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9章 万般皆在修行中

上古魔窟里黑衣魔族那一枪,和洗月庵里养伤的日子,算是强制性地勒住了马蹄。

一直以来一刻不敢停歇、一息不肯停留的姜望,不得不停下脚步,松了他紧绷的弦。

弓须养弦,剑须养锋。

人非器物,更是该有松弛之度。可是就像玉真所说的那样,姜望太不肯放过自己。

披荆斩棘,绝不退缩,破敌的时候,也难免自伤。

强大的时候可以掩盖一切,晦沉的时候,不免照见伤痕累累。

僵卧孤衾的日子,又何尝不是一种放松呢?

就像是睡了很长的一个觉,此时醒来,万物复苏。

在这无边的草原上自由行走,姜望左手拄杖,右手捧着一卷书,时不时看上一眼,便诵读一整页——书是来草原之前,在路边的书店里买的。

重玄胜要他隐藏行迹,扮演好失踪的天骄,以利于齐景谈判。劫后余生的他,本也不打算再做什么大事,绕行去悬空寺的漫长旅途中,正好捡起之前“读万卷书”的念头。

养伤是一事,早课晚课是一事,道术琢磨是一事,剑术雕琢是一事,感受世间风物是一事,读书亦是一事……

万般皆在修行中。

向内认识自身,向外认识世界,就是人成长的过程。

姜望此时读的这本书,名曰《白虎通义》。却不是什么兵家典籍,而是一部号称“讲论五经同异,统一今文经义”的儒家经典,当然它所谓的“今文”,已是昔年成书之时。“统一”的自然只是当时当刻,而未及、也不可能及现世。

如今读来,难免有些不合时宜的地方。

曾经与朋友们讨论读书一事,照无颜便建议他读此书,说是“此书经典之处,再过百年也不过时。而恰是有些不合时宜的地方,才不至于将你框了进去。”

意思是说,那些与现世儒学矛盾的点,可以帮助姜望摆脱禁锢,叫他不至于陷进去。这是知道姜望并非儒家门徒,所以给出的恰当建议。

照无颜还说过,读《白虎通义》,最好先读《春秋繁露》,因为这两本儒家经典里,前者恰是继承了后者。但姜望在书商处没有买到,只好先读了再说。

此外,在姜望表示要读书之后,李龙川也推荐了一些兵家经典,许象乾热情推荐了……他自己编纂创作的《神秀诗集》。

他自谓他写诗“可称神秀矣。”

所谓意可胜句,神可胜意,他许象乾自负诗才,平生不输于人……

总之这本诗集至今还躺在储物匣最里面,姜望一直没有勇气翻开。

全然遮去往日的身份,剑也收在储物匣里,唯有腰间的白玉依然佩着……反正对很多人来说,它也只是一块普通的玉。

什么天下第一内府,大齐青羊子,都好像是另一个人身上的故事。

他只是天地一孤鸥,人间一旅人。

如此修行、读书、赏风景,一路去往无垠草原上的至高王庭。

偶然间路遇一群野马,姜望也起了童心,用行思杖这驭兽之杖,收服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此马比不得焰照灵性,但在普通的马里已算得绝品。

坐于马背上,也学那些个书生,摇头晃脑,诵曰经史子集。

“嘿,莫耶来!”一个脸上有几点小雀斑的草原少女远远喊道:“你这马卖不卖?”

她本来正在拿着一把草料喂牛,见得姜望……的马之后,激动非常,当即跃上一匹矮脚的小黄马,驱马而近。

那矫健的身姿,令人眼前一亮。

她的马虽矮,跑起来却也快得很。马尾和少女的马尾,一齐荡在风中。

“莫耶来”是草原语,意为“远方的旅人”。

说起来天下各国的语言,其实差别都不算太大,至少对超凡修士来说,那点差异很容易掌握。

很多国家的语言,都是在景国语言基础上发生的演变,而景国语言往上追溯,本就是道门时代的语言发展而来。

无怪乎景国自负历史,而道门号为万流之宗。

当然,文字本为“述道”之用,由各人对“道”的理解不同,也由此产生文字的差异。这是诞生有别于道门语系的其它语言之土壤。

除了口音之外,牧国语言的不同之处,主要就是从苍图神语中继承的一些名词。诸如“莫耶来”、“乌图鲁”。

而如“曳赅”之类非神系语言的名词,则又是草原人在漫长历史中的一种自然演变了,属于另一种语言演化体系。

现世广阔,列国繁多。非是饱学之士,不足以厘清这些区别。

姜望当然是不够“饱学”的,但好歹知道赵汝成在牧国发展以后,也特意记了一些草原的常见词语,此时倒不至于抓瞎。

摇了摇手里的书:“不卖,不卖!”

说话间,那草原少女已经驱马近前来,眼神热切地打量着他这匹马,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

她五指大张,伸到姜望面前:“我用五头牛跟你换!”

姜望云淡风轻,继续摇书:“不换,不换!”

“嘿你这书生!”脸上有着几点小雀斑的少女,在马背上叉住腰:“我又不叫你吃亏!你怎样才肯换?”

听听这称呼!

书生!

姜望心里美滋滋的。

这才读了几天书啊,就有儒生气质了。果然天赋这种东西,是藏不住的!

他显然没有意识到,他现在斗篷麻衣龙头杖的形象,是多么耐人寻味。也就手里那本书,可以凑合凑合猜个身份了。

“这个……”

姜望琢磨着自己应该更向儒生形象靠近一些,读什么书,就近什么道嘛!绞尽脑汁想了想:“这不是吃不吃亏的问题,子曰过,君子不夺人所好!”

那少女劈头盖脸地道:“子还曰过,君子要成人之美呢!你咋不听?”

遇到对手了!

想不到草原之上,也有熟读儒家经典的饱学之士!

看此女子平平无奇,想不到腹有经纶!

姜望严肃起来,拿出十二分的本事:“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阁下不说扫榻以待,也不该一见面就看中我的马吧!这岂是待客之礼?”

“少说这些没用的!”少女一甩手:“你就说,是不是要加钱吧!”

“呵!”姜望自觉占据上风,乘胜追击,用清朗且正派的声音道:“吾视金钱为粪土,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也!”

说罢还一甩麻袖:“不必多言!”

少女看了他半天。

“有病吧!”

打马自去了。

姜望:……

忍不住对着她的背影追了一句:“我辈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咱们辩经归辩经,可不兴骂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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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O今天发了一下午呆,感觉很不安。

(本章完)

第1290章 风雪满天

“你管这叫‘辩经’?!”

姜望在马背上回头的时候,正看到一个有着一对大小眼的年轻士子。

此人从金黄色的远处走来,身着儒衫、背负书箱,非常典型的游学儒生打扮,正眉头紧皱地看着他。

李鬼遇上李逵,着实有些尴尬。

幸亏姜望戴着斗篷,不虞叫人看见脸色,当下冷哼一声,高傲地拨马而去,以示自己不屑跟这人计较。

“欸!”这人身形一晃,拦在了马前:“别走哇,刚刚戏弄人家小姑娘,不是很来劲?你不是要辩经嘛,我与你辩!”

他面带讥笑:“不过我得先教你什么叫‘辩经’!”

姜望想想自己好像也没有戏弄人家小姑娘,是很认真地在“辩经”,但对方正义感过剩,也便由得他去。

当下一言不发,继续拨马,转向。

这书生身形一晃,又拦在马前,似笑非笑:“我辈儒生,出门在外,当不惧切磋。你怎么老要走呢?不知阁下是哪家书院出来的?师从哪位大儒?本经是哪一部啊?”

什么本经不本经的,听不懂。

姜望烦不胜烦,随口道:“我青崖书院的,行了吧?今日没工夫与你计较,就此别过!”

“欸~巧了!”这儒生很是矜傲地道:“在下方宗文,正是青崖书院弟子!阁下不妨摘下斗篷,咱们师兄弟也好认识一下啊?”

他在“师兄弟”上咬了重音,显然认定姜望就是败坏儒门弟子名声的奸佞之人,并伸手就来掀斗篷。

姜望驭马后撤几步:“这位道友,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啊!”

“哈!又成道友了?你好歹也称个‘仁兄’什么的,才像几分样子。”方宗文气势汹汹地往前迫进:“不肯摘斗篷,是见不得人吗?哪里来的牛鬼蛇神,也装儒门弟子!”

姜望说他不过,开始撸袖子:“你当真要与我辩经?”

“呵,怎的?”方宗文也跟着气势十足地撸袖子,一边冷笑道:“说不过就想动手?做贼心虚?你可知君子六艺是哪六艺……啊!”

说话间,右眼就挨了一拳。

砰!

接着便是左眼。

两眼一黑时,腹部又吃了一拳,整个人在地上弓起来,仿佛全世界都开始弯曲。再被一记勾拳打中下巴,世界又变得平整了……

好一阵噼里啪啦过去。

方宗文已鼻青脸肿地躺在草地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天空。书箱整个散架了,书籍散了一地。

当中还有一本《春秋繁露》,正是姜望没买到的那本书,顺手就捡了去。

一边随口道:“师弟,‘辩经’是师兄赢了,想来你也没什么话好说。师兄借你本书,读完了还你。”

这些刻本典籍都是随处可以买到的,也不涉及什么修行知识,并不贵重。

方宗文不说话,看来是默认了。

姜望满意地点点头,飞身上了马,径自东去。

他并未下重手,对方看起来很凄惨,其实都是皮肉伤,过一会就能活蹦乱跳。现在躺在那里不肯起,纯粹是自尊心过不去。

还书倒也容易,这方宗文既然也是青崖书院的弟子,回头还给许象乾便是。

读读书,骑骑马,揍揍人。

人生真是快活!

又名“神镜湖”的天之镜,是整个东部草原的中心。牧国至高王庭,就在天之镜旁。

姜望自洗月竹林出发,首先进入的,是草原的西南部,故而此时要往东行。

说起来,牧盛两国在前方的战事,好像根本未曾影响到草原上来,牧民们的生活依然平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反应了牧盛两国之间的国力差距。

只怕要等到景国真正派兵入场,这无垠草原可能才会紧张起来。

而景国能够在盛国投入多少兵力,齐国的态度又很重要……

姜望将这些想法甩在脑后,继续前驰。

路上还经过了那脸有小雀斑的少女的家——那是一顶很大的毡房。在这个部落里看起来也是较为显眼的,说明她家境还不错,在部落里数一数二。

彼时牧民少女正在毡房前刷马,瞧着这奔驰而过的枣红大马,满眼热切。

不过既然先时“交易”失败了,此刻她也什么都没再说。

更不存在纠集族人劫掠的想法,虽然好多青壮的汉子这时都在家,足能给人一个教训……

草原人性格直接,喜欢就开口,想要就说,但同时,草原人也有草原人的规矩,

肆意劫掠为恶的是马匪,不是苍图神的儿女。

在草原上纵马的感觉,畅快非常。

万里晴空,满目金黄,心情也跟着开阔。

姜望正盘算着见得赵汝成和邓叔之后的事情,脸上挂笑,忽然视野一暗,整个天空都暗了下来!

霎时间霜云压顶,再一霎天地飘雪。

气温骤降。

与此同时,有咆哮之声震彻天地。

远处白茫茫的一片,伸手已难见五指,漫天落雪被狂风席卷,呼啸而来。

白毛风!

“白毛风”是冬日之时,大风吹雪,往往席天卷地。

是牧民最惧怕的灾害之一。

但现在是秋日,怎么会有白毛风?

而且这雪下得这样突然,这风刮得这样突兀!

胯下枣红马瑟瑟发抖,上一刻还鬃毛猎猎,威风矫健,这一刻整个已经跪在地上,慑服于天地之威。

姜望一把将它举起来,转身疾飞。

这种规模的白毛风骤然出现,背后必有因由。

草原上自有强者,隐藏身份的姜望也不想去招惹什么麻烦。

但刚刚路过的那个小部族,一个超凡力量也无,显然是不可能扛得住这么突然的白毛风的。

在有余力的情况下,他无法置之不理。

……

……

乌颜兰珠是察哈部落的族长嫡女,他们这一支部族,份属于忽额连部落。

忽额连再往上的涂氏,才是草原上最高贵的真血部族。

她本来好好地在刷马,刷过马后,还要继续去喂牛。

这些都是她的牛、她的马,她的嫁妆,她得好生照料着。

但忽然之间,就见得天昏地暗,四野已是白茫茫!

她如何不知,是白毛风来了!

可白毛风都只在冬日出现,在她的记忆里,出现在秋天还是头一遭,根本没有防备。

而且往日来白毛风之前,至高王庭里的修士,大多会提前给到通知,他们也好把牛羊全都安置好。

乌颜兰珠怔在毡房之前,一动不动,心冷如冰。

牛完了,羊完了,嫁妆完了,部落也完了!

在极端的恐惧和无力之中,她忽然看到一个手举枣红大马的人影从天而降,拦在了漫天风雪前!

人竟然托举着马。

是那个古里古怪跟她掉书袋的男子。

此时见得其人,只将那匹枣红马往身后一放,一手伸掌前按——

漫天风雪,竟为他停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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