘液一样的声音……”

阿加莎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她侧过头,而还不等她开口,一名守卫者便在旁边汇报道:“我们检查过了这处房屋的出入口,所有门窗都没有破坏痕迹,而且所有窗户都从内反锁。”

门窗紧闭,门锁没有被破坏过,“赝品”直接出现在居民家中。

比起正大光明的“入侵”和“进攻”,这种仿佛凭空出现般的现象……更令她心中警惕陡升。

而且今天这桩案子值得在意的点还不止这些。

阿加莎低下头,看着沙发上的女子。

她还记得在今天之前接触过的那些案例,尤其是壁炉大街42号发现的那件案子——死亡回归的民俗学者和受到严重认知污染而不自知的女学徒,在那样的典型案例中,幸存下来的当事人根本没能分辨出眼前的“赝品”。

但眼前这个女人分辨出来了。

她没有受到认知污染的影响?

“女士,”阿加莎开口了,她斟酌着自己的用词,“你是怎么分辨出那个‘怪物’不是你丈夫的?”

“这还用问?我的丈夫……他几年前就死了,那东西浑身都不对劲,怎么可能是我的丈夫?”女人有些激动起来,“更何况……更何况那东西还走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指着那个怪物叫爸爸,他……他被那怪物给控制了,一定是被那怪物给控制了,他……”

“你认为自己的孩子被怪物控制了,所以掐住他的脖子?”阿加莎眉头一皱,又问道,“你知道自己当时……”

“我没有掐他的脖子!我只是想把他拉回来,没有掐他!”

女人完全激动起来,甚至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仿佛要扑向眼前的守门人,而她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再度恢复了之前的恐惧疯狂模样,以至于连理智都似乎蒸发殆尽了——站在附近的守卫者们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想要按住失去理智的可怜女人,但阿加莎的反应更快一步。

守门人提起手杖,轻轻点在女人额头。

后者瞬间昏睡过去。

“她被吓坏了,”那位留着黑色短发的女性队长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对普通人而言实在……”

“不,不是单纯的惊吓,是另一种形式的理智污染——她处于暂时疯狂状态,只是保留了交谈的基本能力罢了,”阿加莎摇了摇头,眉头始终紧锁着,“她没有受到认知和记忆干扰的影响,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她显然识别出了那个‘赝品’的本质,但‘看透真相’本身对普通人而言就是一种损伤。”

一边说着,她一边抬起头,环视着这个并不大的居所。

“孩子呢?”

“暂时送到安全的地方了——惊吓过度,又经历了短暂窒息,可能无法接受问询。”

“嗯,”阿加莎吩咐道,“将这母子暂时分开,做好看护和心理疏导,尤其是那个孩子,好好安慰安慰,如果他们母子有想起任何有价值的情报,第一时间报告我。”

“是。”

阿加莎点点头,随后又迈步穿过客厅,来到了那间小小的盥洗室兼浴室里。

淋浴花洒附近的地面上,还可以看到守卫者取证之后留下的标记。

那个赝品曾被关在这个浴室里,但最后……它却只残留了不到一根试管的“样本”。

这很不正常。

赝品本身虽然性质诡异,来历成谜,但起码有一点是明确的:它们也由一定量的实体物质构成,而即便本身崩解,这些实体物质也不会凭空消失掉。

阿加莎眉头微皱,在狭窄的盥洗室里转了两圈,突然,她停了下来,目光死死地盯着一个地方。

位于墙角,锈迹斑斑的下水管入口。

她飞快地来到那地漏旁边,用锡制手杖的杖端敲了敲铸铁栅格,俯瞰着那里面黑漆漆的洞口。

下水管内的黑暗不可见底,仿佛掩埋着所有的真相。

“……不会吧……该死!”

阿加莎突然深吸一口气,意识到了一个可能性,而这个可能性让她甚至手脚有些冰凉。

“疏散这座建筑物,所有居民就近转移到街区教堂和公共避难所中,”她飞快地回到客厅,语速极快地下着命令,“去联络街区市政办公室,关闭这座建筑物……不,关闭与这座建筑物相连的所有二级管道,包括污水管和供水管——另外派一队人立即前往最近的污水处理站,检查沉淀池和滤网!”

小队长在听到这一连串的命令之后吃了一惊,但她没有提出任何疑问,服从命令的本能让她立刻绷直了身体:“是!守门人阁下!”

阿加莎下完命令,接着又来到了沙发旁那个昏睡的女人身旁。

这个女人为什么没有受到认知和记忆干扰的影响,而是看透了“赝品”的真相?

哪怕这时候,阿加莎仍然十分在意这件事情。

就在这时,一名此前在其他房间调查线索的守卫者突然跑进了客厅,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守门人阁下!我们发现了这个!”

阿加莎立刻循声望去,看到对方手里捧着的原来是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小型石膏像。

那赫然是寒霜女王的侧身像。

“疯女王的塑像?”房间里立刻有其他守卫者低声说道,“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东西。”

阿加莎神色严肃,她走上前接过那个大约有十几厘米高的半身侧身像,仔细观察着塑像上的细节。

“……是当年的正品,雕塑底部带有特殊的防伪印记,”她简单判断着,抬起头,“这东西放在什么地方?”

“一个壁橱深处的暗门里,”发现女王侧身像的守卫者立刻报告道,“里面还发现了女王时代的硬币和纪念册,看样子……是仍然在偷偷怀念寒霜女王的人。”

阿加莎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手中的石膏像。

寒霜女王……哪怕是半个世纪后的今天,城邦里仍然存在偷偷纪念女王的市民,这件事本身其实并不让她惊讶。

那毕竟是个辉煌的年代,那毕竟是一位曾经伟大的女王——区区五十年的时光消磨,尚不足以将女王时代的所有痕迹都从城邦里抹除掉,一些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老人,以及他们的后人,仍深受其影响。

民间是存在零星的女王支持者的——在五十年前,这种偷摸的纪念行为足以导致绞刑,但在五十年后的今天,这方面的禁令事实上已经宽松了不少,在担任守门人的几年时光里,阿加莎也不止一次听说过这方面的事情。

在大部分情况下,如果只是民间自发的“收藏纪念品”行为,如今的守卫者和治安官们都不会过度追究,有时候甚至会假装没看到,或只是进行口头的警告。

这户人家也只是收藏了一个女王半身像,以及几枚硬币和一本册子罢了,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但联想到这处居所中刚刚发生的异变,阿加莎便忍不住会多想了。

本次事件中的当事人没有受到认知干扰的影响,反而识破了“赝品”的真相,难道……跟这里的女王纪念品有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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