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1章 3403【生死文约】

随后,就见女子嚎啕大哭着将那孩子抱了回来。

那孩子也是捂着自己的手,哭得凄厉之极,就见捂着的手正淋漓的滴着血,把戏班里的孩子们都看呆了。

却见那孩子被抱进来之后,仍竭力挣扎,一下就挣脱了女人的怀抱,躲到了供桌子底下。

“小石头儿,快把他抓出来。”关师傅喝道。

项南随即带着师弟们抓起了小豆子。

小豆子吓得吱哇乱叫,满院乱跑。只是在场的孩子有十多位,一起围追堵截,他就算身法再灵巧,终究不是练武之人,因此很快就被大家伙摁住了,被强压着回了正堂。

被压着跪在祖师爷前磕头拜师,随后在生死文约摁下血手印。

“立关书人艳红,今将小豆子,年五岁,志愿投于关金发名下为徒,学习梨园生计。言明十年为满,凡于限期内所得银钱,俱归社中收入。

无故禁止回家,亦不准中途退学。倘有天灾病疾,各由天命,如遇私逃等情,须两家寻找。年满谢师,但凭天良。空口无凭,立字为证……”

签完生死文约之后,艳红最后看了儿子一眼,将身上穿的一件皮袄包在了儿子身上,随后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娘~”小豆子无助的喊了一声,回过头去看,已经见不到母亲的影子了。

项南见此情状,也不禁心中泛酸。

穷人可怜穷人,如果不是这个该死的世道,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惨事发生。

……

晚上,练完晚功,大家回房睡觉。

十几个小孩子都睡在一个大炕上,小豆子自然也不例外。

“上来睡吧。”项南招呼他道。

那些孩子见到小豆子,都不禁瞪大了眼睛,对这个新来的师弟,都有几分好奇。

就在这时,小癞子高声骂道,“哪来的窑子里的,一边儿去!”

一句话,令全屋的孩子们都叫了起来。

他们虽然都还是孩子,不知道到底什么是窑子,但也知道那不是好地方儿。而且欺生是本能,见小癞子这么骂,自然都起哄起来。

小豆子被他一骂,顿时愣在当场,气满胸膛。

“都给我闭嘴!谁再骂他,我就揍谁!”项南见状骂道,“他是窑子里出来的,你们又是哪儿出来的?还不都是爹不疼、娘不爱,送到这班里的苦孩子,都牠玛是下九流,谁还瞧不上谁?”

被他一骂,众孩子都不敢吭声了。

一来他是大师兄,平时也会替师父管教他们;二来他年纪较大,体力也更壮些,真要打起来他们也不是个儿;三来项南说得也是实情。

进到戏班里的孩子,都是被爹娘撇下的苦孩子,但凡有条生路,谁愿意让孩子当下九流的戏子。

“来,给新来的师弟腾个地儿~”项南又道。

众孩子连忙挤了挤,空出一个人的床位。

“上来吧,你还打算在地上站一宿么?”项南看向小豆子道。

小豆子怔怔的看着项南,眼神中充满了警惕。

“我可不跟窑子里来得一块儿睡。”小癞子这时又叫道。

项南一听,啪得一耳光就抽了过去,直接把小癞子打了个趔趄,嘴角都往外淌血了,一下子把满屋的孩子都镇住了。

小豆子却是忽然将他娘留给他的皮袄,一下就丢进了屋中的炭盆里,一时间大火就熊熊的烧了起来。

这是他娘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念想,烧了也就彻底断了。

项南见状,忍不住叹了口气。

其实凭他的功夫,完全能救下这件皮袄,可是救下来又能怎样呢。

这件皮袄就是小豆子心上的一根刺,留着它就永远提醒他是窑子里出来的,窑姐儿的孩子。

其他孩子看到小豆子把那么一件皮袄都给烧了,也不禁都被惊住了,看着他的眼神都由鄙夷、排斥、厌恶,改为了钦佩和惊骇。

毕竟孩子们的既残酷又单纯,能做他们做不到的事情,他们就觉得很厉害了。

“小癞子,滚去跟和尚一块睡去。”项南随即呵斥道。

小癞子被项南一巴掌抽得头晕眼花,吓得要死,哪里还敢反抗,乖乖起身,跟和尚睡一个被窝。

项南随即将小癞子的被子丢给了小豆子,“凑合盖着吧,不然非冻坏了你。”

如今外面可是大雪纷飞,天寒地冻。而他们住得屋子,不说是千疮百孔,但也是四处透风。

多亏孩子们挤在一起睡,好歹才能保保暖。若是自己一个人待着,非冻死不可。

小豆子看着项南,眼中依然充满警惕,显然不敢轻易相信他。

项南见状也不强求,噗得一口气吹灭油灯,随后睡去。

……

项南没有立时离开喜福成,他想着把小豆子也带走。

毕竟小豆子若是留在戏班,迟早不是被打死,就是再被逼成性别障碍。

因为他是个性格特别轴,特别刚强的人,这从他挨了多少次打,也不能改口唱“我本是女娇娥”;从他被珐院抓了,要被判刑,还不肯改口是被东洋人威逼唱戏;从他为戏疯魔半生,暮年方才幡然醒悟等事,都能够看得出来。

所谓“过刚易折”,还是段小楼说得明白,“唱戏得疯魔不假,可是,活着也要疯魔,在这人世上,在这凡人堆里,可还怎么活哟?”

而要想让小豆子心甘情愿跟自己走,他还得再找个机会才行。

当天晚上,小豆子还是没敢上炕睡,他自己挨着火盆裹着被子,睡在了地下。

项南隐隐听到了他的啜泣之声,想来被娘狠心抛弃,丢在戏班中,让他心中无限酸楚。

……

转过天来一大早,孩子们便被招呼起来练早功。

练早功之前,弟子们照例背诵一遍《规训》,“传于我辈门人,诸生须当敬听:自古人生于世,须有一计之能。我辈既务斯业,便当专心用功。以后名扬四海,根据即在年轻。

何况尔诸小子,都非蠢笨愚蒙;并且所授功课,又非勉强而行?此刻不务正业,将来老大无成,若听外人煽惑,终久荒废一生……”

就跟保险公司、房地产中介临开门前跳《抓钱舞》一个道理,都是为了给自己加油鼓劲用的。

(本章完)

第3402章 3404【好兄弟】

等背完规训之后,早功正式开练。

吊嗓、踢腿、拉山膀,该作的功课一样都不能落。

所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些都是梨园行的规矩。

项南对此倒是无所谓,以他的武功、气量,什么吊嗓、踢腿、拉山膀,连热身都算不上,轻而易举,轻轻巧巧。

但是今天是小豆子第一次练功,必须要拉筋。这可是个大难关。

需要把人双手拴在钩子上,将两条腿强行掰开,再用青石砖押住,以此来拉伸筋络,疼痛可想而知。

小豆子还是第一次拉筋,自然是疼得哭爹喊娘,豆大的汗珠混合着泪珠滚滚而下,简直哭成了水人。

“别嚷嚷,别叫唤,我不爱听。”教习师傅呵斥道。

“要想人前显贵,您必得人后受罪。今儿个只是破题,文章还在后头呐。”沈师傅向疼得龇牙咧嘴,哭得泪流满面的小豆子道。

倒也不是他心狠,而是学这一行,这个罪是必须受得,严师才能出高徒。

关师傅大声跟练功的弟子们鼓劲儿道,“他是人呢,就得听戏。不听戏的,他就不是人。什么猪啊,狗啊,它就不听戏,那能是人么?那是畜生!所以呀,有戏就有咱们梨园行……”

众弟子齐声应是。

只有项南知道,京戏的红火维持不了几年了。

一来,随着新文化运动的推广,像京戏这类宣扬“忠臣孝子”、“三纲五常”、“才子佳人”之类思想陈腐、封建落后的旧文化已经逐步落寞,越来越不受新一代年轻人的喜爱。

二来,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娱乐形式越来越丰富。比如电影如今已经很发达,相比京戏,电影情节更紧凑、故事更曲折、画面也更真实,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年轻观众。

别说内地建國之后如何,就连香江也是如此。

成龙、洪金宝的师父于占元,在香江成立了戏班教孩子唱戏,本来还能有些收入。到了六零年代末,因为实在是没有观众,戏班都不得不停办,。

而且不只京戏,在香江,粤剧的遭遇也是如此。

罗家英出身粤剧世家,六岁学艺,二十一岁出师,二十七岁走红,唱一辈子戏也没钱买楼。但跟周星驰拍了几部电影,两年就买了两层楼。

因此现在学戏,看似是条出路,其实跟九零年代中期学修BP机一个道理,看似前途远大,其实没几年福享。

……

项南一边想着,一边踢腿,等路过小豆子时,假装不经意,一下帮他踢走一块砖。

虽然不能完全免了他的痛,起码让他能松快一些,“小豆子,挺住了!”

“小豆子,没什么大不了,朕都耗了一炷香了。”一旁练拿大顶的小癞子也道。

“小石头儿,给谁偷工减料呢?”关师傅眼尖,一下就瞅到了项南的小动作,立刻开口呵斥道。

“师父,我练腿眼朝天,没留神脚底下。”项南连忙道。

“少废话,取家伙!”关师傅呵斥道。

“唉。”项南立刻跑过去,将执行家法的腰刀递到关师傅手中,随后主动趴在了木凳上。

关师傅接过腰刀,毫不留情,啪啪啪就在项南屁股上打了十下,没一下都是用足了力气。

项南其实一点都不痛,但依旧喊得震天响,仿佛疼到了骨子里似的。

小豆子看到这一幕,不禁呆住了,对项南涌起无限感激之情。

挨完十下鞭打,项南冲小豆子嘻嘻一笑,一翻身从木凳上跳下来。

“你当完啦,还一出呢。”关师傅又呵斥道。

“是,在班结党者罚!”项南朗声应道,随后从教习师傅手中接过枷锁、铜盆,手顶枷锁,枷锁上放盆,跪在了当院。

关师傅拎起一铜壶水来到近前,一边往盆中倒水,一边高声说道,“打自有唱戏的行当起,哪朝哪代,它也没有咱们京戏那么红火,你们算是赶上了。”

“师父教训得对。”弟子们齐声应道。

小豆子见项南挨了打还不算,还要跪在冰冷的当院,手举着枷锁、装满水的铜盆,不禁呆住了。

……

项南从早起跪在院中,一路就跪了下去。

北风呼号,大雪漫天,铜盆里的水都结成了冰,冷得待在屋子里都觉得受不住,何况是项南还要跪在当院,简直太惨了。

但关师傅不叫起,项南就不能起。

好在他有功夫在身,这些苦楚对他来说,倒也算不上难熬。

不过,却也坚定了他要离开戏班的决心。

而小豆子看着项南,因为帮他踢掉一块砖,受了这么大的罪,不禁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激。

一直到了晚上,外面更夫敲了三更,项南才终于将枷锁、铜盆放下,掸了掸身上的风雪,回到了屋中。

刚回到屋中站定,小豆子就抱着被子,一下将项南给裹住了。

“我没事儿。”项南看着他笑道,“我可是练过九阳神功的,这等风雪算得了什么?”

小豆子却是将他被风雪浸湿的棉袄解下来,随后也脱了自己的上衣,一把抱住了他,想用自己的脆弱的小身板,来为项南取暖。

项南见状,摸了摸他的头,“放心吧,师兄没事儿,你瞧,我这身上还发烫呢,睡觉吧。”

小豆子点点头,跟项南钻了一个被窝儿。

……

从此之后,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好。

白天一起练功,晚上一个被窝儿睡觉,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过了半个多月,项南估摸着处得感情差不多了,便悄悄跟小豆子说道,“小豆子,师兄问伱,想不想离开这儿?”

小豆子一愣,随后点点头,“想,做梦都想。”

自从进了戏班之后,天天练功,挨打挨骂挨饿挨冻,都是家常便饭。他又不是受虐狂,哪里会不想要离开。

“那晚上等我的信儿。”项南悄悄说道。

“师兄,你要走?”小豆子惊讶的道。

“嗯。”项南点点头,“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小豆子立刻点点头,在这戏班里,他最相信大师兄,为了他死都愿意。

“那就成了。”项南摸了摸他的头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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