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朱门与竹门

秋九月,天气渐至深秋。

数日前,因要至雒阳进学太学,孙资向张虞、郦嵩告别之后,遂离开了大麓山。

临行当日,孙资将他从王宏那边探听来的消息,告诉于张虞。

因碍于王、温两家世交关系,王宏并未明确拒绝,而是用时间说辞,委婉拒绝温劭的求亲。温劭为了能让王宏答应,表示明年会继续前来大麓山游学,王宏无奈答应。

故孙资希望张虞能抓紧时间,好生把握机会,莫要让温劭抱得美人归!

面对事态发生的变化,张虞并未着急向王霁寻求答案。

至于为何?

其缘由不难理解,情爱这种东西非单人所能强求,而是两个人的事,故有时不需要答案,在顺乎自然的情况下,就能得到相应的结果。

换句话说,关系不是确立出来,而是到了一定程度,自然反应出来。到时候你不用着急,对方反而会着急,希望你能够给个答复。

如此之下,张虞一如既往,在闲暇之时,偷偷到后山,与王霁见上一面。期间,二人关系愈发亲密,暧昧已在彼此间存续。

黄昏时分,炊烟袅袅升起。

石亭内,红娘拎着漆盒,说道:“天气渐冷,郎君还需多穿些衣物,免得着凉了!”

“好的!”

张虞笑了笑,说道:“只是过些日子,我将返程归乡矣!”

“归乡?”

红娘疑惑道:“郎君不继续游学了吗?”

“游不了了!”

张虞收拾着石桌上的竹简,笑道:“太原十月,大雪将至。我居边塞,道路漫长,若不早些归乡,恐大雪封道,寸步难行。”

并州的冬天会比南方来的更早些,天寒地冻,难以进学。故在上一讲的尾声,王宏便强调仅剩最后一讲,让跟随他游学的士人早作归乡的安排。

张虞已和家人去了书信,约定下月中旬回乡,与贩马商队一同归乡。

红娘眉头微皱,说道:“郎君这么快便要走了吗?”

“舍不得?”张虞逗弄道。

红娘没好气说道:“早些回去也好,省得我经常来送糕点!”

张虞盯着红娘的脸庞,说道:“画上红痣,红娘着实更漂亮了!”

红娘指尖微摸了摸红痣,神情有些羞涩,说道:“你倒是有些眼光,能看出我画痣,会更好看些。”

张虞将竹简收到书囊里,说道:“我明岁还会来,到时候可能是为另外一件事。”

“何事?”

张虞瞧着红娘俊俏的面容,笑道:“劳红娘看在红痣上,不知能否如实解我心中疑惑!”

“请讲!”

斟酌少许,张虞问道:“我闻温劭向千金求亲,不知千金态度如何?”

红娘摇了摇头,说道:“我听千金言,家主不喜温劭,遂拒温氏求亲。而千金以为温劭非良配,严词拒绝。”

眨了眨眼,红娘好奇问道:“不知郎君为何相问?”

张虞玩笑道:“怕红娘随千金嫁入温氏,今后会被温劭所欺。”

红娘神情有些阴郁,说道:“之前温劭登门拜会,有位姐姐受命服侍,然温劭仗着身份,脾气骄横,多喜责骂。若非姐姐为我王氏侍婢,怕不是会被温劭所欺。我若随了他,怕是真如郎君所言了!”

张虞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说道:“我若向千金求亲,不知红娘愿否?”

红娘美眸寻上张虞那张俊脸,问道:“郎君此话当真?”

张虞神情略有郑重,说道:“此话怎敢有假!”

盖有些害羞,红娘背过身子,说道:“郎君既有求亲之意,何不速速求之?我仅为仆婢,做不了千金的主!”

张虞苦笑几下,说道:“我家世卑微,不如温氏著世,恐难入王公之眼。”

红娘半转身子,柔声说道:“因家主宠爱千金,故在婚事上,家主颇重千金意见。今郎君欲迎娶千金,不如了解千金心意。如若郎君能合千金心意,郎君尚有成事之机会。”

张虞单手负背,一手抚腰,说道:“红娘聪慧贤淑,又久随千金左右,不知有何见解?”

红娘沉吟片刻,说道:“温劭登门求亲时,千金曾言,能为其夫君者,上马挽弓,下马治学,相貌俊朗,敢行常人所不敢为之事。以此言语观之,加之郎君与千金之关系,千金多半有意郎君。”

继而,红娘瞧上张虞,说道:“郎君不日归乡,不如以此询问千金心意。”

张虞注视着红娘的俏脸,说道:“红娘善解人意,心灵手巧,今后我当厚遇之!”

言语虽未明示,但红娘非愚笨之人,她听出了张虞的变向承诺。这承诺或许有些贪心,但对红娘来说,却是较好的归宿。

毕竟作为王霁的仆婢,天生就是王霁的附属,无法选择自己的未来,因而能遇见贴心的男君,算是难得之事。

红娘低下美眸,怀抱漆盒,说道:“明日夫人需带千金下山,后日千金或有时间。”

“如此麻烦红娘!”张虞说道。

“天色已晚,郎君早些回去!”

张虞拜离红娘之后,背着书囊寻道而归,沿途好巧不巧遇见温劭。

不过眼下的温劭似乎没心情来找张虞的麻烦,神情有些低沉,与左右漫步在山道上。

“少君,看张虞那厮!”侍从指着张虞,兴奋说道:“今他单人在此,不如抓来围殴一顿,以报昔日之仇。”

温劭瞥了眼张虞,兴致不高,说道:“打了他,能让我娶王妹吗?”

侍从面面相觑,沉默了下来。自家少主自从被拒婚之后,天天闷闷不乐,常常会带他们来到山院,假借看望王宏之名,实际来看王霁。

但王霁仅见了一次温劭,便不再会见温劭,这让温劭愈发郁闷。

陪读士人李普小心翼翼,说道:“少君,天下美人众多,何必单思王氏女?”

温劭摇了摇头,烦闷说道:“王妹之色,岂是寻常艳俗女子可比?识大体,善琴术,言行恍如天仙。我若能娶她,愿折十年寿。”

顿了顿,温劭想起什么,问道:“可有探听到王妹心仪何家子弟?”

“未有!”

李普沉吟少许,说道:“不过据王氏仆婢所言,王千金谓王公,言欲嫁文武双全,胸怀大志之男子。且这男子还需样貌英俊,敢行常人所不敢为之事。”

“这~”

闻言,温劭犯起了难,嘀咕说道:“让我习文倒好,就是那习武骑射实属难办。”

李普心中忍不住诽腹,何止习武骑射困难,单凭那相貌英俊这一条,温劭便达不了标准。王氏女漂亮归漂亮,但他实在搞不懂,温劭为何痴迷王氏女。

与此同时,李普看了眼路过的张虞,顿感张虞非常符合王氏女的要求。

一个大胆想法涌上心头,李普说道:“少君,王千金所说心仪男子样貌,似乎与张虞颇有几分类似。”

“张虞?”

温劭冷笑几下,不屑说道:“张虞纵有容貌,但不过为牧牛放马之辈,王妹除非眼瞎,否则岂会看上张虞?”

话虽这么说,温劭却心里泛起嘀咕。之前王妹见他有说有笑,自打张虞拜入王宏门下,却愈发冷遇自己,天天到后山宅院弹琴。

“少君,那市井之仇报不报?”侍从摩拳擦掌,似乎非常想教训张虞。

念及市井之仇,温劭心情愈发烦闷,问道:“找到那卖马的少年没?”

“有消息!”

李普点了点头,说道:“据门客打探,近几月卖马少年郝昭又出现在马市,但不同以往,其左右有大量马队随行,故门客不敢下手。不过的话,门客却有探听到,那郝昭在为云中张氏商队贩马。”

“云中张氏?”

温劭眉头皱起,说道:“可是张虞所在张氏?”

“然也!”

李普说道:“据我所知,云中诸氏中,张氏唯张虞一族。”

“张虞匹夫胆子真不小!”

本就烦恼的温劭,念及张虞与他的几次的冲突,心中报复的念头愈重,脑海中不断思索如何报复张虞。

李普察言观色一番,小声说道:“少君,仆在了解云中张氏时,偶然得知一事。少君如若欲报复张虞、郝昭,或可从此下手!”

“说?”

“回少君,我听云中人言,云中张氏与鲜卑中的叱干部有仇,昔叱干胡人盗马,张虞单骑杀胡夺马而归,名声响动定襄、云中。”

李普眯着三角眼,凑到温劭的耳畔,嘀咕道:“少君如欲报复张虞,不如这般行事……。”

“好主意啊!”

温劭眼睛一亮,说道:“我之所以不敢寻仇,是因担心被王公发觉。当下如按你所言行事,既能消心头之恨,又能不让王公知晓此事,实为一举两得啊!”

“嘿嘿!”

李普摸着胡子,笑道:“纵张虞骑射超群,亦要被少君所擒杀。”

“此事便交由你去负责,”

温劭拍了拍李普的肩膀,说道:“事成之后,我当赏你田宅。”

“多谢少君!”

温劭盯着渐行渐远的张虞背影,冷笑说道:“竹门敢和朱门斗,怕不是活腻了!”

(本章完)

第21章 将归乡

清晨,白雾朦胧,天气寒冷。

寂静的林间,不知何时响起优美的琴声,声如清脆的鸟鸣,似乎在呼应林间的同伴。

顺着琴声,张虞披着毛氅,穿过已被他走平的林间小道。

出了道口,红娘早已等候,温声说道:“千金在林间已在等候郎君,为免有他人打扰,我至坡下为二位守着。”

“多谢红娘!”

张虞明白这是红娘为自己腾出空间,朝她感激而笑。

少顷,张虞缓步已至亭旁,观赏着王霁抚琴的姿态。

见到张虞身影,王霁葱指抚停琴弦,露出甜美笑容,说道:“张郎近日安好?”

“不好!”

张虞依在柱旁,笑道:“近日不闻千金琴声,夜不能寐,日不能思,今听琴声才稍缓愁思。”

话中之话,王霁自是听出来,解释道:“近日温氏前来求亲,不受其烦,故无心至此弹琴。”

“温劭虽说顽劣,但相貌端正,家世显著,不失为良人之选,千金怎不应诺?”张虞故意道。

王霁从席上而起,白了眼张虞,说道:“家世虽说显赫,但依其才学,试问能成事否?”

张虞笑了笑,问道:“不知千金以为虞能成事否?”

王霁走至亭边,欣赏晨间雾景,隐晦说道:“依才能而言,张郎有成事之姿,但能否成事,还需看天命。”

说着,王霁转头看向张虞,问道:“我闻红娘言,张郎不日将归云中,可是如此?”

“然也!”

张虞凑到佳人身侧,说道:“明日王师讲学之后,不仅是我,山中余者士子都会相继归乡。否则大雪封山,天寒地冻,将不利赶路。”

王霁抬起螓首,看向张虞的脸庞,问道:“此番回去,不知张郎明岁有何打算?”

张虞微微低头,与王霁的美眸对视,说道:“明岁,我将与我父至此,携礼向王公求亲,不知千金以为如何?”

闻言,王霁转过身子,往前走了几步,红羞了脸颊,说道:“求亲之事,你与我父谈话便好,何须来找我问话。”

张虞装傻充愣,说道:“若不问你意见,像那温劭般被拒,我岂不伤心落泪。”

“那你今时可是明白?”王霁忍着羞涩,问道。

张虞故作憨憨,说道:“千金不说,应是拒我求亲。”

“张济安!”

王霁跺了下脚,羞恼道:“你何时这般愚笨了!”

说着,王霁转过身子,想开口继续说话时,却见张虞一脸玩味看着她。王霁顿时明白,张虞又是在故意戏弄自己。

王霁将手中的团扇扔向张虞,气恼道:“你怎能这般欺我?”

“消气!”

张虞陪着笑脸,用团扇为王霁扇风,说道:“今日一见,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且饶我这次。”

“哼!”

王霁拿过团扇,朝着张虞哼了一下,说道:“下次不可再犯!”

张虞又恢复了正经模样,拱手道:“我家世不显,明岁求亲,我张氏将倾力而为。”

“嗯!”

王霁忍着内心的害羞,说道:“我父非迂腐之辈,济安明岁前来便是。”

王霁虽未正面给予回复,但以张虞的情商自是听出了王霁的言外之意,即让张虞放心前来,她会尽力在旁帮衬。

张虞静静瞧着王霁,笑道:“明岁再来,中间需隔数月,不知才能再见,千金不说些什么吗?”

“你有吗?”王霁将皮球踢回给张虞,说道。

“我有!”

说着,张虞伸手牵住王霁柔弱无骨的冰手,说道:“天冷了,今后弹琴,需注意些保暖!”

玉手被牵,感受着粗糙大掌带来的温暖,王霁恍如被电了一下,浑身酥酥麻麻,冻红的脸颊瞬间变红,连那耳朵都变着血红。

当下面对张虞突然其来的关心,一向聪慧的王霁根本说不出话来,口齿迟钝,唯有低头连应。

直到过了半响,王霁这才反应过来,将手抽了回来,弱弱说道:“多谢张郎君关心,今后我当多加注意。”

张虞笑了笑,说道:“我与千金相识多月,但却不知千金姓名。今将归乡,不知千金能否告之!”

王霁稍微恢复了下神智,说道:“在下名霁,字殊岚。”

“王殊岚?”

张虞念叨了下,问道:“云销雨霁,风来雨止。‘霁’与‘殊岚’莫非另有他意?”

“嗯!”

王霁慢踱细步,说道:“我母亲生我之时,天空大雨淋漓,我出生之后,雨水骤消,故我父为我取名为霁。又因在殊岚山所生,故以殊岚为字。”

古代女子的姓名非亲密关系者,不能询问,更不能轻易透露。张虞之前不问姓名,一是为了保留些神秘感,二是为了让王霁主动想说。毕竟关系到了,很多礼节性的东西不会成为交流的障碍。

“名字颇有韵味!”

张虞笑道:“我父不识经学,故我出生时,请儒生为我取名。儒生善周易,言我命中多祸,故以虞为名,再以济安为字。”

古文中,虞者,通娱,故有安之意。

张虞,字济安。名、字互相呼应,且颇有寓意,那儒生确实没白收一头羊的高价。

初穿越过来时,张虞有吐槽过自己的名字,用后世普通话发音,实在与后世的章鱼类似,但所庆幸的是,汉代无章鱼这一词语。

王霁掩嘴而笑,说道:“我初听济安之名时,原以为取自济世安民之词。”

张虞似乎想到什么,笑道:“我若姓李,倒是愿取世民为字。”

王霁听不懂张虞所说的意思,摇头说道:“世民也好,济安也罢。名字再好,若人不能成事,怕不是白费了这好名字。”

张虞手搭刀柄上,感慨说道:“以今之时局,大丈夫生于世间,若不能轰烈一生,倒白走一遭。”

王霁眼眸露出欣赏之色,说道:“今后便看张郎之风采了!”

张虞与王霁接触有大半年之久,首次见面的表现出来的风趣、俊颜让王霁生出不少好感,后面展露的幽默风趣则是吸引着王霁的心。

但仅凭幽默风趣、俊颜高身,想让王霁为之欣赏,还有些困难。真正让王霁动心,还是张虞有意无意表露出的桀骜不驯,以及拥有非凡志向的野心。

郎情妾意下,张虞与王霁又闲聊了几句,直到张虞以学业为由,才与王霁分别。

而王霁则痴痴望着张虞的背影,想到未来数月不能相见,心间顿感空落落不少。

次日,众士子齐至山院,听王宏今岁的最后一讲。

堂内,王宏高坐榻上,先是为众人回顾了下今岁所讲《孝经》以及《春秋》部分的内容,之后铺垫了下明岁所教经学的内容。

接着,王宏并没有继续讲课,而是让士子们自习,若有问题可以随时向他提问。而众士子们为了给王宏留下一个好印象,在王宏面前排成长队问问题。

众人排队凑热闹,张虞却静静坐在位子上,独自温习《春秋》。

《春秋》分三家学说,即《左传》《公羊传》和《谷梁传》。《春秋》一书微言大义,所载内容之少,非有名师引导,一般人很难读懂。

祁县王氏以《左氏春秋》传家,《左氏春秋》的观点与《公羊传》《谷梁传》不同,其强调无不亡之天下,但礼法却会长久持续;以及民与君思想上,其认为君当爱民如子。

除核心思想外,《左氏春秋》更多以春秋的历史故事,作为教学案例,指导汉代士人言行。毕竟以史为鉴,使人明智,可非虚言。

故相比《孝经》这种思政书籍,张虞更喜欢读《春秋》,从老祖宗身上学习些教训。

随着时间流逝,太阳已至正午。

王宏从榻上起身,咳嗽几下,说道:“明岁春三月一日,我于此再讲《春秋》。诸子若有意至此进学,明岁按时到此便可。”

“学生拜谢王师授学之恩!”众人应道。

“免礼!”

王宏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对了,济安留下!”

“诺!”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下,张虞独自留在堂内。

“王师!”

王宏示意张虞坐下,说道:“近来兵书学得如何?”

张虞沉吟少许,说道:“《孙子》一书晦涩,诚以为不用兵,不懂其书之精髓。”

“那阵图领悟如何?”王宏问道。

“回王公,阵图略有所得。但还需从戎历练,才能晓得精髓。”张虞说道。

“好啊!”

王宏颇为满意,说道:“明岁至大麓,我授你《左氏春秋》,你需用心研读其中兵事故事。明岁之后,济安则可入仕从戎。”

显然自培养出孙资之后,王宏打算继续培养张虞。若张虞接下来表现出众,王宏说不准会收张虞为弟子,传授王氏家学的精髓。

“多谢王师指教!”

因怕王宏生气,张虞暂不敢表明他求亲的想法,拱手说道:“虞必不负王师期望!”

“今日讲学之后,不知何时归乡?”王宏关心道。

“约四、五日后!”张虞说道。

“善!”

王宏微微颔首,说道:“济安家在塞外,道路漫长,朔方早寒,早些回去也好!”

“此番归乡数月,济安可到藏书阁借些书,明岁记着带来便好!”

“多谢王师恩德!”张虞作揖长拜,谢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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