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万一是真的呢

依冯啸辰的原意,是想让宁默替他找辆自行车,然后各自骑车到采场去。谁曾想,那个名叫赵阳的帅气青年听了宁默的吩咐之后,一路小跑地离开,不一会居然开着一辆没了顶篷的吉普车过来了。那车看着就有些年头了,外面的漆皮都磕得斑斑驳驳的,发动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患了哮喘病一样,有气无力的。但不管怎么说,它的确是一辆汽车,而且还是能够开得动的汽车。

“他爸是汽车队的修理工。”宁默指了指赵阳,向冯啸辰解释道。冷水矿的车辆很多,除了运矿石的卡车之外,还有几十辆吉普车,都是打着野外勘察的旗号让上级机关调拨过来的。有些早期的车子名义上已经报废了,但其实还能开,反正在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也没人会去查扣不合格车辆。

赵阳开过来的,就是一辆一直扔在修理车间的老式吉普,据说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抗美援朝那会。国内说的吉普车,绝大多数都是照着美国吉普仿造的山寨货,“吉普”二字在日常的话语环境中也不是一个品牌概念,而只是越野车的代称。但赵阳现在开的这辆,却是正宗的美国货,是在战场上缴获的美军装备。冯啸辰琢磨着, 如果把这辆车封存起来, 过上40年再拿出来拍卖,相信那些后世的装备迷们会开出上百万的价钱的。

“胖子,你们上哪去?”

看到宁默拉着冯啸辰上了吉普车,另外几个年轻人一齐问道。

宁默嘿嘿一笑, 道:“我带冯哥们到处转转, 他说他没看过露天矿,我带他去开开眼。”

“去吧去吧。”众人都没把这当个事, 挥挥手便让他们走了。

宁默说得不对, 其实冯啸辰对于露天矿是非常熟悉的。他们正要去的这个冷水铁矿,冯啸辰在前一世就曾经参观过。不过, 冯啸辰那次来的时候, 冷水铁矿已经接近采空了,一度颇为繁华的依川市也被贴上“资源枯竭型城市”的标签,纳入了需要国家扶植改造的城市目录。

冯啸辰让宁默带他去看采场,就是想看看这个时空里的冷水矿与他所知道的冷水矿有没有什么区别。从穿越过来到现在, 冯啸辰发现两个时空里的事物基本上是一致的,上个时空里的很多经验,都可以拿来借鉴。

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开了近一个小时, 来到了位于大山深处的采场外围。从车上看去, 眼前是一个规模庞大的矿坑,一条道路绕着矿坑的边缘一圈一圈地向下延伸,一直通到工作面上。在那里, 一台台电铲正在把此前爆破出来的矿石铲起来, 装进巨大的运输车里。那些运输车再顺着道路爬坡而上, 把矿石运往更远一些的铁路堆场。

在矿坑的南北两侧,有两座垒得像山一样高的废石堆。那都是原来覆盖在矿脉之上的岩石,矿工们花了无数的气力才把它们剥离开, 搬到一边,露出埋在下面的宝藏。在矿坑离依川市区更远的那一侧, 新的岩石剥离工作还在进行, 昭示着采场的规模将会进一步拓展。

“胖子,如果让你们到这来工作, 你们乐意吗?”

冯啸辰让赵阳把车停在山坡上,跳下车来,看着下面矿坑里忙忙碌碌的车辆,对宁默问道。这一路过来, 他们几个越聊越熟,称呼也就变得亲昵起来了。冯啸辰照着矿上那些子弟的叫法, 管宁默叫胖子, 宁默则称冯啸辰为“老冯”。至于赵阳,因为他那帅气得羞花闭月的长相, 宁默给他的称呼是叫“阳阳”,不过赵阳对于这个颇为女性化的外号是极其恼火的。

“你说什么, 到这来工作,什么工作?”宁默对于冯啸辰的问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道。

冯啸辰摇摇头道:“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想问问你们会不会嫌这个地方太远太偏了。”

“这有什么!”宁默不以为然地说道, “矿上的工人不都是在这上班的吗?不在这上班,还能上哪去?像我爸那样坐办公室, 我可没那个本事。”

“赵阳, 你呢?”冯啸辰又向赵阳问道。

赵阳伸了个懒腰, 拖着长腔说道:“只要给我个工作, 在哪上班都行。现在成天在家里吃白食, 处对象都不好意思。光棍一条的时候,吃爹娘的也就罢了,难不成有了老婆孩子,还要让爹娘养着?”

“是啊,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没个工作还真是不行。”冯啸辰感慨道。

宁默看看冯啸辰,问道:“怎么,老冯,你有办法让我们到矿上来工作?我们矿一年招工也就是四五十个人,我爸都没办法让我进来,你能有什么办法?”

冯啸辰笑笑,说道:“现在还不好说, 这事也得取决于你们潘矿长的想法。我们头儿是来找潘矿长谈自卸车工业试验的, 如果能谈妥, 让我们头儿给你们这些人想想办法,解决一下工作问题,也不是不可以。如果谈不妥, 那么过几天我们就得往湖西省和洛水省那边去了。冷水矿这里的事情,我们可就管不着了。”

“你说的是真的?”宁默盯着冯啸辰的眼睛,以他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问道。

冯啸辰耸耸肩膀,道:“咱们是哥们,我说话你们还信不过?”

“阳阳,你觉得呢?”宁默向赵阳问道。

赵阳瞪了宁默一眼,向他挥了挥拳头,以示不满,但考虑到宁默那轻型坦克一般的体型,赵阳还是放弃了与他决斗的想法。他看了看冯啸辰,说道:“这事还真不好说,老冯说他是从京城过来的,说不定还真有点办法。胖子,这件事你去跟你爸说说,让他劝劝老潘。自卸车这事我也知道,其实就是老潘怕麻烦。真的弄一辆自卸车来,如果不出故障的话,比咱们现在的运输车可强出不少呢。”

这就是专业意见了,赵阳的父亲是汽车修理工,对于这方面的事情是门儿清的。

“老冯,你得跟我说说,你们有什么办法能够给我们解决工作。让矿上增加招工指标,只怕不行。你看到没有,就这么大一个矿坑,想放更多的人也不可能了,总不能再另外开一个矿来安排我们吧?”宁默说道。

冯啸辰笑道:“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你们可以去问问你们那些哥们,是不是愿意找个工作。如果愿意,那就让他们的爹娘跟矿领导多嘀咕嘀咕,可以拿这事当个交换条件嘛。反正到时候如果我们弄不成,潘矿长这边也没啥损失,是不是?”

“这倒也是。”宁默点了点头,随即反应了过来,指着冯啸辰的鼻子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好点子,怕老潘知道以后,甩开你们单独干了,是不是?”

冯啸辰道:“本来就是这样啊,如果不是为了让老潘跟我们合作,我巴巴地跑到依川来干什么?”

“你太阴险了,亏我还把你当哥们呢!”宁默不愤地抱怨道。

冯啸辰掏出兜里另外一盒还没启封的大前门香烟,塞到宁默手上,笑着说道:“我可一直是把你当哥们的,这包烟就当是见面礼了。这么说吧,如果跟老潘的合作不成功,我帮不了你们那1000多待业青年,你们俩的事情,我可以包了,怎么着也能给你们找个正式工作的。”

“一言为定?”宁默问道。

“一言为定。”冯啸辰坦然地说道。

宁默跺了一下脚,说道:“行,这件事包在我身上,让大家一起给老潘施加压力,他要是敢不听,我们就让他知道知道啥叫不安定因素。”

接下来的几天,常敏依旧带着卢志冬往采场跑,王伟龙也依旧泡在技术处和冷水矿的技术人员探讨问题。冯啸辰则在宁默的陪同下,逛了不少地方,了解了许多冷水矿的内情。

潘才山的眼睛一直盯在常敏和王伟龙的身上,观察他们的举动,等待着常敏和他摊牌。他自认是一只老狐狸,有足够的耐心和常敏这位猎手较量。讨价还价这种事情,先出价的一方总是吃亏的,潘才山才不会上这个当呢。

至于常敏带来的两个年轻干部在干什么,潘才山就懒得关心了。他甚至不知道冯啸辰天天都在家属区里转悠,有些干部看到了,也没向潘才山说起,因为这毕竟是一件太不值得提起的事情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半真半假的消息在矿区里慢慢地扩散开了,那就是京城来的领导有能力帮助冷水矿解决待业青年的问题,关键取决于矿领导是否愿意与京城的领导合作。

许多矿里的职工乍从子女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时,都是将信将疑,毕竟矿上有上千待业青年,矿领导为这件事情也不知道想过多少办法了,至少都没有解决,几个京城来的领导能有什么办法变出就业岗位来呢?

可是,涉及到孩子前途的事情,又由不得家长们忽略。对于他们来说,这种事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念头:万一是真的呢?

(本章完)

第98章 找毛病

常敏一行在冷水矿盘桓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每天只是到处看,不发表意见,弄得潘才山下面的那几个副矿长都开始嘀咕了,不知道常敏是什么用意。潘才山虽然每天对自己说十遍安慰的话,让自己不要慌张,但最终还是免不了有些狐疑,莫非这个常敏是打算在矿区找出点错,然后以此来要挟自己?

摊牌的日子终于到了。提前一天,常敏把王伟龙和冯啸辰找过来,询问他们这些天考察的成果。王伟龙的回答让常敏颇为满意,他透露说,矿上的技术人员对于自卸车试验的事情还是持欢迎态度的,而且还说潘才山也在他们面前露过口风,表示可以考虑接受试验的事情,这个信息对于常敏是比较重要的。

冯啸辰的消息就有点不靠谱了,他汇报了一下在家属区的见闻,特别强调了冷水矿有上千名待业青年,无论是矿山方面,还是依川市方面,都无法安置这些人,以至于这些人成了冷水矿的不安定因素。如果他仅仅是这样汇报,常敏也就是一笑置之,不会有什么想法。偏偏冯啸辰还要说自己是通过与这些待业青年在一起打球、玩牌而了解到的,常敏心里泛起一个念头:原来你这几天是找人玩去了, 临到最后随便编了点消息来应付我。

念在冯啸辰是罗翔飞推荐过来的, 常敏也就不和他计较了,只是旁敲侧击地说了几句要以工作为重之类的话,冯啸辰听了,只是呵呵一笑, 也并不觉得刺耳。

与矿区的谈判是在矿山总部小会议室进行的, 常敏这方的四个人都参加了,矿区那边则是由潘才山为首, 党委书记石国友和其他一些矿山领导、中层干部之类, 共有十一二个人,把个小会议室都坐满了。

“潘矿长, 这些天打搅你们工作了。”常敏用很温和的语气开了头, 然后说道,“这几天,我们工作组一行四人在冷水矿参观学习,受益匪浅。冷水矿是国家的重点铁矿山, 承担着好几家大型钢铁厂的矿石供应,每年还能有部分矿石出口,为国家换取宝贵的外汇。

最为难能可贵的是, 冷水矿是在高寒地区的山区露天矿, 工作条件十分恶劣,冷水矿的干部职工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发挥大无畏的精神, 开挖土方量连年增长, 铁矿石产量不断刷新行业记录, 这都是得益于潘矿长、石书记和其他各位领导的指挥有方,管理得力……”

潘才山坐在对面,听着这些溢美之辞, 只是点头微笑,既不谦虚, 也不自矜。他知道, 常敏说的这些都是套路,前面夸得越狠, 后面的坑就越大,他在心里琢磨着,常敏到底会从哪些方面来找冷水矿的麻烦,他又当如何应对。

果然, 常敏在完成一大番表扬之后,画风骤转, 开始历数冷水矿的问题:采场的安全措施不健全, 存在安全死角;工作现场组织不够科学完善,效率尚有可提升的余地;车辆设备等保养状况堪忧, 昂贵的进口设备出现了不应有的损坏……

她原本就是从矿山出来的,这些问题根本就瞒不过她的眼睛。对于这一点, 潘才山也是有足够心理准备的,他知道,常敏如果存心想找冷水矿的毛病,冷水矿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其实, 当时全国各个矿山都存在类似的这些问题,多年的粗放式经营留下的传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常敏主持的矿山处三天两头给各地矿山发出整改通知, 就是希望他们能够有所改进。这样的整改要求到了矿山那里, 有些能够得到落实, 有些也只能成为一纸空文。各个矿山的生产压力都非常大, 哪有闲心去管什么安全生产、设备维护之类的事情。

常敏是做实际工作的, 了解矿山的难处,所以在推进工作时也会讲究方式方法,不会生搬硬套条文要求。像她这次在冷水矿发现的问题,搁在平时完全是可以淡化处理的,但涉及到要与潘才山讲价钱的时候,这些问题就得拿出来说道说道了。

“潘矿长,我刚才说的这些情况,基本属实吧?”常敏在罗列了十几条问题之后,微笑着向潘才山问道。

潘才山哈哈一笑,说道:“常处长真是行家里手,看问题太准确了。有些问题平时也不太明显, 我们都没注意到,常处长一来就发现了,我老潘实在是佩服啊。”

“有些问题,我们矿山处过去是给你们矿发过整改通知的, 潘矿长没有看到吗?”常敏问道。

潘才山依然是一副笑模样,说道:“看到过,看到过。矿山处发下来的通知,我们每次都要组织认真讨论的,哪会忽略。”

常敏寸步不让:“那么,为什么我们的通知下发这么长时间了,这些问题依然存在呢?比如说我们曾经下发过一个专门通知,要求改善采场运输道路质量,要按照道路设计规范来修筑和养护,但我在采场看到了,你们的采场道路就是用推土机推平一下,或者用电铲扫一下,一无路基,二无路面,连起码的养护都没有,这与我们的通知要求是完全不相符的。”

“老严,运输是你分管的,你向常处长解释一下情况。”潘才山把头转向副矿长严福生,说道。

严福生刚才还在嘻嘻笑着和旁边的同僚小声说话,听到潘才山点他的名,立马就换上了一张苦脸,对常敏说道:“常处长,我检讨,这项工作是我没有做好,我接受批评。其实,在接到矿山处的通知之后,我们马上就组织了养路队和汽车队进行深入学习,领会矿山处的通知精神,并且开展了百日修路大会战,为此还专门临时雇用了厂里的400名家属工,花费了近4万元的经费。

但是,你也是知道的,矿山的道路养护难度太大,今天修好了,明天被大车一压,又坏了。矿上号召要多拉快跑,司机们也是出于提高劳动生产率的想法,有时候开车就不那么规范。我们已经处分了十几名违反驾驶要求的司机,相信这种情况很快就能够得到扭转。”

“提高效率吗?”常敏冷笑道,“就你们这种道路状况,车辆根本就跑不起来,车速无法提高,你的效率从何而来?还有,我了解过,你们的贝拉斯汽车发动机大修周期才11000公里,比红河渡铜矿的最高记录15200公里足足少了28%,你算算光是大修耽误的工时,就有多少了?”

“这个的确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到位,主要是我个人的责任,我接受批评。”严福生低着头,装出沉痛的样子,心里却是不以为然。常敏不可能也没有权力仅凭这么点事就处分他,也就是批评批评而已。常敏代表的是冶金局,严福生不能和她炸刺,但也不代表严福生就真的怕常敏如何。

“这项工作,下一步要抓起来。”潘才山黑着脸向严福生交代道。

“明白,散会以后我就去安排。”严福生答应得极其痛快。

潘才山和严福生这一问一答,就把常敏的攻势给消解了。你提出问题了,我们也表示要整改了,你还能如何?这些问题也不是光我们一家矿山存在,再说,我们也是因为要赶进度而忽略了这些地方,就算官司打到冶金局领导那里去,我们也能占着三分理的。

常敏却没有泄气,她呵呵笑着,说道:“潘矿长这样重视这项工作,我们非常欣慰啊。不过,你们这边的动作可得抓紧了。冶金局装备处那边跟我们说了,对于设备运行条件不成熟的矿山,在下一阶段分配进口设备的时候,要暂缓考虑。采场道路条件不好,进口车辆容易损坏,进口备件都是要用外汇去买的,你们在道路养护方面如果不能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装备处那边,恐怕我就没法帮你们说话了。”

真正捅刀子的地方在这呢!

潘才山暗暗点了点头。常敏无法因为道路养护问题而处分冷水矿的领导,但她却可以用这个借口,卡冷水矿的设备。冷水矿要进口新设备,就绕不过冶金局这一关,冶金局学着冷水矿的样子,把事情拖上三五个月,就足够冷水矿难受了。人家的理由也是很充分的,你的道路不好,容易把车磕坏,等你修好路再说吧。

那么,如果修路很难,一时无法改善,冷水矿还能不能有别的出路呢?答案就写在常敏的脸上,那就是与冶金局和解,接受国产自卸车的工业试验。常敏这些天在采场跑来跑去,不就是憋着这个大招吗?

可是,潘才山是这么容易妥协的吗?哪家企业头上没有三五条辫子可抓,如果被人抓住一条辫子就妥协,矿山早就被上级机关捏成个小馒头了。

“常处长,你这就是不讲交情了。”潘才山笑着说道,“咱们冷水矿一向都支持冶金局的工作,就这么一点事情出了差错,常处长抬抬手,不就放我们过去了吗?道路养护这个事情,我们马上就开始抓。常处长这边如果有其他的要求,也尽管提出来,只要我们能够做到的,那就责无旁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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