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威宁府外

在道历三九一九年,已经成就两府神通的今日。

回想起道历三九一七年的那个六月十五日,仍然历历如昨。

那一天左光烈逃至庄境,为九煞玄阴阵所阻。

他大显神威,打得公羊白与墨惊羽毫无还手之力。

那一天李一一剑西来,将驱动祝融真身的左光烈一剑斩之。

那一天他从濒死边缘爬起来,正式开脉,成就超凡。

后来他见识过、经历过很多次精彩绝伦的战斗,比这更激烈的有之,比这层次更高的也有之,但再没有哪一场战斗,能比当初的那一战,带给他的震撼更强烈。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向往超凡世界的风景。

但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识到,何为超凡!

那时候他蜷缩在破庙供桌下的草堆上,奄奄一息地等死。

然而那种当世强者、各国天骄的精彩争锋,令他心神激荡、热泪盈眶。

他告诉自己,他一直向往的世界,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了!

所以他努力了这么久,还没有踏及超凡,又怎么能够默默无闻地死去?

那是他最无助最无力的时刻,但是一抬头,看到了烈日骄阳。

在那样激烈的战斗中,左光烈还下意识地庇护了他。

就像那一记炽阳,撑住了万流箭雨。

超凡的力量,超凡的勇气,超凡的悲悯。

后来凭着惊人的毅力挣扎病躯,在左光烈的血肉碎片中,怀着万一的希望去摸索,而摸索到了那颗开脉丹。

夕阳残照,病丐吞丹。

死亡承接着新生。

彼时没有人知道,旧的天骄死去了,新的天骄已出现。

但那时候他就想过,有朝一日,他也能飞天遁地,出入青冥。

公羊白、墨惊羽,乃至于左光烈、李一……他们可以做到的事情,他也可以!

今日再见墨惊羽,其人仍然足踏飞鹰,是万众焦点。

他也已经叩开第二内府,掌握两神通。

他不再是僵卧破庙、只能等待死亡的乞儿,而真正有了决定自己命运的力量。

人生际遇,一至于斯。

诚然墨惊羽不会记得他,也根本不曾在意当年大战之时一个等死的乞儿。

姜望还是默默从储物匣中取出斗篷,戴在头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在现在的雍国,要是被人揪出来一个庄国人,他不死也得半残。别人可不会管他跟庄高羡是不是有仇。

“太阳太晃眼睛了。”

他随口解释了一句,让自己的行为更合理。

身前身后排队等着送礼的人,都没有搭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墨惊羽所聚集。

谁都知道,今时今日,墨门就是雍庭最大的倚仗。墨门的天才人物,理所当然是雍国权贵争取的对象。

而墨惊羽能来威宁候府登门祝寿,这其中的政治意味,不免令许多人琢磨。

但这些送个寿礼还需排队的人里,自然也没几个能了解实情的。说来说去,都是一些臆测。徒然惹人发笑。

相较于其他人,姜望则有更多的疑惑。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墨惊羽应该是秦墨。当初他和公羊白正是奉赢武之命设伏围杀左光烈。

秦国是天下强国,对于宗门势力的态度,向来是“控扼百家,为我所用。”在这点上,倒是与齐国一致。

就如岳冷先是齐人,再是法家门徒一般。

秦墨也是秦在墨先。

墨惊羽先是秦臣,而后才是墨家门徒。

但问题在于,现在的雍国,却是“罢黜百家,独尊墨学”。

在肉眼可见的将来,新生的雍墨到底是雍在墨先,还是墨在雍先,势必是一笔糊涂账,需要时间来厘清。

可至少在现在,雍国虽然是墨门第一次尝试倾斜资源扶持的国家,本身却并不是钜城,仍是雍国。

墨惊羽一个秦人,来雍国做什么?还堂而皇之成了雍国威宁候的座上宾?

甚至于听身边那些人议论,他还在雍国的墨家门徒中,肩负着一定的领导责任。

墨惊羽现在是彻底回归墨家了吗?还是说肩负着其它的使命?

“喂!”

一只胖大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从思考中拉扯出来。

姜望回过身去,看到一个满脸横肉的胖汉,手提钢刀,表情凶狠。

本来排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富商模样的中年人,这会也被挤到更后面去了。

“插队是不对的。”姜望说。

“什么插队!”一个瘦个儿从旁边窜出来,手往上一拨,就来挑他的斗笠。

姜望轻轻一退,将其避过。

“记得爷爷吗?”瘦个儿手虽然落空了,语气还是很嚣张。

“有事说事,不然……”姜望叹了一口气:“我可喊人了。”

“哈?喊人?”胖汉怒声喊了起来:“你也不打听打听,老子郑老三……”

威宁候府门前的管事,远远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声音立马低了下去:“你喊人有用吗?莫非还能一辈子不离开威宁候府?”

“就是!”瘦个儿也帮腔:“你偷四爷的斗笠,还敢喊人?威宁候府能容你这偷窃小贼?”

居然是斗笠被认出来了……

姜望实在没有想到,会有这等意外,随手“买”的一个斗笠,竟能在这么远的地方遇到苦主。

更没想到的是,这斗笠毫无特殊,竟然还能被认出来!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不是给了银子吗?”

“竟拿银子侮辱你三爷!”郑老三怒了:“这是银子的事吗?”

“爷爷们缺银子吗?!”瘦个儿帮腔。

“行。”姜望把斗篷摘了下来,往前一递:“我不该侮辱你们。我把斗篷还给你们,你们把银子还给我。”

郑老三怒不可遏,只可惜害怕吵到侯府管事,声音压得极低,很是影响威风:“你说拿就拿!说还就还?把你三爷当什么!”

姜望实在不愿在此时引人注意,因便叹道:“那你们想怎样?”

“自是要赔钱!”瘦个儿挤上前说。

郑老三不说话,只摇了摇手中钢刀。

姜望看了看这一胖一瘦两个没眼力劲的家伙,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原来不是银子的事,是银子不够的事?那你们说,要多少?”

“五十两!”瘦个儿脱口而出,郑老三用脚后跟把他踩了一下,又立马改道:“岂不是侮辱你四爷?少说也要八十两!”

“我给。”姜望痛快地道:“我给了之后,你们能不纠缠了吗?”

“倒也不是银子的事,主要是要个态度。”胖汉一拍胸口:“我郑老三言出必行!”

瘦个儿跟道:“我李老四也是!”

姜望直接取出八十两银子,交到他们手上:“两清?”

郑老三一把收起:“自然!”

转身便往后走,胖大的身形转向竟十分灵活。

李老四也巴巴地跟上了。

姜望摇了摇头,并不把这当回事。对于超凡修士来说,这等数额的金银实在无足轻重。

当然,更重要的是——

青云亭的队伍来了。

(本章完)

第758章 掌控

青云亭虽然远不如凌霄阁势大,在姜望眼里也不见什么规模,但毕竟是顺安府里数一数二的宗门,与溪云剑宗什么的不可同日而语。

为了这次给威宁候贺寿,青云亭也是很用心思。

仅仅是挑礼物的担子,就排成了长长的一队。

队伍为首的,是一个约莫六十许年纪的短须老者,身边跟了个面容稍显阴鸷的年轻人,看起来关系亲近,不是师徒就是父子。

余下的则是仆役和侍从,看起来排场极大。

那短须老者也理所当然地直接往侯府里走,像他们青云亭这等实力的宗门,自是不用在侯府外排队的。

“嗯?”

一直守在侯府门外迎来送往的焦家管事,忽然横移一步,拦在前面。

短须老者笑着拱手:“焦老弟,久疏问候了!”

那管事却面无表情:“干什么的?”

短须老者笑容一窒,但仍是勉强答道:“封越谨代青云亭前来,为侯爷贺寿!”

侯府管事冲府外排成长龙的队伍抬了抬下巴:“这么多人都是来给侯爷贺寿的,都在排队,你们为什么不排?”

“焦老弟。”封越笑着便在身体的遮挡下递出了一个储物匣:“可是封某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明言。”

侯府管事后退一步,让那只储物匣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视线里,冷声道:“我们侯爷治家如治军,封先生,你这是何意?”

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忽然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给这阴鸷的眼神一逼,没有太高修为的侯府管事禁不住退了一步,旋即大怒:“看什么看!”

封越返身就是一巴掌:“低头!闭眼!”

青云亭的那年轻人果然闭眼,低头。

封越这才转回来,对侯府管事赔笑道:“年轻人不懂事,您见谅。我们是去那边排队,是吗?”

侯府管事冷冷道:“不想排队也可以回去。威宁候府不缺这点心意。”

“要排的,要排的。”封越依然笑着,浑不把这点难堪当回事:“威宁候府当然不缺,但青云亭的心意却不能不到。”

他往后一挥手:“带人去排队。”

那刚挨了一巴掌的年轻人也无二话,转过身便往队伍后面走。

“让您见笑了。”封越又冲侯府管事一礼,这才恭敬地往后退。

姜望看了几眼便转回头去,表现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阴鸷少年明显心胸不是很宽阔,倘若被视为在看他们青云亭的笑话,难免对后事不美。

但心中却记下了这两个人。

对于青云亭在威宁候府门前的受挫,他其实也早有预计。

之前他在迟云山里一剑杀死的焦雄,恰好也是姓焦。

叩开三府、未得神通的焦雄,在雍国年轻一辈的人物里,据说能够排进前十五。

当然这个排名未必可靠。因为青云亭的池月,就明显强于焦雄,却未听说有什么排名。

然而实力更强的池月,仍需对焦雄曲意逢迎。由此可见,焦家在雍国势力应当不俗。姜望很容易就查出来焦雄的出身,其人正好是雍国威宁候的嫡孙。

也唯有威宁候焦武坐镇的焦家,才值得青云亭百般讨好。

在焦武的诸多子孙中,年纪轻轻就叩开三府的焦雄,是最有出息的一个。但却死在迟云山之中。

威宁候府对青云亭的不满,自是可想而知。

当然,姜望一个外人都能想到这一点,青云亭的人也不会想不到。或者说封越亲自过来,也说不定就是为了“受辱”,为了让威宁候府出出气,以此免于将来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漫长的队伍在黄昏前终于挪完,超过一半的人送完寿礼便离去,连落座的资格都没有。

姜望现在的身份,好歹也是超凡修士,溪云剑宗早年也是来留过交情的,因而能被请进侯府中,坐得一个位置——当然,也只是最外围的流水席面。

负责招呼他们的,也就是几个管事,真正的焦家人是不会露面的。甚至几个管事也并不怎么上心。

姜望随意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没人认识他,他也不需要认识别人。

不多时,封越和那阴鸷少年也在侯府下人的引导下,走进外院。

那先前在府门外与封越对话的焦管事,此刻正立在院门口,安排迎来送往事宜。他焦福在威宁候府几位管事中,排名第二,能够代表焦府处理很多事务。

因而青云亭的封越也得叫他一声焦老弟,他也有底气对封越不假辞色。

青云亭这样的顺安府一等宗门,就算威宁候家有意要怠慢,也是应当迎进里院的。

但此时此刻,焦管事扫了他们一眼,心中忽然生起一种恼意。

主家早已吩咐过,青云亭的人若来,不需给什么好脸。当中的尺度他可以自己把握。先前在侯府门外,强令青云亭跟那些无名无姓的小人物一起排队,就是一种敲打。

按说这便够了,多的还需看主家如何定夺。但青云亭那个不知好歹的年轻人,竟然敢瞪他一眼。

莫非以为区区一个青云亭,能够撼动威宁候府吗?他们犯的错还未赎清,就敢对威宁候府的态度有怨怼之心?

“你们。”焦管事恼从心来,伸手一指:“坐那里去!”

手指的方向,正是姜望所坐的那一桌。

之所以人少,正是因为没什么人想坐。那在整个院子里,也是靠近门边的位置,最不受重视。一般来说,也是地位最低的宾客所坐。

在这一瞬间的诸多选择中,他选择了相对更让青云亭难堪的那一种。

青云亭那个面容阴鸷的年轻人勃然大怒,往前一步,但是被封越一手按住。

在此情此景,封越脸上犹然带笑。

“封鸣,坐好。”他说。

名为封鸣的年轻人咬咬牙,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在姜望旁边重重坐下。圆凳都发出难堪重负的咯吱声,令人足够感受到他的屈辱。

封越自己则对焦管事一拱手,笑呵呵道:“客随主便,那封某就叨扰了。”

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他享受了什么贵宾待遇。

焦管事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好说。”

“焦老弟。”封越左右看了看,又亲热地走上前:“侯府门第甚高,封某不通礼数,有些问题需要请教。不知可否方便?”

焦福看了看他,也不应是,也不说否,转身便里走。

封越给了封鸣一个警告的眼神,便跟在后面去了。

姜望坐姿随意,对着新来的邻座朋友点头示意,却只迎来封鸣冷漠的一瞥。

他只笑了笑,全不介意。

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进,一切尽在掌握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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