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1章 山高路远

当大齐天子叫停这场战斗,战斗的结局自然就已经出现。

虽然此时的姜望浑身是伤,此时的重玄遵却纤尘不染。

虽然重玄遵还有两颗星轮,虽然他仍然战意高炽、气血如洪……

但胜负已分了。

至少分在此刻。

重玄遵身在空中,忽地洒然一笑。他的墨发和白衣都垂落,大手一张,散开了日月星轮。转身步下高空,潇洒往外走。

宫门自然为他而开。

久候在宫外、或隐或现密集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呼吸都会被反复听闻。

他早已习惯了万众瞩目,也并不在意人们的想法。

在威严高大的宫阙下,他的步履任性,笑声疏狂——

“此去山长水远,姜青羊,江湖再会!”

他就这么潇洒地走了,就像姜望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等在宫门外的丘吉,远远看了殿前的姜望一眼,什么眼神也没有给,小步跟上了重玄遵。

现在唯有姜望站在地砖开裂的得鹿宫前,他和宫室内的大齐天子,只隔了一扇门。但守在门前的韩令,不会再请他进去。

重玄遵的江湖再会,他视为一种祝福。

因为此去生死难料,福祸其实未知。

他赢得了与重玄遵的第二战,可是心中并没有酣畅的感觉。

他亲手斩开了离开齐国的路,可是前路也并没有变得清晰。

但这就是他的选择。

他出发的地方就是一片废墟,这么多年来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回到那片废墟去。

再辉煌的盛景也不可以叫他安枕,对和错有时候只能交给时光来检验,或者说,对和错已经不再重要。

曾经离开庄土,万里独行,现在他也要孤独地再走回去。

他面向宫室,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向天子辞行!”

“把朕送你的那套《史刀凿海》留下,你没有再读的必要。”宫室里传出来天子的声音:“阅尽历史四千载,洋洋洒洒千万言,竟不知一明哲保身。可见读书明智,并不能当真。”

姜望道:“这套书臣并未随身携带,陛下若是一定要讨,臣回头让人买一套还给您。”

韩令虎视眈眈地瞧着姜望,大有一言不合就上去强搜储物匣的架势。

但天子只是道:“不要再称臣了。”

那雄括万事的声音略略拔高:“武安侯姜望,罪在大不敬!今夺其爵,削其职,收其封地,贬为庶民,逐出齐土!韩令,你督行此事。”

姜望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和韩令一起出现在得鹿宫外,而面前宫门深掩。

他对着宫门再次深深行了一礼:“惟愿陛下保重圣体,千秋鼎盛!”

而后起身,就以这伤躯残褛,径往宫外走。

肩负驱逐庶民姜望之责的韩令,赶紧跟上,伸手一搭,便替他弥补气血、修复了如意仙衣。

身为大齐宫城内官之首,他对姜望并无个人好恶。爱憎皆同于天子。

此刻随着姜望往宫外走,明里暗里的视线都被他遮挡。

两人都无言语,直至走出了宫城——

宫城外,是乌泱泱的人!

此处向来是空空荡荡的广场,不允设食肆酒坊,不许叫卖聚集,何曾聚拢过这样多的人?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却缄而无声,显示了良好的纪律性。很显然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军人。

人群中有许多熟悉的面孔,叫姜望不由得驻足。

他驻足在这阊闾门外,整理心情,笑了一笑:“诸位于此就朝食乎?”

现在是辰时,亦即“朝食”之时,很多人都在这个时候起床吃早饭。

曾经的武安侯算是和他曾经的部下打了个招呼。

但面前的人群沉默不言语。

仿佛可以用这沉默将他留下。

姜望驻足了片刻,又往前走。韩令便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人群也沉默地让出一条道路来。

姜望慢慢地走在人群中,视线的重量他早知道,视线的重量他已承担。

他的坚决,就在这沉默中传递。

忽然有一个汉子单膝跪地,拦在身前,仰头看着姜望,面容悲戚:“侯爷!您还记得我吗?在夏国岷西走廊,您救过我!您……为什么要离开啊?”

姜望看着他,其实对救他的事情并没有太多印象,但这张脸的确是相熟的,曾在夏地追随他作战。

岷西走廊那一次,弋国大将阎颇与夏国的周雄打生打死,战斗余波殃及了不少齐方士卒。

他一边伺机加入战斗、帮助阎颇,一边抓紧救人,还因此让潜伏一旁的易胜锋看到了机会,迎来了薄幸郎的偷袭。

这个汉子,大约就是当时的士卒之一。

身为将领,目光囿于一兵一卒之生死,不以保全自身、发挥更大作用为重,称得上愚蠢。但也成为人们怀念他的理由。

姜望伸手将这个汉子提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打算离开。但人群齐刷刷地跪下来一大片。

七嘴八舌地喊叫起来。

这个与他拔过哪座城,那个随他斩过什么将,谁与他举过旗,谁曾和他一起分过酒……最后都问他为什么走。

姜望只得抬起手掌,做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这些热血上涌的军汉,才得肃静。

“此事朝廷自有公示,我就不说了,具体情况以朝廷公示为准。”他的视线一一扫过四周,诚恳地说道:“但是诸位袍泽,我永远不会忘记和伱们并肩作战的日子。今日离别,并非永别,往后江湖再见,我当敬诸位酒!”

“还是我先敬你一杯吧!”额缠玉带的李龙川从人群中走出来,手上提着一壶酒,指间夹着两个酒杯。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用靴子踢人:“都起来吧,人家心意已决,你们道个别就算心意到了。”

军汉们纷纷起身。

这个英武的青年将领,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走路的姿势已有十分怨气。

“我本是不想来,家姐非要我替她送送你,为你践行一杯……”他说着,随意倒了一杯酒,姿态轻慢地递与姜望,道了声:“嗟!”

姜望完全能够理解朋友的情绪,只是笑了笑:“今饮嗟来之酒!”

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将杯口朝下,笑着说道:“替我问凤尧姐姐好,希望以后有机会当面赔罪。”

倒是李龙川有些不好意思了,颇为扭捏地陪了一杯。

酒液下肚,沉下去一些羞臊,浮起来一些忧心。

他认真地说道:“希望咱们不要在战场上遇见。”

当今天下,列国相争频仍。君择臣,臣亦择君,人才往来本是常事。大齐如今的国相江汝默,可也是小时候由他爷爷带着,从申国迁来的。

不过具体到每个人身上也有不同。比如姜望这样的国之天骄、战功彪炳者,天子越是看重,就越不会放任其为他国之剑。

姜望承诺不会去其它国家效力,这承诺之所以被相信,不仅仅是因为姜望本人的品格。更因为他回来齐国当面请辞的实际行动。

这道理非常简单——他若要去天下任何一个霸主国,直接去便是,齐国的压力,自有那些霸国担着。他根本没有必要回齐国一趟,用自己的生死,来考验齐天子的心情。

知道姜望接下来想去干什么的人并不多,在姜望的认知里,除了重玄胜之外,应该只有当今天子。

因为他几乎从未在人前提及过庄高羡,在这段艰难的长旅里,他始终缄默着,咽血于肚中。

所以这句笑着说出来的“希望以后有机会”的分量,李龙川现在并不明白。

但是他明白李龙川这句“不要相见于战场”的沉重。他割舍了在齐国的所有名禄,表现出一心求道的无情,李龙川仍然视他为好友。

所以他郑重地说道:“绝不会。”

在李龙川之后走出人群的,乃是临淄贵族圈里最受欢迎的晏抚晏贤兄。

“我就不跟你喝酒了,等会还有事情。”他语气随意地交代着,就像姜望只是简单地出个远门,随手把一叠房契拍到姜望手中:“这里有一些宅子,五域几个主要国家都有,你自己看着住哪里方便就住哪里。省得自己再去置办了。”

这刺眼的财富之光迫得李龙川连连后退,用轻掩口鼻的方式,表现一个名门子弟对阿堵物的嫌弃。

姜望将这叠房契又塞了回去,认真地道:“晏贤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一心求道,往后应该都在深山老林、荒野险迹,用不着这许多房产。”

晏抚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反手又拍了一个储物匣在姜望手上:“这匣符篆你留着防身。常住深山老林的话,蛇虫鼠蚁什么的也颇为麻烦。”

姜望生怕他再看出点什么来,便大大咧咧地收起来了:“那我就却之不恭,回头给你捎点深山老林的土特产。”

这时一个黑瘦黑瘦的小子从人群里钻出来,一下子就抱住了姜望的大腿,尚未开口,先涕泪齐飞。

而后高声遏云,喊得惨绝人寰:“师父!”

姜望无奈地看着他。

他扬起泪眼婆娑的花脸:“师父,我跟您一起走。我给您捧剑!”

“小兔崽子!是这么教你的吗?”当代博望侯很是气愤地踏入场内:“我教你说的什么?让你叫他不要走!”

褚幺抱紧师父的大腿,哭得很伤心但表达很清楚:“我师父天下第一,可是他不开心,如果他走了就开心,我跟他走。”

姜望一早就知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组织这么多旧部过来,除了重玄胖没有别人。但他心里明白。与其说这位挚友是想要打感情牌留住他,其实更是为了让他在离开齐国前,好好地告个别,走得更没有牵挂。

他揉了揉褚幺的脑门,温声说道:“师父现在不能带你走。你是我姜望的弟子,你能够听得懂道理,所以我跟你讲道理。第一,你娘亲在临淄,你要留下来照顾她。第二,你现在年纪还小,身体未长成,没有到完全可以放开修行的时候,你现在需要的是定下来好好读书,而不是行万里路。第三,你接下来要学的剑术,我都放在你重玄伯伯那里,等到下次见面,我要检查的……你能通过我的检查吗?”

褚幺虽然机灵,但毕竟还小,只觉得师父说的很有道理,而他褚幺确实是个听得懂道理的人。待听得最后的问题,也是下意识地点头:“能!”

“好徒弟。”姜望夸赞道:“真给我长脸!”

褚幺抹了一把眼泪,俨然就骄傲起来。

重玄胜翻了个白眼。

他追着褚幺跑出来,人群中易十四却是和易怀民站在一起。兄妹两人简直是两个极端。

十四只是看着这一切,安安静静地不说话,易怀民则是嚷道:“姜兄!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相请不如偶遇,要不然今天……”

姜望只好拱了拱手,赔罪道:“下次一定。”

易怀民还待闹一闹,一眼便望到大步走来的华英宫主姜无忧,识趣地闭上了嘴,抻长了的脖子又缩回去。

姜无忧今日身边并无随从,简单地穿着一身武服,扎了一个马尾,大约是刚刚结束晨练便从华英宫赶来。从额上密密的细汗来看,早功的强度非常高。以她自开道武的实力,要出汗很不容易。

她也秉承着一贯简洁的风格,只问道:“姜青羊,你对齐国毫无眷恋吗?”

这不止是她的问题。

也是很多朋友想问但是没能问出口的问题——

当你的朋友说他要放下已有的一切,以莫大勇气去追寻自己的道途,作为朋友,又如何能以友情之名阻其前路?

所以李龙川只是愤愤不平一下,所以易怀民只是嚷一嚷“约定”。

此刻姜望看着姜无忧,晨光在她小麦色的肌肤上流淌,使得她在尊贵之外,有一种有别于其他皇储的蓬勃的生命力。而她的眼睛是如此英气,此刻又如此锐利。

殿下,我眷恋在齐国的一切,而这正是我请辞的原因。姜望在心中喃语。

但他只能这样回答:“殿下,我的路不在这里。”

姜无忧静静地审视着他。

他也平静地回望。

终于,姜无忧说道:“记得你答应孤一个要求吗?”

姜望苦涩地笑了一下。“当然。”

他永远记得他还欠姜无忧一个承诺,他会毫无保留地全力帮姜无忧一次,以偿还在营救竹碧琼一事里,姜无忧的帮助。

姜无忧如果让他留下,他就一定会留下。

哪怕他的心已经非常饥饿,非常需要吞食仇恨的痛果,甚至在妖界的时候就已经无法再按捺!

“原谅祁帅吧。”姜无忧说道:“虽然她并不需要,但这是孤唯一的要求。”

姜望默然。

姜无忧看着他的眼睛:“你说的对,那不是一场交易。”

而后径自转身,踏着晨光离去。

她知道姜望有意斩离,而来主动解开因果。

此行山高路远。

不要牵挂。

(本章完)

第1942章 相安无事

“我的封地朝廷都要收回。老山铁骑以后归你,薛汝石已带队去鸣空寒山。你比我聪明,打仗比我强,他们跟着你会有前程。”

“独孤小进德盛商行,我已与她说好。我的份额转三成给她,剩下的都归伱。她很可靠,也很努力,你可以多教教她。”

“我在临淄和老山的两座侯府都会裁撤。但早前天子赏我的宅子倒还留着,算作可以变卖的家产。就留给褚幺母子住吧,谢平仍可以做管家,仆役尽都留用,我已付了足额的工钱。有事情你多照应着。等褚幺及冠,家里的开支就由他自己负责。”

“廉雀性子急,骨头硬,有什么事情你要压着他。廉家的手艺在那里,冷静下来没有什么不能解决。”

“三分香气楼在跻身四大名馆之前,官面上的麻烦你要帮着解决,这是我答应了的。有华英宫主和柳姑娘在,问题应该不大。”

“随我在迷界战死的三千两百人,你把我能卖的资产都卖了,拿钱抚恤他们的家人。朝廷给的是朝廷的,我给的是我的。”

“方元猷自幼孤苦,没有家人。我已把他的旧甲,葬入南山将军冢。郑商鸣说那个坟位是为我战死预留的,风水极好……如有来生,希望他投个好人家。”

“天府城的太虚角楼,把我的那一份都转给吕宗骁吧。太虚使者的玉牌我虽然拒了,楼却是咱们建起来的,怎么运营看你。”

“我府里那班歌舞伎,是牧国云云公主送的。就不要再送来送去了,她们愿意的话就帮她们找个营生,不愿意的话就养着,也吃用不了多少……或许开个歌舞坊?你做生意很有本事……”

武安侯府的牌匾已卸下。宫卫们进进出出地贴封条。

抄家的场面异常祥和,就跟搬家差不多。

姜望站在院子中间,慢慢地想,自己是否还有什么遗漏,一边思考一边说话。

重玄胜靠在躺椅上打哈欠:“还有没有了?絮絮叨叨的!韩总管都等你很久了!”

韩令正负手在院落一角,不发一言。安静欣赏着这座风格相当混乱的宅邸,试着捕捉一下姜某人的性格片段,多了解了解昨天的临淄新贵,今日的天涯路人。

“劳驾起身。”一名宫卫走到重玄胜旁边,很有礼貌地道。

重玄胜瞪圆了小眼睛:“这把躺椅是我的,我的!我买的!”

“抱歉,侯爷。”宫卫一板一眼地道:“武安侯府的东西,都要查封。”

重玄胜瞪了一阵,还是愤愤地爬起身来,宫卫立即将封条贴上了。

他恶狠狠地去瞪姜望。

姜望已扭头过去,对站在仪门位置的俊俏男子道:“白兄,你考虑好了没有?我的意见是你就留在这里。大齐帝国海纳百川,能容天下,当今天子是盖世雄主,东国之大,云集名臣。你的才能远胜于我,在这里才可以尽展所长。”

“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白玉瑕抱臂而立,侧对院中人:“我来东域,仕望君,非仕齐也。”

姜望认真地道:“我自己尚且漂泊,不知前路何在。跟着我走,可能会很危险。”

白玉瑕叹了一口气,有些忧郁:“我去哪里不危险呢?”

姜望一时无话可说。

“倒不用担心我妨你,你运气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白玉瑕摆了摆手:“我去备车。”

与重玄胜形影不离的十四,始终一声不吭。她惯来不爱说话,今天却是几次欲言又止。她不通世情,在过往的人生里只有重玄胜,再后来有了姜望这半个朋友,以及因姜望而促成的家人。今日絮絮叨叨的姜望……好像在交代遗言。

她不知道怎么表达。

她为这种感觉而难过。

侯府里的一切都被查封,马车也是临时买来,拉车的亦是一般的马。

姜望的白牛在南夏、焰照在青羊镇,都留给褚幺。

却说白玉瑕出了侯府大门,抬手便招了招,释放些许气势,招那拉车的马儿过来。却不成想此马甚劣,半点灵性也无,稍被刺激就发起狂来,拉着车厢没头没脑地在街上狂奔。

白玉瑕飞身跃至,轻松拽住缰绳,将此马勒在原地,勒得它拔身而起,在空中扬蹄!

武安侯府所在的街道,于临淄是一等繁华所在,向来少不了行人。也就是今日武安侯府查抄,北衙才稍稍封了一下街。

但迎面正有一驾奢华马车行来,白玉瑕虽然勒马及时,对面却也惊住。

车夫倒是好手,第一时间勒马停车,可拉车的两匹马也是神骏,受惊之下力大无穷,更兼方向不同,整辆马车顿时倒翻,一个胖乎乎的婴儿飞了出来!

白玉瑕踏步御空,探手将襁褓中的婴儿抱住,又回手一按,定住了正在倒翻的马车,将之翻转。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身姿翩跹。

也才在这时候,看到那个面如死灰的车夫,以及马车车厢里那张惊魂未定的、端庄秀丽的脸。

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本来就身体不好,她的面容很有些苍白。

此时慌慌张张从装饰奢华的马车里爬出来,张开双臂往这边跑:“镜儿,镜儿!”

白玉瑕把婴儿放在她怀里,安抚她的情绪:“放心,孩子没事。”

与重玄胜完成了最后交代的姜望,正好听到动静,踏出府邸来,有些惊讶地道:“鲍夫人!”

此刻紧张地抱着孩子的小妇人,恰是朔方伯府鲍仲清的遗孀、苍术郡郡守之女苗玉枝。

她扭头看见姜望,犹带惊色的脸上,眼泪顿时决堤。但还守着礼节,欠身道:“侯爷。”

俗话说,女要俏,一身孝。

她穿得素净,脸色苍白,又梨花带雨,真有几分我见犹怜。

“我已不是什么侯爷,夫人不妨直呼我名。”姜望摆了摆手,走近前去看孩子,鼻端嗅到一种淡淡的香味,好似是金羽凤仙花。“小玄镜没事吧?”

苗玉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不到一岁的鲍玄镜,完全不知道害怕为何物,似乎把刚才的危险,视作了一个好玩的游戏,故而咯咯直笑。此刻看到了姜望,则是张开莲藕般的小胖手,热情地要抱抱。

“侯……姜兄。”苗玉枝道:“这么多天没见,镜儿还是很喜欢你呢。”

姜望把笑得十分天真无辜的小玄镜抱在怀里,略略检查了一番,确定他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才笑着对小家伙道:“玄镜,你很喜欢我吗?”

小玄镜笑得露出两颗乳牙,伸出肉肉的小手,抓在他的喉结上,好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物,很努力地挠着。

咽喉要害等闲不示于人,不过在一个婴儿手中却是无伤大雅,权当挠痒。

姜望任他乱抓,笑着问苗玉枝:“夫人带着玄镜,是要去哪里?”

苗玉枝道:“他在家里哭闹个不停,我便说带他出来散散心,顺便……去祭祭他父亲。果然一出门就不哭了,是个性子野的。”

姜望肃容:“这事不能耽搁。”

他把小手一直不闲着的鲍玄镜放回苗玉枝怀里:“孩子还小,夫人不可让他在墓地久待。速去速回为好。”

苗玉枝低下头,嗯了一声,又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姜兄你……一路顺风。”

姜望点头表示谢过:“希望再见之时,玄镜已经能跑能跳,复见朔方之雄风!”

小玄镜咧嘴笑着,仿佛听懂了一般,在母亲怀里使劲蹦了两下。

苗玉枝又欠身一礼,抱着孩子回车厢里去了。

车夫早已吓得半死,此刻是强自镇定,驾驭着马车,小心翼翼地离开了这条街道。

马车才行过两条街,苗玉枝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往左。”

车夫犹豫地道:“夫人,左边不是去将军冢的路。”

车厢之中,苗玉枝迷惘地靠坐着,怀中的婴儿也抿起了嘴唇,再无笑意。

她的声音淡漠:“孩子吓着了,今日……不祭。”

……

……

目睹着朔方伯府的马车离去。

白玉瑕若有所思:“去祭鲍仲清,要经过你家吗?”

“我哪里知道。”姜望不耐地道:“你倒是不妨我,出门就妨着别人了!未来的朔方伯,差点没在这摔出个好歹……你备的车呢?”

“车不就在——”白玉瑕扭头过去,才发现那驽马吃这一吓一激,已是跪伏在地,死得透。本就不怎么样的车厢,在他放手之后,亦是摔在地上,分崩离析。

“嗐。你运气真不好,找的什么马车。”白某人把手一拍:“算了,我再去弄一辆回来。”

之所以非要备马车,倒不是姜望要讲什么排场,而是他现在已经没有资格在齐境之内横飞了。总不能徒步出境?

“不找了,就这样走吧。”韩令在这时候走出来。

姜望道:“我已夺爵去职,境内不可横飞。”

“不要紧。”韩令颇为温和地道:“本官是皇命在身,奉旨驱逐。我拎着你飞。”

他看了白玉瑕一眼,补充道:“你们。”

宫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天子身周之地,他韩总管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可浪费。

……

……

梁庶是在道历三九一九年八月来到的临淄,在东街口做成衣生意。

他的手艺其实还算不错,但在竞争激烈的临淄,也只能勉强混口饭吃……他万里迢迢跑到临淄来,当然不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已。

他带着任务。

他的任务非常简单,就只是搜集所有关于大齐武安侯(彼时还只是青羊子)的情报。甚至因为他本身并不具备超凡修为,对他的情报要求也很低。不需要情报有多么准确、多么隐秘,只要是临淄城里关注武安侯的老百姓,能够第一时间得知的消息就行。

而他所获得的酬劳非常丰厚,足够他在中山国的妻子儿子锦衣玉食。

是的,他是中山国人。一个在各种意义上都非常普通的人,本身也没有什么修行天赋。在很早的时候就被神秘人吸纳,作为特殊人才培养。

他至今不知道上级是谁,不知道自己背后是什么组织。

武安侯以大不敬之罪,被削爵去职、驱逐出境!这消息轰传临淄,他当然也第一时间得知。

通过进料的渠道,夹了一封闲谈的信,将此事加入临淄的诸多杂谈中,当天就送了出去。

他不知道终点是哪里,不知道谁会接收,也不知道临淄是否还有他的“朋友”存在。他也不需要知道。

这封信以非常可怕的速度传到了新安城,中间当然少不得一些超凡手段。

这是庄国国相杜如晦亲自架设的一条线,耗费巨万,横贯现世万里,只为姜望一人。

道历三九一九年姜望于黄河之会登场,剑指林正仁,吓得所谓的庄国天骄不敢上台,而后一举夺魁、天下扬名。

从那个时候起,这个名字就成了庄高羡的心病。本该随着历史烟消云散的枫林旧事,便成了一块拔不掉的恶疮,挤不干净的脓!

甚至是还在归国的路上,杜如晦就已经着手准备针对姜望的情报线,一直到如今!

这些密密匝匝的情报,支撑着他们历次精准的行动。

第一次通魔之罪,天下缉捕,险就功成。

第二次更是由庄高羡亲自涉险,匿迹前往妖界出手,成功将其打进霜风谷,近乎完美的完成了计划。

之所以只能说“近乎”,因为姜望于不可能中创造了可能,奇迹般地逃回现世。

而后相安无事到今天。

是的,本该是相安无事。

庄高羡已经放弃再冒险,他作为一国之君、四千里山河主宰,传承了三代的庄国正朔天子,冒那么大的险都没能成功,还被齐国敲打,被三刑宫盯上了。若再三为之,风险太大,而收益太浅!

身为大齐武安侯的姜望,本就与他一起站在时代的洪流里,本就同为国家体制的一员!是既得利益者,也是体制本身。

天子不杀,弑君者百代莫赎。

除非社稷崩灭,天子杀天子。

大齐武安侯是不可以擅杀他庄国天子庄高羡的,无罪而诛天子,等于挑战现世主流的国家体制,等于否定人道洪流里的天子之概念,亦等于阻截人道洪流!

人道洪流滚滚向前,国家体制乃是大势所趋,任何阻挡在此洪流之前的存在,都将被毫不留情地碾灭。姜望如是,齐国也不能例外。

今日大齐武安侯敢擅杀庄国天子,他日景国便能问罪临淄!

除非他庄高羡有大恶大罪,或有机会责而杀之。但他如此贤明,朝野称颂,他如此德昭,万民敬服,又哪里存在这样的机会?

又或者,有朝一日大齐帝国一匡天下,连景国也扫平——那又怎么可能?

所以庄高羡本是已经放弃了冒险的。

他愿意和一个不断证明潜力、不断创造奇迹、身后站了越来越多强者的年轻人,在遥远的时间和空间里相安无事。

他愿意把遥在东国的绝世天骄,当成一个警醒自己的暮鼓晨钟,以其每一次精彩的事迹为回响,督促自己更虚心纳谏、更勤政爱民,带领这个国家往更高处走。

但是现在……

“他现在可以杀你了。”殿中有高悬之明镜,镜中的声音如是道。

空阔的大殿里,唯有庄高羡一人坐龙椅。

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是的,这很公平。我现在也可以杀他。”

镜中的声音道:“他非大齐国侯,不再受齐国庇护。但仍是带回神霄世界消息的人族英雄,你若杀他,自损国格。一旦暴露,难逃三刑。”

庄高羡坐得端正而威仪,轻轻阖眸,只道:“所以我需要做得干净一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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