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199:《当幸福来敲门》(上)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四日,星期五。

农历腊月十六,节气已过大雪,京城的天空是那种典型的冬日灰蒙,干冷的北风刮在脸上,带着股凛冽的劲儿。

但对于“九地市场”内的众多影院经理和工作人员而言,这天清晨的空气里,除了寒意,更弥漫着一种熟悉的、带着期盼的躁动。

由北影厂、紫禁城影业牵头,联合盛影传媒出品,王盛执导,葛尤主演的贺岁新片《当幸福来敲门》,将在今日,于“九地”范围内的主要影院同步上映。

从京津到苏省七市,一条相对稳固、反应迅速的放映渠道已然成型。

各家合作影院门前,统一的电影海报早早立起:葛尤那标志性的、带着点苦涩却又坚韧的面孔,在风雪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海报上“王盛继《30天》后,再推力作!”“葛尤倾情演绎,一个父亲的绝地反击!”“这个冬天,让幸福敲响你的门!”等宣传语极具煽动力。

排片方面,更是展现了对这部影片毫无保留的信心。

多数影院,尤其是位于城市核心地段的龙头影院,直接从早场开始,就为《当幸福来敲门》开放了全天候的高密度排片,平均排片率超过了百分之八十,黄金时段更是几乎被完全包揽。

这是一种近乎“清场”式的礼遇,也是市场对“王氏贺岁片”这块金字招牌的信任投票,也隐隐透露出联盟内部希望借此片进一步巩固市场地位、冲击更高票房纪录的野心。

……

中午十二点半,京城海定区,大华电影院门口。

马国庆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军大衣,跺了跺脚,试图驱散从脚底漫上来的寒气。

他是个东北人,来自那个在影片开场里出现过名字的重工业城市——钢城。

来京城闯荡已经三年多,最初是跟着老乡在建筑工地干活,后来仗着有点力气和眼力见,开始自己倒腾点小买卖,卖过水果,蹬过三轮,如今在一家批发市场帮人看摊卸货,算是勉强在京城扎下了根,但日子依旧过得紧巴巴的。

他识字不多,但对“电影”这东西,尤其是“王盛”这个名字,有着一种朴素的信任。

去年冬天,《30天》上映的时候,他就在工友的撺掇下看过,乐得前仰后合,也记住了那个能让周星星都服服帖帖的年轻导演王盛。

今年夏天王盛做的事,更是让他觉得,必须得支持一下子。

今天上午刚卸完一车货,结了半天工钱,揣在怀里还带着体温。

他便来到了大华电影院门口。

看着售票窗口上方电子屏滚动的“《当幸福来敲门》 12:30开场”的字样,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犹豫了一下。

“一张,这个,《当幸福来敲门》。”他操着寻思俺也没口音的普通话,指了指电子屏。

“十二点五十的,二楼三号厅,中间位置,十五。”售票员头也不抬。

白天场次的票果然要便宜一些。

马国庆心里一松。

攥着那张小小的电影票,他感觉手心有点汗。

走进电影院大厅。

暖气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意。

大厅里人不少,大多是一些看起来像学生、年轻情侣的人,也有像他一样,穿着朴素,面色带着风霜的中年人。

空气中混杂着爆米花的甜腻香气和人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找到二楼三号厅,检票进去。

影厅不算最大,但座椅柔软,环境干净。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左右都还没人。

他把军大衣脱下来抱在怀里。

灯光渐渐暗下,银幕亮起,先是其他电影的预告片,然后便是熟悉的公映许可证和北影厂、紫禁城影业、盛影传媒的片头标志。

影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

银幕上,故事开始了。

第一幕:崩塌(1996年底-1997年初)

镜头掠过白雪覆盖的东北平原,落在钢城一座庞大的国有钢铁厂。

高耸的烟囱,轰鸣的车间,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的工人们穿梭其间,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钢铁与煤灰的气息。

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和安全生产通知。

陈建国(葛尤饰)正是这钢铁洪流中的一员。

作为厂里的技术骨干,他戴着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在机床前专注地操作着,眼神里透着属于技术工人的自信和笃定。

下班后,他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穿过熟悉的厂区生活区,邻居工友热情地跟他打着招呼:“陈工,下班啦?”“哎,回了!”

回到家,是厂里分配的公房,面积不大,但整洁温馨。

妻子李玉梅(宋玬玬饰)正在公用厨房里忙碌,锅里炖着白菜粉条,热气腾腾。

儿子陈小强(芭图饰),趴在炕桌上写着作业。

晚饭时,陈建国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是一套崭新的《英汉大词典》。

他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对儿子说:“小强,好好学,将来考大学,出国留学!爸给你攒钱!”

李玉梅笑着嗔怪他乱花钱,眼神里却满是温柔。

这是一个典型的、依赖于“单位”的东北工人家庭,虽然不富裕,但稳定,有盼头。

陈建国信奉“厂子就是家,技术就是铁饭碗”,他床头贴着“先进生产者”的奖状,柜子里放着那本象征着他知识和地位的《英汉大词典》。

然而,时代的洪流无情地拍打而来。

工厂大礼堂,黑压压坐满了工人。

主席台上,领导面色凝重地念着文件,“减员增效”、“下岗分流”、“产业结构调整”、“阵痛期”……一个个陌生的词汇,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当念到“陈建国”的名字出现在第一批下岗名单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技术过硬,是厂里的劳模啊!怎么会?

散会后,他茫然地随着人流走出礼堂,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下岗证》和一个装着寥寥几张“买断工龄款”的信封。

背后墙上,“……”的红色标语,在冬日的惨淡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家庭的温馨假象迅速破裂。

李玉梅的抱怨和焦虑与日俱增,她比陈建国更早地嗅到了危机的气息,开始偷偷联系南方打工的同乡。争吵成了家常便饭。

“你就守着你这点技术等死吧!厂子都不要你了!”

“我能怎么办?我除了会开机床,我还会干啥?”

“去南方!去鹏城!那边机会多!难道要我跟小强跟着你一起饿死吗?”

最终,在一个清晨,李玉梅提着简单的行李,决绝地离开了这个曾经充满希望的家。

她留给陈建国的最后一句话是:“建国,我们得现实点。”

陈建国抱着懵懂的儿子,站在冰冷的家门口,望着妻子远去的背影,眼神从痛苦、愤怒,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空洞。

家的崩塌,就在一夜之间。

第二幕:漂泊(1997年春夏)

为了生存,陈建国不得不走出熟悉的厂区,踏入完全陌生的社会。

来到魔都。

他尝试过很多工作:去劳务市场蹲活,因为年纪和“国企出身”被嫌弃;摆地摊卖手套袜子,因为不懂经营和躲避城管而狼狈不堪。

转折发生在他蹬着三轮车路过证券营业部门口时。

他看到几个穿着笔挺西装、打着领带的人,手里拿着手机,意气风发地谈论着“K线图”、“涨停板”、“认购证”。

他们口中的词汇,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但他们展现出的那种与钢铁、机床完全不同的、基于知识和信息的财富力量,深深地吸引了他。

那个灯火通明、闪烁着巨大屏幕的营业部大厅,像是一个充满诱惑的“魔盒”。

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他这个“文化人”唯一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翻出了那本《英汉大词典》,开始疯狂地自学金融知识,去旧书摊找一切相关的书籍报刊,用儿子废弃的作业本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画图。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得硌人。

由于长时间找不到稳定工作,积蓄耗尽,父子俩被房东赶出了公房。

他们开始了真正的漂泊。

他们住过五块钱一夜、烟雾缭绕、充斥着录像带打斗声的录像厅;挤过冰冷嘈杂、人声鼎沸的火车站候车室的长椅;最后,是那种按小时计费、过了午夜就便宜很多的大众澡堂。

影片用了一个长镜头来表现澡堂过夜的那一晚:氤氲的蒸汽模糊了视线,疲惫的人们蜷缩在躺椅上酣睡。

陈建国用军大衣紧紧裹着儿子小强,孩子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回响:“爸爸,我们是不是在探险?”

陈建国没有回答,只是把儿子搂得更紧,镜头推近他的脸,泪水混着额头上流下的水珠和蒸汽,无声地滑落。

那是一种男人无声的崩溃与坚持。

为了填饱肚子,在最困难的时候,陈建国偷偷去了血站。

当他拿着卖血换来的几十块钱,买了一大碗热腾腾的、上面飘着几片薄肉的面条,儿子让他先吃时,影厅里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

(本章完)

第202章 200:《当幸福来敲门》(下)

马国庆坐在黑暗中,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银幕上陈建国蹬着三轮车在雨夜里狂奔,只为追赶一个可能带来实习机会的证券公司经理,结果在泥泞中摔倒在地,丢失了一只廉价的塑料鞋,他挣扎着爬起来,赤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继续追,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这一幕,让马国庆想起了自己刚来京城时,在工地受伤,没钱去医院,只能硬扛着的日子。

陈建国父子最后的栖身之所,是街道办设立的“下岗职工临时救助站”。

这里挤满了形形色色、和他一样被时代抛下的人。

绝望、麻木、争吵是这里的常态。

陈建国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他依旧保持着看书的习惯,在嘈杂的环境中,就着昏暗的灯光,啃着那本《英汉大词典》和手绘的股市笔记。

他帮救助站管理员修理坏掉的收音机、电风扇,换取一点点额外的食物或是一个相对安稳的床位。

这是他仅存的、属于技术工人的尊严和换取微薄资源的方式。

第三幕:转机(1997年秋)

转机终于出现。

陈建国凭借在救助站里依然坚持自学积累的金融知识,以及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通过了一家证券公司的初试,获得了一个为期六个月、没有薪水的实习机会。

经理(由一位老戏骨客串)面无表情地告诉他:“二十个人,最后只留一个。”

没有薪水,意味着他必须白天在证券公司拼命表现,学习各种繁琐的业务,忍受同事若有若无的轻视和老客户的刁难;下午五点下班后,他必须立刻冲出去,蹬上他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穿梭拉活,赚取父子俩当晚的饭钱和第二天的基本开销;晚上,他还要赶在救助站关门之前回去,抢到一个能睡觉的床位。

影片用快速剪辑的蒙太奇,展现了陈建国如同陀螺般旋转的每一天:在证券公司穿着唯一一件不合身的旧西装,谦卑而努力;在街头蹬着三轮,汗流浃背地与同行抢客、躲避交警;在救助站拥挤的床位前,就着走廊灯光继续学习;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轻轻叫醒儿子,把他寄托给救助站旁边一位好心的、同样落魄的老太太照看……

时间一天天过去,实习生的数量在不断减少。

陈建国靠着惊人的毅力和偶尔闪现的对市场波动的直觉判断,勉强留在了队伍里。

但他疲惫的身影、以及那辆停在证券公司后巷破旧的三轮车,都让他成为其他光鲜实习生背后议论和嘲笑的对象。

高潮在决定去留的那一天到来。

前一天晚上,因为蹬三轮送一个突发急症的老人去医院,他错过了末班公交车,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偏远的救助站,整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安顿好儿子,他拼命赶往公司,却又因为交通堵塞而迟到。

当他浑身汗湿、头发凌乱、穿着那件在蹬三轮时被刮了个口子的旧西装,一只脚上的皮鞋还沾着泥点,狼狈不堪地冲进会议室时,所有的实习生和那位严肃的经理都已经就座。

经理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陈建国!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这里是证券公司,不是劳务市场!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胜任这份工作?凭什么在二十个人里留下你?”

镜头对准了葛尤的脸。

那是一张写满了疲惫、窘迫、但眼神深处却有不甘火焰在燃烧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影厅里鸦雀无声,马国庆和其他观众一样,屏住了呼吸,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他们看到陈建国没有辩解,他只是颤抖着手,缓缓地、郑重地从自己旧西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本边角已经卷曲磨损、被翻得几乎散架的《英汉大词典》。

另一样,是一张用各种废纸粘贴、拼接而成的手绘“图纸”,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却又条理清晰地画满了早期中国股市那曲折蜿蜒的K线图,旁边还有细细密密的注释和计算过程。

他把这两样东西,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一样,轻轻地、却又沉重地放在了经理面前的桌子上。

他抬起头,眼中有泪光闪烁,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坦诚与孤注一掷。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影厅,也敲打在每一个观众的心上:

“领导,我…我不知道我行不行。”

他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稳定些:

“但我只知道一点——像我这样的人,除了拼命,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

镜头在经理审视的目光、其他实习生复杂的眼神、以及陈建国那混合着卑微与骄傲的表情上切换。

画面渐渐模糊,影厅里响起了刘欢那首脍炙人口的《从头再来》,旋律悲怆而又充满力量:

“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

勤勤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入风雨…

我不能随波浮沉,为了我致爱的亲人…

再苦再难也要坚强,只为那些期待眼神…

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

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歌声中,画面切换,是陈建国穿着虽然旧但浆洗得干净整洁的中山装,胸前别着证券公司的工牌,站在九七年那个充满了机遇与风险的证券交易所大厅里。

人声鼎沸,红绿闪烁的屏幕映照着他不再年轻却重新焕发出光彩的脸庞。

他手里紧紧牵着儿子小强,孩子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崇拜和依赖。

父子二人的身影,缓缓融入那象征着中国经济脉搏剧烈跳动、也承载着无数人梦想与挣扎的汹涌人潮之中。

幸福,没有戏剧性的盛大宣告,它或许只是在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推开那扇沉重的、名为“机遇”或“生存”的门后,悄无声息地,照进来的一缕微光。

银幕上,字幕缓缓升起。

影厅里的灯光,也次第亮起。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