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任用之道

眼见官家放低身段,向自己道歉。

换了其他臣子早就诚惶诚恐了,或者感动得无以复加了。

但王安石却丝毫不觉,反而非常认真地与官家讨论起新法得失言道:“陛下,臣以为只要新法能够力行之,不使小人坏法,必无损失钱物的道理!”

官家见王安石没有半点表示,反而更喜他忠直言道:“朕非无的放矢,朕听闻青苗法不便,便派都知张若水,押班蓝元振清查府界青苗,他们回禀青苗行之方便,朕才明白实是错怪了相公。”

王安石听了这二人的名字,似有些印象。

平日王雱,吕惠卿与他们二人似有些往来。

难道?

“至于司马光下诏的事,卿不必往心底去。司马光,范镇诚为忠臣,卿亦为忠臣,朕还望你们同心同德辅助于朕。”

王安石道:“臣听闻陛下欲拜司马光为枢密副使,然而他却言欲废除臣新法方可为之,如此又如何能同心同德,不过是陛下一厢情愿而已。”

说到这里,王安石数落官家道:“司马光九辞枢密副使,反使他异帜鲜明,名声更壮!陛下错矣。”

官家还能说什么?

一般官职很多人辞的,但枢密副使却很少辞的。

从翰林学士至枢密副使之职,可称为由地升天。

这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司马光接到诏书却道什么,他说自古以来被这般官爵坏了名节的读书人不知多少。

得知司马光辞去枢密副使此事,文彦博称赞司马光的品德,今人不可及,须求之古人。

而与司马光互为政敌的韩琦也称赞司马光,说他的大忠大义,充塞天下,横贯古今,我韩琦愿意亲自给你执鞭赶车。

要知道当初因濮议之事,司马光,吕诲与韩琦,欧阳修斗个你死我活的。

如今韩琦居然如此向司马光示好,二人一内一外一旦联合起来,别说王安石,连官家也得退让。

但司马光确实很有节操,对韩琦的示好置之不理。反正司马光一心要作孤臣,反而令反对新法的人都聚集到他的身旁。

官家也是一头包,言道:“司马光不任枢弼,多因青苗法。如今有相公主持大局,朕足以心安,前些日子,朕令吕惠卿,章越改青苗法为常平新法,相公可曾看过?”

王安石道:“臣在告时已看过。常平新法更胜于臣当初所拟,可以行!”

官家道:“朕与几位宰相也是这般议的,按户等散青苗钱,确实良法,官府无刻薄民之忧,百姓亦无被盘剥之苦。”

“至于剩钱配坊郭亦是一举二得。”

官家谈及常平新法仍觉得赞不绝口。

“此法大多由吕惠卿起草,此人着实才干横溢,能他人之所不能。可惜司马光,吕公著多指他是小人,实在是识人不明。”

王安石言道:“陛下,新法实行之初,旧时官员不肯向前,因此用一切有才力者。侯法行已成,即逐之,却用老成之辈守之。所谓智者行之,仁者守之便是这个道理。”

官家闻言大悦道:“唯才是举,吕惠卿之才甚矣,朕已打算用吕惠卿为待制,让他更多参与新法之事,不知卿意下如何?”

王安石听官家要用吕惠卿言道:“陛下,此常平新法非吕惠卿起草,而是章越起草,此事吕惠卿已禀予臣,臣今日禀予陛下!”

官家一愣问道:“这是何故?”

王安石道:“陛下自问章越便是。”

官家不由奇怪,此法竟是章越所创,但他为何不与当堂直言,而是将功劳让给了吕惠卿?

难道是章越抑己从人,不欲与他人争功。官家想到这里对章越又是喜欢又是愧疚。

官家顿了顿看向王安石问道:“卿以为章越如何?”

王安石道:“此人法与臣不合,但又不同于苏轼,苏辙!”

官家道:“不过改革太学以及常平新法他都办得很好,那么依卿方才所言,章越是智者,还是仁者?”

王安石道:“无论智者,还是仁者,臣以为都不如有担当!”

官家一时不清楚王安石对章越,吕惠卿的态度,好像又说可以用,又说不可以用。

于是官家近一步道:“卿看用章越为知制诰如何?”

王安石道:“不可……章越没有在地方任官的经验,臣以为当先让章越出外,再回朝授官,这才是朝廷用人之制!否则官员都会贪慕留京,畏难惧险不至地方。”

“这。”官家沉吟,王安石说得无不道理。

过去状元都是外放两年,然后调还回京授予馆职,而授予待制前,一般都要委任官员先出使一趟契丹。

章越既没有外放,又没有出使过契丹,若再升为制诰,跻身两制大臣,确实不是正常用人秩序。

官家道:“如此也罢了。”

王安石又道:“若陛下真欲赏章越,应速速让他至地方历练,不可一赏再赏,一升再升,这不是朝廷磨砺人才之意。至于这议立常平新法之功,臣以为倒可以赏权三司使吴充让他出任枢密副使以取代司马光。”

吴充屡次站队王安石,这一次所有人都反对青苗法。但吴充身为三司使,朝廷最高的财政长官对青苗法没有批评一句话。

官家对吴充印象也不错,于是点点头:“吴卿确实忠贞可用。”

王安石又道:“臣之前驳韩琦之文,乃崇政殿说书曾布草拟,此人亦可大用。”

官家道:“朕晓得了。”

官家又道:“幸有卿复出视事,国家就托付给卿!”

王安石当即道:“臣必尽力!”

……

王安石回朝后,重新启用新青苗法。

司马光即辞枢密副使不受,王安石便将任命的司马光敕诰给作废了。

得知又行青苗法,韩琦上疏请辞河北安抚使,王安石毫不犹豫答允了,让韩琦仅判大名府。

陈留县知县姜潜反对散青苗法,阴阻其事,王安石得知后,派官员力查,姜潜称疾而去。

王安石回朝后即以大魄力推行青苗法,官员畏惧不敢不遵从,而常平新法确实一改原先弊端,在数州县行之百姓称便。

至于苏辙,黄履任命为国子监直讲,王安石皆是同意。

苏轼一直在攻讦王安石,但王安石却肯升用其弟,众人都大为讶异。

知道的人明白是章越在其中出力。

到了三月时。

朝廷召开省试。

(本章完)

第622章 找我何事

熙宁三年省试与治平四年的省试不同。

治平四年称为谅阴榜,故而没有殿试。

但熙宁三年不同,三年之期已过,官家肯定是要亲自主持殿试的。这是官家第一次主持考试,故而称为龙飞榜。

这一次也是科举考试改革后第一次考试,如今数千考生已是摩拳擦掌准备赴考。

崇政殿里官家正与章越说话。

官家道:“此番殿试,朕从王安石之议罢诗,赋,论三题,只以策问定考生高下,章卿于策论二道最擅,朕点你为御试官如何?”

章越连忙道:“陛下,臣如今管勾国子监,贡士之中不少都是国子监学士,这些人都是臣所熟知,按规矩当避嫌!”

官家笑道:“朕怎不知道,朕便是信得过你的为人,故才不计较。这一科是龙飞榜,朕要选材大用的,一切授官,守选皆按嘉祐八年时之制,你帮朕选几个信得过可靠的人才,至于避嫌不避嫌的不要言他。”

章越听官家这么说,只好答允。

官家见章越答允笑着道:“朕之前还道常平新法多由吕惠卿拟定,后王安石奏对方言乃卿所拟,伱为何一定将此功劳推给吕惠卿?”

“这……”章越没料到王安石竟会为自己在官家面前澄清此事,他正欲解释。

哪知官家却道:“你不用多说,朕知道你的为人,吕惠卿嫉妒你,数度为难于你,朕是清楚的。你不愿与他争,明知他会夺这常平新法之功,你倒不如主动让给他,反是能示好于他。你的性子太谦退了。”

???

章越心道,官家都是这么能脑补吗?

官家继续脑补道:“但吕惠卿好强好妒,你这般让给他,他岂能感你的好处,甚至反以为你看不起他。故而下次千万不要再作这样的事了。”

章越忙道:“臣……臣……知道了。”

章越不能说他不同意这常平新法,因为他与王安石有君子默契,不能在外攻讦新法半句。

章越道:“……陛下,臣这常平新法还不成熟,还是有许多商榷的地方,故而臣不敢居功,并非是其他原因。”

官家自信地道:“朕已多番明察暗访确认青苗法无误,又兼你改之两条,必无弊处。你就不必退让了。”

官家见章越如此更是欣赏,如此有才干却有不肯居功,可惜王安石不让章越知制诰,否则……如今官家只好提拔章越为御试官这等恩宠来稍稍弥补了。

官家道:“卿立这么大的功劳,想要什么赏赐?”

章越道:“陛下登基后两度擢拔臣,臣心中一直惭愧不安,常恐年少资浅不能胜任。再说臣微末之功怎敢启齿,不敢受赐。”

官家笑道:“你与朕客气什么,朕就赐你钱财好了,朕记得先帝曾赞你为官清廉自守。朕记得你虽触恼先帝,但先帝却从没有怪你,反赞你是可用之臣。”

“好了,钱财赏赐稍后会有旨意,殿试之事就劳烦于卿了。”

说到这里,官家道:“朕从祖宗之意,不看阀阅,唯才是举,从寒门之中选拔良才。卿是寒门出身,亦当为朕求公平于寒家士族!”

章越听了官家的话,感慨宋朝的官家真是咱们寒门子弟的好朋友啊!

馆阁就是从官员中选拔有文才的人,取代了过去看家世背景的选拔方式。

只要你文章写得好,就能成为文学侍从,出入皇帝左右,随时以备顾问。

当然文章写得好,就能治国吗?

当然不见得,但这就是唯才是举。

历史上梁武帝与昭明太子也十分重视文学。梁武帝任用士族为高官却不给实权,用文才好的庶族来担任具体职务但官位却低,这与宋朝官制非常相似。

梁武帝父子崇尚文学,梁朝官学之盛也是前所未有,因此梁朝也被称作文物之美,两百年来仅见。

梁武帝诏令天下哪怕你放牛的,放羊的,只要科举能考得上,一样任用你作官。

……

章越离开皇宫从街上打马而过,这时突有人邀他过去一叙。

章越听了来人的名号,顿时有些诧异。

章越跟着对方来到茶肆,但见是吴安诗站在茶楼下等候自己。

“内兄!”

吴安诗笑道:“三郎随我来!”

章越随着吴安诗登楼,但见本可以摆着十几桌的茶肆几乎是空空荡荡,唯独是临轩处一处座位上坐着一名老者。

茶楼下的景色,繁华之极的马行街。

无数客商正打开门户作生意,这里与汴河,大相国寺旁的鱼龙混杂不同,此处的商客都是衣冠锦绣,街道整洁干净,每个店铺都是搭盖了高大的彩楼欢门。

吴安诗引着章越见了这名老者。

对方不是别人,正是集贤相陈升之。

章越与陈升之可谓阴错阳差,治平二年陈升之拜枢密副使,章越当时刚好辞官。

陈升之自拜相后,章越与他从未私下打过交道,平日面上见了也只是点点头而已。

但今日吴安诗在旁,章越面对陈升之的时候,不由想起了当年自己身在浦城时,陈升之招揽自己为书童的一幕。

章越立即道:“下官拜……”

陈升之伸手一止道:“今日你我私下相见,没有官场上的上下之分,就是同乡旧识间叙叙旧而已。”

说完陈升之示意章越入座,章越自坐在一旁,吴安诗则打了个横坐。

“天下之事,多是时过境迁。老夫还记得三郎当初辞别时所言,圣贤无常师,身怀童子心,时时勤拂拭,天下皆可师之言。”

童子心?

章越听了这首诗,一时之间飘了很久。此诗是他从网上摘录下的,当时心念一动便说给了陈升之听。

没料到对方至今还记得,真是有心了。

章越道:“当时一时游戏之语,让前辈见笑了。”

陈升之笑道:“不笑,是老夫识浅,不知麒麟之物,竟以书童招之,以至于错过了大才。”

吴安诗道:“陈公当时对度之十分赏识,后因事回朝,但也有叮嘱我照顾度之。是了,当时陈公还赞赏你们兄弟和睦,日后家族一定兴旺,如今看来果真如陈公之言。”

众人都是笑了。

章越心想,在自己读书时,吴安诗确实有照看自己一二。难道是看在陈升之的面子上?

那么陈升之今日找自己来是叙旧的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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