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1.第1553章 位极人臣

叶春秋显然是有些不大苟同叶老太公如此打扮,叶老太公却是板起了脸,一丝不苟的样子,肃然地道:“春秋啊,你不懂,勤俭持家,这是我们叶家的祖训,光鲜顶个什么用?被人瞧了,是要笑话的,而今大父是要去见天子,更不能显得奢靡,需显出我叶家家风才好。”

说着,叶老太公便抖了抖靴子。

叶春秋一看他刻意抖的靴子,脸色便更差了。

呃,这靴子,怕是有些年头了吧,说不定在奉化的时候,大父就穿着的,呃……也难为大父还能收藏到现在……

只是,这样打扮进宫真的好吗?

显然,看叶老太公的样子,是对自己这副打扮很是满意和坚持的,叶春秋也不好多说了,就随他去吧,于是忙道:“大父教训的是。”

叶春秋的心里却是忍不住在想,若是朱厚照见了大父的模样,不晓得会如何?

将叶老太公送到门口,叶东早就押着车在等,叶春秋千叮万嘱,让叶东小心伺候,方才目送叶老太公上了车,往宫里缓缓而去。

叶春秋又回到府里,只过了小半时辰,门房就来禀告,说是周王殿下到了,叶春秋又到了中门,果然看到周王的从车驾上下来。

周王身上穿着一件蟒袍,及地之后,叶春秋上前作揖道:“见过周王殿下。”

朱睦柛露出了几分笑意,全无往日的严肃,道:“你呀,何须这样客气,贤侄,有话,我们里头说。”

叶春秋便领着朱睦柛到了厅里,朱睦柛坐定,打量了一眼这厅堂,便道:“本王是第一次来,你这儿啊,虽是格局不错,不过还是太小了,到时建起了王府,可不能这样小家子气了。”

叶春秋便笑道:“殿下说的是。”

命人奉了茶,朱睦柛又接着道:“哎,而今我们也成了一家人了,成了一家人好啊,这朱叶一体的事,本王已经尽力筹措了,陛下对此也是乐见其成的,现在就等宗王们纷纷上书,本王已经修书去信,哈哈,足足忙了一宿呢,大明上下两百余亲王,无数郡王,而今就等他们的劝表了,只要宗室们的劝表一到,事情也就水到渠成了。”

叶春秋一时无言,他当然清楚宗室们的打算,朝廷要割宗王的肉,可是宗王怎么肯割肉喂狼呢?而现在拉住自己,便是希望能够对抗内阁接下来的部署。

表面上,所有人都是风淡云轻的,可实际上,这里头的水很深,说是深不可测,都不为过,因为这牵涉到的,可是大明百年来,最强大的两股力量碰撞,两个巨大的利益集团的冲突矛盾。

见叶春秋不言,朱睦柛就晓得了叶春秋的心思,他苦笑道:“本王今趟来,为的就是这件事,想必镇国公心里也有些反感吧,哎,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朱叶一体,固然有宗室们自己的打算,可是镇国公这些年来和诸王的关系也不算坏,而今是谁在保这江山社稷呢,咱们这些宗亲可不傻,心如明镜似的,晓得你们叶家父子为这大明不知花费了多少的心血,正因如此,所以才肯接受,否则若是换做其他人,即便当真是有私心,也决计不敢提出将他们纳入宗室的。”

“这朝中的那些百官,或许并不晓得而今的天下在变,可是诸王之中,却也有不少有先见之明的人,镇国府的买卖,宗室里可有不少人暗中参与啊,说到底,朱叶之所以一体,倒也并非是本王的私心作祟,也未必就全然是想拉拢镇国公,在本王看来,是因为朱叶非一体不可,叶家离了宗室,想要走得更长更远,难。而天下已经变了,宗室们若是只局限于这份朝廷发放的口粮,更难。”

说到这里,他叹息了一声,随即又道:“天下潮流,浩浩荡荡啊,若是不抱团一起,哪有这样容易立足呢?这朱叶一体是本王提的,朱叶之间相互通婚,融在一起,也是本王的主意,将来叶家也是宗室,虽非太祖之后,可这大明,还有这江山社稷,便是两家人的,这于叶家,于宗室,都没有坏处。”

他说到此处,竟是感慨起来。

这个老成谋国的王爷,正德朝的贤王,却是颇多感慨。

不过他这一句朱叶一体不是私心,而是非一起不可,却是令叶春秋动容。

这句话,似乎并没有错,叶家走到了今天,位极人臣,若是不朱叶一体,还能继续延续辉煌吗?

而宗室到了今日,已经成了朝廷尾大不掉的难题,若是不与新贵结合,又能撑到几时?

朱睦柛随即道:“眼下天下人都说,咱们宗室吃垮了朝廷,太祖当初制定的祖法,本质上也是害怕子孙们不能吃饱穿暖,而今宗室越来越多,倒是一丁点都没有错,影响到了国计民生,更是没有错,可是说句本心话,是宗室多还是士绅多呢?那些士绅,那些读书人,又有多好?他们不必纳粮,隐瞒了多少人口,朝廷若是加征了他们的税赋,什么亏空填补不上?宗室有错,士绅和读书人也有错,现在一切归咎于宗室,本王是绝不肯答应的。”

“若是当真为江山社稷好,宗室这边,倒是可以割一些肉,俸禄可以减少,可以想办法给朝廷减轻一些负担;可只杀我们的头,士绅们却一边振振有词,一面占着便宜,本王不服这个气啊,本王老了,能活几年,这辈子,荣华富贵也享够了,这是蒙祖宗的福气,儿孙们如何,其实人的眼睛一闭,怎么顾忌的到?可这口气,偏偏就咽不下去,镇国公是读书人,将来呢,却也是宗室,本王也不是来求告和拉拢你,不过是把话该说的说清楚,这事儿啊,没这样容易,那李东阳是什么人?呵……他有他的难处,若是真有难处,谁都能体谅,可造出势头来,将一切矛头指着朱家人,这事儿,本王和他没完,镇国公等着吧,这才刚开始呢。”

1572.第1554章 一个比一个妖孽

朱睦柛一口气了说了那么多,叶春秋只是谦和地看着朱睦柛,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默默的静听者,而他又怎么不清楚周王的意思?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若是让李东阳把自己的计划实施下去,那么宗室就是坐以待毙,现在,宗室显然已经被惹恼了,周王的意图就是有反击的打算。

被人喷了这么久,老虎不发威,当我病猫吗?

更何况,他们是皇家,有着比许多人都更高贵的身份,是你想怎么整治就能怎么整治的?

朱睦柛说罢,眼神变得凝重起来,旋即看了叶春秋一眼,又道:“该何去何从,镇国公是个聪明人,自会选择对自己最好的,本王也不是来做说客的,可是到了这个份上,宗室会做宗室该当做的事,镇国公,本王将你当亲戚看,其他的,也就不多说了。”

说罢,朱睦柛举起了茶盏,轻饮了一口,刚才那一脸的凝重之色,像是因为这口茶而消失不见,语气带着几分轻松道:“这茶倒是颇有一些滋味,哈,说起来,倒是有一桩好姻缘想给令尊,上一次,令尊倒是拒绝了,却不知他从辽东回来,是否会回心转意。”

经朱睦柛如此一提,叶春秋骤然想起了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公主殿下,他晓得这是周王提起此事,算是朱叶一体的一个步骤,只是老爹是什么心意,自己却是不知,那就索性顺其自然吧。

叶春秋笑道:“可惜春秋只是一个儿子,否则是断然不会拒绝的。”

这句话倒是一下子使气氛和谐了起来,朱睦柛不禁大笑。这时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叶春秋的意思是,我是我爹的儿子,怎么能给我爹的婚事做主呢?

二人说着闲话,朱睦柛突然道:“你的大父,今日是要入宫面圣吧,哈……他也是个深明大义的人,陛下对他倒是很看重呢。”

叶春秋心里不禁想,是吗?但愿……别惹出事儿来吧。

只是虽这样想,心里却还是不免有些不安,叶老太公终究只是乡下的小士绅,而今虽然已经进了京,见了许多的世面,可这是入宫面圣啊,可别闹出什么笑话才好。

但愿吧……

………………

那在叶春秋目送下,离开了家门,坐着的叶老太公,此时终于安然地到了午门,他巍颤颤地下了车,只见这儿早有宦官等了。

一人当先笑盈盈地向招呼,请叶老太公步行入宫,只是这几个小宦官见叶老太公一身朴素的样子,尤其是他踩在地上梆梆响的靴子,仔细一看,这靴子……怎么看着如此陈旧?这靴面上还打了个补丁呢。

从来入宫的人,从朝廷的大臣到宗室和使节,即便是有平民能入宫,大多也都是鲜衣怒马的,这位老太爷倒也真是……

好在这些宦官虽然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敢做声,陛下很看重叶家老太公呢,何况人家一个儿子刚刚立下了那赫赫之功,更不必提人家那位极人臣的孙子,那更加是耀眼到让人不敢直视,这些宦官,对着叶老太公,自然是奉承到了极点。

叶老太公呢,紧张是有的,却是没有露怯,在他看来,叶家今儿要展现的,是家风。

什么是家风呢,其一是简朴,得让人晓得叶家是诗书传家,靠的不是黄金白银,金银那玩意儿,躲在家里偷偷地算就好了,到了外头,登不上大雅之堂啊,太俗。

这其二,便是叶家的风度,不能让人看轻了,所以当宦官盯着自己的靴子看,叶老太公非但不觉得羞耻,反而故意抖了抖,好让人家看得更清楚一些。

当然,还得说话,叶老太公谦和地道:“几位公公好,噢,陛下何时觐见呢?有劳,有劳,烦请带路吧。”

语气不缓不慢,要的就是范儿。

也在这时,也早有人禀报到了暖阁。

朱厚照起了个大早,他很随和的,之所以想见一见这位传奇的叶老太公,一方面是从前有几面之缘,朱厚照对叶老太公的印象还算不错;另一方面,还亏得了刘瑾……

刘瑾这人最聪明之处,就是懂得审时度势,看人眼色,投其所好之下,将叶家一些骨干的事迹统统搜罗了,当然都是好的一面,这位当初厉声劝告叶春秋留在京师的叶老太公,自然也就成了重中之重了,什么自小就心怀天下啊,什么助人为乐啊,什么孝敬父母,舔犊之情啊,大致上都是这些经过了艺术加工的东西。

朱厚照饮水思源,仔细一琢磨,对啊,这春秋父子二人,一个比一个妖孽,细细一想,从源头来看,不就是这位叶老太公的本事吗,谁家能教出这样的儿孙?

这样一想,便愈发想要深入地了解了,对这件事,便是尤为看重,不但起得早,还将军国大事放到了一边,专候叶老太公的觐见。

他正等着不耐烦,这时却有宦官匆匆地赶了来,道:“陛下,叶家太公到了,已过了午门,很快就到。”

朱厚照一听,精神一震,这敢情好啊,他便道:“径直来觐见吧,不需讲什么规矩。”

“是,是……”这宦官连忙应了,不过脸色却又变得有些诡异起来,随即踟蹰道:“还……还有,那叶老太公穿得甚是朴素……奴婢……奴婢也不知该怎么说……”

“嗯?”朱厚照反而来了兴趣,好奇地道:“朴素?他朴素又怎么了?”

这宦官苦笑道:“就是形同乞丐。”

敢将叶老太公形同乞丐?这倒是够大胆的,不过朱厚照倒是没有想到这个,当然,这宦官的口吻确实是夸张了,叶老太公那一身,若是放在乡下或是京师的外城,那也勉强算得上的体面,这个像乞丐,也不过是相对于宫里和内城的达官显贵来说罢了。

朱厚照却是眯着眼,似是心领神会地道:“噢,朕似乎是明白了,原来这位太公,是个勤俭持家的人,朕从前倒是没有注意呢,勤俭持家……勤俭持家……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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