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4章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张韬的心猛地一沉。

他还没自信到相信自己的学生如此抢手。

更何况,其中有些名字在学术领域对他毫无威胁,只会在教育领域让他颜面扫地。

诈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否决。

其它人的情况不知道,但眼前王令骁邮箱里的这封,绝对是如假包换。

这不是偶然的学术猎头行为,更像是一张精准撒开的网!

张韬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升起。

他突然想到了最近央视的专题片。

“围猎……”

这两个字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中蹦出。

“你问过所有人了吗?课题组里还有谁收到了?”张韬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

“我不敢大张旗鼓地问,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者打草惊蛇,就悄悄问了几个熟悉的人……”王令骁摇头:“大概有一半明确表示收到了,另一半有可能是真没收到,也有可能是没注意邮箱。”

这类邮件确实有很大概率被直接归类为垃圾邮件,不会出现在收件箱里。

但问题的严重性还是远超想象。

连海化物所是国家级研究所,但并非保密单位,管理上相对开放,人员背景虽然经过审查,但在“糖衣炮弹”面前,尤其是面对世界顶级学术圣殿的诱惑,谁能保证百分百的定力?

更关键的是,项目涉及大量合成、表征、测试,流程复杂。

即使核心成员可靠,一些外围的实验助理、测试员、甚至负责清洗器皿的学生,也可能有意无意地接触到关键样品碎片、测试数据打印稿、或者实验室电脑里未及时清理的中间结果。

保密,在他这里存在着天然的、难以彻底堵死的缝隙。

张韬不再犹豫,立刻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专线电话,直接拨通了常浩南的号码。

火炬实验室。

常浩南刚回到自己宽敞却略显冷清的办公室,倒了杯水还没喝上两口,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看到来电显示是连海化物所张韬,他立刻接起。

“张院士?这么晚还没下班?”常浩南瞄了眼窗外已经渐黑的天色。

“常院士。”张韬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完全没有闲聊的意思,“刚刚所里发现一个紧急情况,需要跟你沟通。”

随后,他用最简洁的语言,将王令骁发现的情况快速叙述了一遍。

“……邮件来源确认过,基本是真实的官方渠道。时间集中,目标明确指向项目核心成员。我判断,这不是普通的学术招聘,极有可能是一次有组织、又针对性的行动……甚至,不排除是某种掩护,为窃取信息的行动进行干扰。”

“您那边有什么打算?”常浩南没有马上给出意见,而是询问了张韬的想法。

“坦白说,压力很大。”张韬回答道,“化物所的性质你是知道的,开放研究,人员流动相对正常……我们虽然对项目核心成员都做过背景审查,但研究流程长,环节多,外围人员接触敏感信息碎片的风险客观存在。”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

“以化物所现有的安保和保密措施,对付普通商业间谍或许够用,但面对这种国家力量支持、不计成本的系统性围猎,我……没有十足把握能确保信息滴水不漏。最稳妥的办法……”

张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恐怕是把整个镍钴双元阵列材料的研究项目,包括所有核心人员、关键样品、数据,全部转移到你们火炬实验室进行。你们那边的安保级别和保密环境,才是铜墙铁壁。”

常浩南几乎没有思考,立刻否决:“不行,张老。这个方案不具备可操作性。”他拒绝得斩钉截铁。

真实原因无法明说——火炬实验室还负责着其它更加机密的研究项目,绝不可能让大量外部人员和设备进驻,徒增泄密风险。

他只能换一个理由:“动静太大了。整个团队、设备、样品、数据迁移,牵一发而动全身……再说火炬这边空间和资源都高度饱和,实在没有余力容纳这样一个完整的研究组。”

电话那头的张韬沉默了几秒,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的提议过于理想化。

他叹了口气:“是我想简单了。那……眼下怎么办?加强化物所这边的保密力量?向上级申请增派安保人员?对所有接触项目的人员进行更严格的背景复查和监控?”

这些措施虽然必要,但显得被动且效果存疑。

常浩南脑海中飞速盘算着。

被动防御永远防不胜防。

就在此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刚才在计算中心与栗亚波讨论时,看到的那几份实验报告中三类差异巨大的样品性能——

特别是那些催化有害副反应的“毒化”样品和极易粉化的“脆弱”样品。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出来。

“张院士。”常浩南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只有千日防贼,没有千日做贼,不如引蛇出洞,或者……给贼一个‘假宝贝’。”

“哦?你的意思是?”

张韬精神一振。

“刚才栗亚波给我看你们送过来的测试报告时,我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常浩南缓缓道:

“同样是按照我们初步设计的路线合成的材料,不同批次的样品性能差异极大。除了少数符合预期的良品以外,还有两类‘不良品’”

“我们现在的计算模型发现了问题,正在修正……但外人不知道这点!在他们眼里,这些都是在探索高性能锂硫电池正极材料过程中,必然会产生、也值得研究的中间产物。”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如果我们……不小心’地,让其中一部分看起来‘很有价值’的样品分析报告流传出去……您说,那些心急火燎想复制我们成功、或者想弯道超车的对手们,会怎么做?”

张韬在电话那头,眼睛瞬间亮了:

“他们会如获至宝!把这些错误的路径当成有价值的线索去深入研究?”

“没错。”

常浩南肯定道:

“特别是那份催化有害反应的毒性数据,如果被当成某种高活性表现去追逐,不仅会浪费他们的资源,还可能把他们引向开发出有严重安全隐患电池的道路上去。这比单纯的保密,效果可能更好……”

(本章完)

第1575章 量身定制

常浩南放下与张韬的通话,悠悠叹了口气。

对方的担忧不无道理,化物所那种相对开放的环境,面对有组织、高强度的“学术围猎”,确实存在难以弥补的缝隙。

“毒苹果”计划虽妙,但他最希望看到的结果,还是一切平静,无事发生——

火炬实验室和连海化物所的研究进度本就领先,不需要依赖任何场外因素。

而相比于“防住内鬼”,更好的局面当然是根本就没有内鬼。

所有人铁板一块,其乐融融,最后皆大欢喜。

不过,常浩南同样非常清楚。

绝对不能拿人性来兜底。

没来由地,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本科时的那个室友,黄志强。

尽管如今华夏和美国之间的实力对比已经跟十几年前大相径庭,可人的思想未必能这么快就扭转过来。

更何况在舆论宣传这方面,对手的功力着实了得。

香蕉人的数量无疑正在减少,但不太可能彻底消失。

“亚波。”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计算中心的号码:“你把从连海化物所送来的所有异常样品报告重新修饰一下,然后标注成‘高活性潜力变体’和‘新型结构探索’,接触等级……”

“……”

“暂时定为‘内部参考’级。”

意味着有一定权限的研究人员就可以接触到,但需要登记。

照理来说,已经属于保密数据的一部分。

不过在实际操作中,这个级别大有被滥用的趋势。

部分单位出于推卸责任或者单纯的懒惰,有时会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数据内容全部归类为“内部参考”。

而众所周知,保密资源是有限的。

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处处皆备则处处皆寡。

除去少部分特殊情况以外,“全部保密”基本等于“全不保密”。

所以,常浩南的安排实际相当微妙。

既不完全隔绝视线,又制造了获取的难度和价值感。

电话那头的栗亚波沉默片刻,但很快也大致猜到了常浩南的意思

“……好,我这两天优先处理。”

放下电话,常浩南看着眼前的电脑屏幕,有些出神。

这么多年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希望,自己的计划是在做无用功……

……

几乎与此同时。

“霞姐,霞姐?”

连海化物所的学生办公室里,连续几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嗯……怎么了?”

付琴霞终于回过神来,但目光却还死死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则悬在鼠标上方,微微发抖。

“你闹钟在响,是不是有什么实验到时间了?”

坐在对面的学妹林涵指了指正滴滴作响的手机。

付琴霞随手划掉手机提醒,接着又故作轻松地理了理头发:

“没事,昨天定的,用完忘取消了。”

说完之后,就有一次把注意力放回到了眼前的电子邮件上。

发件人:William Hudson, UC Berkeley

主题:Faculty Position Opportunity at UC Berkeley

奇怪的是,这封邮件直接发进了她的私人邮箱,而不是在研究所更常用的edu邮箱。

“或许是因为之前投稿的时候留过备份联系方式?”

付琴霞这样想到。

她知道,最近所里有不少人都收到了内容类似的挖人邮件,只不过并没有引发太多讨论,更是没听说有谁真的准备跳槽。

实际上,在十分钟前刚刚看到邮件标题的时候,她也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

然而,在鬼使神差地看过全部内容之后,付琴霞的想法动摇了。

因为这简直是一颗救命稻草。

还是照着她的困境量身定制的救命稻草。

邮件中,威廉·哈德森教授首先盛赞了付琴霞近期在先进功能材料领域的工作,接着表示尤其对她在基础学术方面展现的功底印象深刻,并认为这正是自己团队目前所稀缺的。

恰好伯克利化学系正考虑设立一个预聘轨的教学型副教授职位,职责重心在本科教学与课程建设,科研要求“适度且灵活”。

岗位提供有竞争力的起薪、丰厚的安家费,以及——最击中付琴霞要害的——五年内免除考核压力。

说实话,哪怕把邮件里的岗位换成长聘教授,对于她来说都不会有这么强的诱惑力。

付琴霞本科时是专业力最顶尖的学霸,并因此而获得了进入连海物化所直接攻博的珍贵机会。

然而,科研这条路上,勤奋与灵感缺一不可。

几年下来,她痛苦地认清了自己在原创性研究上的天花板。

博士勉强毕业,但缺少亮眼的一作成果。

国内顶尖高校的教职遥不可及,次一档的学校她又心有不甘。

留在化物所做博后,与其说是在科研道路上更进一步的追求,倒更像是在学术圈边缘的无奈徘徊。

最终的结果也并不出人意料。

科研毫无起色,就业市场却一年比一年严酷。

原本还给她递过橄榄枝的几所一本边缘学校,也都提高了招聘要求。

实际付琴霞也知道自己的情况,就算成功入职,她也很难达成学校所设定的考核要求。

而纯教学岗位,正是她擅长且渴望的避风港。

美国学校的情况付琴霞也了解过一些。

预聘轨职位并非终身合同,但教学岗的成绩主要体现在带班情况和以及学生反馈上面。

这种考核,她倒是并不担心。

鼠标指针在鲜红的“删除”按钮上颤抖着悬停了几秒。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只是关闭了邮箱网页,让那封邮件静静躺在收件箱里。

但邮件内容却已经烙印到了她的脑海当中,久久挥之不去。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付琴霞都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当中。

终于,她装作不经意地戳了戳对面的林涵。

这天是个周末,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哎,涵涵,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邮件?”

林涵计划明年年初春毕,正在鼓捣自己的毕业论文,闻言抬起头。

“奇怪的邮件?”她脸上带着点迷茫,“垃圾邮件倒是一堆,什么会议邀请、期刊投稿的。师姐你说哪种?”

“就是……国外大学,说什么教职机会之类的?”付琴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听说最近好多人都收到了。”

林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把手边的水杯推到地上:“师姐,你逗我呢?”

她把电脑屏幕调转过来,指了指屏幕上面“硕士学位论文”几个大字:“我一个还在准备毕业的小硕士,哪能捞着这种机会?人家要挖人也是挖研究员,或是你们博后吧?最少也得是快毕业的博士差不多。”

这个回答很有道理,就连付琴霞自己也觉得问题问得不太合适。

林涵重新把电脑放回自己面前,继续道:“再者说,我也没考虑过出国的事情……估计发给我我也不会看。”

这句话让心如猫挠的付琴霞稍微冷静下来一些。

但紧接着,对方又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

“不过话说回来,国外好像真有不少学校有那种专门教书的职位?不用死磕发论文、申基金,想想也挺好的,安稳,而且说出去也是在国外的大学工作,多有面子。”

这无心的话语像根细针,再次精准地刺中了付琴霞心底那点隐秘的渴望和焦虑。

安稳和面子,正是她现在最奢求的东西。

付琴霞低头假装继续看文献,心思却早已飘远。

一番纠结过后,她决定首先搜索一下邮件里面的内容。

万一是假的呢?

“William Hudson Berkeley Chemistry”——系主页上确实有这位教授,研究领域是能源材料,看起来资历颇深。

“Teaching-track professor UC Berkeley”——伯克利确实有这种制度,评价褒贬不一,但普遍承认其工作压力远低于传统 tenure-track(终身轨,包括非升即走等一系列制度),当然代价是上限很低。

“Academic job market US”——跳出来的信息让她倒吸冷气,竞争惨烈程度不亚于国内,非顶尖名校博士或博后经历几乎没戏。

结果,付琴霞越看越心动

可同时,焦虑也像藤蔓般缠绕上来。

这样的机会,必定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随时可能被别人捷足先登。

但“带成果进组”这个条件,像一块沉重的筹码,压得她喘不过气。

要是有能带进组的成果,哪还用纠结这些?

犹豫和渴望在她心里反复拉锯。

十几分钟的天人交战过后,付琴霞蹭地站起身。

就算物化所整体并不实行涉密管理,但总归是科学院重点单位。

她还没心大到直接用实验室的网络和电脑跟对方取得联系。

“师姐?”

对面的林涵被她吓了一跳。

“哦……我出去买点东西,你到时候直接走就行,不用等我了。”

付琴霞头也不回地拎起背包,离开了实验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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