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曾有人皇,战遍这天地!

八位阁主原地商议了一阵,定下了如何最快速度宣扬‘帝夋往事’的策略。

他们还来不及去人皇陛下面前禀告一声,就被神农绽出的道韵推出了此处阁楼,在门外大眼瞪小眼。

“啧,”刘百仞负手轻叹,“一代新人胜旧人啊。”

“得了吧你,”有位老妪笑骂,“咱们几个就你最得陛下信任,无妄如今肩扛重任,陛下与他聊的那些话,咱们若是听了,那才是逾越了。”

“不错,”风冶子看了眼那阁楼内对坐的两道身影,主动拉上了木门。

他缓声道:“这天地大势已是风雷暗响,谁也不知接下来会朝着哪方面演变,道友与贫道肩负护卫人域之责,自当全力以赴。”

“善。”

“诶,陛下跟无妄子现在有没有可能,在讨论如何屠了天帝?”

“帝夋傻吗?见势不对必有后招,绝对免不了一场恶战。”

“若能将这般恩怨结束在咱们这一代,后人只管享福,你我才不枉在天地间走这一遭啊。”

几位老者轻笑几声,目中皆存向往。

神农撑开的结界内……

“吃了吗?”

吴妄随口问着,目光有些出神。

“吃了,”神农抚须回了句,“烤鱼,米饭。”

“胃口如何?”

“食无浪费,尽入腹中。”

“那就好,”吴妄盘坐在蒲团上,身形后仰、双手撑在竹席之上,目中满是笑意,“说不定下次见面,我都被帝夋捧上天帝之位了。”

“他想利用你整合人域和天宫的力量,从而去跟烛龙互相消耗罢了。”

神农温声道:

“把事情尽量简化,你会发现,我们要做的准备,其实就是如何斩烛龙之后,还有足够的力量应对帝夋。”

“有胜算,”吴妄道,“老前辈不必太担心,我这边还有一点后手没用。”

神农看着吴妄,似乎想看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很快,神农笑道:“有时候当真觉得,你这家伙是古神转世。”

“古神转世,”吴妄轻叹了声,“我倒是想突然变出一个强横到能无视烛龙威胁的神躯,可惜,我的后手来自于今后。”

“哦?”

神农略微皱眉。

吴妄却只是摇头,目中写着几分歉然。

两人倒是默契,神农淡定地错开了话题:“这次让你回来,其实就是给你鼓鼓劲,怕你被帝夋挟持,一步步掉入帝夋的陷阱。”

“啥陷阱?”吴妄抬手扣了扣鼻孔。

“燧人与伏羲两位先皇的无奈,”神农道,“杀帝夋,秩序崩坏,烛龙回归。”

“前辈你此时如何想的……”

“杀帝夋,”神农低声道,“不管烛龙是否会回归,我对付帝夋,你对付烛龙。”

吴妄眼一瞪。

神农呵呵笑道:“这很合理不是吗?”

“这我怎么打得过?”

神农却是笑而不语,心底念着那些卦象,缓声道:“尽力而为就好,拼搏过一次,总归是比这般慢慢等死要强。”

吴妄道:“输了可就要背负骂名。”

“若我们输了,”神农道,“还会有人能骂我们吗?”

“嘶——还真是这般道理,”吴妄竖了个大拇指,“高还是前辈你高。”

“行了,知道你不能久留。”

神农在袖中摸出了一只吴妄熟悉且印象深刻的葫芦,吴妄当时脸色就变了。

“道酒就算了吧,咱们……前辈,我觉得喝酒容易误事,驾云都容易栽沟里!”

“这是引子,以前一直让你喝,是为了让你适应这种酒的后劲,不至于一杯就倒。”

神农自顾自地拿了一只瓷杯,在里面倒入半杯那浅绿色的道酒。

随后,这位老者动作有些迟缓地,对着手指吹了一口气,指尖绽放出一团橙黄色的火焰,火焰被送入了瓷杯中,顿时将那些道酒包裹。

这一瞬,吴妄仿佛置身于嘈杂的闹市,听到了人们的欢声笑语、悲欢离合,感受到了那股曾在自己体内借居许久的道韵。

薪火的道韵。

“喝了吧,与咱们人域的缔造者酒中相会,你是第三个有此机会的人族。”

吴妄略微犹豫了下。

他倒不是不信任神农老前辈,纯粹是怕醉酒后出洋相。

罢了罢了,终究还是要喊老前辈一声岳父大人,喝就喝了!

吴妄深吸一口气,身形坐直,双手捧起了那酒杯,仰头灌入口中。

那火没有任何温度,但道酒入喉却如刀割一般。

一团火焰在吴妄胸口炸散,元神立刻被火光包裹,他视线在摇晃,好似感觉不到自己身体在何处,又晕晕乎乎地像是闯入了一片梦境。

神农的嗓音响起,指引着他闯过扭曲的光线,走入一处黑漆漆的山洞。

“保持自我,无喜无得,本我归一,得窥古貌。”

神农的嗓音渐渐消失,吴妄闭目、睁开,视线泛着一层模糊波痕,但视物并无阻碍,且迅速变得清晰了起来。

他在一个昏暗的洞穴中,躺在铺满了一种尺宽树叶的床榻上,嘴边还有湿润的痕迹,应该是被人喂过了水。

左侧不远有一堆篝火,篝火旁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将一块干柴扔进火堆。

一个嗓音由近而远,缓缓而来,用的是一种吴妄听不懂的语调,但吴妄心底却明白这些音节的含义。

“醒了?”

吴妄正想着是否要回应,嘴里自行冒出了一个音节,说的是“嗯”。

“过来烤烤火吧,”篝火旁的老人小声说着,“大家都睡了,不要吵醒他们。”

然后‘自己’就动了起来。

吴妄自是明了,他此刻是在体会一段记忆,以这段记忆主人的视角。

这少年很快就坐在了老人身旁,低头摆弄着一双草鞋。

“明天就能到一个安稳的地方了,那里是一个山谷,有很多族人在那里生活,火神大人的怒火从未落到过那里。我们会有粮食的。”

“我吃了什么?”‘自己’问。

“鹿肉。”

“在哪里能找到鹿?”

“是鹿肉干,几个族人跟鹰人们交换了自己,鹰人们拿来了足够我们接下来路途的鹿肉干,”老人头也不抬的说着,“在角落里,你可以去看看。”

少年没有动弹,只是低头看着那噼里啪啦作响的篝火。

“我姐姐呢?”他问。

老人平静地说着:“饿死了,她没能撑到食物过来。”

少年默默攥紧了拳,看着胳膊上的划痕,又微微抿起了嘴。

画面轻轻抖动,这个少年后面的路途缓缓展露在吴妄面前。

这是一支只有几百人的部落,他们顺着河流,在尽量湿润的区域行走着。

空中盘旋着一些凶猛的禽鸟,大地满是干涸的裂痕,说是河流,其实远看也只剩下了发丝般的银带,抬头总能看到一座座冒着黑烟的火山。

这是南野,远古火神统治的南野。

吴妄心底轻叹,此刻也已经知晓了少年的身份。

燧人。

画面不断流转,吴妄仿佛在体会着这位老人皇的一生,种种画面让吴妄想到了自己和云中君一同梦中窥探天外的情形。

这跟天外太像了。

生灵位于天地的最底层,生活环境的好坏,取决于那些神灵的品性和脾气,由此在同一片大地上,不同的神灵领地会是截然不同的情形。

南野的惨状,只是因为远古火神太强。

这里面很多画面,吴妄此前都接触过。

因为失血过多而虚弱的少年艰难跟随着队伍行进,但走到他们的目的地,却发现那里已成为一片焦土。

族人们不断死去,活下来的人想尽一切办法寻找着能安身的区域。

总算熬过了十多年最艰苦的日子,只剩下三十多人的部落稳定了下来,开始努力繁衍生息。

但火神的旨意被鹰人们带到了各处——火是神灵之物,天地间的火都归属于火神拥有,生灵沾染火便是对火神大人的亵渎。

没火了,也就没肉了。

无法抵挡夜晚的寒风,没办法驱赶那些同样饥饿的猛兽。

而终于有一天,燧人拿出了两根树枝,一头削尖摁到了另一根木头的缝隙中,里面填上了干草的草叶,慢慢磨出了一团火焰。

‘这不是火神大人赐下的火焰,这是木之神赐下的火焰。’

燧人如此解释着,鹰人们无法发难。

于是,小小的部落开始使用火,也因此开始迅速发展。

灾难还是来临了。

火神注意到了草木摩擦产生火焰的方式,他愤怒着、咆哮着,一边骂着‘木神你过界了’,一边洒落无边无际的陨石,将南野近乎轰碎。

后面的事,吴妄也是知晓的。

燧人氏被捆绑起来,被鹰人带到了火神面前,被火神一根手指弹飞,最后砸入了海水中。

但燧人氏砸入海水中发生了什么,吴妄今天才知晓。

是一团泥巴。

那团泥巴静静躺在浅海的海底,被燧人氏急冲落下的身形砸中,那团泥宛若活了过来,将燧人氏包裹,并慢慢拽入了海底的白沙中。

吴妄这时感受到了一股无比亲近但十分陌生的气息。

他,或者说是燧人氏,听到了轻快的歌谣。

歌声中,燧人氏看到一名蛇尾人身的美丽女子,戴着花环大地上不断行走,感悟着什么、找寻着什么,又带着几分微笑的,在一处泥潭前坐了下来,捏了几个泥人,吐了一口气息。

那泥人就活了过来,开始奔腾跳跃。

女子若有所思,开始了不断感悟、思考、捏泥人,这个过程持续了十分久远的岁月,而后她像是悟通了什么,取来一根柳枝,沾了那些普通的泥土,甩出了一只只泥点,这些泥点就化作了人影,在大地上奔腾笑闹。

一只泥点却因为被甩的太远,落入了海水中,其上残留着造化之力,却并未变做人影。

这是‘泥点’在对燧人氏解释它的由来。

也是燧人氏开始变强的秘密。

泥点中不只是包含了造化大道的残存奥义,还包含了女娲造人时的诸多感悟,以及人族是如何形成的整个过程。

泥土并不是关键,泥土只是五行具象后的载体。

关键的,是‘产生意识’的过程;从无到有,却有迹可循,是生灵大道的共鸣,也是由【物】到【活】的演化。

大道之灵诞生于大道,自称神明,与天地本源之力相近;

先天之灵诞生于万物,乃万物之灵,为【物】至【活】的延伸。

燧人氏便觉得,天地间似乎存在一张看不见的网,这张网套住了许许多多、浑浑噩噩的意识,这些意识想要在天地间显露……

‘这就是灵。’

而后,燧人氏踏上了寻找灵、感受灵、提升自己灵的旅途。

他在海底漫游,在那些海岛上栖息,与生灵的智者们交流,足迹从南野之南蔓延到了东野之东。

燧人氏见到了形形色色的生灵,也遇到了让他留恋的感情,但他始终没有停步,因为他最终要回到那片焦土。

生灵之力变得越发强大。

造化大道的余韵,让燧人受益无穷。

如此过了千年,燧人氏依旧保持着年轻人的面容,而在一次探寻灵的过程中,他踏入了一个古老却残破的挪移阵,闯入了另一片神的领地。

挪移阵是单向的。

燧人氏就这般进入了天外。

吴妄仿佛是在看故事一般,用燧人氏的视角,感受着燧人氏前进的路途。

最初的不易、得到造化泥点后的腾飞与崛起、不断感受到灵存在的欣喜……都让吴妄道心震动,且久久不能自拔。

可能是离开了家乡的缘故,燧人氏的天外之旅没有了沉闷,故事节奏也变得轻快了起来。

天外也是有人族的。

女娲造人、感悟生灵大道,是发生在第三神代末期,而后人族开始兴盛、百族逐渐出现。

其后才有烛龙的崛起,迈入了第四神代。

第四神代虽然短暂,但却是生灵蓬勃发展的关键时期,烛龙根本对生灵不屑一顾,天天惦记着如何吞噬其它强神的大道,心底想着老子天下无敌,结果被帝夋偷偷摸摸合纵连横,最后被众神合力赶去了天外。

烛龙离开时,众神带走了许多生灵——毕竟神大人们也已经习惯这些生灵奴隶的侍奉。

天外就是第四神代的延伸,只是烛龙不断冲击天地封印,搞的日月阴晴不定,天地之间也出现了周期性的‘灵气潮汐’。

每次烛龙在天地封印上撞的头破血流,天外之地就进入了灵气相对充沛的时期。

而每次烛龙静养恢复力量,天外之地的灵气就开始消退,不过消退的幅度也并不算大。

燧人氏闯入此地时,已有了不俗的实力;且天外少了秩序大道的遮掩,更容易贴近各类大道。

于是,燧人实力开始迅速飙升,那造化泥点渐渐耗尽了灵光。

燧人在天外,那是一路打过去的,从天外那些凑数的小神,到烛龙的心腹大将,燧人挨个打了个遍。

天外可没有重塑这回事,更何况那时天内帝夋还未完全搭建起神庭。

有神陨落,众神就怕了。

烛龙更是因上次冲击天地封印太激励而陷入了沉睡。

燧人氏把百族生灵汇聚起来,传授给他们如何去感受灵的存在,在天外留下了修行的种子,告诉他们,生灵可以靠自己变强大,神灵不过是有先天的优势。

灵与灵之间没有本质的区别,压迫的存在就是不合理的。

天外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生灵造反运动,诸多神灵都被牵扯进入其中,而燧人氏不断对神灵发起挑战,一路打到了烛龙面前……

真·天降猛男。

有一说一,吴妄在燧人大佬的视角中,看到过自己母亲的身影,本体竟是那般风华绝代、冷艳无双。

还看到了自己外公的身影,那竟然是个长了人脸的‘水球’,确实看起来很温和的样子。

除此之外,他还看到了烛龙帐下的诸多强神——应该是对应雷暴神这个层次。

可惜,燧人氏当时依旧不是烛龙的对手,但烛龙一时间也拿不下燧人氏。

两人之间的激烈交战,将天地封印冲开了一条缝隙,燧人氏重伤之际钻入缝隙中,光明正大地跳回了天地之内,且幸运地出现在了北野之地。

星神是重伤的状态。

燧人氏在北野养伤后,暗中回返南野,开始积蓄实力。

这时的燧人氏,对灵的感悟已经达到了接近本质的地步;这位敢去手撕烛龙的猛人,终于干出了那件对天地格局影响无比深远的大事。

屠了火神!

燧人氏与天宫的大战就此拉开序幕,有了那轰轰烈烈的年代,为人域开辟土地,汇聚人族,传授感悟灵道的办法。

同样,吴妄也因此明白了,为何人域修行之法,只适合人族,百族大多有些不适应。

那是因人族诞生于造化大道,百族大多为先天生灵‘被迫演化’而来。

而人域修行之法的几处,源于造化泥点,暗中与造化大道相合,这才给了人域修士能贴近天地间一条条大道、以及凝成自身之道的机会。

大战;

接连无止境的大战。

天宫的生灵大军源源不断南下;

燧人氏的身旁渐渐多了许多人影。

人域有了雏形……人域开始昌盛,天宫神灵开始退却,南野成为生灵的乐园。

但这一切,随着燧人氏在巡查各处时,低头吐的那口血,戛然而止。

大战透支了燧人氏。

神灵们以生灵信念为食,先天操控大道;燧人氏在人域初期承受了太多次冲击,而卑鄙的先天神,对燧人氏、对人族设下了诅咒。

远古时,人族寿三千,被压为寿五百。

获得了道的认可,成为了强者的人域高手们,又被那个俊美的男性神灵,套上了一层又一层枷锁。

——那就是大司命遭受大道反噬的起始。

而后,天罚横空出世,人域强者在成仙、成就超凡时,会直接遭到天宫天罚的截杀。

这一幕幕,以燧人氏的视角展露在吴妄面前,让吴妄感受到了那股愤怒、那股憋闷。

燧人氏决定北伐,与天宫鱼死网破。

大军急速推进,人域上下抱着必死之心与神灵决战,但大战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燧人氏还有最后一口意气,强撑着冲到了天宫之前。

帝夋现身了。

“你想拼死与吾一战,吾的实力不如烛龙,大概被你拖着同归于尽。

但燧人你看,这是什么?”

帝夋脚下浮现出了一只只圆环,数百圆环堆叠出了一道封印,是天地封印。

帝夋就静静站在封印最核心的区域。

燧人最终还是退走了。

帝夋给了他许许多多的许诺,包括天罚成为天劫,给人域强者留下生机,天宫承认人域存在的合理性,并将南野划给人域……等等。

那些条件听起来是如此美妙,是神灵对生灵的屈服。

但燧人氏心知肚明,自己崩陨后,天宫大军将会如同海啸般,将人域完全吞没。

人域大军回返的路上,燧人氏最后一口气息即将消散,瘦骨如柴的身影坐在了一处小溪畔,身后站满了伤痕累累的人。

“我的力气尽了。”

燧人说。

“帝夋不可信,他没有天帝的自持,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轻易的出尔反尔。

我死后,天宫会想尽一切办法踏平人域。

我没办法继续守着你们了,你们会有大半的人逝去,家人也是,朋友也是。

但我想到了办法护住人域……你们过来,把我的火焰拿去。”

燧人氏低声说着,那颤巍巍的、只剩一层老皮的手掌,拖出了一团火焰,这火焰轻轻颤抖,化作了一只只火苗。

周围的人影默不作声,挨个走过了燧人氏身旁,捧走了那些火苗。

“这些是火种,我把本源火之大道跟我的灵捆在了一起。

你们拿着这些火苗……就有了得到我力量的机会。

等我闭上双眼,我会将最后的灵散在南野这方天地,我会守在每个族人身旁。

你们如果谁能参透这些火苗里面的奥义,就能感受到我的存在。

不要依赖我留下的力量,不要把我奉为神明,不要放弃得来不易的信念……你们要想着去……超过我……”

燧人氏轻轻叹着,双眼慢慢闭合。

最后的画面,是一点点星光在他模糊的视线中迅速飞散。

吴妄眼前也渐渐沉入黑暗,他感受到了无奈、寂寞与自责,而那份自责最后化作了一声轻叹。

“回来吧。”

吴妄睁开眼,眼前是神农那苍老的面容,周围的光影有些摇晃,随着他晃了晃脑袋,感知已彻底恢复正常。

“仔细体会先皇与那些神灵大战时的记忆,以及修行时的种种感悟。”

神农缓声道:“这就是人皇只要诞生就可抵挡天宫的秘密,你没有薪火大道加持,能参悟多少,看你自身了。”

(本章完)

第436章 燧人之助,东皇觉醒

燧人氏一生斗法和感悟的经验。

吴妄此前也没想到,老前辈让自己回来,是为了给他这般大礼。

他突然有点理解,帝夋如今为何会如此‘拧巴’了。

这天帝也真不容易。

起于小神,一步步踏上天帝的宝座,却又是个‘文’帝,斗法压不住星神,只能自己承认不是烛龙的对手,后来自己治下又崛起了个人域。

燧人氏一个人战平天宫;

伏羲氏说了句‘我赋予你人性’;

神农氏现在磨刀霍霍,要将人域的悲剧在自己手中终结。

吴妄在接纳燧人氏的这些感悟时,忍不住想,自己若是帝夋,现在会如何?

呃,好像也免不了有点心理变态。

当然,吴妄也不是在同情帝夋,帝夋并不值得同情,如今的一切不过都是帝夋自己种下的恶果。

开辟神代后,帝夋接连自断手脚,对星神的境况视若无睹,一步步压大司命低头,扫除与流光父亲相关那些抗击烛龙之功臣,对火神之暴虐听之任之。

但凡帝夋在这些事情上,有半点仁义、讲一点良心,他也不至于落入当前这般窘迫之境。

竟拿着逃遁当妙计。

再说了,堂堂天帝,也不需他一个半神去同情。

吴妄心底轻叹了声,随即元神便被那海浪般的感悟所淹没。

他仿佛又化身燧人氏,在那天外之地步步前行,灭豪强、斩暴神,一路打到烛龙面前,挑战这个天地间的最强者。

吴妄感受到了那个古老的战魂。

元神仿佛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数日后。

吴妄心底的感悟消退,自身道境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他急需闭关,但若是在人域耽误太久,又怕天宫生出变故。

“你该回去了。”

神农的嗓音将吴妄自感悟中唤醒。

吴妄睁开眼,神农笑道:“吾已经让人准备好了车架,你在路上自行感悟就可。”

“劳烦老前辈了。”

吴妄低声道了句,心里莫名有些悲凉。

接纳燧人氏斗法经验和感悟经验的过程,也会不可避免的被燧人氏最后陨落时的情绪所触动,这种情绪感染是直接作用在吴妄元神处。

这一瞬,吴妄甚至都有些混淆了。

仿佛自己就是燧人氏,仿佛那成了自己此前一段漫长的人生经历。

自己确实需要时间去沉淀。

神农含笑摆摆手,缓声道:“是人域要劳烦你了,去吧,你的前路注定会无比辉煌。”

吴妄低头起身,恍惚间走向了门外,神农的嗓音自他身后慢慢飘来,化作了一双皱巴巴的手掌,推着他不断前行……

“无妄。

选择了为众生奋斗,就注定要舍弃一些东西。

有时候牺牲在所难免,有时候我们必须做好燃尽一切、留下种子就够了的准备。

燧人先皇未能完成最后一步的无奈;

伏羲先皇被困薪火大道的抑郁;

都会在吾手中得到终结。”

神农轻叹着,他的话语伴着有些迷糊的吴妄走出阁楼,登上车架继续打坐,伴着吴妄飞过层层白雾,朝北方极速飞去。

吴妄眼前,神农、燧人、伏羲三位人皇的身影宛若不断重合,在他耳旁用温和的嗓音不断说着:

“吾生而有终而道无穷。”

“人之极,当以超越天地。”

“八卦演的了浮华盛世,算得了芸芸众生,却依旧换不回这逝去之水。”

“灵韵莽莽,天地苍苍,何以为德,何以为德。”

“风兮,云兮。”

“吾辈去接这无穷憾事,只愿后辈能无憾事。”

“你们说,这天地会变成什么样子?人能赢吗?”

“吾儿,为父……不配做父亲。”

渐渐的,三位人皇的虚影慢慢走远。

坐在青石上的青年,手中握着两只木杆,抬头看向远方的云,静静的出神。

于云边负手而立的中年道者,两鬓渐渐多了白发,脚下的八卦盘不断演化,却寻不到破局的办法。

那披着蓑衣的老者一步步走在山花中,似是在天地间找寻着什么,脚下留下了一只只脚印。

吴妄轻轻一叹。

他或许,能开辟新的秩序,成就东皇太一的天帝之位。

但他并没有这个资格,成为下一任的人皇。

车架上,吴妄回望一眼已化作远山远景的人皇阁,默默拱了拱手。

剩下的事。

“交给我吧。”

天马长嘶,周遭护持吴妄的几名人域高手投来了问询的目光。

吴妄继续闭目修行,自那车辇上坐的越发安稳,身周泛出了一缕缕道韵,玄妙晦涩、包罗万象。

燧人之造化、灵韵;

伏羲之八卦、阴阳。

此刻尽皆在吴妄心底交汇着、碰撞着,神府仙台处星光璀璨,元神盘坐于无边星辰之下,竟多了一丝丝神圣的气息。

他就这般,一边感悟,一边回返了中山之境。

那几位人域高手送吴妄到了帝下之都边缘,就立刻隐遁身形,让天马驾车载吴妄继续向前,并朝着前方大吼数声:

“逢春神归来!天宫还不护卫!”

“人皇有旨意!逢春神无妄子乃人域俊杰,有代人皇全权处置与天宫关系之权!”

“天宫若战,人域死战到底!天宫若和,那就拿出你们的诚意!”

而后,这几位高手化作虹光合力朝着南方激射。

天宫各处神殿上方浮现出道道身影,男男女女尽皆注视着吴妄的身形。

临近天宫结界,吴妄闭目、盘坐,自车辇之上慢慢飞起,身下星光汇聚,化作了一只莲台,为他自身渲染上了一层层银白光辉,托着他进入天宫结界。

与此同时,帝下之都浮现出诸多异象,吴妄的身影竟出现在了众生的心底。

一股悸动、一股来自上古时的悸动,让众生不明所以,却莫名受到了几分震撼。

吴妄就这般闭着双眼,元神陷入修行,朝前方缓缓飞驰,被急忙赶来的少司命接住,就近带回了姻缘神殿。

“逢春神这是怎么了?”

“这是人域修士的悟道之境,他应是在人皇那里得了一些好处。”

有老神低声道:“为何会有燧人的气息?”

神庭中安静了一阵。

但很快,更多神祇被这句话炸了出来。

他们自是忘不掉,那个垂暮老者一路横杀到天宫之前的惨烈战局。

吴妄此刻身周泛出的一缕晦涩道韵,让众神陷入了莫名的恐慌。

姻缘神殿内,少司命看着盘坐在半空中的吴妄,也有点不明所以,直到吴妄袖口飞出一枚玉符。

玉符炸碎,化作了八个大字。

“人皇传道,此生机缘。”

少司命仔细想了想,立刻调动自身大道,将姻缘神殿团团护住,自此刻开始寸步不离,守在了吴妄身旁。

此正是:

人皇赠下无尽果,逢春返天震诸神。

此情此景,配合吴妄此前斩金神的画面一同‘食用’,众神豁然发现……

他们亲眼见证了一名强神的崛起。

且这个强神背景之复杂前所未有,介于人、神、灵之间,背后有星神,又有人皇,天宫之中还有来自于天帝的欣赏。

神庭中的骚乱持续了一阵,就渐渐淡了下去。

有神道:“如今与生灵联合,看来是大势所趋,人域人皇那边也有心促成此事了。”

“不错,陛下眼光还真是独到,早早就看出了逢春神能堪大用。”

“咱们不必为逢春神变强而恐慌,逢春神在人域就是天宫的代言人,在天宫就是人域的掌权者,人域要倚仗我们对抗烛龙,我们也需人域助力,起码不在后面给我们添乱。”

“合则两利,陛下英明。”

有女声轻声问:“人域当真会这般放下仇恨吗?”

土神缓声道:“仇恨与生存,该如何选择?”

众神再次沉默。

“人域与我们终究非同类,”有神灵道,“莫要对人域抱有太多希望,如今天地封印还算稳固,人域说不定只是想平稳地完成人皇继位。”

“为何吾反而觉得,人域已做好跟我们决一死战的准备,逢春神只是个幌子?”

“改变秩序,他到现在都没告诉我们,该如何改变秩序,又能如何改变秩序。”

“不如请逢春神来神庭,与我们直接说这些。”

“莫要逾越,此话若传到陛下耳中……”

“是吾多言了。”

天政殿中。

大司命静静坐在椅子中,整个大殿有不少神官、小神,但此刻却显得那般空旷。

他双目有些无神,身形也颇为松弛,宛若一只木偶,失去了提拉自己的牵线。

神庭之中还在窃窃私语。

他本想出声,让众神莫要多说这些闲言碎语,但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

大司命眉头微皱,低头看向了大殿的地面,目光仿佛能穿透神殿厚厚的地基,看到下方的姻缘神殿,看到那里的两道身影。

少司命面向殿门静静站立;

无妄子盘坐悬浮在空中,身周缠绕着一条条神光。

燧人的道韵;

伏羲的八卦;

星神的大道。

‘你到底是谁?’

大司命抬手捂住双眼,浑身莫名有些冷寒,但他很快就将这般不适压了回去。

天宫最高处,帝夋的神殿内。

帝夋斜躺在座椅中,蛇尾在轻轻的晃动,嘴角的笑容越发诡异。

……

吴妄静坐在姻缘神殿中。

他在感悟大道,在透过燧人氏的那些记忆,那些关于造化大道的理解,还有那无限接近于至强的道韵,感悟着自己想要得到的大道。

星辰为基,因星辰包罗万象。

吴妄知晓每一颗星辰都是一颗闪耀的恒星,存在应以无数岁月计,它们每一颗,都该是和大荒天地持平,或者相近的存在。

所以,星辰之中蕴含着无穷真意,那里藏着自己最终要去触碰的太一。

但吴妄不得不将目光放到眼前。

要构筑无情天道,需要多少大道?

吴妄不知,但吴妄此刻有机会去推演,去积累。

这并非是单纯在继承燧人氏的‘经验’。

炎帝令是薪火大道的钥匙,而此刻,薪火大道成为了吴妄的钥匙。

这是神农决然无法想到的,也是帝夋所无法预料之事。

一切都太巧合了。

吴妄审视着自己如今所掌握的大道,心底突然泛起了那口大钟的身影,知晓躲在后面布局的,就是这口钟无疑。

他无法拒绝,因为钟在塑造一个最强的东皇。

前路还有更大的难题等着自己,就算是在那条艰难的可能性上,帝夋也只是绊脚石,而不是最终之敌。

这般机会来之不易;

甚至说,燧人氏一生之‘经历’,这般珍贵的机缘,此生也只有这一次。

神农选择信任自己,把除却薪火大道本身之外,能给他的,尽数都给了他,那吴妄也不想辜负这个老前辈的期许。

八卦大道就是推演天道的基础。

伏羲大帝只差半步,却因为薪火大道与天宫寿元大道的双重束缚,遗憾地止步于推开那扇大门之前。

真正的秩序,应该建立于意识之上,应该以无灵之物为基,应是‘天地无灵依旧是这般天地’。

生灵的意识不能干扰秩序的运转。

秩序之下当存天规、人礼。

天道应引导生灵前行,并均衡生灵与天地之间的关系,生灵过强则削生灵,为每个降生在这天地间的个体保留足够的空间,就是对生灵最大的尊重。

意识有盲从性,生灵认知分上下,故应有圣贤教化。

私欲、罪孽,应正视其存在。

天道应有赏罚体系……

吴妄心底不断翻转出一个个念头,每个念头都在延伸……

于是,半个月后。

姻缘大殿处突然霞光乱飞,无数星辰自高空坠落,星神显露虚影,手中洒落了点点星辉。

众神只当,这是星神对吴妄赐下星空大道的本源。

他们并不知,这是吴妄在接纳了星神大道的基础上,朝着‘无尽星辰’之道迈出了半步。

姻缘神殿中涌出滚滚灵气,星神的大道在震动神庭。

众神目多惊异。

帝夋的神殿中,帝夋自闭目思索中醒转,身形化作一缕缕流光,沉入了身下的宝座中。

天政殿中的大司命眉头微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又一个月后。

上次震动后一直保持平静的姻缘神殿,突然涌出了一颗颗黑、白互掺的光球。

这些光球在互相追逐,彼此排斥又互相吸引,演化出无边无际的奇异之景,竟凭空演绎出了一条条大道的虚影。

阴阳大道,被那殿中的人影初步掌控!

众神已开始有些坐立不安。

吴妄睁开双眼,左目漆黑、右目纯白,双眼闭合而后再次睁开,瞳孔之中应着阴阳之轮廓。

还不够。

这距离推演出天道之基还差了许多。

吴妄轻轻吸了口气,一团团七彩光亮环绕在自己身周,一如燧人氏得那造化泥点时的情形。

灵韵之道,燧人之道。

“明我,无我,归于我。”

与此同时。

天政殿中,大司命眉头紧皱,推开面前那堆积如山的公务,自座位上起身,朝天宫深处遁去。

‘陛下,你到底要做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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