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到达沐府

那岂不是要逼杨首辅辞官归隐?

朱祁镇想到杨士奇多年来的兢兢业业,心下不忍,一时没有说话。

薛韶快速捕捉到,见他眼中显露的不是壮志酬筹,而是犹豫,便垂下眼眸,敛去眼中的失望。

这是大事,是政治改革,是风气转化,一旦开始便不能回头。

改革,最忌讳的就是举棋不定,犹豫反悔,皇帝没有进行到底的大决心,此事就决不能进行,否则反噬,不仅提议改革,整顿官场的人会死无葬身之地,被最先试点的江南百姓,处境也会越发艰难。

薛韶压下心底的失望,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正常,与皇帝笑道:“陛下有仁人之心,三位顾命大臣都善始善终,这是历朝历代少有的。”

先帝死的时候,小皇帝九岁继承皇位,托孤三杨。

如今三杨中的杨荣已经死了,他是病逝,谥号“文敏”,从谥号便可看出,他和小皇帝的君臣之谊是善终。

即便过程中也有过不愉快,但在史书上,后人必会称赞一下双方,毕竟全了君臣之义。

还活着的杨士奇和杨溥,虽然在朝堂上会与皇帝有争执,但目前为止,皇帝没有重罚过俩人,俩人也没有把持朝政,想要做摄政王的趋势。

若无意外,俩人也能和杨荣一样善始善终。

这在历史上,的确是少有的。

薛韶大约明白,他们除了想要全这个名声,还因为君臣间是真感情。

三杨不仅是顾命大臣,还是皇帝的老师。

算上皇帝当太子那会儿,他们给小皇帝当了十多年的老师。

算起来,他们和小皇帝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家中妻儿在一起的时间都长。

十几年的朝夕相处,不仅他们对皇帝有一份深厚的感情,皇帝对他们也有一份深厚的感情。

虽然比不上对王振的感情深厚,却也占不小的份量。

在此情况下,皇帝若重情,那就拿不出决心来让杨首辅致仕,更不要说法办他儿子了。

薛韶叹了一口气,心念一转,既然皇帝重情,那……

他转开话题:“陛下重情重义,上行下效,满朝文武勋贵自也回以情义,历代沐府便是一个好例。”

朱祁镇也不由嘴角微翘,颔首道:“不错,沐家历代为大明镇守西南,虽不是我朱家血脉,却胜似我朱家血脉。”

多少皇室宗亲,在经历太宗、仁宗和他爹后,不是死没影了,就是只能当闲散宗室。

反而是沐府,当初太祖皇帝的养子,竟然一直手握兵权,不论哪位皇帝上位,皆重用。

想起沐家的忠诚,皇帝就不由想起从小在宫中长大的沐璘,再想到他爹沐僖,眉头轻皱。

薛韶顺势提起:“不知沐府的二老爷如何了,潘筠此刻应该到云南了吧?”

朱祁镇心里算了算时间。

今天刚有信到,是三天前用飞鸟寄出,言队伍已进入云南,云南路途难行,但三天的时间应该也到沐府了吧?

没到,但也不远了。

向导领着他们穿过一片林子,前面就是一条可容两辆牛车经过的官道。

潘筠一脚踏上去,几乎泪流满面:“终于看到一条宽敞的官道了。”

王璁几人眼含热泪的点头,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因为一条可容两辆牛车的官道激动。

向导笑呵呵的在一旁看,对灰头土脸的众人道:“进城就好了,我们府城漂亮着呢。”

潘筠点头。

王璁:“小师叔,你先别点头啊,你来过吗?”

潘筠:“梦里来过,四季如春,鲜花着锦,甚是漂亮。”

“对对对,”向导很高兴,用蹩脚的官话道:“我们云南很漂亮的,来过的大人们都说好。”

锦衣卫们一脸复杂的望向来路,“也不敢说不好吧?”

这一路翻山越岭,出京时还有马车,等到了云南,只能把车卸了换成马和徒步。

明明路程没有多远,但就是难走,明明那么努力了,一天却依旧只走了五十里不到。

走上官道,速度就快了很多,一行人加快速度走了七八里,终于看见了城墙。

沐源激动道:“潘道长,我们到了!”

潘筠也仰着脑袋看不远处的城楼,感叹道:“真难得啊~~”

城门处有人等着,沐源多年不回云南了,不然也不会需要向导带路。

毕竟,云南的春天还是很危险的。

城门沐府的人跟守城的士兵坐在一处,看见官道上走来一群人,手中牵着不少马,颇惹人眼。

下人多看了两眼便认出了锦衣卫的服饰,然后才认出沐源。

他立即蹦起来,冲上去和沐源抱在一处:“我们早收到飞鹰传书,陛下隆恩,又赐下一个大夫,还命你和锦衣卫一同护送,左都督早早命我在城门口等,但左等你们不到,右等你们也不到。”

沐源道:“本来早两日就该到了,但我们过江时桥垮了,要不是……”

他快速的看了一眼潘筠和龙虎山那几个道士,压低声音道:“要不是有几位道长在,我们这里的一半人要喂了鱼去。”

下人惊讶,还要再问,张子铭已经不耐烦的道:“不是说沐僖快死了吗?怎么还有空在这闲聊?”

下人听了心中不悦,一旁的士兵们也对张子铭怒目而视。

张子铭一脸莫名,问闲悠悠的潘筠:“我说错了?难道你就不怀疑他们是故意拖延时间要害沐僖?”

潘筠抱手道:“急什么,人家多年不见叙叙旧,何况,死了就死了,人在我去之前死了,那可就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沐源和那个下人皆是脸色一变,连旁边的沐府士兵都怀疑的盯着俩人看起来。

沐源不敢怠慢,连忙道:“闲话少叙,快带潘道长去见左都督。”

下人这才快速的看了潘筠一眼,侧身请他们入城。

云南府城的确很繁华,城区中的房子多是石头建造,路面也铺的青石板砖,干净整洁且有序。

屋角,路两边到处可见盛开的鲜花,围着墙壁爬行的藤蔓也开满了花朵,将冰冷的石头城打点得五颜六色,姹紫嫣红。

安静中透出热闹,热闹中又让人心生宁静,路两边的摊贩和行人脸上都带着笑容,还有孩童在街头巷尾追逐打闹。

看得出来,沐家将云南治理得很好。

潘筠一边左右张望,一边脚步不停,紧紧跟着那个下人,该看的一点没少看,可速度也一点不慢。

沐府在城池的西南边,需要走过不少街区。

一路过去,大家都好奇的盯着他们看。

似乎有人认出了安辰他们身上的衣服,有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冲出来,拿起石头就扔过来,“坏人!”

安辰猛地扭头看去。

一个妇人一把抱住孩子,一手捂住他的嘴巴,一手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两下,然后跪下和安辰请罪。

潘筠回头一看,啧啧两声:“锦衣卫的恶名都传到这儿来了?上次领命来滇的锦衣卫是谁?曹业?”

潘筠将安辰上下打量一通,颔首道:“嗯,衣服挺像的,身形也像。”

安辰脸都黑了:“你说我像那曹业?”

锦衣卫甲这段时间和潘筠混熟了,笑嘻嘻道:“潘道长,我们安总旗玉树临风,岂是那肥头大耳的曹业可比的?”

潘筠转身就走:“孩子眼中不辨美丑,只认衣服。”

安辰也没追究,冲母子俩挥了挥手便紧跟上。

一行人来到沐府。

下人让他们在大厅等候,他要先去通报左都督。

安辰皱眉:“沐二老爷的病情要紧,为何不能让潘道长现在就去看沐二老爷?”

下人坚持:“二老爷现在单独一个院落养病,要进去,须得左都督同意。”

安辰看向潘筠。

潘筠无所谓的摊手:“我悉听尊便。”

见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下人心头就不免冒火。

他转身就要出去找左都督,结果才一脚踏出去,就被人一脚飞踹回来。

他的身体倒飞回来,潘筠往后急退三步,他砰的一声砸在了她刚站着的位置上。

潘筠眼睛晶亮的抬头看去,就对上一张满是寒霜的脸。

两人一见面皆是一愣。

潘筠愣了一下就回神,颔首微笑:“沐公子。”

沐璘脸上的寒霜尽去,疾走两步上前:“真是你!”

他一把抓住潘筠的手,“求你救救我爹!”

“他在哪儿?”

沐璘拉着她就走:“跟我来。”

王璁盯了他的手一眼,连忙上前将两人分开,一手握住沐璘的,一手拉住潘筠的,连声道:“走走走,我们一起去。”

沐璘回头见是他,冲他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王兄也来了,快都跟我走。”

一行人呼啦啦跟着沐璘去了西北角的一个小院子。

屋里被踹倒的下人等人走光了才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胸口呼呼两声,这才连滚带爬的跑去找沐昂。

“左都督,长公子带着锦衣卫和那群道士去了小院。”

沐昂正在擦拭自己的刀,闻言掀起眼眸,问道:“来了几个道士?”

下人道:“一共九个,但为首的是个极年轻的女道士,看上去比长公子还要小。”

“锦衣卫也去了吗?”

“是,这次来的都是北镇抚司。”

沐昂沉默片刻后微微颔首:“也好,让他们亲眼看看也好。”

“可二老爷那样……”

“璘儿总是不死心,平白让二僖多受了好几日的苦,也好,这次就让他死心,也好让二僖早日入土为安。”

下人低头应是,停顿了片刻才试探性的问:“左都督要过去看看吗?”

沐昂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下人都以为得不到回答了,他提着刀起身,淡淡地道:“走吧,去看看。”

小院子很偏僻,院子四周很空,被一条宽约一米,深约两米的沟壑团团围住。

但沟壑中不是水,是干燥的,还有烧灼过的黑灰。

潘筠踏着木板走过沟壑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蛋白质的味道,即肉香味。

还是高蛋白质的味道。

她脚步微顿,再次看了沟壑一眼。

沐璘脸色暗淡道:“这是防虫用的,之前你的符不够用,父亲体内的尸虫暴动,有的就钻出皮肤来四处跑,想要寻找新的寄主,祖父就让人挖了沟壑,用生人吸引虫子,等它们入沟,就一把火把它们都烧了。”

潘筠惊讶,不由的去看张子铭。

张子铭亦眉头紧皱,当初裹挟着尸虫的那人他也参与抓捕了,知道尸虫突出人体有多痛苦,他不由问道:“沐僖是清醒的吗?”

沐璘:“我爹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张子铭:“他清醒的时候……”

“好了,”潘筠打断他的话,严肃道:“见到人就知道了。”

沐璘推开门。

门内有三个壮仆在,他们身上穿着甲衣,脸上还带着藤制的面罩,腿脚、手腕和脖子都被包得严严实实的。

看见沐璘带来这么多人,愣了一下,“长公子,他们……”

“他们是来看父亲的,”沐璘回头道:“潘道长,就你们几个与我进去吧,其余人等留在外面,虽然现在没有虫子出来了,但你们没有防护,以防万一,还是离远一点好。”

安辰面无表情道:“下官奉命而来,必须在旁监督,回京后要上禀陛下的。”

潘筠:“那你就跟着。”

她看向其他锦衣卫。

他们齐齐后退一步,看着她和安辰的目光中都带着胆怯和祈求。

潘筠冲他们微微挑眉:“你们就在外面等着吧。”

安辰也同意了。

潘筠看向张子铭四人。

张子铭催促道:“赶紧的吧,不用看张惟逸和薛华,让他们长长见识也好,至于他……”

张子铭瞥了李文英一眼,“他应该不至于如此胆怯无能吧?”

李文英直接绕过他往里走。

王璁他们当然也是要入内的,这样的病症,可以说全天下仅此一例。

不论能不能治好,都是可以计入三清观医册和异事册中的。

屋里很阴凉,这是尸虫很喜欢的温度。

绕过屏风,潘筠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人。

沐僖大约只有三十来岁,一身素白里衣,面无血色,身形瘦削的躺在床上,要不是他的胸口还微微起伏,鼻尖有轻微的出气,她都要以为他死了。

因为他身上有尸气。(本章完)

第493章 还活着

远看,除了人像具尸体,看不出别的来。

潘筠走上前去,想拿起他的手把脉,手指才触及他的手腕,就见皮肤下犹如波浪起伏,细小的虫子在经脉血管中涌动。

潘筠脸色一变。

王璁也吓了一跳,伸手就抓住潘筠往后拽,一拽,没拽动。

潘筠蹙眉,安抚的扫视他一眼,然后蹲下去,凑近了仔细看他的手腕。

“喵——”

潘小黑尖叫一声,和红颜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潘筠似乎感受到了它们两个的害怕,回头看了两只一眼,若有所思:“寄生?”

“对,就是寄生,”沐璘挤上来蹲在她身边,眼眶泛红:“太医说,我父亲体内现在全是尸虫,已经完全寄生,医术无法治疗……”

他眼带期望的看着潘筠:“潘道长,医术无法企及之事,道术和巫术是否可行?”

潘筠知道自己身上特殊,她身怀功德,且功德外显,所以很招虫子的喜欢。

她没有触碰到沐僖,用手指拎起他的衣袖,一点一点的往上拉,露出一小截小臂来。

皮肤下一条一条青色的经脉血管,潘筠可以清晰看到卧躺在里面的虫子。

此时虫子已经不涌动,只是时不时的轻轻挪动一下身子。

昏睡中的人全身放松,似乎感受不到疼痛。

沐璘似乎也怕惊醒它们,因此压低了声音:“我回来前,我爹很难受,当时他体内的虫子还没有这么多,但也钻心蚀骨的疼,它们只要一动,他就忍不住抓挠身上,想要自残。”

“我把你给我的符给他烧了服下,又在他枕头下放了安神符,这些虫子就安静了,服用一次符水,一开始能管用七天,后来是六天半,五天半……”

沐璘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梗咽道:“后来,一张符更是只管用两天,压制不住后,这些虫子就开始疯长,为了繁衍,它们不仅啃噬我爹的血肉,还会自相残杀,每一次我爹都痛苦万分。”

潘筠的目光似乎能透过皮肤看到他的血脉里去,“他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

张子铭和李文英早不吭声了,此时正一人一边的弯腰认真看着,闻言一起点头,轻声感叹:“真是奇迹啊~~”

沐璘眼巴巴的看着他们:“我,我爹能救吗?”

潘筠摇头,轻声道:“我没救过,不敢保证。”

沐璘眼睛大亮:“那就是还有希望?”

他皮肤下的青筋起伏,又好像波浪一样层层蠕动。

潘筠冲沐璘嘘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起身后退两步,“你爹虽昏睡,但他有意识,而现在尸虫和他一体,他情绪起伏,虫子能立刻感受得到。”

沐璘脸色一变,也不敢再在床前问话。

潘筠却对床上的人很感兴趣。

她兴致勃勃的看向王璁,见他没意思,便看向陶岩柏和妙和。

俩人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看呢,一旁的妙真也扒拉着柱子踮脚尖使劲往里瞧。

潘筠就撸起袖子道:“很好,我们研究研究。”

张子铭立即道:“那我也跟着研究研究。”

李文英直接撸起袖子:“我来帮忙。”

沐璘越发高兴,只觉他爹有望保住性命。

潘筠略一沉思便道:“先把他衣服剥了,轻一点,别惊动了虫子。”

王璁就叹息一声,撸起袖子道:“行吧,我们几个来,三师弟。”

陶岩柏应了一声,立即也要撸袖子,然后发现自己的袖子有点大,卷起来还是不方便,就干脆把外衣脱了。

俩人动作很轻,衣服一层一层的下剥,不敢多动一点,沐璘几次想伸手帮忙都被王璁给拍掉手。

张子铭也嫌他碍手碍脚,挥手道:“去去去,小心这虫子爬出来钻你身上去。”

沐璘:“这段时日我一直照顾我父亲,很有经验的。”

“你再有经验也比不上他们,”张子铭道:“他们可是医者,是专门伺候人的。”

潘筠瞥了他一眼,扯着嘴角冷冷地问:“张师兄,要不要我们伺候你一程?”

张子铭立刻回神:“我的意思是,你们三清山都是神圣的道医,在照顾人这一方面是专业的。”

潘筠哼了一声。

王璁和陶岩柏折腾许久,终于把沐僖脱得只剩下一块布了。

大家一起上前凑到床前看他。

张子铭最先动手,两根手指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腕上,“这心脉……千声万动,全是虫子的心跳和回声,根本就查不出来。”

他扭头看向潘筠,试探性的道:“我用元力探一探?”

潘筠瞪了他一眼:“你是见过尸虫的,它们逐元力而食,你的元力一入体,信不信它们立刻暴动?”

“对对对,”沐璘也立即阻止:“在几位之前,我们请过好几位道长来问诊,其中就有龙虎山的两位道长,他们都用元力试过,但每次试,我父亲都痛苦万分,且事后,食用过元力的虫子都更加活跃,繁殖更快,不能再用元力试了。”

张子铭皱眉:“不用元力,那怎么查看他体内的情况?这脉象根本就听不出来。”

陶岩柏小声道:“不然我试试吧?”

张子铭抬头看他,一脸怀疑:“你?哦,你是三清山那个唯一不上龙虎山学宫的弟子?”

潘筠把张子铭拉开:“他今年四月就去上了,岩柏,你来看看。”

陶岩柏搓了搓手,上前坐在小凳子上,三根手指搭在对方脉上。

千万声毫无规律,章法的脉动从手指传到他耳边,陶岩柏听着这脉,感觉头都大了。

他差点把手指弹开,但仔细一听,隐隐中,他似乎听到一声缓慢,微弱,却很有规律的声音。

陶岩柏侧耳,微微闭上眼睛,所有心神都放在三根手指上。

千万声越来越大,而隐藏在其中的那道缓慢的心跳声也越来越清晰……

张子铭伸手在他眼前招了招,被潘筠一手抓住往后一扯,警告的瞪视他一眼。

张子铭不由嘀咕:“这得有一刻钟了吧?不会睡着了吧?”

陶岩柏猛地睁开眼睛,大喜道:“小师叔,我听到了,他还活着!”

潘筠眼睛一亮:“真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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