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传闻中的晚江姑娘

“道士,今天过年吗?”

直到回到家里,三花猫仍旧没有反应过来,跳上桌子,仰起头疑惑的盯着道人。

“不是。”

“那为什么人晚上不睡觉了?”

“还是要睡的,至少大多数人还是要睡的。”道人耐心回答,“只是回家晚了而已。”

“为什么要跑到路上走?”

“逸都晚上也有人在路上走啊。”

“那是逸都。”

“原来三花娘娘分得清逸都和长京的差别啊。”宋游露出欣慰之色。

“三花娘娘很聪明。”

“世人皆知之事,就不必反复强调了。”

“世人皆知之事~”

“是啊。”

“那这些人今天晚上出去,不会被路上走的禁军抓了吗?”

三花猫继续问道。

“以前因为长京城闹妖鬼,所以才不准人晚上出去,现在妖鬼被捉完了,自然就可以出去了,也不会被抓了。”宋游也认真的答,又问,“三花娘娘觉得晚上人可以出去更好玩,还是人不可以出去、只有猫可以出去的时候更好玩?”

“这样好玩。”

“这样好玩啊……”

“晚上的鱼很好吃!”

“和生鱼哪个好吃?”

“都好吃。”三花猫顿了一下,却又盯着道人问,“三花娘娘是不是吃烤熟的煮熟的肉更像人啊?”

“是。”

道人也顿了一下,又笑着答:“不过三花娘娘只需要像自己就可以了。”

“是哦……”

道人上楼,三花猫也跟着上楼。

道人坐在窗前长榻上看窗外,三花猫也跟着跳上长榻,又跳到茶几上坐下来,时而盯一眼外面,时而盯一眼道人。

哪怕屋中已经漆黑,可坐在窗前,仍能看见外头与前段时间不同的长京城。

今夜的灯火要明亮许多。

若是此刻化作燕子,飞上天空,眼中的长京城该是处处灯火吧。

道人露出了几分笑意。

夜生活和夜市,既是一种生活方式,也是一种生活态度。

这个时代的发达自然远不及后世,物资的丰富与人们的见识都远不及后世,就如这夜间城里的灯火,哪怕每家每户都发一对灯笼,这些光芒汇聚起来也远远比不上后世的路灯,路上楼店的店招灯箱再醒目,也远比不上后世的霓虹招牌,可人们对于生命、生活的态度却相差不多。

……

咣当一声。

宋游打开了坛子的盖子,将开水煮过的筷子伸进去,小心夹了一些菜花出来。

油菜花青绿色的部分已经不再青翠,金黄色也不再鲜亮,也变得软了,此外变化倒是不大。当时在南画县吃的时候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宋游一时也看不出和当初有什么区别,只夹出来先沥干水。

顺便夹一点放进嘴中。

“嗯……”

倒是没有发苦。

便达到最低要求了。

盐味也还合适。

好歹在阴阳山生活了二十年,还要照顾一个接近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太太,基本每年都要做不少泡菜,盐味还是可以拿捏的。

虽说初次一尝,感觉还是没有当初在南画县吃的清爽,可也能称得上不错了。

“不错……”

扭头一瞥,见猫儿在旁边看得认真,于是也夹一点捻在手上,递给她尝。

三花猫现在不挑了,给东西就吃。

吧唧两下,便咽了下去。

“好吃吗?”

宋游笑着问她。

“不知道……”

三花猫回答得诚实,随即仰头看他,又低头看泡菜坛,眼里满是求知:“把东西放在这个罐子里,就会变成这种味道吗?”

“差得不多。”

“就不会坏吗?”

“差得不多。”

“那可以泡耗子吗?”

“……”

看来猫儿也想努力将生活过好。

“恐怕不行。”

猫儿一歪头,露出疑惑之色。

正待她要问一句为什么时,外头便传来了敲门的声音,于是她与道人都转头看去。

“……”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上下来的是一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站在门口,身边既有车夫,也有丫鬟,待宋游走上前去与她见礼,她也立马回礼。

“请进!”

“多谢先生。”妇人不敢托大,“听说先生有驱邪降魔的本事?”

“在下从小修道,善于降魔。”

宋游随意瞄了眼这位夫人与丫鬟的装束,问道:“夫人想来是东城的富贵人家,不知怎么找到在下这里来的?”

“前些时日府上花草需要照料,找了一位专门打理花草的匠人来帮忙,听那位匠人说,他此前晚上曾经撞见妖鬼,中了邪,结果一位刚来长京的先生只吹了口气就把他治好了,好比神仙。”妇人说道,又施了一礼,目光打量着屋中事物,“妾身特来寻找仙人。”

“仙人不敢当。”

“即使不是仙人,也定是高人,若能为妾身解忧,定然重谢。”

“请坐下说。”

“便不客气了……”

屋中自有桌椅,道人与妇人相对而坐,恍惚间像是东城那些算命大师的店铺。

车夫等在外头,丫鬟则站在身边。

“不知夫人有何忧愁?”

“先生既是初来长京不久,可知长京有个琴酒馆,名为鹤仙楼,鹤仙楼的主人也是位琴师,名叫晚江姑娘?”

“有所听闻。”

“先生可去过那鹤仙楼?”

“不瞒夫人,听说晚江姑娘是琴艺大家,被奉为长京十绝之一,在下一直想去见识一下,不过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如愿。”

“先生对那晚江姑娘还有些了解?”

“了解不多。”宋游如实回答,“只听茶楼的说书人说起过。”

“不知茶楼的说书人又怎么说?”

“茶楼的说书人啊……”

茶楼的说书人常有夸张之处。

说长京的青红院与梨花园的姑娘为一绝,晚江姑娘为另一绝。

青红院与梨花园的女子貌美多才,能歌善舞,又知琴棋书画,其中多数姑娘虽不以色侍人,可只要有缘有财,也许也有一亲芳泽的机会。听说还曾有才华盖世的文人在青红院长住,分文不收,姑娘们自愿养着他。

晚江姑娘则不一样,她是长京最出名的琴酒馆的主人。

以琴艺闻名,是为大雅。

只听说那晚江姑娘貌比天仙,不用化妆都比这世上最美的女子盛妆更美,大家都说,若非是神仙下凡,便是妖鬼化人,否则哪有那么漂亮?而她一身琴艺更是当世绝顶,能让宫廷内的音律大师也自愧不如,即使是闻名已久的古琴圣手也曾说,古琴圣手的名号该属于她,听说她用的那把琴乃是千年前传下来的,曾有神仙用过,有一次她在自家开的鹤仙楼上抚琴,琴声通神,竟引得百鸟齐鸣,仙鹤来访,晴天飘雨,夏日飞雪。

不知其中有几分真假。

“这些传闻,我可以给先生说,多半都是真的,妾身曾亲眼见过晚江姑娘抚琴引来仙鹤。”妇人顿了下,“不过先生可知晓她会妖法?”

“这倒不知……”

“既然先生不知……”妇人对身后的丫鬟说,“雪儿,你便与先生说说。”

“是,夫人。”

那丫鬟这便看向了宋游。

先施了一礼,道了声先生,这才开说:

“那晚江姑娘从哪来的,有何背景,奴婢不知晓,不过自她六年前来到长京之后,开了这琴酒馆,很快就在长京出了名。”

说到这里丫鬟似是有些气愤。

“可是那晚江姑娘虽然琴艺绝顶,但若是没有那张脸蛋,又怎会有那么多文人雅士为她着迷?不然古琴圣手葛公琴艺照样盖世,也有引来鸟雀的本事,为何那些士人才子追捧他时没有那么疯狂?要我说,那晚江枉有一身琴艺,枉称琴艺大师,和青红院、梨花园那些女子又有什么区别?青红院梨花园的女子也有不陪睡的!她不过是单出来开了家楼店,借着古人雅事说是琴酒馆,又靠着自己从小苦练的绝顶琴艺,才被长京文人雅士追捧为大雅之处,我看一点都不雅,照样售卖容貌青春,说书人排长京十绝的时候,该把她和青红院、梨花园那些女子放在一起才对。”

“足下歇气。”

“我不气!”

“还有吗?”

“有!”丫鬟继续说道,“那晚江来长京六年,容貌一丁点变化都没有,脸蛋比十几岁的女子还嫩,先生您说这可能吗?”

“所以……”

“坊间有些传闻,说那晚江养着有吞金鬼,每日吞金,而吐灵丹,女子若是处子之身,吃了便青春常驻,容貌不减,若不是,便必生男婴。男子若是处男之身,吃了便可力大无穷,金刚不坏,若不是,便金枪不倒。”丫鬟顿了下,“这可不是奴婢信口开河,有本书上写过这种小鬼。”

“在下也听说过。”

宋游发现这丫鬟的说法还挺自洽。

晚江姑娘本是琴艺大家,又美貌无双,无论如何,也可以过得很好,本不必出来为商。

若是这样,便能解释她为何要开这鹤仙楼,每日待客,抚琴卖酒,圈钱无数。也能解释她为何六年以来容貌一丁点变化都没有,美貌无双。还能解释她为何在长京追求者众,却从无嫁人心思。

“两位意思是……”

“如今那位晚江姑娘在长京已不知迷惑了多少士人文人,不知多少人为了她日思夜想,连家中妻妾也……也顾不得了。”妇人说道,“所以妾身想请一位高人出马,将之除掉,也算为长京除害。”

“原来如此……”

宋游露出了笑意。

这确实是个男权时代,富贵的男子一妻多妾是常态,不过若是就此认为所有女子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从而一点妒心都不起,就太天真了。

那晚江姑娘怎么也是长京的红人,这位妇人想必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妻妾,若是找其他高人,或是去天海寺求请佛门高人,恐怕都不行。

难怪能找到这里来。

宋游却有些无奈。

“两位误会了。”

“怎么说?”

“请看在下的店招。”宋游说道,“在下只是驱邪除魔,夫人之事,恐怕爱莫能助。”

“先生何意?”

“此世间妖鬼众多,万类不齐,善恶两分。就说这长京城内,潜藏妖鬼本就不少,前段时间长京宵禁大搜,也没能搜出多少,而对于那些并未害过人沾染邪气的妖鬼,即使是朝廷,也并没有随意诛杀了事。”道人耐心说道,“在下也只除邪魔,不除寻常妖鬼。”

“……”

妇人愣了一下,立马又问:“那晚江姑娘养小鬼不算邪魔吗?”

“若未害人,便不算邪魔。”

“可长京无数文人士人为之倾倒着迷,先生又怎知那晚江姑娘不是妖怪,没有用妖法惑众害人呢?”

“这倒也是。”

宋游想了想,原本已经准备送客,此时又改了主意,对她们说:“正巧在下也一直想去见识一番晚江姑娘的风采,那便容在下去看看再说。”

“多谢先生!”

妇人挥了挥手。

身后丫鬟立马拿出一块二十两的银子,放在桌上,咣当一声。

原本来时还害怕这位先生是江湖骗子,那修剪花草的匠人也是同伙,还想试试他是否真有本事再给钱,此时听他一席话,已然觉得不像,于是干干脆脆的将银子拿了出来。若是看走眼了,那也罢了。

只听妇人说道:“此为定钱,事成之后,妾身再数倍重谢。”

“请夫人收回。”

“为何?”

“在下从来是先办事,后收钱,何况此事并不清楚。”宋游顿了一下,“若去看了,那晚江姑娘确为妖鬼,且用妖法惑众害人,自然驱之,夫人再派人送钱来即可,若是没有,那也无需这笔钱了。”

“鹤仙楼一盏酒茶可不便宜,想见到晚江姑娘,更不便宜,这点钱就算作给先生的琴酒钱了。”

“心领了。”

宋游早已准备好了这笔钱。

既是专为晚江姑娘的琴声而准备的,自然应该让它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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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躬露胸!

(本章完)

第132章 鹤仙楼听琴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宋游也撑了一把雨伞,挎着褡裢带着三花猫,往鹤仙楼走去。

这次没穿道袍了。

鹤仙楼在东城与西城交接之处,与置身繁华路段的青红院梨花园不同,这里最是清净。

说书先生说是因为晚江姑娘喜好安静,听琴又是大雅之事,不适合在那繁华烟柳之地。前几日的贵妇人则说,是晚江姑娘来得晚,六年前长京的房价已经贵得离谱,繁华路段更是没有店铺租售,没办法才买到这里。

不知真假,只觉有趣。

鹤仙楼抚琴卖酒,养着不少琴师,男女都有,文人雅士来到这里,既能饮酒喝茶,也能听琴而醉,是个比较高雅的地方。

抚琴卖酒则是效仿古人。

据说古时有一对情侣,男子是当世有名的才子,女子也是才貌双绝,后来落魄了,便在街边开了酒馆,抚琴卖酒。

鹤仙楼也是主要卖酒茶。

里头有顶尖的琴师抚琴,酒与茶自是要卖得贵一些,还要坐席费,若要让琴师单独为自己弹奏,则要多加一些钱。

每日下午时分,晚江姑娘会在楼上亲自抚琴一曲,楼下也能听得见,只是若想上楼,那就要花一笔护弦钱了,最少也要十五两银子。

花的越多,能坐得越靠前。

古琴本就如此,坐得越近,听到的细节越多。听说坐到最近一排,那仙琴之弦每颤动一下,都能到人的心里去,弹奏高山流水,人便好似到了城外山水画中去,弹奏世事风霜,人便能在盏茶之间听完十年夜雨。

不过十五两啊……

宋游摇了摇头,布鞋踩在水里,溅起一团团水花。

渐渐已到鹤仙楼。

透过雨帘一看——

此时正是下午,鹤仙楼里坐着不少闲人,既有长京士子,也有文人雅士,既有三两成群坐着听琴饮酒小声谈笑的,也有独自前来喝醉了酒、借着前边年迈琴师的琴声倒在地上酣睡的。

闲人数十,在下着小雨的下午,饮酒,听琴,睡觉,消磨时光。

这可能是长京最悠闲的一幕了。

道人站在街对面凝视片刻,又低头与褡裢中的猫儿对视一眼,这才迈步过街。

石板路不平,水花溅射。

琴声渐渐入耳。

很闲逸的琴声,不疾不徐,缓缓浸入人心,正好适合这个下午。

宋游看见了一张空案,便走过去坐下。

有个年轻伙计走来,声音压得很低,问他要酒还是要茶。

道人买了一壶便宜的酒。

随即一边饮酒,一边听老先生弹奏。

大晏的风月娱乐行业繁荣,竞争也大,一些有才艺傍身的年轻女子未婚之前,竟会想先去做两年歌姬舞女,等攒够嫁妆再找个老实人嫁了。更有许多年轻男子苦学琴艺,去这些风月场所当琴师,人一多起来,就连青楼招琴师也不要年纪大的了。

所以年长的琴师都是名人。

不是说年纪大了,自然就会出名。而是只有出名了,才能在白发苍苍时依旧抚琴为生,否则要么换了别的生计,要么便是只将抚琴当做雅好。

这位老琴师并非有名之人。

听说鹤仙楼请了不少老年琴师,也算是给了他们另一种选择。

此刻听起来,这位老琴师的造诣自然远不如逸都的杨公,可年纪大了,经历全都付与瑶琴里,听来也有些韵味。

忽然身边传来一道小声询问:

“这位兄台,馆中已没有别的位置了,兄台孤身一人,不知在下能否有幸,与兄台同桌?”

宋游从琴声中出来,抬头看去。

是一个躬着身的青年男子。

“请……”

男子便在他身边坐下来,与他拱手,压低声音,通报姓名:“在下姓翟名远,多谢兄台分享坐席。”

“在下姓宋名游,足下不必客气。”

“兄台独自来的?”

“一个人来的。”

“看兄台裤脚鞋子尚湿,这时候到,难道也是来听晚江姑娘抚琴的?”男子依然压低声音问道。

“足下也是?”

“自然了,在下自去年秋天听过晚江姑娘一曲青玉台后,真是三月不知肉味,此次难得又来长京,自然要再来拜访一次。”男子说着,低头看了眼宋游桌上摆着的那壶酒,“兄台独自饮酒也是无趣,不知在下能否讨酒一杯,与足下共饮?”

“这酒便宜,足下不嫌差就好。”

“哈哈……”

男子便挥退了上前来的伙计,笑着说道:“兄台此言差矣,这鹤仙楼的酒,哪有孬的?再差也比外头的好!何况既是来听晚江姑娘抚琴的,点的酒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区别?琴声一响,就算是琼浆玉液也成清水了呀!”

“竟如此美妙么?”

“兄台没有来过?”

“不瞒足下,在下初来长京,听说晚江姑娘琴艺一绝,这还是第一次来拜访。”宋游说道,“听说届时可以上楼去听,却不知要如何上去?”

“兄台想要上楼去听?”

“有此打算。”

“听说二楼的坐席最少也是十五两银子一位。也有些银钱不够、又自觉有才华的文人寒士,常向晚江姑娘赠送诗词,希望晚江姑娘回赠琴声,只是不知有没有哪位的诗词能得晚江姑娘看中,被请上二楼听琴。”男子顿了一下,看宋游衣着朴实,点的酒也最便宜,便笑着说,“兄台想必也是一位腹有诗书的大才子,只是不知在下能否有此眼缘,先赏一遍兄台大作?也好为兄台参照一二。”

“足下误会了。”宋游诚实道,“在下对作诗写词一窍不通。”

“那便是要花钱了……”

男子顿时露出羡慕之意,说道:“真羡慕兄台,听说楼上比楼下听得清晰多了,何况晚江姑娘容貌无双,能亲眼见她素手抚琴,想必与隔层楼板倾听琴音又是不一样的感觉。只是在下困窘,拿不出那十五两银子,就只得在楼下听了。”

“也许差别不大。”

“那可差多了!”

男子顿时睁大了眼睛,与他讲解一番楼上与楼下听有多大区别,离近了听与离得远又有多大区别,直讲得好像他是上过楼、既在前排听过又在后排听过一样。

之后才与他讲上楼的方法。

晚江姑娘自然不会来主动讨钱。

说是等下抚琴的老先生告退之后,进了后边,想上楼听晚江姑娘抚琴的人,便跟随老先生进去。后边会几个伙计端盘等着,你把银钱奉上,伙计们自然会记得你的样子,只管出来喝酒作乐,等过一会儿,伙计们自会出来请你上楼。

“切记!要一个一个的进去,不可与别人一同进去,如此不雅!”

“多谢……”

宋游露出笑意。

赚个钱,搞得真麻烦。

随即便饮酒听琴。

身边一桌士子,小声谈论,说的是前些天陈大官人照影画竹之事,对那陈大官人一片赞誉之声,又说起自家院中被砍掉的湘妃竹,说起自己从哪挖来的又种了多少年,曾与哪位好友漫步竹下,听风谈月,即使那些竹子与妖鬼相关,也觉得可惜。

褡裢里的三花猫偶尔动弹几下,被同桌男子看见了,宋游问他可不可以带猫上楼,他只说不要被伙计们看见。

不多时,琴声停了。

老琴师收起了手,起身与众人行礼,口中说道:“多谢诸君,接下来我家主人要在楼上弹奏仙乐,老朽就不打搅了。”

深施一礼,便往后边走去。

大堂之中,顿时有人左右环顾,面面相觑。

很快有人起身,跟随老琴师往后边走去,也有人与他几乎同时站起,不过互相对视,推辞两番,起身时间稍稍靠后一点的便坐下了,只留下最先站起来的那位士人走进大堂后边,似乎大家都不想让别人看见他们为了心中雅乐而付出银钱的画面。

宋游在边上看得实在有趣。

那人出来,又有人进去。

直到几乎没人了,宋游才站起身,跟他们一样,走到大堂后边去。

里边没什么特殊的。

与那翟姓男子所说差不多,是几个捧着盘子的年轻伙计,多数盘子里都装了东西,盖着红布,看不见多少,只有一个空盘没盖红布。

“在下对晚江姑娘仰慕已久,想上楼听姑娘抚琴。”宋游也很主动,掏出十五两银子,放在那唯一一个空盘之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多谢客官。”

伙计恭恭敬敬弯腰道谢:“客官回去饮酒即可,等下小人会来请客官。”

“多谢。”

“对了客官……”

“怎么?”

宋游刚准备出去,又回头看他。

只听这伙计小声提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告知客官,与客官同桌饮酒之人,乃是个惯于撒谎的人,客官不要轻信他的话。”

“怎么说?”

“此人好琴好酒,每日下午都来店外听曲,晴朗时就站在街上,自带酒水,醉了就在街边睡一下午。若是遇上雨天,或是哪天自己没有带酒,他就装作来店中花钱的样子,专挑独自一桌、看起来又好说话的客人,上前搭话,蹭席蹭酒。”

“原来如此。”宋游想了一下,露出笑意,又问,“除了蹭席蹭酒,可还骗过别的东西?”

“这倒没有。”

“几位为何不驱赶他呢?”

“我们与主人说过,主人见他是爱琴之人,便叫我们不要理他就是。”

“这样啊……”

“只请客官多多注意,赠他酒水无妨,若他说别的事情,还请不要轻信。”

“多谢。”

宋游与他拱手,便走了出去。

男子依然坐在原位,回头看了看街上的雨,又瞄了眼宋游,只是这次迅速便将头低下了,装作随意的问:“兄台可还顺利?”

“顺利。”

宋游语气依旧。

大概他便是最后一人了,自他之后,没有人再往后边去。过了一会儿,几名伙计走出来,一一请方才进去过的人上楼。若有人想带酒上去,伙计们便将他们桌上酒壶酒杯都一并拿上。

最后才请到宋游。

只是当伙计问他要不要把酒带上去时,他却拒绝了,只与同桌人行礼道:

“在下实在不爱饮酒,来到这里,不点酒又好像奇怪,喝不完实在可惜。看足下是个爱酒之人,在下又与足下有缘,承蒙足下指点,若足下不嫌弃这酒便宜,便请足下替我喝掉吧。”

“多谢兄台。”

“多谢足下……”

两人互相道谢,宋游这才挎上褡裢,往楼上而去。

走到楼梯间,回头一看——

街上已站了不少行人。

一时好似勾起了回忆。

当年在逸都时,自己黄昏时路过松庐,杨公在里头抚琴,墙外也是有不少爱好音乐之人站着,自己也曾去站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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