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134:‘补课论’

七月的京城,热浪裹挟着舆论的硝烟,扑面而来。

电影厂联盟与各省一级电影公司联盟之间的论战,在短短几天内迅速白热化,从行业内部的专业探讨,蔓延至全国性的媒体版面,成为这个夏天文化领域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文汇报》、《劳动报》等南方媒体率先发难的文章,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但这一次,电影厂联盟没有再像过去那样被动挨打或内部焦虑,而是迅速组织起了强有力的反击。

韩三坪坐镇统筹,联盟各电影厂的宣传部门被高效动员起来,依据王盛团队整理出的核心数据和论点,向各自有联系的地方媒体、行业报刊乃至泱级媒体供稿。

反击的文章,如同精准制导的导弹,瞄准了省级电影公司的要害。

第一波,甩数据,亮成绩,诉苦衷。

《光明日报》、《经济参考报》等重量级媒体,接连刊出长篇通讯或评论员文章,标题直指核心:《电视电影:盘活存量资源的创新实践》、《数据说话:电影厂联盟如何扭转亏损局面?》、《是谁将电影厂逼上了‘梁山’?》。

文章以详实到令人无法反驳的数据开路:联盟成立短短数月,电视电影业务已为三十一家电影厂带来直接收入超过亿元,预计全年将突破数亿元;累计解决了超过五千名电影厂职工(包括大量待业子弟)的就业或增收问题;上缴国家税收远超去年同期水平。

对比鲜明的是,文章列举了过去几年,多家电影厂因票房分账极低、甚至无法覆盖成本而陷入连年亏损、职工工资发放困难的窘境。某西部电影厂一张贴在厂务公开栏的、用红笔标注“亏损”的年度报表照片,被多家报纸转载,触目惊心。

第二波,点破垄断,直指病灶。

联盟找来的“打手”——几位以敢言著称的经济评论员和文化学者,在专栏文章中不再含蓄,直接开炮。

他们犀利地指出,中国电影市场最大的痼疾在于“条块分割”和“渠道垄断”。

省级电影公司凭借行政划拨的区域垄断地位,在发行环节掌握绝对话语权,对电影厂实行“低价买断”或“极低比例分账”,大部分票房收入被中间环节截留。

更有文章引用内部人士透露的数据,指出一部票房千万的影片,电影厂最终能拿到手的可能不足百万,而省级公司及其关联院线却赚得盆满钵满。

第三波,揭露排片歧视,为国产片鸣不平。

这波攻击更为具体。

文章详细分析了近期几部有一定口碑的国产片在部分大城市的排片情况:黄金时段(晚上7点至9点)几乎清一色让位给引进大片或商业性更强的合拍片,而国产片则被安排在上午、中午或下午三四点等“垃圾时段”。

“这种排片策略,无异于直接将国产片扼杀在起跑线上!”

一位评论员愤慨地写道:“一边抱怨国产片没人看、不赚钱,一边又不给它们与观众见面的公平机会,这难道不是省级公司为维护自身短期利益(引进片操作空间大、收益稳),而牺牲国产电影长远发展的短视行为吗?”

第四波,抛出解决方案,呼吁深化改革。

在充分揭露问题的基础上,联盟方的声音开始指向未来。

数位有分量的专家高声疾呼,现行的发行放映体制已严重阻碍中国电影产业的发展,必须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核心就是推行“院线制”!

打破行政区划限制,允许有实力的资本组建跨区域的院线,引入竞争机制;同时,必须建立清晰、透明、合理的制片、发行、放映分账体系,让内容生产者(电影厂)能够公平地分享市场成果。

“只有让创造内容的人劳有所得,中国电影才有源头活水!”这成了联盟方最有力的口号。

他们强调,电视电影正是在旧体制僵化下的无奈探索和有效补充,它培育了观众,锻炼了队伍,并未侵蚀传统电影市场,反而可能因其广泛传播而反哺大银幕。

面对电影厂联盟排山倒海、有理有据的反击,省级公司联盟显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们的反驳文章大多集中在“电影厂自身不争气”、“爱拍观众看不懂的文艺片”、“管理水平低下”等老生常谈的问题上,对于最核心的“分账不公”、“排片歧视”以及“院线制改革”的呼声,则大多避而不谈,或含糊其辞,指责对方“混淆概念”、“否定改革成果”。

这种苍白无力的辩解,在电影厂联盟甩出的铁一般的数据和具体案例面前,显得愈发底气不足。

舆论的天平,开始悄然向电影厂联盟倾斜。

……

就在这纷纷扰扰的舆论激辩中,七月七日,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如期而至。

王盛平静地走进了设在HD区某中学的考场。

……

高考结束的次日。

七月十日,星期四,《中国青年报》在显要位置,刊发了数月前记者张建伟对王盛的那篇深度专访,标题颇为引人深思:《王盛:在市场的浪潮中“补课”》。

文章详细回顾了王盛如何从北影厂子弟成长为搅动行业风云的青年企业家,重点阐述了他对影视工业化、科技与文化融合的思考,以及盛影传媒在婚庆电影、电视电影等领域的创新实践。但文章最点睛之笔,在于后半部分集中展现了王盛为何在事业巅峰期选择回归校园,报考北电管理系的深层原因。

报道引述王盛的原话:“我感觉自己就像个突然有了大笔资金的‘暴发户’,楼盖得很快,但心里总不踏实,怕地基不够深。

市场变化太快,光靠经验和直觉往前走,风险很大。

我需要系统学习管理知识、经济理论,需要静下心来‘充充电’,把实践中遇到的问题提升到理论层面去思考。

盛影传媒和电影厂联盟的未来,不能总靠‘野路子’,必须要有更扎实的内功和更清晰的战略框架。”

张建伟在文中评论道“知道自己的不足,并且愿意放下身段去弥补,这是一种难得的清醒。”

“当很多人还在为眼前的成功沾沾自喜或固步自封时,这位年轻的弄潮儿已经看到了更远处的风浪,并主动选择回港‘修船’。

他的选择,或许能给那些仍在旧体制惯性中挣扎、或在新机遇面前迷茫的同行们一些启示:真正的强大,源于不断的学习和自我革新。”

这篇专访的适时放出,犹如一场舆论战的巧妙侧击。

它没有直接参与论战,却通过展示王盛的个人选择和深刻反思,隐喻了一个尖锐的问题:连创造了“电视电影奇迹”的王盛,都深知自身不足而迫切寻求进步,那些抱残守缺、拒绝变革、甚至阻挠创新的既得利益者们,又当如何自处?

文章见报后,引起了广泛共鸣和讨论。

许多人开始重新审视这场论战,将焦点从单纯的利益之争,引向了行业未来发展所需的学习态度和改革勇气上。

王盛的“补课论”,成为压向省级公司联盟的又一重无形砝码。

(本章完)

第137章 135:掀桌子式的谈判

一九九七年七月十四日,星期一。

《中国青年报》那篇《王盛:在市场的浪潮中“补课”》的报道,如同在激烈辩论的沸油中滴入了几滴清水,效果出人意料。

它没有直接反驳任何一方,却通过展现王盛这个风暴中心人物的自省与远见,巧妙地转移了部分焦点,将公众的注意力从“谁对谁错”的撕扯,部分引向了“未来该如何走”的思考。

加上电影厂联盟前期有理有据、数据翔实的反击,持续了近半个月的舆论大战,热度虽未完全消退,但那种剑拔弩张、互相扣帽子的尖锐态势,明显缓和了下来。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媒体的喧嚣只是前奏,真正的较量,在庙堂之上。

上午九点整,广播电影电视部的一间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这是一次规格很高的内部协调会。

主持会议的是部分管电影业务的副部长,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老者,以作风务实、善于协调复杂矛盾著称。

他的左侧,坐着电影局局长、相关司局的负责人,以及几位负责政策研究与市场调研的专家。

他们的表情严肃,显然对这次会议涉及的棘手问题心知肚明。

副部长的右侧,则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

一拨是以韩三坪为首的电影厂联盟代表,除了韩三坪,还有珠影厂、长影厂、西影厂的几位厂长,他们个个面色沉毅,眼神中带着背水一战的决心。

王盛作为联盟具体业务的推动者和“电视电影”模式的关键人物,也位列其中,但位置相对靠后,表明他今天主要是陪同和聆听。

另一拨,则是来自华东、华南、华北等几个票房重镇的省级电影公司老总。

他们大多年纪偏大,衣着讲究,脸上带着久居人上的矜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其中,以魔都电影公司的总经理朱泳德最为突出。

魔都电影电视(集团)公司,是由永乐股份有限公司、上影厂与其他单位合并组建而成

永乐股份有限公司,是由魔都电影发行放映公司在1993年转制而成,是最早的院线公司之一。

这间公司也是上影的前身。

朱泳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精明而警惕,显然是省级公司这边的核心人物。

会议一开始,副部长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同志们,最近关于电影发行放映体制,特别是电视电影新业态的讨论很多,声音也很大。部里非常关注。今天把大家请来,不是要评判谁是谁非,而是要面对现实,解决问题。中国电影要发展,需要制片、发行、放映各个环节同心协力,而不是相互内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边人马,最后落在省级公司老总们身上:“今天的核心议题很明确:在现行框架下,省级电影公司能否在国产影片的发行分账比例上,给予电影厂更大的支持空间?或者说,有没有可能建立一个更倾向于鼓励国产片创作、更公平透明的分账机制?朱总,你们这边先谈谈看法。”

压力给到了省级公司一方。

朱泳德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语气从容不迫:“孙部长,各位领导。首先,我们完全拥护部里发展中国电影事业的决心。对于国产片,我们各省公司一向是高度重视、倾力支持的。这一点,从我们每年安排的国产片放映场次和投入的宣传资源上,都可以体现。”

他话锋一转:“但是,支持不等于不讲市场规律。电影是商品,最终要接受观众检验。目前国产片整体竞争力偏弱,这是不争的事实。

观众不爱看,上座率低,我们即使给予再高的分账比例,电影厂实际拿到手的钱也可能有限,甚至可能因为排了国产片而挤占了更有市场潜力的影片,导致整体收入下降,影响公司正常运营和职工队伍稳定。”

他旁边一位来自岭南省公司的老总立刻附和:“朱总说得对。我们不是不想支持,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影院运营成本越来越高,设备更新、人员工资、房租水电,哪一样不是钱?

如果分账比例向制片方倾斜过多,我们发行放映环节的利润空间被严重挤压,很多中小影院可能真的就维持不下去了。到时候,损失的还是整个电影市场的放映终端,最终受害的还是所有电影人,包括电影厂。”

另一位北方大省的老总则把矛头指向了电影厂自身:“说到支持,我们更希望电影厂能多拍一些像《疯狂的彩票》、《婚纱》这样接地气、观众喜闻乐见的片子。

而不是总盯着那些叫好不叫座、脱离群众的所谓‘艺术片’。

如果片子本身有市场,我们自然愿意给更好的条件。

问题是,这样的片子太少!电影厂是不是也应该反思一下自身的创作导向和市场把握能力?”

省级公司代表的发言,核心思路清晰:强调市场困难,突出自身运营压力,将问题归咎于国产片质量不佳和电影厂创作方向偏差,对于“让利”一事,态度暧昧,实则抗拒。

轮到电影厂联盟发言时,韩三坪没有立刻反驳对方的困难论,而是示意工作人员分发了一份提前准备好的材料。

“孙部长,各位领导,”韩三坪的声音洪亮,带着压抑的怒气:“这是过去三年,联盟内十家主要电影厂,与在座几位老总所在省级公司合作的二十部有一定市场期待的国产片的最终分账数据汇总。”

材料上,列表清晰:影片名、总票房、电影厂最终实收金额。

一眼望去,实收金额比例普遍在30%左右。

而同期部分引进大片,制片方的分账比例往往能接近40%,甚至通过其他方式获得更多。

“我想请朱总和大家解释一下,”

韩三坪目光灼灼地盯着魔都电影公司老总:“同样是在中国的电影院放映,为什么国产片的分账比例就要比引进片低10个百分点?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高度重视、倾力支持’?这就是市场规律?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种歧视性的不公平条款!”

朱泳德不变,淡淡道:“韩厂长,引进片的操作模式不同,涉及外汇、版权等多种复杂因素,不能简单类比。

而且,引进片往往能带来更高的绝对票房,即使比例相同,电影厂实际收益也可能更高……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

中影公司目前的负责人,就是他们沪圈出去的,不怂京爷。

“理论?”珠影厂厂长忍不住拍案而起:“老朱!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们厂去年那部《英雄无悔》,在你们那儿票房过八百万,我们最后拿到手不到两百五十万!你们层层扣点,各种宣传费、管理费名目繁多,到最后成了一笔糊涂账!这难道也是市场规律?”

长影厂厂长也愤然道:“还有排片问题!我们不少片子,首周末黄金场次寥寥无几,都被你们拿去放那些利润空间更大的片子了!这叫给国产片机会?这叫支持?我看这叫谋杀!”

会议室内顿时充满了火药味。

省级公司老总们纷纷辩解,强调排片要根据市场需求实时调整,指责电影厂不了解影院实际运营等等。

双方争论的焦点,逐渐从“是否让利”转移到了“历史分账是否公平”和“排片是否公正”这两个更具体、也更难缠的问题上。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陷入了僵局。

副部长几次出面调停,要求大家冷静,就事论事。

在整个过程中,王盛始终安静地坐在后排,认真聆听,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

他观察到,部里的领导们虽然努力维持中立,但显然对省级公司一方强调困难多于提出解决方案的态度流露出些许不满。

而当韩三坪拿出具体数据时,几位部委专家的眼神明显认真了许多。

争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眼看难以达成共识。

副部长再次开口,语气加重了几分:

“同志们,争吵解决不了问题。过去的账,一时半会儿算不清,但未来的路,必须要有新规矩。我提一个方向性的建议:是否可以考虑,对于电影厂联盟主控的、有一定市场预期的重点国产项目,试行一个更具保护性的、更高的保底分账比例?同时,对黄金场次的排片率做出最低比例承诺?当然,具体的比例和细节,需要你们双方坐下来细谈。”

这个提议,明显是希望打破僵局,向电影厂联盟倾斜。

省级公司老总们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朱泳德沉吟片刻,开口道:“孙部长,您的指示我们坚决执行。但是,要让发行放映环节让出利润,制片环节是否也应该有所表示?

电影厂联盟通过电视电影等新业务,获得了巨额收益,是否可以考虑反哺一下传统影院发行?

比如,大幅提高电视电影的播映权价格,或者延迟电视电影在电视台的播出时间,避免对影院票房造成过度冲击?这样才能体现‘同心协力’嘛。”

这无疑是将了电影厂联盟一军。

要求电影厂联盟在自身增长最快的业务上“让利”,来换取传统发行渠道的“支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韩三坪身上。

韩三坪心中冷笑,知道这是对方的底线反击,也是试探。他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

“绝无可能!”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电视电影业务,是我们电影厂几千职工在旧路走不通的情况下,自力更生、杀出来的一条血路!它面向的是电视观众,补充的是电视台时段,与影院观影根本是两个市场!

它的成功,恰恰证明了内容为王,证明了我们电影厂有能力生产观众喜爱的产品!现在让我们自断臂膀,去迎合一个曾经逼得我们无路可走的旧体系?对不起,我韩三坪做不到,电影厂联盟上下几千职工也绝不会答应!”

他环视对面的省级公司老总们,语气沉痛而决绝:“如果你们始终抱着‘分蛋糕’而不是‘做大蛋糕’的心态,如果始终认为支持国产片是施舍而不是共赢,那今天的会,也没有必要再开下去了。电影厂联盟,会继续沿着我们自己认定的市场化道路走下去!大不了,各走各路!”

韩三坪的强硬表态,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朱泳德和省级公司老总们脸色变得不好看起来。

副部长的眉头也紧紧锁起。

他意识到,双方的积怨和利益冲突实在太深,指望一次会议就达成圆满协议,确实不现实。

强行调和,可能适得其反。

最终,这次备受关注的协调会,在没有达成任何具体协议的情况下草草结束。

副部长做了总结,要求双方保持冷静,继续接触,寻找可能的共识点,并强调部里会深入研究,争取尽快出台指导性意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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