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阴结少年(给盟主公子青衫加更13)

(榜一大哥打赏3个盟主,我麻了,必须意思下。今天加一更,明天补2更)

“咦,刘司马竟还未离去?”糜晃从潘园内走出,远远看到了刘洽,奇道。

“正待与督护一同回返。”刘洽笑道。

糜晃亦笑,道:“走吧。”

他身后还跟着十余随从,都是司空幕府的低级属吏。大伙都是人精,自然知道刘洽有事与督护相商,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落在后面。

“方才一直在观兵?”糜晃看着正在收兵回营的军士们,问道。

“稍微看了看。”刘洽说道。

“如何?”

“都是你我一路带来的,你道如何?”

糜晃摇头苦笑,随后又不死心地问道:“整训有段时日了,竟无改观?”

刘洽叹了口气,道:“底子太差,能有多少改观?若强要说,也就队主杨宝所领的那队看着还不错,有点模样了。再好好打磨一下,将来或堪大用。”

“杨宝……”糜晃念叨了两下,道:“今日晚了,待过些时日,我来看看杨宝此人如何。”

“又要离京了?”刘洽奸计得售,心下暗爽,于是立刻开始了下一步。

“是啊,忙得很。”糜晃苦笑道:“去邻近几个郡转一转,为司空征辟干才。”

刘洽有些眼红。

糜晃的门第并不高,但他是司空封国的土著,这就弥补了出身上的缺陷。

自己也是东海土著,但没有出身,若不是入府很早,跟糜晃压根就没得比。

人比人,气死人啊。

“督护三天两头离京,潘园这边怎么办?”刘洽故作迟疑道。

“什么怎么办?”糜晃一愣,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道:“其实吧,这个幢主我是真不想干,但没办法,只能先兼着了。临行前,司空与我数语,潘园这边万事由王妃做主。王妃若愿找人管着这幢兵,那就让她管吧,我倒省心了。”

“这……”刘洽心下一惊,道:“怕是不妥吧?王妃身边的仆役,管理田间地头、财货买卖是一把好手,管兵不行的吧?”

糜晃点了点头,道:“确实是这么回事,我这不是还兼着幢主么?先让各队队主自决军务,待寻着合适人选,我再卸任。”

“军务一刻疏忽不得。”刘洽摇了摇头,道:“督护不在的时候,最好有人代管。”

“哦?”糜晃瞥了刘洽一眼,心中有些猜测,于是问道:“刘司马有何良策?”

刘洽知道自己有点急切了,但还是说道:“或可设一督伯,只管军纪、操训。如此一来,督护外出之时,军士们也不至于荒疏了技艺。”

“哈哈。”糜晃笑了笑,道:“刘司马,我就实话实说吧,这幢兵什么模样,你我知道,司空也知道。他早就不对这些人抱以期望了,而今没罢遣他们回家,纯粹是出于面子,不想太难看。督伯,哈哈,老的老,小的小,就是练到天荒地老,又能练出什么模样?”

“督护此言差矣。”刘洽说道:“洛阳的局势,你又不是不知道。中军态度暧昧,作壁上观,齐王冏声势浩大,唯长沙王能抗衡一二。司空则无兵无权,值此之际,哪怕只有一两百能战之兵,对司空都是很重要的。”

糜晃闻言停下了脚步,沉吟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

随即他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之前司空身边的四十名护兵中,有名邵勋者,勇武绝伦,技艺出众,你我也是见过的。他带兵如何?”

刘洽突然皱起了眉头,道:“依稀听人说,他广收义子,阴结少年,不知道想干些什么?”

“竟有此事?”糜晃有些惊讶。

“传闻而已,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刘洽面无表情地说道。

糜晃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后,说道:“罢了,我没时间来查证。这事知会王妃一声,待回来后再做计较。”

刘洽心中一咯噔,事情捅到王妃那里,就要复杂化了。但他也没办法,只能点头附和。

“你这几日在京中,可曾探得什么消息?”糜晃继续向前,随口问道。

“京中啊……”刘洽脸上是真的浮现出了许多忧愁,甚至还有几分恐惧,只听他说道:“怕是要动手了哦。”

糜晃心下一突,差点一个趔趄。

******

进入腊月之后,离过年就不远了。

但洛阳没有过年的气氛,一点都没有。

城内的公卿贵族们终于坐不住了。在没办法或舍不得离开洛阳的情况下,提前把家人子弟送到城外,似乎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潘园的日子依然平淡如水,没什么可多说的。但这种所谓的平淡,在紧张的时局之下,尤显弥足珍贵。

每一天都很宝贵,没有任何浪费的借口。

这個月轮到邵勋所在队值守宅园内部了,主要是后院部分。

他们接替了曾被糜晃评价为只可“粗警小盗”的老兵——真·老兵,年纪普遍在六十以上。

五十名少年手持器械,按部就班,在各处分派好岗哨。

邵勋细致地检查了一遍,颇为满意。

不说战斗力怎么样,就听话程度而言,这批少年是真的不错。

敢说怪话的刺头都被他收拾过了,老实得很。

即便没被收拾过的少年,也看到过校场之上,队主轻松击败邻队那些自夸勇武的壮士的英姿,全幢四百多人,好像没有他的对手……

那还说个屁!不想挨鞭笞,就严格服从军令。

腊月十五,数辆牛车驶进了潘园。

许久未曾露面的王妃在后院中煮茶相待。

左思《娇女诗》中有“止为荼荈(chuǎn)据,吹嘘对鼎立”,说的就是此时上层士大夫阶级煮茶的情形。

来的是两位女眷,皆出身河东裴氏,一位是已故堂兄裴瓒之女,即王妃的侄女,另外一位则是王妃的妹妹,卞壸之妻。

三位女眷饮茶赏雪,倒也十分快意。聊着聊着,就谈起了侄女的婚事。

“奴奴十四岁了吧?再过年余,便可成婚了。”裴妃仔细看了一番这个侄女,笑道:“生得花容月貌,却不知哪家子弟有这福气。”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就见侄女低头不语。

卞壸之妻裴婉在旁轻声解释:“阿姐有所不知,族中已决意将奴奴下嫁。”

“如何个下嫁法?”裴妃有些惊讶,问道。

“说时局丧乱,不如择一坞堡帅结亲,以为奥援。”裴婉说道。

裴妃皱起了眉头。

其实,这件事不是不能理解。

实力强一点的坞堡帅,拉起几千人的队伍不在话下。如果趁机吸纳了流民的话,上万人乃至数万人都可得。

确实不能用老眼光来看待了啊。

若国泰民安,四方升平,坞堡帅就是一条狗,杀之易也,根本不值得他们这些老牌士族正眼相看。但现在是什么时候?司马家骨肉相残,连番大战,国中四方动乱,流民蜂起,胡人还蠢蠢欲动,一副末世天下的景象!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坞堡帅的价值就大大提高了,关键时刻甚至可以救命。

“奴奴,你自己怎么想的?如果不愿意,姑姑来替伱分说。”其实,裴妃内心之中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她还是想听听侄女的看法。

如果真的不愿意,她不介意与堂兄弟们理论理论,劝他们打消这个念头。

她已经替裴家牺牲过一次了,嫁到了东海王府,不想看到侄女也这般。

奴奴闻言,猛地抬起了头,神色间颇为意动。

在她的少女幻想中,当然是择一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士族子弟最好了。成婚后,她可以弹琴跳舞,夫君写写诗文,闲暇时分,两人一起踏青出游,会会朋友。

这大概就是她最美丽的幻想了,而不是嫁给粗鄙的坞堡帅。

但——意动半晌后,眼神又黯然了下去。

她从小锦衣玉食,接受了最好的教育,于百般呵护下,无病无灾长大,比一般人幸运太多了。

她不能这么自私,家族若有需要,哪怕是嫁给匈奴人,她也没有资格拒绝。

“不…不用了……”奴奴流下了眼泪,道:“坞堡帅也没什么不好的。家里总会为我挑个有门第的坞堡帅……”

裴妃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为侄女,还是为了自己。

大势如此,裹挟了所有人。即便是世家大族,也有点身不由己的意味了。

裴婉的神情也有些哀伤。

在少女时代,谁没有过绯色的幻想?谁没有过默默喜欢的人?但那又如何?

时局若此,若想勉力支撑家族富贵,每个人都要付出,都要牺牲。

洛阳的局势已经不能用暗流涌动来形容了,可以说是一触即发。

有些嗅到风声的人,甚至举家出逃。

比如顾荣、张翰等人,经常谈论江东菜肴,有归去之意。

再比如颍川庾衮,前阵子带着妻儿逃入山中避祸。

而在外界,河间王司马颙(关中都督)、成都王司马颖(冀州都督)、新野王司马歆(荆州都督)、范阳王司马虓(豫州都督)等人纷纷上表,请罢司马冏。

他们并不仅仅上个奏疏,打打嘴仗就完事的,而是正儿八经地展开了武力恐吓。

其中,动作最积极的便是河间王司马颙了,他遣李含为都督,率两万先锋自长安出发,直趋洛阳,自己则在关中大肆征兵,众至十余万,以为后备。

邺城方面也大肆征兵,甚至招募了匈奴、羯人、鲜卑蕃兵助战,持续向洛阳施压。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禁卫军似乎也不敢公然支持司马冏了,他们选择作壁上观,哪边都不掺和,坐看成败。

洛阳,很可能迎来一场规模不小的火并。

如果外军再杀过来,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雪地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口令声,吸引了三人的目光。

裴妃看了一眼,原来是护卫后院的军士换防。

她突然间想起一件事,于是唤来仆役,吩咐一番。

仆役很快离去。

裴妃收敛心神,继续与妹妹、侄女闲谈。

(本章完)

第8章 你怎么报答我?

冷风呼啸,大雪漫天。

仆婢们煮起了第二壶茶,并且上了一些糕点。

裴氏女眷们的谈话还在继续。

“阿姐,司空那边准备怎么做?”裴婉踌躇了下,问道。

裴妃淡淡一笑,目光转向远处的值守军士,看了半天后方道:“他么,胆子不小,但实力不足。齐王、长沙王谁能赢,他就依附谁。赢的那位也需要帮手,只要尘埃落定后积极表态,总能捞点不大不小的好处。”

裴婉的目光也落在了军士身上。

那是一群满脸稚气的少年,虽然士气还算可以,但真的能打吗?

小裴抬起头来,顺着姑姑的目光,看向一位挎刀执弓,正在雪地里巡视的武夫。

裴妃看了一眼侄女,道:“那是一位队主,有人告到糜晃那里,说他阴结少年,似有异志。糜晃是个不管事的,最终还得我来问。”

小裴“啊”了一声,惊讶不已。

裴婉也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两眼。比自家夫君高大、健壮,容貌看不太清楚,但应该还算周正。

大雪之中,身姿挺拔,龙行虎步,检查哨位一丝不苟。有时候甚至拿起哨兵腰间的佩刀,出鞘入鞘一番,看看有没有冻住。

“蛮细心的。”裴婉赞道:“如今这个形势,流民帅都有人招揽,何况自家府里出来的人呢?阿姐你是不知道,并州那边连年大旱,流民蜂起,胡虏作乱,不知多少公卿士女被掠走,不知所踪。听说甚至还有沦为果腹之物的……这位队主看着高大健壮,又有才能,不如高举轻放,收为己用。”

大晋士人尚柔之风盛行,自家夫君就柔柔弱弱的,有时出门还化个淡妆。

在裴婉的世界中,多的是这类人,早就审美疲劳了。这会乍一看到粗壮英武的军汉,心下觉得似乎也没那么粗鄙难看,别有一番味道。

夫君恩爱之时,总喜欢歇一歇。这般粗壮军汉,应该可以一路蛮干到底吧?想到这里,脸有些红,暗啐自己真是太空虚了,都在想些什么。

裴妃闻言不置可否。

邵勋有野心吗?当然是有的。

他有能力吗?似乎也是有的。

时光倒退十几年,对这种人,裴妃觉得严厉处置才是正确的。但这会么,她有点犹豫,人心长草了,谁又不是个野心家呢?

终究不同往日了,她有些惆怅,更有些怨恨。方才与妹妹、侄女的一番话,对她的冲击有点大。

“并州到这般地步了吗?”她幽幽说道。

其实,不用妹妹回答,她早就有所耳闻了。

乞活军下河北,军众里面就有大量并州官员、军将和士族。而几年前的齐万年之乱,数万关中百姓经汉中南下蜀地乞活,至今尚未平息,相反越闹越大。

其间诸多惨状,家书中多有涉及。

她现在能在潘园云淡风轻地饮茶、吃糕点,但将来呢?

她有些惶恐,这种命运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感觉,真的太糟糕了。

“阿姐,我的几個手帕交姐妹,已经很久没音讯了。”裴婉说道。

裴妃叹了口气,心下做出了某种决定。

******

客人早已离去,茶有些冷了。

裴妃看着茶碗上最后一丝袅袅雾气,怔怔出神。

这缕茶香,真像大晋那气若游丝的王气啊。

“参见王妃。”邵勋来到廊下,躬身行礼。

裴妃抬起头,看着这个本身也是少年的军士。

确实挺高大的。双眼炯炯有神,充满着热忱,还有——野心。

双手垂于腰间,骨节宽大,手掌粗糙,似乎还有厚实的老茧。寒风劲吹之下,手指头冻得红肿了起来,甚至还有几处开裂。

这双手,与翩翩君子士大夫自然不能比。便是自家夫君,已经三十多了,但那双手白嫩得可与妇人相比,更别说那些二十啷当的世家子弟了。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的世界之中,没有痴男怨女间的风花雪月,有的只是底层黔首的挣扎求生。

他们的世界之中,没有游园集会上高谈阔论,有的只是汗摔八瓣的辛勤劳作。

他们的世界之中,没有优雅恣意的风度,有的只是直面锋刃的血腥。

两个世界之间,本有着牢不可破的藩篱,死死隔绝上下。但如今么,这道藩篱上的罅隙越来越多,整体也呈现崩解的趋势。

裴家女子,已经要择坞堡帅为婿了。

裴妃突然失去了很多气势。

她本就不是咄咄逼人之辈,沉默片刻后,问道:“听闻你在教习孩童?”

“是。”邵勋答道。

这种事情本来就瞒不住,早晚的事。但他也有些惶恐,似乎大意了啊。

穿越以来,还没融入这个世界么?

还没把这个世界的规则当作本能么?

有些事情,后世看起来习以为常,但此时可不一定啊。

他站直了身子,静静等待下文。

“为何这么做?”裴妃问道。

“垂髫稚子、总角少年,本应承欢于父母膝下,却不得不手握干戈,军行千里,来到这是非之地。”邵勋答道:“仆夜中起身,听闻哭泣,心中颇是凄怆,便想着教其识字,即便将来退屯乡里,也多了一门本事。”

“你倒是好心。”裴妃原本微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继续问道:“天下流离失所的孩童少年多着呢,你又能救得几个?”

“能救一个是一个。”

裴妃的目光转向空旷的庭院,大雪之中,值守少年们冻得小脸通红,却依然肃立不动。

她想起了前些年洛阳城头变幻大王旗时,失败者仓皇出逃,多半抛弃妻子。

在别人看来,这或许不算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只要逃得一命,将来总有机会另娶新妇,生儿育女。

但她是女人,却不能像“大丈夫”们那样思考。

去岁司马伦事败,诸王兴兵六十余日,死者十万人,失败者妻女的惨状,她都不忍细想。即便没参与司马伦谋逆,但遭受战争波及的士人家庭,逃难过程中妻女被人贩卖为奴者,也比比皆是。

她不想落得这般下场。

“若予你方便,将来可会报答?”裴妃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少年。

脸庞之上满是日晒雨淋的痕迹,皮肤谈不上黝黑,但也是古铜之色。武夫么,自然比不得养尊处优的士人。但在这个时候,她觉得这个双手布满厚茧、有着粗糙古铜色皮肤,双眼炯炯有神,充满热情与野心的武夫,比那些风度翩翩的世家子可靠多了。

“仆有恩必报。”邵勋心下一动,立刻答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

裴妃微微颔首,刚要挥手让他退去,却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报答谁?”

邵勋没有犹豫,回道:“报答王妃。”

裴妃的手下意识紧握了下,轻声问道:“如何报答?”

“以死报之。”

裴妃转头看向庭院,枯树在风中摇曳不休,她洁白修长的脖子上已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们几个队主之间,须得和睦。退下吧。”裴妃端起茶碗,道。

“诺。”邵勋心中明悟,原来是被人告黑状了。

他行了个礼,快步离去。

裴妃放下早已凉透的茶,微微叹了口气。

这个世道,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每个人都下意识想抓住救命稻草。

但世事无常,谁又是谁的救命稻草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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