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3章 奉制为虞,受命于天!

已然戴上星帝冠冕的长生君,竟然摇动玉旒。

眸光在珠隙之中流荡,就像是那些遥远年月里,躲在南斗秘境之中,窥伺人间帝王权柄的隐秘目光。

他曾那样看着郢城。

看其拔起于荆棘之中,看粗疏狂放的草莽英雄,终究披上威严华贵的龙袍。

看那一片烟瘴之地,后来拔起雄城,战车横空,刀枪成林。

最后是享国世家,公侯百代,华章美服,人物风流……

而他被一个名为“熊稷”的后代君王,指削冠冕,剑压颅顶。

奇耻大辱!

他曾看着这蛮夫后裔牙牙学语的样子!

甚至他在度厄峰应星求道的时候,其人先祖熊义祯,还不知在哪处赌档厮混——

众所周知,熊义祯最早只是个在许多赌档都赖了钱的烂赌鬼。

也不知那些人是怎么瞎了眼,一个个都愿意借钱给他。

而他这个自小就要光耀宗门的盖世奇才呢?

熊义祯混不吝地披着一件破衣来堵门的时候,他也不得已借了一些本钱出去……

那个继承了先代理想、自小仰望星空的天之骄子,终是在现实的铁壁前兜兜转转,磨灭了少年意气。

几万载南斗光耀的寄托者……终是在霸国的铁拳下鼻青脸肿,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这一页故事,何曾翻过去?

所谓“南极长生帝君”,本就是君上之君,星穹上主。以为忍得了一时,求得到无上,却眼睁睁看着楚国长成他看不懂的畸形怪样,也成为他惹不起的庞巨体型。

是被耻辱的削去了帝号,又被以“大楚魁南”之名,拿掉了“南极”。

他苟且偷生,忍辱负重,不过是要拿回自己失去的那些!

错押了夏国,又错信了罗刹。

经历南斗之覆,藏名待寿以苟且。

逃于天外,重建南斗,又等到妖魔叩门,理所当然地带着那个天外小世界,加入诸天联军……而一步步赢得此刻的话语权,参与这个宏大的计划。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什么事情动容。诸天万界不过是一潭死水,世间诸事乃春草浮萍,他已经艰难走到了这一步,跃居无上者,自有无上的心境。

可是看到熊稷模样,听到熊稷声音的这一刻,他还是震怒了。

或许他并不是愤怒于当下的轻蔑,而是愤怒于曾经那个匍匐的自己。

所谓超脱无上者,岂能卑微如尘埃?

星穹为此动摇,群星因而簌簌。

那明灭不定的飘摇星光,就像是无上星帝的怒火,洒落在这片笼罩群星的虚空中。

“玩?”

“六尊本有希望走上绝巅的洞真层次强者,二十一年来以各种方式假死,销声匿迹。六颗隐秘的失主星辰,在衰死的边缘被挽救,悬停在虚空尽头。最后他们相会在一起,在乞活如是钵的隐匿下……占星而君。”

“六大秘境,大浪淘沙。六星问主,南斗浮沉。”

“自先尊南极圣君以来,落子星穹,溯游时光,苦心经营,代以承志——”

“将南斗殿数万年的缄藏的手段,如薪燃烬于一时,方才有本君这跃升的一步。”

长生君高在无上,眸光幽秘:“在你熊稷口中,竟只得一个‘玩’字吗?”

“哇,听起来好像很是很了不起的过程。”永恒禅师的语气欠缺尊重,他甚至是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都是些牺牲啊,忍耐之类的,我没听明白你在其中做了什么……不过没关系了。”

他打完哈欠,抬起头,开始往前走:“反正你总是这样——”

“教不会,学不好,说不听。”

“不记吃也不记打。”

这大和尚抬步上高空,伸手一握,身放无尽灿光,光照无尽星辰。

“一定要把剑压在你的脖子上,才能记得自己应该对谁谄媚,怎么跪下!”

此处乃容括星穹之虚空,跃升路上的星帝,悬立于无上高处,用乞活如是钵,将群星一钵盖之。

永恒禅师行于此间,与星辰同游。他并不契约任何一颗星辰,但这一刻所有被他目光掠过的星辰,都向他奉献星光。

奉他为主,参他之禅!

在他身后无尽星光化照,轰轰然显为一尊金身大佛。

佛光一圈一圈地外漾,似有长长的号角般的呜鸣。

这和尚不是敲木鱼的,而是吹响战争号角的!

此佛也与众不同,不见慈悲,只见威严。尤其是他不披袈裟,金身显化后,可以看到他披着一身怎样威风凛凛的冕服。

金色的,绣着梵文的龙袍。

北斗“天权”之星灿照而起,如龙出星海,成为佛的王座。

所以他坐北朝南。

身着冕旒,手拄长剑。

王师北面,群星伏之。

永恒禅师握剑在手……世自在王佛剑!

一剑横举,六大星君尽晦色。

他们以朽星入主,真说不好是得到星辰的帮助,还是自身要补贴星辰更多,瞧来是堂皇高上,实则一个个朽玉其间。

托举星帝已是为难,再想同这强势入驻须弥山的永恒禅师相争,根本就力有未逮。

高于其上的长生君,低垂那渊深不测之眸光,抬手起袖,大有“帝者执剑征布衣”的架势。

蝉惊梦的声音便在这时响起——

“您以超脱为上,不朽为真,何必在意蝼蚁话语,世间虚妄?”

“古往今来,天下万方,无有重于超脱者。此般高处,无复其上。”

“万勿分心!”

言辞尊敬,语态和缓,但这高高捧起的架势背后,却更像是印着一种命令。

长生君略一沉默,收回了眸光。

将他的仇恨和愤怒,都湮沉在如海般的眼眸里。

“哈哈哈哈!”

“这就忍受了吗!?”

永恒禅师见此,上仰而下合:“本以为你总算出息了,能够复仇于我,也不失雄壮。以为你天生爱自由,不堪居于人下,不曾想只是换个地方当狗——当妖魔的狗!”

他肆无忌惮地大笑罢了,便大步往前:“若说你这披枷戴锁的狗样货色,也能超脱而言无上——是古今多少英雄憾事!”

在这场星穹大战里,姜梦熊是先登星穹者,第一个撕破了星穹迷障。

因为他最先得到消息,做出决断。

他在中军大帐同重玄胜、曹皆讨论的时间,也是他在等阮泅的情报送回临淄,临淄传知诸国的时间……

掐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拳撞星穹。

之所以常常用拳头解决问题,只是因为拳头最直接,有时候也最直观……并不代表他真是个莽夫。

今天代表齐国第一个杀上星穹来,将阮泅最后的贡献牢牢镌刻。而后登山蓄势,将所有的拦路石,都当做磨剑石。

如此登高求绝顶,以期“英雄会”。

但具体到这场大战中,最先向那尊所谓“星帝”出剑的,却是须弥山上参禅修佛的永恒禅师。

他虽来得不算早,但轻车熟路。

实在是老友旧谊,盛情一时,大家都要让一让。

当然也有那不识趣的——

在那托举星帝的六颗星辰中,悬停在相对于南斗天府位置的那颗星辰,倏然天地裂分,阴阳解化,展开两面大旗!

此旗绣龙织虎,有山川河泽之纹,风雨雷电之章。

旗上有字,道意浑成。

一曰“山泽禽兽,奉制为虞。”

二曰“春秋百代,受命于天!”

两杆大旗空中一错,便就披挂在一个高大男子的身后,成为了令旗。

此君约莫丈余,臂展极长。相貌堂堂,眸色光亮,生就一副贵相,不怒而威。

两杆大旗席卷着阴阳二气,环绕此君,无限上举。

在所有避王佛而走的光华里,他独向王佛而来。

其号为“天之气,乾之主,未央神明”,亦称幽冥世界最古老之尊——

【天虞】!

祂的旗帜在身后交扬。

祂的双手却在身前相合。

抬手的瞬间,这片茫茫无际的虚空,为锁死星穹而存在的钵中世界,仿佛也诞生了天和地,划分了阴与阳。

合掌的瞬间,阴阳也混淆了,天地也相合!

遂见那柄王佛之剑,穿过遥远的空间,斩断星辉无尽,却在向长生君斩出的路径里,正正落在这双肉掌中。

乞活如是钵号称是“古今万事,无所不括”,天虞的双掌则是天上地下,匡于天地者……则必匡于掌中。

“恭喜道友,看到了超脱道路!”

祂接住世自在王佛剑,第一个反应是惊讶,第二个反应是欣喜。

虽则拦下永恒禅师,却也没有恶形恶态,反是笑容满面,喜在眉梢,由衷地欢欣赞叹:“世间未有以王而佛者,尔以君临天下的大气魄,开灵山宝性之先河,结须弥过往之菩提,史无前例,道见其昌!”

永恒禅师提剑如挑天梁,眉亦轻扬:“势倾天地,掌拿日月。为敌鼓舞,气吞山河——阁下好气魄,无愧天虞之号!”

“天生万物,地养万年。晨而又昏,醒而复眠。青石绿苔一场梦,万载岁月又过指隙矣!”天虞悠悠一叹:“哪有敌友?”

祂笑容欢喜,仰而有声——

“世间有超脱者,仰而眺之,万万载欲近不得近。”

“世间有超脱路,赞而叹之,生不能以永恒志,死当以永恒名!”

这世上竟然诞生了一条新的超脱之路,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所有眺望永恒的存在,都应该明白,永恒一直在那里,一直可以追求。

“前人路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因为总有人往前,总有新路走。

今于前人路绝处,又见新天开,可见古今无穷路,无穷时。世间英雄何其多也,祂天虞不免心生壮怀!

选择人族或者选择诸天联军,并非出于什么好恶或者道德感受,道在此,便行于此,如是而已。

已无须其他言语,关于这场战争,这是天虞全部的回答。

永恒禅师也笑了,笑得真情实感:“本来宝剑屠狗,禅心秽泥,我也为之伤怀。今日能与阁下这等英雄论道,则此行无虚,此剑不悲!”

他口中说着“此剑不悲”,握剑的手也十分痛快地往前推。

那金身佛像与永恒禅身相合,力往前贯——

宝钟响,佛光放。

天众、龙众、夜叉、乾闼婆、迦楼罗、紧那罗、阿修罗、摩侯罗迦……天龙八部各于虚空临相,威严狞恶,各有不同。

各自持刀握剑,先于世自在王佛之尊,向天虞杀去。

茫茫虚空,无尽星辰之中,又有无穷星光凝现,乃有不同道途,显化不同神祇虚影,皆向“世自在王佛”拥来。

其中为首者,乃“星纪、玄枵、娵訾、降娄、大梁、实沈、鹑首、鹑火、鹑尾、寿星、大火、析木”——

昔年诸葛义先所炼“黄道十二星神”!

十二主宫,三百六十副阙,一千二百四十楼……星神无穷数。

正在跃升中的长生君,一时沉眉摇冠,杀气难抑。

他怎么认不出来,这南斗秘传的三千星官法?

那是为无上星帝所准备的远穹星廷,群星之御。

永恒禅师已经完全占为自用,将之与星巫诸葛义先的星神法结合在一起,结成眼下这般怪胎。

非星气非王气非佛气,简直不伦不类!

楚国破山伐庙,果然早有其谋,一直就是看上了南斗殿的传承。

昔年旸末帝强取世家秘典,引得天下皆反,终成为旸国覆灭肇始。

这楚烈宗也做同等事情,却找了个再好不过的理由,将南斗殿一举碾平,整个过程波澜不起。

南域其它大宗,连声援也说不出口。

有时善恶真是没有立场,只看手段!

“冷静!”

蝉惊梦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是在‘乞活如是钵’内。六尊星君托举,妖魔四族为你护道——他得不到大楚国势支持,争不过你!”

长生君张口又沉默。

此刻他必须要承认,在仇恨和愤怒之外,他还有一份悄然滋生的恐惧——

他恐惧于熊稷在陨仙林里如约释放他,也是一个局。为的就是在将来的某一天,踏群星而来,摘他的道果。

今日正是时机。

这时候他在群星之上,熊稷也吞咽群星之光。他以六大星君统御群星,熊稷以世自在王佛普照群星,而起星神无尽……

分明正在争夺星穹资粮,分明处处压制于他!他的感受几乎是事实,若是抛开当下形势,姓熊的还不知要翻出多少后手。

就像他早知道楚国要对他不利,却眼睁睁看着南斗殿一步步败亡。

骤发的杀机是为了掩饰恐惧。

可蝉惊梦一眼看穿了本质,开口为他宽心,让他免除后顾之忧。

他的确松了一口气,可又提起一口气。

其实他已说不清,是熊稷更恐怖一些,还是蝉惊梦更恐怖一些。

他走在朝思暮想的无上道路,却真切感受到千丝万缕的牵拽。

有很多外在的力量在左右着他,不挣破此网,超脱永是虚妄。

可这两个家伙……

明明他藏名多少年,最擅隐匿,独自成长,留有诸多后手,应是水下未知的冰川。但在这样的两个怪物眼中,自己好像自始至终都是赤裸的……从来没有秘密。

此行刀尖争旗,虎口拔须,真能功成吗?

本该无上的目光,却沉坠着。

还未跃升的,行在世间的永恒禅师的目光,却高岸无上。

诸天所聚的群星,仿佛为他所陈设的典礼。

佛光铺就他的长阶。

他对长生君不屑一顾,而推着天虞走。

八部天龙为王前驱,三千星神是佛伽蓝。

俗名“熊稷”者,真正展现他的力量,告诉世人,他何以一入须弥称“永恒”。

佛乃无上禅主,世自在王佛,更重一“贵”字。

此刻永恒禅师仗剑。

天亦受其敕,地亦为其伏,阴阳二气尊前龙盘虎踞,五行八卦碾于王佛车舆!

就这一剑,便将握阴阳而来的天虞,一路推回了星辰彼端,推到入主这颗星辰的星君眼皮底下——

踏山川,分河海,落在这超凡概念之星辰的实处,剑抵天虞,不断往前。

曾起国势杀超脱,今日独剑斗神主。

二圣战于星辰上。

入主这颗星辰的星君,彷似个泥塑木偶,半点不干涉。

六大星君统御群星,世自在王佛亦王于星空上。

“永恒禅师好手段!”

天虞身退而意扬,大赞不已:“昔日放走长生君,很多人笑你放虎归山。现在看来,虎是超脱饵,放山是为养。天地乾坤,皆运于你一掌之中。人心百变,全宥于你一棋之围。不愧是国家体制诞生以来,少见的伟力自归之帝王!楚太祖之后,楚君之最!”

“我还真没有想那么多!”

永恒禅师洒然而笑:“放他是因为他的确在剿杀【无名者】的战役里做出过贡献,时为楚君,允他自由——楚王室不可失信于天下。”

“无论他去哪里,做什么,都是之后的事情。”

“今日杀他,昔日纵他,各为其事,相互不扰。”

“说什么放虎归山……败于我者,岂我惧之?”

“世自在王佛,亦当王于星海,普照诸天。有没有他长生君,我都这么走。当然这贼厮搬一把现成的交椅过来,我亦欣然笑纳。”

“谁叫我生来丈夫,大丈夫不可手中无剑,座下无权。”

他大步行于这座无名朽星,推着天虞在大地犁出巨大的沟壑……竟成天堑。

“今日犁庭扫穴,剑锄星穹!”

在遍布整个星辰的裂响中,天虞看着持剑者的眼睛,似要判断永恒禅师这番言语的真假。

但明白这等在青史留有一番功业的君王,断无外放情绪的可能。有也真假不分。

“君之道路固然宏伟,目前来看,却有两个问题无法回避——”

天虞退步使山川改道,祂脚下所犁出的沟壑,转眼成了大河。

这座星辰大世里的洪声纪元,就这样发生了。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踏足滔滔,如渡苦海。

“一则,须弥山修的是未来。你于须弥山参禅,却是过去之帝王,这世自在王佛也应在过去。此非道途见歧?须弥山焉能容你?”

天虞很显然不是那种关起门来不见世事的幽冥神祇,祂对现世的诸方格局非常清楚:“二则,过去之佛,早有其路。洗月庵筹谋万载,缘空师太正在此间,这会儿并肩作战,之后又同室操戈,此剑如何裁量轻重,君心应当何去何从?”

永恒禅师只是哂笑:“何劳阁下费心须弥山!楚室从来敬佛,金身奉为塔林,云梦一水藏寺,庙宇总在烟雨。我摘过去道果,不争未来佛缘,永德甘奉此尊。便今去问,亦无二答。”

“至于洗月庵——”

“过去广阔,不止奉出一尊。”

“我行此路,不碍后行者。”

“再者说……缘空师太现在走的是‘物有天仪登神法’,求的是现世神祇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更何来龃龉?”

天虞号称“乾之主”,对世间道途,看得透彻。低头垂见掌中剑,若有所感:“过去的确广阔。”

祂抬起头来:“永恒禅师——”

“天地何尝不宽广?世间穷途皆自囚也!幽冥七尊,且看各自结局如何,是谁行差踏错。”永恒禅师却是陡然抬声,顿足止澜:“我险些忘了。你今在此,魍夭何在?”

他一振长剑,从天虞的掌中拔将出来。

像是当年的英武郎君,在登基那一日,拔出天子礼剑,从此万方臣服,南域履尊。

山川草木,奉王礼敬。

大河滔滔,为他低伏。

空门之中的“永恒”,想起了空门之外的“社稷”。

永恒,熊稷。

楚烈宗,世自在王佛。

他身上的僧衣轻轻卷起,飘荡之间明黄色的光华如浪扑远。

整颗超凡星辰所具现的世界,便如秋风吹稻香,一片片澄澄的黄。

世自在王佛的威权,竟将这颗朽星的星君驱逐!

而王佛之剑的抽离,似也叫天虞从某种测算的过程里恍过神来。

“魍夭啊……”

天虞行走在黄灿灿的佛光中,如行在一片向日葵的花海。祂没有再后退,只轻扬长发,迎剑而前:“为确保万无一失,祂杀宋淮去了,噢对,还有王西诩。”

所谓“狩星者”,是诸天联军集结起来的一群具有针对性的强者,在这场战争里专门负责钉杀人族星占宗师。

星穹隔绝只是把人族在星空的优势暂时抹去,长生君毕竟不能无限制地一直处在跃升状态里,是成是败,总要有个结果。

“狩星者”便是要在星穹隔绝的时间段里,彻底抹掉人族的星空优势。

对于人族的每一位星占宗师,联军都做了大量的推演和预案。

其中对阮泅的压制,在骄命那一战里已经体现出现。

而东天师宋淮这等近圣级别、几乎能和罗刹明月净对轰的强者,也只有身为幽冥神祇的魍夭出手,才能说万无一失。

只要抓到机会,宋淮就是一个死,所以魍夭还负责了王西诩——能者固多劳也,把大秦帝国的布衣丞相,也当做一个添头。

“已见宇宙之阔,生来不虚一行!”

天虞大步走进山河尽染的佛光中,向世自在王佛的王座行去:“永恒禅师,叫我知过去罢!”

这一刻他们交战的这颗星辰,骤然黯灭!

并非胜负瞬间体现。

而是一颗朽星,哪怕有星君的入主支持,哪怕有幸成为超脱道路的一块台阶,也无法承受这种层次的力量碰撞。

朽星破碎是一片灰。

灰烬之中,那本来威严堂皇的星君,终究体现出本貌。

那是一尊熊熊燃烧的、火球般的身影,须眉都燃焰。

若是常年混迹海疆的强者在此,便都能认得出他来。

此君……焱王鲷南乔!

曾经正面击退钓海楼秦贞,险些阵斩东王谷度厄左使季克嶷,还掌压符彦青,掐断山字旗,一度把姜望逼到死地,逼出了夜游神烛岁!

最终导致白纸灯笼熄灭在迷界。

这是海族真正数得上号的真王,有望皇主的存在。

他所入主的星辰,仿七杀而立……实在都是以他自身的杀气来填补。

可惜六星举帝之时他无面目,显面目时又已寿竭。

曾经在迷界战场威风凛凛的那个海族名将,挥师引军无所不能,夜游神当面都敢来回扑击……真正的海族一字王。

今日哪怕登上了星君,占据了星位,在这处超乎想象的战场,也不过是一个随朽星化尘的泥点。

避让,忍受,始终咬牙占据星位托举星帝。

直至被一碾成灰。

他张了张嘴实在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只是仰头眺望星穹至高,呢喃:“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呢喃:“君请无上,莫开星窗!”

便成黑灰一抹。

没有风,在虚空悬浮。

……

“有意思!”

茫茫虚空之中,有一尊披着道服的高瘦身影,静立于彼,飘飘如清云。但有一个表情的变化,便似乌云盖顶,叫虚空摇动。

他的手指抬起来:“在我面前说……要杀宋淮吗?”

只是一个抬指,便有连绵不绝的闷响。

雷声似是来自天外天,似根本不曾响起,只是一瞬的幻觉游过耳边……可时空簌簌,陨铁成沙,好像让整个宇宙都震动了。

他那清晰但不能被看到的面目,其实是遮着一层帘,那是无数细微的正在爆炸而又诞生的尘埃,将所有靠近的目光都碾碎。

他探出来的指骨,青中带紫,电芒游隙,已代表九天十地最极致的雷罚——

道脉最高领袖,蓬莱大掌教,灵宸真君季祚!

“哈——我理解你的心情。”

拦在季祚面前的,正是戴冠着冕的东海龙王。

这位建立了当代海族最高武勋,也遭遇海族最惨痛战败、几乎一战覆沧海的当代龙王,又一次站在了季祚面前。

海族的底牌,在当初景国的“靖海计划”之前,就已经被看光。虽得长河龙君敖舒意之挽救,又苟延残喘了一些年月……可这段年月,不足够托举能够真正涉足这片星穹战场的强者。

皋皆死,覆海亡,海族已经没有其它选择,只能敖劫亲自出手,才够份量,才见诚意。

他看着对面的老对手,脸上带笑地解释着,好像真希望灵宸真君能因几句言语而息怒。

“天虞没有在你面前说这段话。”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那晦隐于宇宙暗翳下的铜色高墙,正有忽明忽暗的微光,似反应其间战况之激烈。

“从空间意义上来说,隔了无限远。在你我这般的超凡意义上来说,还有一步路。”

“得走进了古老星穹,祂才算说在你面前。”

敖劫一板一眼:“大老爷何必着急?宋淮不一定死。”

此刻的季祚,并非陷于沧海敌围的灵宸真君。

而是强杀幽冥神祇血雷公,掠夺其道,以之滋补过道途的蓬莱大掌教。

他就停在离古老星穹“一步之遥”的地方。

“我本来不想走进去。”

“因为我只需要拦下你……或者杀死你。”

“在古老星穹或是在茫茫宇宙任何一个地方杀死你,结果都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们没必要去热闹的地方。”

“可我现在确实是要去看一看了。”

季祚抬起窜游着紫色电光的眼睛:“看看天虞是如何……这样放肆。”

当他的眼睛开始窜游电光。茫茫宇宙之中,竟然升起一团团厚重的雷云。

像一朵朵姹紫的花,开在这没有四时的虚空。

雷云已如海!

敖劫纵是沧海之主,海的君王,亦不可在这雷海之中畅游。

他的表情轻松,眼神却凝重,身周虚空陡然坍塌,漂浮着一个个曲光折色的瑰奇世界。“以之为‘斗’也。用之舀沧海,雷海亦当倾此斗!”

漂浮在茫茫宇宙的雷云,如秋日凋花,一朵朵飘进他裁量人间的斗中。

季祚这时候已经完全抬起手来。

青中带紫的雷光,这时还掺着血色。

一位天师的损失,即便是蓬莱岛,也承受不起。

口中说要去星穹“看一看”,也是要尽快解决这场星穹战争。放开古老星穹,宋淮那边才有逃生的可能。

不然茫茫宇宙,争杀一隙,根本救援都来不及。

他的五指全部放开,就这样往上按,隔着空间意义上无限的距离,抵达了那铜色的永恒之高墙。

以手按钵——

然后是“嘭嘭嘭嘭嘭……”

“铛!铛!铛……铛!铛!”

连绵不绝的轰响,以及似乎要持续到天荒地老的铜钵之哀鸣。

他不去星穹与谁再争,不具体针对哪一个,而是面向整个古老星穹……他要轰破这【乞活如是钵】!

所谓“超脱之器”,所谓“龙佛手笔”。

他只问……能扛多少次雷击?

……

……

在古老星穹更高处,有一方“无上世界”。

这位置其实也不存在。

只是有人需要它存在。

它便出现了。

云海,矮桌,两张蒲团。

一位五官温润、青年模样的道者,在其中一张蒲团上静坐。

祂的面前悬着一张八卦图,八卦部分有密密麻麻的星光点点,每一点星光都玄奥非常,代表一个生灵活跃的世界。忽然隐去,便是寂灭的星辰,

其中阴阳鱼的部分,却是一面圆镜。

镜中有一位顶天立地、肤为铜色的巨灵,还有一尊气焰滔天、冕服披身的魔君。

但此二者,都压不下那眸显金阳雪月的天君。

在时空碎片都咆哮成奔流、交战余波碾碎一切规则的两方合围里,其一人一剑,却越斗越勇。

左眸为金,右眸为白,愈见愈亮,如日月并升!

道者抬起手来,五指虚握着一转,这镜面便隐去,复归为一对阴阳鱼。

祂抬手再转,镜中却有一对铺天盖地的鹏翅,羽上世界万灵生,而一道干干净净的剑光,在羽隙之中窜游,快到镜面都慢一瞬。

道者手上再转,阴阳鱼又变画面,只看到一柄厚脊开天的刀,一只托起三十三重天的拳……画面定格了。

祂停下多看了一眼,然后再转阴阳鱼。

此世高上,此尊悠然,祂以肘支膝,掌托下颔,另一只手悠然地转着阴阳鱼,赏看一处处风景。

有的地方因果不染,有的位置与世隔绝,有的闭世封窗、锁死了一切……一切限制都不是限制。

祂想看哪儿看哪儿。

但什么都不干涉。

祂面前的矮桌空荡荡,上面只放置着一只铜钵。

这是一只口阔肚大的钵,钵口幽黑一片,细窥内里,却又瑰奇梦幻,星子浮沉。

时不时还有火花炸开,偶然又风雷雨电。

有时结霜,有时飘雾。

在某个瞬间,面目温润的道者,略略侧了侧头,似在认真地倾听着什么。

下一刻,“铛!铛!铛!”撞钟般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真切地发生在铜钵里,回荡在这方矮桌上。

道者抬起嘴角,微微笑了。

“丧钟……为谁而鸣?”

祂撑着下颔的手,顺便抬起来,捂嘴打了个哈欠。

似觉这般不雅,便坐直了几分。

然后祂道:“你该落座了……天佛。”

世尊亲传,异族第一佛主,曾经高踞灵山,只在世尊之下,号为“天佛”!

当然后来祂与世尊反目成仇,推灵山,杀普贤,覆世尊……只以“龙佛”为号。

道者的声音并非一种邀请,倒是一种因缘。

祂开口,祂说话,然后龙佛便存在。

龙佛坐到了对面的蒲团上。

这是一尊金发金眸额生金角的辉煌男子,容色灿烂,见之灼眸。

并未剃发,而称之为“佛”。

祂坐下来,面带微笑,若无其事。

道者也不说话。

沉默有片刻的延续,当然在超脱者的对峙中,它也可以是无数流逝的年月。多少颗星辰生而又灭,然后一切又被拨回。

故事总是一再重演,就像漫长的对峙之后,娑婆龙域终是被苍梧境压了一头。

龙佛也终于先开口。

祂看了一眼桌上的铜钵,有些好笑地道:“这不是我的钵么?兜兜转转流浪在宇宙。蓬莱道主怎么有闲心拾起来,坐在这里看?”

“今欲弃道从佛耶?”

祂伸手虚压在钵口,就像在烤火一般,语调悠然:“我可为你剃度,也算全了咱们这么多年相杀的情谊。”

坐在这里以诸天为风景的人,竟就是道门第三尊,人族最古老的超脱者,道脉祖师,蓬莱道主!

祂的佩剑落在迷界,便是人族三镇里的苍梧境。

祂的道统飞在海外,便是道脉圣地蓬莱岛。

道尊的面目也是祂,道祖的圣像也是祂,一部《度人经》,广传诸世万万年,称之为“经祖”。

太多的传说因祂而起,太多的故事自祂衍生,乃至于整个人族的演化、发展、繁盛,都是在祂的注视之下,离不开祂的托举。

这时祂‘哈’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看向龙佛:“你好像觉得自己很风趣。”

“不风趣吗?”龙佛坐定了,面无表情:“那你笑什么。”

“你之道姿,不输世尊。但你的风趣,的确欠奉。”蓬莱道主淡淡地点评了一句,然后道:“我们人族办事,讲究一个各尽其责。”

祂微笑着:“这钵里打得热闹,我也不好只是看戏——收你来了。”

“世尊难道就风趣吗?”——龙佛本来已经说出这句话,但又抬眼抹掉了。于是这句话就不曾发生。

就好像世尊也不曾在祂的生命里出现过。

“哦?”龙佛端坐在彼,将一方蒲团坐成了天座,眸光微澜,俨然诸天万界的至尊者,贵重无比:“你要是做得到,何必等到今天。”

“是啊。本来很难。”

蓬莱道主说着,看祂一眼。

虚空之中,展开一卷白金色长轴。

尚未展幅,已叫宇宙生变。

这一刻“昼风”吹白了茫茫宇宙,“夜雪”飘落在浩渺诸天。

所见者无不惶惶,惶惶者亦无不茫然。

未有超脱之争,而先有超脱之死的预演。

此轴有道字绕飞,时光往复忽然古今,浮浮沉沉根本无从捕捉,但其留下的痕迹,即如绕轴之丝线的白金流光,却能让人清晰感受它的表意——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

龙佛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这长轴,久久无声。

说起来这份堪称伟大的盟约,是为了诸天万界的安全而诞生,为了避免诸天毁灭、现世崩亡的局面,而签订此约。

它也的确终结了超脱乱战的局面,让绝巅强者成为活跃在诸天的最高武力,的确为茫茫宇宙保留许多世界生灭的可能。

但在龙佛看来,这所谓“超脱共约”……是玉京道主当年主笔,人族超脱一力推动的强权条款。

从本质上来讲,可以说是强者对弱者的凌迫!

因为它剥夺了弱势方同归于尽的权利。

从而使得超脱之族裔……亦有被灭绝的可能。

下周一见~

(本章完)

第2744章 茶歇

“超脱之约,何以证我?”长久的沉默之后,龙佛问道。

“你在灵宝天八卦赏景,我在尸陀山血茶焚香。古往今来天下事,都如云烟也如尘。除却人龙之分,你我所为,究竟有什么不同?”

“盟约为我而来?还是为你所牵?”

“抑或者说,当初宣扬公平的《昊天高上末劫之盟》,仍像你们人族的过往故事般,只是一张厕纸,随你们怎样糟践?”

“虽然毁约已是人族例事,毕竟此约不同。”

“道尊虽高高在上,勿忘超脱之重。若无这份公平,它的制约可不能成立。”

龙佛悠悠道:“寰宇遍顾,现世人族外的超脱者,可都看着呐!”

今日天外天的棋争,毫无疑问是一场关乎“不朽”的预演。

有关于超脱者的边界,《昊天高上末劫之盟》的制约,都将在这场预演里,给有心者以足够的答案。

“世易时移,超脱永证。若有朝一日此约不合时宜,它自然也会消失。”

“但在当下……你动作太多了。”

蓬莱道主抬手将那卷白金色长轴接下来,放到了矮桌上,其上‘龙佛’二字,熠熠生辉。“弈者坐立不安,可乎?”

“某生性好动!”

龙佛扭了扭脖子,仿佛以此验证祂的动静,都是这样无心。

辉煌灿烂的祂的手,按在那浮沉星海上空,幽幽钵口:“未涉超脱者,都是钵中蜉蝣。而这……也不过是一只钵。”

蓬莱道主微微抬眸:“不过?”

“你觉得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龙佛反问。

“当年我修禅果。”

“持八戒,受苦役,草鞋麻衣,剑穿龙胆。定心猿,食罪果,含鸩悬命,万世辗转……乞百族饭,求菩提活。”

“我救活了那颗菩提树,背着世尊到了彼岸。灵山光耀诸世,他们都敬我为尊,诸佛拜我为天佛。普贤见我须拜礼,文殊到现在不敢再见我。”

“可我得到了什么?”

“龙族得到了什么?”

“风云幻变一场空,因缘散尽不醒梦。”

情绪到这里,本该有盛大的宣泄,祂却只是极平淡地笑了笑:“不过如是。”

“故事说起来总是不值一钱,当时的经历却是万水千山。”蓬莱道主的确也认真地倾听了,没有人会忽视超脱者的言语,况且祂一直是理解龙佛的。

不过理解归理解。

坐在蒲团上的祂,只是道:“世间之事,往往不过如此。但有些心情,也永远过不去。”

龙佛道:“这一幕看完了,你该看下一幕。”

祂的手指抬起来,遥指那张八卦图,点着阴阳鱼轻轻一转。

八卦镜中,画面又变——

先是一道骨白色的长峡,峡壁上风沙所蚀的洞口星罗棋布,像一局无声的邀请。血色的蝙蝠倒挂在洞口,偶有黑色巨蟒游入其间。

视角不断抬高,长峡在画面中缩小。

可以看到峡谷不止一条。

骨白色的长峡竟是密密麻麻,并列铺开,一望无际,偶有几处断壑裂谷。

视角继续抬高。

竟是一颗散发着蛮荒气息的獠牙,高耸在一望无际的暗红色戈壁。

那所谓的长峡,不过是齿面的骨质纹理!

这时能看到獠牙的全貌,也不知是坠于何等巨兽之身,一颗断齿倒竖在地面,便是一座连绵的高原。

是的,它断了。

齿尖部分似是被某种外力拗去,留下来的的断口,参差起伏,锋缘凌厉。

古老雄阔,又狰狞险恶的魔宫群落,便修筑在这根利齿的断截面上。

当前一座碑楼,血石为底,黑色魔气为字,曰为……“龙魔”。

那魔文如黑龙在血海游动!

视角猛然拉近,观者像是驾乘一头肆虐诸世的黑色魔龙,从天外轰然落下,闯进魔宫之中。

沿途兵甲如林。

鬼龙魔君不愧是海族出来的天才,又周游诸天,先星主后魔君,见惯了世面。

他的魔兵魔将结合诸方之长,在这贫瘠的万界荒墓里,倒也像模像样的执兵覆甲,森森有法度,气势俨然。

当然还有各种怎么看怎么像海兽的魔兽,混在将魔队伍里,兼具各种军械的作用。

随着魔气席卷宫殿群落,视角最后推到那座最为险恶的宫殿里——窜甬道,攀丹陛,来到黑色为底、血红为边的古老王座前。

鬼龙魔君正坐在此处。

在独处一室的时候,他倒是丝毫不见凶狠。逢人便有三分的笑,当然也敛去。

狞恶龙首罕见地平静了,眉眼都藏锋。

穿着一件有着许多金属倒刺的狞恶战甲,与龙颈的两排骨刺呼应,体现他无时无刻的进攻姿态。但现在闭着眼睛,正在假寐。

他这种活在猜疑中的角色,永远不可能真正让自己睡去。世上并没有一个他真正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也并没有一个真正令他感到安全的地方。

或许曾经有过,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流亡宇宙后,这颗心,永无其安。

今日魔君非昨日,可敖馗毕竟还记得过去的一切。

虽然已经没有具体的感受,但属于敖馗的那份智慧和道德,却是共通的。

他永远为自己争取,永远以自己的利益为上。

在某个瞬间,他睁开了眼睛!

片刻的假寐,他竟然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中他还是那个声名远扬的海族砥柱,在和泰永的争道里大获全胜,身成绝巅,赢得了皇主之位。

他还得到了天佛寺里皇姑老尼的倾心爱慕,那位按辈分应当是东海龙王敖劫姑奶奶的母龙,为他卓越的才华而倾倒,沉沦在他的翩翩风度中……

为他搭桥铺路,用东海龙宫的底蕴补贴他,让他赢得为种族前行,跃然超脱的机会。

他成为了海族的又一尊超脱,把自己的金身塑像,留在相繇海域,他的声名和天佛并列!

他蓦然惊醒。

惊醒在他的魔君宝座上,呆愣良久。

大殿高阔,呼吸声都要传扬很远。

殿内幽森,烛火不能照亮他的孤独。

他在巨大的冰冷的王座上,披着魔界最凶恶的一身战甲,缓慢的、缓慢地,又闭上了眼睛。

像是作为一尊永远不能睡着的魔君,想要接续那永远不可能的梦。

丹陛前的灯影摇晃着,像两尾游动的阴阳鱼。

一切都很安静。

灯台上的蜡烛,无声的泪痕蜿蜒。

……

……

敖馗当然没有资格察觉超脱者的注视。

但龙佛和蓬莱道主,的确检阅了他的一生。

毫无疑问,他同泰永争道,勾引天佛寺里皇姑老尼,盗走【乞活如是钵】,布局森海源界、图谋入主玉衡……

全都出自他的本愿。

是他在过往人生里自觉的选择。

即便是超脱者的注视,也不能在其中找出他者的痕迹来。

因为本就没有痕迹。

龙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卦镜中灯影在敖馗的脸上漂移不定,使他一时明亮,一时阴郁。

蓬莱道主一言不发,看起来饶有兴致。

龙佛的指尖于是再转。

卦镜里一幕过去,又一幕来,他者一生是纸上书。

娑婆龙域,龙禅岭,天佛寺。

一位皱痕深深的老妪,趺坐在青灯之下,面古佛而诵长经。

“欲能缚世间,调伏欲解脱;断除爱欲者,说名得涅槃……”

曾经带发修行,解下僧帽,如流云飞瀑。

如今光头都见皱,像摸着都揦手的老树皮。

她也曾芳华绝代,也是容颜不老。

看守超脱之器,编撰海族典籍,地位超然,极受敬重。

可是禅心失守,妄念丛生,道途之退,一溃不止……

对镜朱颜秋叶凋,身似青灯一心存。

凭一种不言的执念,燃烛到如今。

她作为代表龙族入驻天佛寺的虔者,理应以族群为念,却妄动凡心,坏了戒律,毁了禅缘。

她作为【乞活如是钵】的看管者,却以小欲坏大节,丢失了超脱之器。

她作为整个盗钵事件最大的责任者,在从“睡龙莲”的梦境中醒来后,还暗中出手,干扰了海族对敖馗的追杀!

到如今,她还活着,大概是在等待什么。

等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旧缘,或等一个必然会到来的时间。

当超脱者的眼神落到此处,俗名“敖稚”、法名“无执”的皇姑老尼,颤颤抬眼,看到面前辉煌金灿的龙族尊佛像,忽然灰尘几分,为尘埃所染。

或是老眼昏花。

本来勤拂拭,竟不知何时结蛛网。

于是明白,时候到了。

她停下了诵经声。这断欲绝情的咒,从来没有改变她的心。佛海无边,未能止住她的漂泊。

她轻轻地叹息:“我因爱慕敖馗,失守佛主超脱之器。以至龙宫承羞,金身蒙尘……至此已不知何年,苟且残喘,夜夜诵经,终不能赎万一。”

“今当远矣!愿剖此心,曝晒诸念。以证佛主无边,而我凡心自迷。”

她颤颤地抬手,取来一封装裹精美的檀香,慢吞吞地取出一根来,凑到佛前长明的油灯上,好一阵之后才点燃。

檀香入炉,青烟奔天。

她闭上眼睛轻轻地一吸,吸入名为“龙息香檀”的青烟。

而后七窍黑血,但露出释然的笑容。

或许她早就明白,她等的那份旧缘,永不会来。但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才接受。

她的老朽之身倒下了,像是一张皱皮打包的行囊。

锁颈的绳,是她的执。一旦解开,就放跑了一生珍藏。

一颗颗念头似玉珠滚地。

曾经多么珍贵的心念,染上尘埃也是泥丸一般。

这一颗颗心念解释了她的一生。

相繇海域初相见,龙禅岭上再回首。明阙争道一场梦,夜半私语到天明……

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欺骗。

敖馗那种极度自私的性格,永不停止的猜疑。

只有毫无保留的爱能够击中他……

这一切是局或是梦。

她的爱是真的。

……

八卦镜的画面转过,已翻去庸俗的一生。

夜半私语到青灯,尘缘一场,不免以蒙尘终。

无上之天,龙佛定如静水。

祂的眼睛辉煌又干净,祂说:“原来都是缘。”

蓬莱道主平静地看着祂:“你已经坐到了这里,与我共赏这一钵风景。”

“你已然听到了钟声,看到了你亲自签下的旧盟。”

“该明白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鬼龙魔君不够履责,皇姑老尼无法承担。

敖馗的自主没有意义。

敖稚的真心没有意义。

超脱之下究竟什么是有意义的?!

“我正是为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坐到这里,你也是为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来找麻烦。”

龙佛面目辉煌,摊开双手,如拥沧海众生:“哪怕只是让你麻烦一些,也是好的。”

“那些牵绊你的,是曾经托举你的。那些让你无法放下的,也正是让你坠落的。”蓬莱道主温润如水,面对面的这一刻……只是抬眼。

他那双如温茶一盏的眼睛,在某些时候也热气鼎沸,冲泡得茶叶浮尖。

遂有一柄穿越时空的剑,应然而至——

并不是此刻诸多人族在其中繁衍生息的苍梧境,而是过往历史中,曾经孤刃独行,锋芒最利时期的【朝苍梧剑】!

其过往时光中最凌厉的那个瞬间,被蓬莱道主的眼神,移来此刻。

斩向龙佛的,是人族最盛的锋芒。

它本该在此。

因为龙佛牵绊太多。

祂为海族不得不做的事情,是他不能超然于此剑之外的理由。

此时此刻龙佛正坐于彼,在过去、现在、未来,祂都端坐中央海眼,普照沧海。

其后拔起禅光巨树,枝叶繁茂如华盖,树皮皱痕似经书。其荫庇有万里,智彗结菩提,遮因绝果,是为【娑婆龙杖】。

此时佛身辉煌,龙杖亦辉煌。

在【朝苍梧剑】的恐怖压力下,【娑婆龙杖】纤微尽显,旧痕重现。那些过往岁月里的斑驳……已经被时光洗去的伤痕,重新又在剑光之前刻印。

伤害【娑婆龙杖】的不是朝苍梧剑,给予龙佛创伤的,是祂的旧伤痕。

在蓬莱道主面前,你曾经受过的伤,便是你现在正在受的伤。哪怕你已经超脱了,也不能摆脱。

遂见佛血。

龙佛的血,是金色的。辉煌如旭日横空,细看却浑浊,其间诸世生灭。

一点佛血,在龙佛的嘴角,蜿蜒成灿金的天痕。

这时候龙杖又亮起,龙杖内里的骨色,共鸣于龙佛之禅身。

在这时候才体现出一种更深刻的联系来——娑婆龙杖的材料,是龙佛自己的脊骨!

说来又是旧事。

世尊一呼一吸,三千世界生灭。在沉眠的时候,祂的道躯重量,高拔无上,每时每刻都以倍数形式急剧增长。山岳星辰之重,不足以掂量。

当初为了背着世尊走到彼岸,龙佛是生生拆下自己一截脊骨,制作这根龙杖,以此支撑自身。就这样一步步缓行,才将眠中斗法的世尊送到终点。

世尊不染尘埃,道行圆满,可以追求祂的“众生平等”。

祂却从此矮一头,从此脏鞋履。祂是用了很长的时间,付出很多的代价,才洗去这点污渍,补完这点缺陷。

是有爱之深,故生恨之切。

正是经历了那么多故事,才没有任何人能够指画祂的恨!

这是祂已不愿再说的过去。

可【朝苍梧剑】之下,祂无法回避任何事情。

事实上这也是道门三尊里,由蓬莱道主和祂对垒的原因。

人族海族相争的态势下,必然需要祂站出来为海族做些什么。

祂注定会被海族牵扯,落地染尘。

而蓬莱道主,是最擅长捕捉痕迹的存在,不会放过祂身上的任何一点尘埃。

祂们今天坐在这里,以钵为弈。

这一局好像刚刚开始。

可其实从蓬莱岛在海外降临第一道意志的时候,关于这场棋局的胜负,就已经被锁定。

蓬莱是来收局的,并非落子。

咔咔咔咔。

巨大的娑婆龙树上,裂隙如电光张扬。

这天外之天,竟然昏昏沉沉。

轰轰隆隆!

这无上之佛,竟然摇摇晃晃。

在某一个时刻龙佛怔看前方。祂看到天倾骤雨,洪泛人间,曾经高傲不可一世的龙族,丢鳞弃角,仓惶西顾;祂看到苦海生波,满目疮痍,流着泪相拥的同族们,却说以后这就是家园。

祂看到菩提树下枯叶落,斩龙台上漫血潮。

祂想到曾经闻道而喜,后来见佛生恨。

杀死普贤祂并没有真正觉得痛快,世尊死后反倒空空荡荡!

这么多年文殊不敢见祂。

祂又敢见文殊吗?

所有过往的伤痕,再一次给祂伤害。

圆满无上的超脱者,在自己的经历里千疮百孔。

【朝苍梧剑】的剑光照着祂,让这些故事没有一页能翻篇。

祂圆睁着洇染佛血的眼睛。

祂所看到的诸天未来,无穷可能,正是一连串破裂的命运气泡。没有一种关乎未来的可能,能够真切存在。

祂的过去变成了现在正凌迟祂的钝剑,祂的未来在时空追逐中被无限次斩碎,变成了虚妄,祂的现在属于此刻。

可在“此刻”中,唯一真切的只有对面的蓬莱道主。

此尊还坐在那里,其身高大已不可见,其眸如海海无边。

虽宇宙之大,不可括其身。纵苦海无涯,不过祂眼中波澜。

这是人族最古老超脱者的压迫感!

辉煌万世的龙佛,在这样的时刻,轻轻一叹。

祂没有再反抗。

或者说,坐在那里,就是祂反抗的方式。

“我当死。”

祂用这样一句话,结束了这场漫长的斗争。

用一个“死”字,宣告了祂和蓬莱道主的胜负。

【娑婆龙杖】在迷界和【朝苍梧剑】对峙了数十万年,一直都分庭抗礼,不落下风。直至终于被抓到机会的这一刻……蓬莱道主才第一次与祂坐谈,然后一剑将祂逼至死境!

“可这局棋还没有结束。”

龙佛看着蓬莱道主,很是认真地说:“对位的执棋者可以离开,我可以缺席……我押注的未来,却会在他们身上实现。”

“他们?”蓬莱道主问。

“他们。”龙佛道。

蓬莱道主不置可否:“我将以永恒的时间,替你见证。”

自永恒跌落者,何以言胜?

龙佛的手还停在钵上,仿佛棋盒的盖子,盖着那幽幽繁星:“吾乃当世灵山第一,尊为天佛,令为龙佛,号有不朽!”

“古往今来善信,皆受益于天佛。天下万方禅修,皆受害于龙佛。”

“天生万物,沧海横波。地德载厚,玄黄为钵。”

“吾既死,时空见朽,永恒得坏,就以星穹为墓,旧钵为棺,群星随葬,不失礼也。”

只此一句,方桌摇晃!

两尊超脱者坐在各自的位置,都不会再挪身,而这天外之天已经没有存在的理由。

龙佛不得不面对【朝苍梧剑】,不得不在过往的伤痕里一再受伤,但蓬莱道主也必须接受祂就葬在这里的事实。

既然【乞活如是钵】是祂不可回避的因缘。

是【朝苍梧剑】从过去、现在、未来,同时斩出的联系。

那么现在被【乞活如是钵】容括的所有……也要随祂一起因消缘解。

所有因缘至此的登圣者,都是祂棋盒里的棋子!

棋手走了,棋盒封了,棋子也不再启用。

不论何族何名。混战于古老星穹中,那些登阶为圣、等闲绝巅不可近的强者,都将在龙佛寂灭的那一刻,成为龙佛坟头的荒草,化作宇宙的尘埃,永远漂浮在古老星穹中。

从道国层面来说,正与无染卧山论道的混元真君虞兆鸾,正在无差别轰击【乞活如是钵】和东海龙王敖劫的灵宸真君季祚,一旦损失在此。

中央帝国无疑是星穹战场最大的输家!

于道国是整体性的损失,于道脉是巨大的创伤。景国帝党和道脉的实力对比,瞬间失衡,往后的局势是一团乱麻。

须知不久之前,西天师余徙才得以在玉京道主的注视下,登得掌教之位。

于整场神霄战争来说,人族和诸天联军大约是完成了圣阶层面的大量兑子,勉强算是均势。

可古老星穹本身……它的隔绝,将会成为一件更长久的事情。

群星湮灭,宇宙无光。

此后漫长的岁月,星光当然还会汇聚。古老星穹当然还会诞生,可那至少要经历一个现世的大时代,绝不会在这场战争里完成。

龙佛频繁出手拨动风云,尽管落子无痕,将所有条约都规避,从未真正“犯规”,但或许也早就意识到今天的结果。

而这结果,是祂的下一步棋。

以【乞活如是钵】的因缘杀祂,也要毁掉这因缘相系的一切。

诸天联军还是会保留在古老星穹这里建立的战略胜利!

不。不止如此。

蓬莱道主这时已经看到——无尽沧海深处,那藏于劫后的归墟世界里,有一颗旷古绝今、有如星辰闪烁的龙珠,正在急速上升。

准确地说,是天佛寺里皇姑老尼一死,它便受激而启动。中古龙皇羲浑氏的血脉,催动了这颗古老的龙珠。

那是龙佛为空无星穹准备的礼物。

它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古老星穹唯一的星辰。

人族当然有能力创造星辰,就像在妖界天空升起的那些,可绝对无法和龙佛留下的这一颗龙珠相争。

也就是说……古老星穹一旦扫空,诸天联军将立刻占据古老星穹的主动权。

这当然是违规的。

龙佛这样直接地干涉战争,会引来《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最直接的打击。

可那一刻龙佛已经死了!

超脱之盟诚然有跨越古今的伟力,但唯独无法制约一个已经死去的超脱者。

在龙佛的心中,神霄战争的胜利,竟是一件比超脱者生死都更重要的事情。

这一刻祂清晰地向蓬莱道主昭明。

“如果我死在今天,我想问你——”

龙佛单手按着【乞活如是钵】,上身前倾,将死一刻却咄咄逼人!

祂问:“蓬莱道主,你会成为下一个犯规者吗?”

祂为了海族频繁动作,以至于被蓬莱道主抓住马脚。而祂以死落子,为诸天联军建立战争优势。

蓬莱道主会为了抹掉这份优势而做些什么吗?

人族最古老的超脱者,是否有与祂同等的决心!

时间在这里是停止的。

沉默也的确存在过。

蓬莱道主静静地看着龙佛,温润地笑了:“我不靠犯规赢得胜利。”

祂眼眸中沸腾的海,已静为幽幽的潭。

那斩古绝今的锋芒已经消失了。

【朝苍梧剑】回到了它应在的时光里。

“那么暂且搁棋吧。”蓬莱道主懒懒打了个哈欠:“现在是茶歇时间。”

祂并不急于抹去龙佛,便悬其命于此,那么古老星穹也不会寂灭,乱战于星穹的一众登圣者也不会死去。龙珠登星也就可望而难及,永远在归墟等候。

方寸棋争,小术也。

煌煌大势,方为弈道。

在过往的那些时间里,【朝苍梧剑】每次对【娑婆龙杖】占据优势,都是因为人族对海族的胜利。

这是确定的胜利,接下来也不会例外。

祂只需要“暂停”,此外什么都不用做。

所谓胜利之舟,会被时间的河流,推到祂面前。

龙佛广袍大袖,一手覆钵,缓缓闭上了带血的眼睛:“我拭目以待。”

……

……

平静的眼眸,嵌在白色的面具中。

面具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篆,分明文气贯通,是一篇雄文气象。

可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却不能读懂。

字不成句,句不成章——理论上它不该有文气。

可情绪激烈,笔画锋利,好像每一个字都要透纸而出,渲染一些什么。

早些年还有人怀疑它,觉得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现在已经没有人觉得是这篇文章的问题,都觉得是自己境界不够读不懂。

因为面具的主人,是“布衣谋国”王西诩。

这篇文章,他写了半生。

星穹隔绝是他所知,星占宗师在这时候很容易成为敌军的目标,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但他不能不来。

甚至不能晚来。

古老星穹的隔绝,每多一刻持续,都会产生难以估量的损失。

神霄推门,六大霸国担责天下,为人族先锋。

就整个神霄战场而言,六国早就划分了自己的攻伐区域。

当然也有守望相助的默契,但更多是卯着一把劲,要在这一场决定人族运势的大战中,分个子丑寅卯出来。

不说“定鼎神霄者为六合”,也是“先定神霄者诸侯伯长”。

这是大家都要认的神霄至功,更会得到人道洪流的反哺。

不过在星穹隔绝这样的大战略劣势前,争功争先的心思必须放一放,团结合作才是唯一的答案。

诸国星占强者,都是老朋友,也都是老对手。

大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探索星穹真相,当然也在想办法沟通彼此,共通信息,集众之力,解决难题。

王西诩做的事情跟别人不一样——

他选择去支援宋淮。

诸葛义先死后,人族星占第一人究竟是谁,或许有很多争议。

但名声最大的那一个,毫无疑问就是东天师。

毕竟四大天师的历史,也能算是贯穿了人族的文明长河。

(其实诸葛义先活着的时候也有很多争议,但一来超脱之死为砝码,二来……死者为大。目前大家普遍认可他是星占第一人。)

论名声,论地位,论实力,倘若诸天联军要对星占宗师下手,宋淮绝对是最重要的目标。

相较于陷在黑暗迷雾中的古老星穹,“宋淮的行踪”显然是一个更容易推演的答案。

尤其是在这种需要大家守望相助的时刻,宋淮大约也不会在行踪上,对人族其他星占宗师遮掩什么。

王西诩去找宋淮,而不是找星穹隔绝真相。一来可以有效避开诸天联军针对于此的阻击,二来可以通过更改宋淮那处的战场形势,撬动整个星穹反击战的局面,三来针对宋淮的危险,本身也是古老星穹的一种答案。

但东天师毕竟谨慎,或是考虑到人族内奸的风险,或许本身很注重私隐。

总之王西诩对东天师的行踪演算并不成功。

不过他另辟蹊径,他以天京城为锚,以南天师应江鸿所统御的景军为帆,以验证星穹真相的诸多办法为海图……终究是在茫茫宇宙夜海中,找到了东天师的踪迹。

遂寻迹而至此处。

这里距离神霄世界还很远,跟宋淮所签契的那些星辰也扯不上关系,可见东天师在宇宙匿行的过程里,很是谨慎。

王西诩转眸四顾,很快就发现了一处有用的线索——

前方“九槎”之处,有一座寂灭星辰。该星辰为球体,表层尽为铁石。铁山铁水,铁隙渊深,那无尽之底,似乎通往另一个时空。东天师最后的踪迹,就消失在这里。

现世计远,以“里”以“丈”,或言“尺寸”。

占星计远,算之以“槎”。

以景国制式的“元央星槎”为标尺,一“槎”即“元央星槎”以极限速度疾飞一日夜之距离。

“元央星槎”能够乘光而走,在最极限的状态下,一日夜能追光三年。

也就是说星光常态之下,穿行三年的距离,等于一“槎”,也称一“元央”。

王西诩在虚空中捕捉到了一缕幽浮的星光,触手微凉,并不古老。以秘法将其保留,写满文字的手套上,星光窜游,与字同行,很快有了答案——

这颗星辰是刚死的。

死于一场战斗的余波。

交战双方一个是东天师宋淮,另一个……

王西诩在这缕星光中细细寻找,终是取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鬼气。

冥尊魍夭!

所谓“魍夭”。

幽冥鬼物极盛时代也。

从其名字也可略窥其心,祂也是一尊有着雄心壮志,想要建立幽冥荣光的神祇。

当然现实已经一再给祂教训。

好几次幽冥大扫荡之后,祂也成为冥世里躺平的诸尊。

幽冥合世之后,祂已经离开。本以为是心灰意冷,现在看来,却是加入了诸天联军。

王西诩想了想,捏住这缕星光,转身就走。

可是才走不到一槎,他便骤然回身——

恰看到那颗寂灭星辰上,滚滚炽红铁水翻滚,空中立起一座时门。

面上鬼痕犹在,嘴角有着血迹,簪发已乱,换了身崭新道袍的东天师,从中走了出来。

双方目光一错,王西诩立即前迎:“东天师!”

他很有些激动:“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宋淮疑惑道:“王先生这是?”

“星穹生变,我急往探查真相,在路上偶然看到了东天师的踪迹,想着同您商量一下应对办法。毕竟古老星穹关系着整个神霄战场,敌情未明,需要我们同心协力。”

王西诩迅速地解释了一遍:“但刚刚发现了魍夭的痕迹,我猜祂肯定是冲着您来。所以紧急联系了贞侯,寻求战场支援,想要过来帮您——对了!秦长生也在附近,咱们可以一起讨论一下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他虽然不懂星占,但刀锋绝世,可为其用。”

急急忙忙说了一通,他才问:“对了,魍夭呢?”

宋淮叹了口气,也是一脸后怕:“说来惊险,我这把老骨头,差点就交代了。”

他抬手指道:“在那颗死星内核,有一处时空乱流,其间恰好有一处历史古道,通往历史坟场。魍夭穷追不舍,我亦慌不择路,逃往彼处,幸好撞进了历史坟场,我们才得以分开……”

“快走,等会儿祂追出来了。”

他招了招手,便要拉着王西诩走,但忽然又停步。

“王先生,既然你来了,还联系了贞侯……”

他咬了咬牙,露出一丝狠色:“要不我就不走了,咱们就在这里等魍夭出来,将祂斩杀在此!”

王西诩毫无犹疑:“天师好胆略!西诩敢不奉命!”

他张开十指,便开始写字布阵,指如凤舞,字若龙飞。其意慷慨,足见秦人豪迈:“咱们先布置好陷阱,等秦长生和贞侯那边的支援过来……今为人族杀一冥尊,斩一斩异族的势头,也叫那天虞好生掂量!”

“还是不妥。”

宋淮捂住心口叹息:“老夫方才已是受伤,强行在此鏖战,恐难发力万一。贞侯那边正在打仗,恐怕也很难分出力来,此般情况,如何杀那魍夭?老夫死不足惜,连累了你们却是不妥。”

“无妨。贞侯那边已经大获全胜,大军结阵固营即可,他完全可以抽身过来。”

王西诩的眼睛里确有忧思:“不过魍夭实力超卓,的确不好对付。东天师您还能有几分力,可以正面交锋吗?说来惭愧,王某身无长任,久疏战阵,是只能敲边鼓的。”

“唉,罢了。”宋淮摆摆手:“咱们先走,杀魍夭不必急于一时,古老星穹才是关键。说不定祂在历史坟场里迷途,没个百八十年出不来。”

“好。”王西诩始终对宋淮保持了足够的尊重,对局势则是有相当的忧虑:“接下来咱们去哪里?天师是先去景军大营养伤,还是同我去秦军大营,与贞侯会合?这星穹变故,也不知缘起何事。想要洞穿迷雾,恐怕非有牺牲不可。”

宋淮的思路很是清晰:“星穹隔绝之前,吕延度已经死了。魍夭在这里阻击我,代表诸天联军对人族星占的猎杀已经开始——我去寻阮泅,你去找宇文过,先尽可能保留人族星占力量,再集中力量反击。”

他语重心长:“星穹生变,我岂能坐而视之。现在迷雾一团,我们首尾不能相顾,十分危险。不好妄动。”

牧国这几年因为天知涂扈的关系,星占一道并不显名。不过宇文过的实力却是不容小觑。

“天师大义!”

王西诩当下表示认可:“那咱们兵分两路,各自寻踪,尽快解决星穹变故。”

说着他便折身。

“等等!”宋淮喊道。

王西诩回过头来。

宋淮道:“我还没说在哪里会合呢!”

“不是在这里吗?”王西诩不解地问:“此处战斗痕迹,正好可以遮掩隐秘。咱们在这里会合,既是集中星占力量,也是顺便等一下魍夭,祂要是正好出来了,就将他交代掉。”

宋淮点点头:“王先生思虑周全。大善!”

说着他便踏空而走,身似宇宙流光,一瞬黑暗漫长,已不知多少槎去。

王西诩这回倒是没有急着走,还顺手将陷阱又加固了一番,才算了算宇文过的位置,挥手一卷长幅为舟,踏此字舟。

但轻舟未发,有人当头。

王西诩独立字舟,白色面具上,黑色篆字复杂。

停在舟前的宋淮看着他。

“王先生。”

悬立空中的东天师道:“秦长生……真的在附近吗?”

周五见~

……

感谢书友“小云朵朵嘛”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51盟!

感谢书友“哎呀呀呀呀哇哇”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52盟!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