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燕归来者

群山高渺,云雾弥天。

骤然之间,雾海中泛起波涛,一条长长的画卷,冲破云层,出现在明亮的蓝天白日之下。

画卷的前半部分,宽阔稳定,盘坐着数十条人影,彼此之间相隔数尺,颇为宽松。

画卷的后半部分则荡在空中,如同长蛇摆尾,随风舞动。

苏寒山跟东方新,都是坐在画卷的最前端。

目前是东方新在掌控画卷,如果一切顺利,他随意吞吐的功力,就足以支撑着画卷,保持这种均匀的一倍音速,飞到目的地。

万一遇到什么变故的话,苏寒山坐在前端,也可以随时接替,不至于让后面一大群人失控坠落。

“当初打倒司徒世家之后不久,老弟你就回到自己肉身之中,再也没有去过郡治之地,肯定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东方新虽然惊奇于苏寒山的年纪、实力,但毕竟也是老江湖,心性不凡,不至于盯着这一点,反复询问。

他很自然的聊起了司徒世家败亡后的那段时间,各方被抄家的时候,闹出了不少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后来该问斩的问斩,该下狱的下狱,或者充入军中,当做劳役,在小股士兵的带领下,出去开荒屯田。

乱世一旦到来,雪岭现在的存粮,可远远不够,得抓紧所剩不多的安稳年头,扩大规模种植。

东方新的言语老练,说起这些事情来,扎实中不乏趣味。

他也知道苏寒山出生于沧水县,讲到的也多是一些很有可能影响到沧水的变化。

苏寒山听的津津有味,又看出东方新是个消息灵通的有心之人,就问起这几个月里,大楚各方有没有什么新的动向、大事的征兆。

中土太大,发生的事情也太多,大大小小的消息,说不准哪一件有可能成为大事件的征兆。

二人闲聊了大概能有两个多时辰,依然有谈资,不过这个时候,他们已经靠近了目的地,就开始把注意力转向下方。

山阳郡的郡治之地,又叫泉城,并不只是一座单独的城池,而是囊括千里的一片富庶土地。

但是经过数年前的梁王之乱,元气还没有恢复,又经过不久前的妖国之乱,大地上满目疮痍。

到处都有被烧过的山头,漆黑的山体,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竟然也没有草种萌发,带来新绿。

大地上到处都是干涸开裂的痕迹,也看不到有多少绿色。

要不是众人清楚的知道,这里是山阳郡的腹心地带。

估计还要误以为,自己是闯入了什么大荒漠地区。

“泉城当年我也来过,堪称是千里沃野,大大小小,两千多個泉眼,三个大湖泊,各处河道水汽充沛,四季分明,一望无际的田野和丛林,生机盎然,现在竟然成了这个样子……”

东方新抚须叹惋,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展开之后,对比下方大地上的场景,微微摇头。

之前他们是沿着伏龙山脉往外飞,有整个山脉的大体走势作为指引,也不愁飞错方向。

但是到了这里,伏龙山脉的余脉已经消失,很多原本在地图上可以作为标志的地方,现在都遍寻不见。

这是在持续几年时间里,就经过两轮大战摧残的地方。

不要说是高手交战,会打崩山体,使河流改道,就算是那些普通精兵之间的战役,借助军中火药和机关傀儡,也可能炸塌山峰,打破河堤,冲击敌营。

靠地图是没用了,只能放开感应,催运目力,沿途找找有没有幸存者的聚居地,问问道路。

苏寒山极目远眺,过了片刻,指向数十里外一处山坳。

“那边好似有人。”

东方新闻言,转头看去,抬手一拍画卷的轴木,长长的画卷在空中兜了个圈,改变方向,朝那里飞去。

后面九酒道士忽然说道:“两位!”

“山阳郡人久经战乱,十分机警,如果远远的看到高空黑影,即使不确定是什么东西,也可能会逃走隐藏,平添波折。”

“不如散发一些功力,扭曲空气光线,隐藏形体,以免太早被发现。”

山阳郡当年虽然逃走大批难民,但还有不少人留下,而且因为土地荒废,从前的茶园被毁,那些拥有坞堡的豪强人家,养成的喝茶习惯却难改。

雪岭茶帮看重这一点,常来这里做生意,因此知道一些情形。

苏寒山闻言,打了个响指。

长长的画卷,登时从前端开始隐身,盘坐的人群,一排排消失。

很快,就连画卷的尾巴,也没入空气之中,隐去行迹。

没过多久,他们就飞到那个山坳上空。

山坳里面并无村落小镇,只有一个青年猎户,孤身支起了一口铁锅,在这里煮汤。

旁边的山上稍微有几丝绿意,还有一口水潭,看来是在旱灾之下,幸免于难,潭水中许多鱼群游动。

众人来到这里时,正逢那猎户揭开锅盖,乳白的汤水翻滚,完整而微黄的鱼身咕噜噜颤动,瞧着就令人食欲一振。

东方新俯瞰下去,轻咦了一声。

苏寒山扭曲光线这一招,让外人看不到画卷,画卷上的人,却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

但其他人观看外面景物的时候,视线落点,也会有所偏差,就像是隔着水面,看水下的事物。

唯独东方新,因为是玄胎境界,感应敏锐,他的视线并未被误导,而是真的落在那口锅,落在那个猎户身上。

似乎就是这么一双直接的视线,就让那猎户警觉起来,豁然抬头。

“哈哈哈哈。”

东方新索性打破那层隐形气罩,让画卷显露出来,载着众人降落。

“这位小兄弟好生敏锐,但不必惊慌,我们是响应朝廷号召,运送粮草到泉城,抚恤生民,只因中途失了方向,来问个路而已。”

那猎户本来已经握住藏在腰后的刀柄,满脸警惕,但看见东方新的时候,脸上却突然一愣,呆呆出神。

苏寒山看到他嘴巴下意识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从口型判断,说的是师父二字。

“师父?”

苏寒山看了一眼东方新,“你们以前见过?”

东方新面露讶色。

他偶尔出门寻找新菜色的灵感,遇到看得顺眼的猎户、药农之类的,确实会随手指点几招。

但是仔细打量之后,他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青年猎户:“你我素不相识,小兄弟为何叫我师父?”

我刚才说出声了?!

那青年猎户心头一惊,连忙笑道:“前辈误会了,我们老家有个习俗,管有本事的人都叫师傅。”

“就好像,普通人也会管那些大厨,叫大师傅一样。”

“刚才看到前辈竟然能飞天而来,心中激动,就忍不住如此称呼。”

东方新跳下画卷,笑道:“原来如此,那可巧了,我确实是个厨子。”

他又看了一眼锅里的鱼汤,赞道,“小兄弟好精湛的厨艺刀功。”

“我看你这套刀法,把鱼鳞切掉的同时,引走所有鱼肉腥味,又把水嫩的部分,以刀气封住,煮到现在,刀气正好融入汤中,为这汤添加一丝辣味,而鱼肉依然嫩滑爽弹,犹如虾尾。”

“一尾寻常鱼货,能做成这个样子,想必是有名师教导,不知小兄弟姓名师承?”

猎户抱拳说道:“晚辈夏侯,只是小时候跟村里一位老伯学过刀法厨艺而已,他不曾说过自己姓名,我也不知师承如何。”

“夏侯?”

东方新眼神微动,“莫非是夏侯世家的人?”

猎户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晚辈姓夏名侯,山野村人而已,只是出生的时候,家里人斟酌良久,都觉得想到的名字不好听,听说世上有夏侯这个姓氏,觉得威风霸气,索性就给我起名叫做夏侯了。”

东方新点点头,又看着那锅鱼汤,赞叹道:“我这两年闲暇时,也在琢磨一个只凭刀法,就能为鱼去腥增鲜,不放任何调料,入口依然香浓的法子。”

“但我只有思路雏形,刚才一看这锅汤,瞧出背后刀法,与我的思路如出一辙,却已经是完整成品。”

“世上高人,真是层出不穷,只在这小小的一道鱼汤上,竟然也有相同道路的前辈先贤。”

夏侯眼神一亮:“师父想学这套刀法吗?我可以教你。”

苏寒山旁观着这一幕,不动声色,心中却觉得有些奇怪。

他修炼玄阴真经、人心六煞,又有神魄秘法、金蝉子拳谱,再有金丹之细腻,如今对人心情绪念头的捕捉,敏锐得匪夷所思。

那个夏侯心里,对于东方新有非常亲切尊敬的情绪。

他可以肯定,对方喊的根本不是师傅,而是师父。

偏偏东方新对夏侯毫无印象,这就有点怪了。

夏侯这时好像也察觉到,自己心绪有些过于激动,看向画卷上其他人,补充道:“用这套鱼鳞刀法,请师父捎我一程如何?”

“我也是要去泉城,知道方位,但路上说不定有残余妖孽,风险未知,要是能与诸位同行,求个稳妥,就再好不过了。”

东方新笑道:“我自己也能推敲,不至于贪你那套刀法。况且我们本来就是问路,有你上来指路,更是方便。”

夏侯大喜,转身端着那口锅,就跟着上了画卷。

那锅似乎也非凡品,留在原地的时候,能够封住香味。

这一端着走动起来,鱼汤晃动,不再刻意封闭,有种奇鲜奇香的味道,顿时飘开。

画卷上其他人,也忍不住把目光投向汤锅。

九酒道士把酒喝光,凑过来道:“小兄弟,我送你一罐茶叶,分我一勺汤,倒进这个葫芦如何?”

夏侯是个识货的人,看见那罐茶叶就有些意动,只是看见酒葫芦,却又摇头:“这葫芦被酒浸泡太多,酒香入骨,却会坏了鱼汤味道。”

苏寒山递过去一个温润如玉的玄冰碗:“用这个吧。”

有九酒道士开了头,众人凡是好奇鱼汤味道的,都领了玄冰碗,来用身上小物件交换。

苏寒山也弄了一碗尝尝,确实味道不错。

不过这汤里的辣味,是靠细微刀气,对口腔造成极小破坏产生的感觉,这刀气对于苏寒山的肉身一点用处都没有,因此少了这一点辣气。

“凭这个刀气品质和他身上气息来看,这夏侯只是天梯境界,但一个天梯境界,能感应到隐身状态下的玄胎视线,敏锐得有点太过分了。”

苏寒山自己当初天梯极境的时候,都未必能做到这种事,心中思忖,对这个夏侯更感好奇,暗中关注。

此刻众人已经重新上路。

夏侯抱着空锅,指引方向,心中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感怀。

前世的他,在大魔劫之中拼死挣扎,身边的人,却还是一个个失去,直到自己的性命也终结。

谁想到,临死时闭上的眼睛重新睁开,他竟然重生到了十年前!!

虽然修为也还原,但凭着前世的境界见识,他在伏龙山脉中大搜精怪,只用了几个月,就从不到气海大成的猎户,突破到天梯,更是造就了一身保命底牌。

比前世提早一年,前往泉城。

路上所看到的地形景貌,虽然跟他前世印象,稍有不同,但差别并不算太大。

夏侯仍能够找得出泉城的方位。

可是,老天爷又给了他一个惊喜,在前往泉城的半路上,他竟然遇到了师父。

原本应该在三年后,他才顺着伏龙山脉逃入雪岭,偶然被师父所救。

现在提早三年的相逢,师父的虎刀还没有废弃,右臂也还没有断……

夏侯瞥了一眼东方新腰后交叉的虎牛双刀,垂下了眼眸。

重回十年前,得到了新的生命,又提前遇到了恩师,这些快乐的事情叠在一起,却反而让他心中有些不安。

前世从没听说过,师父这个时候,有来过山阳,雪岭局势也挺乱的,这时候,他明明应该固守自己的长乐山房吧。

现在想起来,妖国之乱爆发的时间,好像也早了一些。

前世朝廷大军,应该没有那么快,就意识到东海生变。

“师父,我听伱们的口音,是从雪岭过来的吗?”

夏侯沉思片刻,打听道,“听说那边的郡守与郡尉之间,出了些乱子,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东方新随口道:“云涛老弟,哦,也就是原本的郡尉,现在已经当上郡守了,也没闹出多少乱子来,现在的气象,反而比以前好。”

夏侯握着锅的手微微一紧。

云涛老弟……司徒云涛?

那个跟司徒道子血战之后,因为神符和阵法的意外,二者元神相融,从此疯疯癫癫的云涛道子?

他应该到七年之后,才会以三十六道之一,星空道继任道主的身份,在雪岭重新现身,名震北疆,怎么这个时候,就顺利接收雪岭了?

夏侯的心绪,不禁变得有些乱。

如果这些东西都跟前世对不上号的话,那灵儿,到底还在不在泉城了?

而且,前世有人在事后分析,认为泉城七十二泉宝藏的开启者,之所以没有趁机闹出大乱子,可能就是被当时路过、半痴不癫的云涛道子惊走。

现在司徒云涛没疯,司徒道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泉城的事情,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本章完)

第256章 画魂天霜,各显其能

“雪岭郡尉竟然如此厉害。”

夏侯笑着感叹道,“早就听说雪岭郡守所在的司徒世家,是个庞然大物,能够被斗倒,想必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师父能飞天,多半是玄胎境界,雪岭少见,想来也在那一场变故之中,出了大力?”

东方新哈哈一笑,正要说话。

苏寒山接过话头,道:“东方老哥,确实算得上第一功臣,要不是当时卧牛刀出鞘,破开司徒道子的气势,我们当时,恐怕都得栽在那儿。”

东方新眸光微动,立刻知道,苏寒山是不愿透露太多当初大战的细节。

画卷上坐着的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看似在后面喝汤,没有参与谈话,但听到这几句,心里也自然懂了。

夏侯同样察觉到气氛的细微变化,知道自己操之过急,刚见面就打听太多,引起旁人戒心,表面一笑,又随性的打听起别的事情。

重生回来的这几个月,他过得太顺了。

伏龙山脉里面,正是精怪频繁出没之时,他仗着前世的经验见识,清楚知道绝大多数精怪的天性弱点,设计伏杀,常能以弱胜强。

所得猎物,全都物尽其用,实力突飞猛进,远超前世相同时间段的自己。

大约也是前世临死前的那段时间,过得实在太紧绷了,换到十年前的环境,他就算明知将来仍会有魔劫灾难,也克制不住的松弛了下来。

意外遇到恩师,得到的这些消息,倒是让他开始重拾前世谨慎老练的心态。

不知不觉间变换的话题,倾听别人讲述时,自己也踊跃说出的趣闻。

夏侯的表现,完全像是一個好奇心旺盛的人该有的样子,不再盯着雪岭的事打听,当然也不会再引起这些人过多戒备。

有了夏侯指路,众人不久之后,就看到了泉城主城的轮廓。

主城之中,据说有七十二名泉,各具奇观,都是灵秀之地,泉水万年不竭。

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兵灾大旱,虽连年而至,主城中的风景,却比外面好得多,仍然处处可见苍翠。

只是,长街下沉折断,房屋坍塌、宅院摧破的地方很多,那些巍峨的城墙,也残损不堪。

城墙上某些位置的大裂缝、大缺口,让人觉得,就算把一座小山倒插进去,都未必填得满。

但是这些城墙,还是明显经过修缮的样子。

因为在那些有缺口的地方,立起了一根根硬木大柱。

在每一根柱子上,都画满了暗红色的符篆,大大小小的咒语间,还混杂着神佛面相的雕刻图案。

即使苏寒山他们是想从高空之中飞过去,竟然也引起了部分符咒立柱的反应。

血色细烟,凝如一缕缕红光,直插高空。

虽然并没有什么破坏力,却带来一股扑鼻欲呕的血腥味道。

很明显,那些是用精怪的血液混合朱砂画出来的符咒,最大的效果,就是威吓那些品级较低的精怪,将之驱散。

遇到强大的精怪之时,也可以起到示警的作用。

当年沧水县里,高县令也画过这些符咒。

大楚的正式官员,别的秘术可以不会,这类辟邪除妖的咒法,却是硬性的要求,想当官的,就都得学。

苏寒山弹了一下自己的手镯,空气中,好像有一声轻微雷鸣,把那血腥味隔绝在画卷之外。

东方新控制画卷,下降到离地十丈左右,悬停在半空,等着城里的人出来见面。

然而,那符咒立柱的示警,已经出现了好一会儿,城里依然只能看见街道坊市之间,有人探头探脑,却没有说得上话的人,过来询问交涉。

“军方的人调走时,应该也委托有人代为管理,城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东方新说话间,直接闯过那些符咒红光,进入城内,并再度升高,以便俯瞰之时,能够观察到更大的区域。

他们很快发现,这座巨大城池的东部,有些异样。

山阳郡的山是很多的,除了伏龙山脉的余脉之外,还另有几条大小山脉,延伸到境内。

泉城号称沃野良田,也并非全然无山,只是比别的地方,稍微稀疏一些,低矮一些。

这主城的东部,就有好些山头,云遮雾绕,黑色的灰烬地带中,有许多新绿之意,景色倒也别具一格。

苏寒山他们之前在城外时,隔得太远,未曾察觉异样。

此时众人凝神去看,那些东部山头之间,分明有大大小小的云雾气旋,相互碰撞,雾下还有火光闪烁。

轰隆!!!

悬崖上一块巨石坠落,砸入深谷,声音如雷,四下回荡。

崖上崖下,成百上千个装束各不相同的人影,正在跟那些精怪兽影厮杀。

肤色如铜的一名大汉,高举着手里的长矛,从水潭里冲出,放声咆哮,把一头长着三个脑袋的赤色蜥蜴捅穿,钉在了巨石之上。

这只蜥蜴的每一张嘴,都足够一口吞下成年男子的脑袋。

但它最可怕之处,还不是吞咬之时,而是喷吐之时,它口中射出的毒浆,快如弩箭,沾上一滴,就使人肠穿肚烂。

那个铜皮大汉钉住蜥蜴之后,闪身就逃。

后方爆射过来三个铁球,打入蜥蜴血口之中,火光爆发,把它的脑袋炸烂。

射出铁球的是个瘦长马脸汉子,左脸有旧伤,嘴唇旁边少了块肉,露出牙龈。

他的实力只有气海大成,但在军方走时,破例留下一批机关战甲。

他身上穿的这一套,漆黑威严,到处布满划痕,缺了头部护甲,却能让他的躯干四肢,拥有不逊于气海圆满的力量。

凭他的暗器手段,打出去的那些雷火弹,轨迹多变,互撞弹射。

总能给别人提供恰到好处的救护,或者给精怪,补上致命一击。

山谷附近不少精怪,都想要抢先来杀他,但这种心态,又中了其他人的埋伏。

断崖上,突然飞来一头插翅青狼,闯过丛丛暗器,撞开其他人的埋伏,扑向黑甲射手。

马脸汉子身边放着六七个大箩筐的雷火弹,不慌不忙,将其中快要用完的一箩筐踢起,六十多枚雷火弹抛在半空。

黑色的拳影掌影,骤然间将那些雷火弹,通通打出。

插翅青狼双翅一扫,空中升起一面青色风墙,将一堆雷火弹挡开,在远处引爆。

然而,就在远处爆炸产生的同时,这匹青狼的尾巴、腹部、后背,也同时被雷火弹击中。

插翅青狼裹在一团烈焰之中,带着浓浓的硝烟味坠落,四分五裂。

但还没等那个黑甲射手松口气。

只见那四五团烈焰,同时向前滚动,火光熄灭,如同四五个青色的烂泥球,又撞到一起,化作狼形。

黑甲瘦汉大惊:“不好,这是一只快要成妖的畜生!!”

精怪化为妖怪,一个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它们本来只作用于身体局部范围的天赋神通,会扩张到全身范围。

这头插翅青狼,本来只能让爪上皮肉,化为烂泥,去而复还,捏合即愈,便于修复肢体伤势。

现在却是全身分裂之后,都能恢复起来。

雷火弹射在狼形烂泥体表,直接没入烂泥中,不能引爆。

黑甲汉子眼看要被狼头咬中时,山谷上空的雾海,倏然炸散。

冰蓝色光芒,如同万箭齐发,惊破云雾,散射下来。

那头插翅青狼,被十几道蓝光打中,当场冻结,崩碎成一地冰屑,再也合不起来。

别的地方大量精怪,和那些被精怪调动的野兽,也得到了这些冰蓝光芒的眷顾。

寻常嗜血野兽,一击就死,大多精怪,也扛不过去。

却也有些精怪,具有独特神通,合于土壤之下,或藏匿于山壁之中躲过。

“精怪的天赋,到了化妖的地步之后,竟然这么难缠?”

云中有人低语了一声,“要是让贺宗看见,你们能把自己的肉身这么随便玩弄,恐怕得把你们全部抓去,品尝一遍。”

云中人并未久留,但却有十几道身影,飞落山谷之中。

九酒道士脚踏实地,仰天大笑,那个破锣嗓子,笑声异常难听。

但“哇哈哈哈”的怪笑中,刚才躲过冰蓝光芒的精怪们,都像喝了陈年老酒,浑身血气加速,头晕脑胀,酣酣欲睡。

另外十几人纷纷动手,将这些精怪斩成碎屑、烧成焦炭。

青云画卷,从群山之上飘过。

放下去三批人之后,画卷上已经只剩苏寒山、东方新,以及夏侯。

夏侯的视线,忽然落在一座山顶上。

那山上有个红衣老者,木簪盘发,老脸蜡黄,微驼着背,腰带缠了好几圈,打扮略有古怪,束紧腰、缠紧腿,双袖却是宽松至极。

他正从自己袖子里面,不断抽出一根根卷轴,展开成画,漂浮半空。

画面上画的全是各种猛兽,落款中,注解兽名兽性,相关逸闻。

旁边有个少女,手提朱笔,每当一张画展开,她就在兽名上抹一笔。

画面上的猛兽,仿佛失去枷锁,骤然嘶吼,跳出纸面,画上只剩一片空白。

猿猴野牛,野猪熊罴,虎狼豹犬……

这些看似寻常的猛兽,却有着不寻常的体型,哪怕四足着地,个个都有丈余高。

那些精怪,遇上了它们,不被咬死,也被踩死。

不过,这些猛兽每干掉一个精怪,就要回归画纸之上,入画之时,大多还有些不情愿的样子。

旁边那个少女,眼明手快,要赶紧把那些兽名上的红痕擦去,卷收起来。

那老者看似不断收走画轴,抽出画轴。

其实定睛观看片刻,就可以看出。

他一共只拿出了十六张画,最先拿出的那张画,也最先被收回袖中,等全部用过一轮之后,再从第一张画用起。

“这是……”

东方新盯着看了会儿,惊讶道,“落笔成真,挂壁自飞,题名镇压,传承后辈。”

“这莫非是中古三十六道之一,画魂道的真传?”

中古时代,有三十六道宗的说法。

这个“道”字,指的并不是道家、道门的意思,而是指方法、道路。

三十六道宗,就是三十六种极具特色的修行道路。

每一家都是独沽一味,不求渊博,只求精纯,在某一条途径上,发展到了极致。

只不过,到了中古后期的时候,玄胎练气的这条道路,越发普及,适合修炼这条路的人最多,势力膨胀得也就最快。

加上中古末年的大魔劫时代,人间生灵死伤惨重,门徒不够多的流派,自然是首当其冲。

三十六道的传承,纷纷断绝。

即使偶尔有一些零碎的功法绝艺,流传下来,放在大楚时代的人眼中,也全都应该划分到旁门秘术的范畴里面。

苏寒山从小听多了画龙点睛的传说,也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十分新奇,仔细感应了一番。

那些画魂猛兽,脱离画面的一刻,似乎就真的成了实质,并非幻术。

以苏寒山现在的境界,也全然弄不清,那野兽在画纸内外进出的一刹那,究竟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但他感应到,这个老者的内功气息,不过是初入真形的档次。

释放出去的这些画魂猛兽,却已经足有十二只天梯战力。

更有四尊异兽,相当于真形战力的。

整个东部战场中,除了东南角山峰背面,那股剧烈胀缩的庞然冰寒气息之外。

表现最抢眼,几乎引导着整个战场局势的,就是这个老者。

唯有得了画魂道真传的人,才有可能,以弱驭强,以寡御众,驾驭这么多的画魂猛兽。

“看来,这边的战场……”

东方新看过那个老者之后,目光也投向东南角的那座山峰,“他们本来就已经大占上风了。”

夏侯忽然道:“既然我们到了,能让他们减少一些伤亡,也是好的。”

话音未落,他已经从青云画卷上扑了下去。

苏寒山转着右手腕上的铜镯子,看着夏侯的背影,轻笑了一声。

东方新摸着胡须,说道:“这小子还真是古道热肠。”

苏寒山道:“这样的人很不错啊,他老是喊你师父,你要不要真收个徒试试?”

“算了。”

东方新摇摇头,“我不喜欢太热心又太好奇的人。”

说话间,他们两个已经保持着一定的高度,绕向东南角的山峰。

之所以没有直接降落,是因为他们察觉到,东南角山峰背面的那块战场上,正在作战的人,同样是一个玄胎高手。

一个已经占据上风的玄胎高手,如果这时突然察觉到,两个同境界人物到了近处,反而可能产生顾忌,多出变故。

因此,靠近那个山头之后,苏寒山他们散发出平和的气息,只在高处观望,展示掠阵之意。

山峰背面的玄胎高手,是一个头戴方巾、短眉短须,身穿灰色劲装,不到六尺高的中年汉子。

他的对手,是一个仿佛全身都由黄铜雕刻而成,四肢修长,脖子上却顶着一个山羊脑袋的怪人。

苏寒山跟司徒云涛会面时,探听过妖国之乱的一些情况。

东海妖国方面,真身来到中土的高手,其实数量不算太多。

奈何,那位大妖王“盘诛神后”,最善于阵法祭祀之术,事先已经在九郡布置了很多祭坛。

祭坛发动后,就可以接引那些在秘密空间中,苟延残喘的海外老妖怪,意念降临,附体在对应种族的神像之上,发挥出一定的战力。

山阳郡主城这里的祭坛,按理来说,已经全部被摧毁了。

不知道太师大军调往前线之后,怎么还会有这样一尊羊头神像现身,与人交战?

那羊头妖怪,已经发现空中又多出两尊人族的玄胎强者,心知不妙,怒而怪啸起来。

“魔劫将至,九郡大乱,精怪化妖,我们在中土建立妖国,是顺天承运之举。”

“你们这些肉猿,最多逞一时威风,终究要后悔的!!”

那中年汉子抓准机会,大喝一声,身体忽然一分为三,一个出拳,一个出掌,一个出腿。

出腿的身影,快意纵横,面貌似乎也宛如少年。

出掌的身影,浑厚刚强,面貌如同壮年。

出拳的身影,沧桑古朴,倒仿佛比中年汉子本来的样子,还要老上几岁。

三道身影并非惊鸿一瞥,而是持续存在,分合起落,打得那羊头妖怪节节败退,身上多出许多孔洞凹痕。

东方新赞道:“原来是军神三绝,练出精髓了。”

这《军神三绝》,据说是中古某一圣地中流传出来的,本来颇为粗陋,只练气而不练身,对精神养炼之法,也是云遮雾绕,不成体系,只能靠天资高明的人,自己去悟。

只是在大楚开国时,一位大将,就是靠这套武功起家,深为喜爱,多次编修完善。

苏寒山在某些野史趣闻中,也看过那位大将的几版故事,但今天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门武学,一见之下,忽而有所联想,神色就有些微妙。

“这《军神三绝》的三套绝技,是不是也该另有名目,分别是叫什么?”

东方新尚未回答。

那中年汉子的三道身影,忽然又是一变,用拳法的定立不动,全然内敛,另外两道身影,则化作两股浑厚元气,交错螺旋。

“风云天霜,摩诃无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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