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0章 谢迁的乐观

宫里传出正德皇帝要在上元节赐宴的消息后,朝廷上下一片欢腾,大臣们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在谢迁等老臣看来,这是自己坚持的结果,终于可以见到皇帝,当面议事。

在正德朝,面圣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情,虽然赐宴不比朝会,但总算可以跟皇帝直抒己见,谢迁等人甚至开始开小会协商赐宴时需奏请什么事情,其中山东、河南一代发生的叛乱,将作为吸引朱厚照注意力的叩门砖。

沈溪得知这件事后,却没有感觉任何惊喜。

“……朱厚照这小子不过是因为一个人玩腻了,想换个花样,跟朝臣一起饮酒作乐,真以为这小子良心发现?若刘瑾看出这一点的话,必然要做出一些动作,到那时赐宴很可能会成为一场闹剧。”

沈溪把事情看得很透彻,甚至已预感到,刘瑾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

正月十四。

这天下午,谢迁派人来请沈溪过府一叙。

沈溪知道谢迁要跟他商议次日宫中赐宴之事,有心不去,却又不愿扫谢老儿面子,尤其这会儿首辅大人正在兴头上,不想当头一盆冷水浇下去。

趁着天没黑,沈溪让朱起赶着马车,带上随从前往谢府。

等到了地方,沈溪刚进门便知道谢迁正在宴客,至于是什么人,沈溪不想过问,以他猜测必然是朝中六部七卿级别的大员,于是先到偏厅等候,负责接待他的人乃是谢迁之子谢丕。

“……沈先生,明日赐宴学生也会一同入宫,却不知这赐宴有何讲究,劳烦您跟学生讲讲。”

谢丕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得父亲荣光,非常有机会晋升侍读和侍讲,甚至在很多人看来,谢丕被拔擢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朝中有人好做官,何况自己亲爹还是当朝首辅。

谢迁作为文臣之首,在翰林院中有不少门生故旧,如此一来,谢丕在翰林院被重用也就是情理中的事情。

大明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情社会,沈溪在翰林院中待过,非常清楚这一套。

越是政治黑暗,朝中人越信奉荫庇和私相授受这一套,在沈溪看来,如今谢丕的性子多少有些跳脱,这也跟平日他翰林院同僚多逢迎恭维有关。

沈溪道:“参与赐宴之人甚众,多随大流,亦步亦趋……翰苑老人未加以说明?”

谢丕有些腼腆,低下头道:“宫中礼仪繁多,书本上记录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又是另一回事。本来家父可以指点,但他公务繁忙,一直不得闲。翰苑如今正处休沐期,难得碰到那些阅历丰富的老翰林,只能请沈先生面授机宜。”

沈溪笑了笑,到底相识一场,谢丕对他也算恭敬,于是耐着性子,大致跟谢丕交待一遍。

……

……

等谢迁待客结束,已到上灯时分。

谢府书房,沈溪见到容光焕发的谢首辅。

谢迁毫不客气,坐在那儿一抬手,道:“坐。”

沈溪显然享受不到真正阁老部堂的待遇,若是换了杨廷和、李鐩等人前来,谢迁至少会起身相迎。

谢迁对沈溪的礼遇,仅限于见面不使脸色。

“阁老找我前来,可是有事相商?”

沈溪故作不知情,坐下来后直接提问。

谢迁舒了口气,把手头奏本放下,沈溪很好奇谢老儿到底有什么公事需要在家里审读。

谢迁道:“明日陛下于宫中赐宴,应该通知你了吧?”

“嗯。”

沈溪点头,“午后兵部已得传话,学生正琢磨这事儿。”

谢迁点头:“乃是夜宴,这次没有招待诰命和节妇的内宴,只有群臣跟陛下共饮。”

沈溪没说什么,谢迁分明是在给自己上科普课,但其实宫里是个什么状况,或者说是对朝中人和事的理解,沈溪自问不比谢迁差,看待事情更为透彻。

谢迁再道:“明日面圣,你可有想好奏请什么?”

沈溪稍微惊讶一下,问道:“既是赐宴,缘何要奏事?这不是让陛下感到为难么?”

谢迁面色一沉:“本不该如此,但你也知道如今大臣要面圣不易,这次不奏事何时才有机会?为朝廷社稷着想,就算不合规矩,也不得不去做。”

说完,谢迁打量沈溪,目光中带着疑问。

沈溪态度诚恳:“之前未曾思虑过奏事,未作准备。”

“胡闹。”

谢迁倒没有吹胡子瞪眼,只是以一种长者和过来人的姿态说道,“此乃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却不做准备……幸好将你叫来问了问,现在准备也还来得及。”

“这……”

沈溪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他发现,自己就算当上兵部尚书依然身不由己,谢老儿一心想左右他的决定。

谢迁拿起之前所看书折,道:“上面列了一些事,你先看过,其中涉及兵部事务,由你提出最为妥帖。”

沈溪不想接,却不得不接,等他拿过来打开一看,便知谢迁又要犯言直谏……上面罗列出的一桩桩一款款,全都是朱厚照不愿面对之事。

比如说什么早生皇子、铲除阉党、重开朝会等,沈溪看完后心中哀叹不已,怎么谢老儿这般迂腐,一点儿都不知变通?

还以为你活在弘治朝?那时怎么说都行,因为朱佑樘虚心纳谏,但现在……

瞧朱厚照目前这状态,他会想要儿子?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至于铲除刘瑾……

把刘瑾除掉谁给朱厚照赚银子找乐子?

沈溪心道:“现在才发现,在朝廷中枢为官实在不如当地方官……至少牧守一方不会处处受制于人,出任兵部尚书看起来位高权重,却因为一些利害关系,甚至因谢老儿自负,以至于行事处处受到掣肘,很多事就算揣着明白也要装糊涂。”

……

……

沈溪看了一会儿思想便开始开小差,神游天外。

半晌后谢迁问道:“就这么些条款,你还没看完?”

沈溪将书折合上,抬头看着谢迁,道:“看是看过了,但不明其意。”

谢迁皱眉:“有何不解?莫非还要老夫给你逐条解释一番不成?”

沈溪道:“阁老希望我上奏的是哪件事?”

谢迁站起身,绕过书桌,到了沈溪跟前,一把将他手中书折夺过去,然后道:“明知故问……斗阉党之事,暂且不需要你做什么,但阉党之外的事情你可要着紧些,地方叛乱已涉及州府,你作为兵部尚书难道不应该跟陛下奏禀?”

“哦。”

沈溪应了一声,轻描淡写道,“既然阁老希望奏明,明日赐宴我见机行事吧。”

谢迁没好气地道:“今日回去你就得写好奏疏……之前内阁呈奏此事的奏本被刘瑾压了下去,陛下多半不知此事……若你不机灵点儿,找个机会让陛下知晓,将来哪怕地方叛乱扩大,陛下也被蒙在鼓里,置若罔闻……你有办法调兵去平叛吗?”

沈溪不说话,事情确实跟谢迁所说一样。但凡朱厚照不授权,兵部在地方叛乱之事上就没什么话语权。

大明已经把臣子叛乱的可能性降到最低,沈溪作为兵部尚书,要调兵可不是简单开个会就能决定,必须要有朱厚照首肯才行。

沈溪不想跟谢迁争,更不想质疑来日是否能面圣,不动声色地回道:“那我回去整理好奏疏,明晚奏禀陛下。”

“嗯。”

谢迁满意点头,道,“奏疏拟好后,先拿来给老夫过目,又或者明日入宫时让老夫一览……这件事切不可让刘瑾知道,否则不知会遇到何等阻拦。”

沈溪心想,你当刘瑾傻啊,会不知道你要跟朱厚照奏事?

有些话,沈溪只能先憋回肚子,站起身来,拱手道:“若阁老无它事,我先告辞了。”

“你先等等。”谢迁道,“公事说过了,其余话不必赘述,现在你坐下,老夫问你一些家事……”

等二人并排坐下,谢迁望着沈溪道:“君儿近来可好?”

因谢恒奴怀孕,谢府这边开始关心起沈溪内宅之事,尤其知道谢恒奴是跟沈溪青梅竹马的童养媳林黛一同怀孕,谢家非常担心沈溪会厚此薄彼。

毕竟谢恒奴在沈家并非正妻,谢迁总想提醒沈溪,生怕亏待自己的小孙女。

沈溪道:“君儿一切安好,劳阁老挂心了。”

“嗯。”

谢迁点头,叹道,“你也是,年岁不小了,到如今只有个长子,你说这孩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话,你这边香火不就断了?可要着紧了,年轻人不能总顾着朝事,该为自己的事情多思虑了。”

沈溪不由皱眉打量谢迁。

管天管地,还管起我有没有儿子继承香火?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想提醒我的,是你未来的重外孙可以有跟沈家嫡子同样的权力吧?这些事我还用你来给我提点?我内宅之事,不劳你费心。”

沈溪站起身,微微行礼:“谨记谢阁老教诲。”

……

……

朱厚照将赐宴之事交由刘瑾全权负责。

刘瑾非常狡猾,一边跟花妃暗中联络,拐骗朱厚照出豹房到民间游玩,一边在宫里精心准备。

总之刘瑾不会给朱厚照降罪的机会,不管皇帝来日是否出席宴会,总之他会把宴席准备得像模像样,这样朱厚照才会对他更欣赏,事后检讨过错时,也不能把耽误赐宴赖到他头上。

这次刘瑾让魏彬帮自己。

魏彬回到皇宫后,基本上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原本的职务丢了,刘瑾也没帮他找回。为了这次赐宴,刘瑾让人去宫外采办,他自己便是贪财之人,为防止下面的人贪污,他煞费苦心,既让魏彬负责这些事,又派人暗中盯着,等于是监军之下再安排监军,整个对内官体系的人不信任。

不过没人敢打刘瑾钱财的主意,甚至魏彬还自掏腰包。

一直到正月十四入夜,准备的事情差不多了,魏彬才到刘瑾跟前复命。

刘瑾听了魏彬呈奏,满意点头:“很好,这样明日赐宴,总算可办得体面些……为陛下颜面计,一定要让与宴大臣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魏彬有些为难:“刘公公,听说那些大臣对您意见不小,万一他们趁机在陛下面前攻讦,该当如何?”

刘瑾板起脸来:“你当咱家想不到这一层?管他们在陛下面前说什么,做为臣子,要明白陛下苦心,也要担得起陛下信任……咱家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现在我们只管遵从皇命,把这次赐宴准备稳妥便可,剩下的事情无需操心。”

“是,是!”

魏彬心里犯嘀咕,总觉得刘瑾言行有些不对劲,却找不到具体原因。

他可不知这会儿朱厚照已经出了豹房,而且在刘瑾设计下,来日绝对无法及时回到宫里。

刘瑾再道:“你要记得,明日既然陛下所赐是晚宴,大臣们离开宫门时夜色已晚,你们务必小心防备,若是出了什么状况,你们可担待得起?”

“刘公公的意思是……?”魏彬一时间糊涂了。

刘瑾眯着眼道:“出了事,应该由谁来承担责任?”

“那?”

魏彬似乎想到什么,目光逐渐有了神采,恭谨地道,“刘公公说的话,在下明白了,一定按照刘公公交代,把事情办稳妥。在下这就告退。”

说完,魏彬急匆匆离开。

刘瑾看着魏彬的背影,不由皱眉自语:“咱家说什么他居然就明白了?这些人哪,一个个都自作聪明,不过只要不出乱子,管你做什么!”

刘瑾不在宫里久留,匆匆赶回家中,等着手下人汇报朱厚照行踪,以便临场做出安排。

……

……

朱厚照日落时出了豹房。

这次他很低调,身着便服,身边明面上带的随从不多,但暗地里跟随保护的人却不知凡几,朱厚照想尽兴游玩,不被人坏兴致,就算有人跟着,他也希望这些人没事不要站出来打扰自己。

但若是遇到有人挑战他君王的权威,又或者是他自己主动寻衅滋事,还是希望身边有人帮忙。

随同朱厚照一起乘坐马车出豹房的正是一身男装的花妃。

花妃坐在车上,半道上被朱厚照一顿轻薄,也是朱厚照从未尝试过这种调调,外面是闹市,而在马车这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内却可为所欲为,有一种复杂难明的异样刺激。

花妃怕被外面的人察觉,不敢发出声响。

走了不知多久,马车到东四牌楼附近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小拧子的声音:“公子,您指定的地方到了,可要下来?”

朱厚照扒拉开车帘,环首四顾后问道:“这里就是东直门大街吗?爱妃……咳咳,花公子,这就是你要来的地方?”

花妃整理了一下衣服,回道:“是的,朱公子。”

“哈哈,既然到了,那还等什么?下去走走,今个儿不是上元节,不知道这一路是否热闹!”

朱厚照显得兴致勃勃,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周围马上有侍卫过来保护,这些侍卫最怕朱厚照身处这种品流复杂的闹市中。

过了半晌,花妃将衣服整理好,朱厚照扶着她一起下车,花妃仪容仍旧有些不整。

花妃凑过螓首,低声嗔怪:“都怪陛下,让臣妾妆容都乱了,又没地方整理。”

朱厚照哈哈一笑:“怕什么?到了外面只管洒脱一些,你现在是男子,根本就不需要在乎太多。走,到前面去看看!”

虽然此时的东四牌楼没有上元节那天热闹,甚至这里还不是京城最热闹之所,但总算是让朱厚照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氛。

朱厚照走在路上,意气风发,右手折扇轻摇,好似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一边走一边跟花妃介绍沿途景致,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

花妃跟在朱厚照身后,不敢随意搭话,陪帝王出巡,做好分内之事便可。不过在行进路线上,花妃偶尔会作一番指点,毕竟之前刘瑾已有交代,为了今日能让朱厚照在宫外乐不思蜀,刘瑾煞费苦心,刻意安排一出出“好戏”,让朱厚照不知不觉之间入彀。

“朱公子,您看,那边有一座小楼,灯火辉煌,却不知作何所用?”花妃跟着朱厚照走了一段路,突然伸手指着前面一座三层红色小楼问道。

朱厚照哈哈笑道:“那是秦楼,这个秦可不是弹琴的琴,而是……哈哈,你知道的,男人最喜欢去这种地方,连本公子都不例外。”

花妃好奇地问道:“那公子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嗯!?”

朱厚照本没想那么多,他的主要目标是出来找寻市井美女。

但这年头,白天到街路上的女子都很少,更别说是晚上了,朱厚照最中意的大家闺秀更不可能在这时间段出来给他挑选。

朱厚照迟疑了一下,才道:“既然你想去,那本公子就带你进去看看。起驾!”

(本章完)

第1871章 伤害

朱厚照出宫这件事,于朝野仍是秘密。

沈溪却在最短时间内得悉其行踪。

刚从谢府出来,沈溪本要打道回府,就见云柳纵马过来,拦住车驾,立即猜到是朱厚照那边出了状况。

沈溪没有让朱起回避,吩咐马车直接停到路边茶肆,下车后招呼云柳一起入内,在临窗的位置找了张桌子坐下。

云柳一身黑衣显得异常神秘,朱起根本不知来者何人。

“……大人,陛下于日暮前出了豹房,带人到了东直门内街,伴随陛下的是一名儒衫男子,年纪轻轻,相貌英俊,却不知是何人……大人有何吩咐?”云柳虽然跟沈溪同坐,言谈举止却很拘束,显得毕恭毕敬。

沈溪叹道:“果然不出所料,刘瑾终归还是出手捣乱了。”

云柳用仰慕的目光看着沈溪,未予置评。

沈溪道:“陛下出游后,身边带的人可足够保护圣驾安全?”

云柳行礼:“明处的侍从大约有十余人……按照大人之前所做交代,陛下出宫后不得派人近距离跟踪探查,故此暗中有多少人保护,卑职不知,是否需要派人前去刺探?”

“不必!”

沈溪一摆手,摇头道,“我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陛下出宫后,安保级别自然便会升高,陛下身边有很多厂卫在暗中保护,一旦发现有问题,必会将一切危险扼杀于摇篮之中……此时前去窥探,很容易被发现行迹。无论如何,都不能跟厂卫起正面冲突。”

“是。”云柳点头。

沈溪沉思一下,又道:“不过,陛下的行踪不可疏怠,你跟熙儿去看着,有什么消息及时回报。”

云柳问道:“大人,若陛下遭遇危险,我等是否出手相助?”

“除非危及生命,否则绝对不要露面。”

沈溪站起身,“事情就交给你了,尽可能不要打扰陛下在宫外所做之事,以我推算,陛下今日不可能回宫,明日恐怕也不能出席赐宴……至于刘瑾如何安排的暂且不知,但想来跟女人和吃喝玩乐之事有关。”

云柳站在那儿,恭敬地低着头,聆听沈溪吩咐。

沈溪再道:“若陛下到了固定之所,就不必再跟随了……维护陛下安危并不是你们姐妹应承担的任务,只需要确定陛下在哪儿便可。”

“是,大人。”云柳道。

沈溪一摆手,道:“剩下的,全靠你随机应变,我不做指引,你且去吧!”

云柳行礼,出茶肆后翻身上马,很快便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沈溪回到马车前,朱起问道:“大人,可是要回府?”

“明日朝中恐有大事发生,我先不回去了,找人商议……你带人回去吧。”沈溪道,“明日清早到这儿来,接我去兵部衙门。”

朱起目光中满是不解,但他没有质疑沈溪的决定,行礼后离开驾车离开。

沈溪站在茶肆门前,思虑很久,才动身前往惠娘处,路上他还在感慨:“看来有刘瑾一天,陛下跟朝臣间的联络就会被阻隔……但问题是就算刘瑾倒台,朱厚照也不会改掉他那疲懒的性子,君臣间的矛盾仍旧很大……就看谁来接替刘瑾,充当皇帝的代言人。”

……

……

在刘瑾和江栎唯等人安排下,朱厚照在宫外玩得不亦乐乎,什么事情都忘了。

当晚在街道上简单游逛后,朱厚照便带着花妃进了秦楼楚馆,这儿江栎唯和张文冕精心组织了一场别出心裁的节目——“选花魁”,在几十个精擅琴棋书画且能歌善舞的粉头中选出“状元”、“榜眼”和“探花”,完全靠在场恩客花费一两银子购买的花篮的多寡决定胜负。由于互动性很强,朱厚照一下子就提起兴致,而刘瑾早已为他准备好几千两银子,朱厚照以大手笔将其中一位他看得过眼的粉头捧为“花魁”,然后顺理成章在秦楼楚馆中过夜。

上元节这天,秦楼楚馆又为朱厚照安排好节目。

朱厚照沉溺于市井间种种嬉乐项目中,没人提醒他宫中有赐宴,上元节这天已是日垂西山,朱厚照还在宫外抱着女人呼呼大睡。

而这个时候,宫内赐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文武大臣在内阁首辅谢迁和吏部尚书刘宇、英国公张懋等人带领下,缓缓步入皇宫。

沈溪作为兵部尚书走在前列,但这个时候他已知道,朱厚照基本不会列席此次宴请。

众大臣进宫时,刘瑾安坐于司礼监掌印房,魏彬把赐宴准备情况告知。

“……刘公公,现在一切都安排妥当,诸位大人已进宫,就等陛下出席。不知陛下如今在乾清宫内可有准备好?”魏彬许久未承担重要差事,这次难得刘瑾让他筹备赐宴事宜,自然想在皇帝面前好好表现。

刘瑾冷笑不已:“谁跟你说,陛下现下人在皇宫内?”

“嗯?”魏彬眼珠子差点儿瞪出来。

眼看赐宴都要开始了,结果皇帝还没回宫,这可就耐人寻味了,难道皇帝只是耍弄那班大臣?

又或者是有重要事情耽搁了?

刘瑾站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陛下说赐宴,可没说要亲临,那些大臣你只管安排到奉天殿等候,陛下不到就不开宴,等到夜半三更直接让人散去便可。”

“这……”

魏彬不知该如何应答。

刘瑾怒气冲冲道:“去将鸿胪寺和太常寺的人叫来,咱家要好好训诫他们一番,让他们知道规矩……别到时候他们多嘴多舌,到了陛下面前说咱家没将事情办妥。”

魏彬听到后,心里琢磨开了:“陛下这是不准备回宫了?刘公公要给那些大臣来个下马威?今日这赐宴可别等到最后变成闹剧才好。”

带着满肚子疑惑,魏彬按照刘瑾的吩咐去办事。

魏彬走后,刘瑾脸上带着一股得意洋洋的表情,戴义作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在旁看得分明,立即明白刘瑾恐怕是耍了什么花招才让皇帝没有准时出席赐宴。

戴义过来请示:“刘公公,时候不早了,咱家先回去歇着?”

“要歇你歇,咱家尚未疲累……哼,为陛下做点事情就推三阻四,就这么点儿精力,如何辅佐陛下,又如何匡扶大明江山社稷?”

刘瑾当即很不客气地教训。

戴义属于见风使舵之人,虽然他跟刘瑾没有交恶,却也不是阉党中人,听到刘瑾这番含沙射影的话,苦笑行礼:“鄙人先撤了。”

说完,戴义匆匆忙忙从司礼监掌印房出来,他不是要回去休息,而是准备找张苑,把之前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告知,让张苑帮忙想办法。

……

……

众大臣进入奉天门,此时宫中所有与赐宴有关的事项均已准备妥当。

尚宝司所设御座已完备,锦衣卫、金吾卫等侍卫列队整齐,教坊司礼乐班、舞队都在一旁候着,百官于殿外东西面向而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百官默不作声,只等皇帝抵达,便入殿就坐,开席饱餐一顿。

可惜过了吉时,仍旧不见朱厚照身影。

此时百官中开始出现“嗡嗡”的议论声。

谢迁作为内阁首辅,也是准备在这次赐宴中有所动作之人,这会儿心中烦躁不安,一直往奉天殿内丹陛两侧看,可惜莫说是朱厚照了,就算是个闲散人员也没有见到。

沈溪态度淡然,站在那儿好像没事人一样,就跟那天在乾清宫外候驾没什么区别。

身旁工部尚书李鐩低声问道:“之厚,陛下为何还未至?”

“或许是在宫外有什么事耽搁了。”沈溪随口挥道。

“啊!?”

李鐩疑惑不解,“陛下此时尚未回宫?这……这怎么可能?”

沈溪道:“若陛下在宫内,这会儿不可能没有内侍前去通知,除非陛下抱恙在身……我等已多日未曾见到陛下,现如今陛下身体如何也不知晓,只能稍安勿躁,天塌下来也不是我等顶着。”

李鐩脸上涌现一抹苦涩的笑容,探头往谢迁那边看了一眼,发现谢迁正在跟焦芳和王鏊说话,微微叹息一声,低下头,学沈溪闭目假寐,神游天外。

但李鐩始终不是沈溪,他对朱厚照的情况完全不了解,想静下心来很难。

一直等到上更时分,谢迁再也忍不住了,走到武将那边跟张懋商议,似乎想找人去跟朱厚照打招呼。

张懋这会儿正跟国丈夏儒闲谈,见到谢迁前来便觉头疼,他实在不愿跟皇帝及阉党发生直接冲突。

“……于乔,稍安勿躁,我看多半过会儿陛下便会现身,难道你还担心谁在背后搞鬼不成?欺君可是死罪,没人有那胆量!”

以张懋的意思,这次赐宴,摆出偌大的阵仗,还是朱厚照自己提出来的,谁敢阻挠纯属找死,就算没及时通知到朱厚照也罪莫大焉,足够那些内侍喝一壶的。

谢迁皱皱眉头,心里琢磨张懋的话,感觉不应该会出问题,于是又退了回去,心里暗自嘀咕:“刘瑾要是敢阻碍陛下前来,那真叫吃了熊心豹子胆……陛下回头能不追究他的罪过?”

隐约间,谢迁反倒希望朱厚照晚点来,这样就可以趁机攻击刘瑾等人办事不力。

结果又等了一个时辰,眼看已是二更天,这下谢迁彻底等不住了。夜深人静,若是换了平时,在场这些人基本都进入梦乡,没人会在正月间站在外面吹冷风。

谢迁忍不住对锦衣卫的人喝斥:“去请陛下来,就说众臣已等候两个多时辰,陛下再不来的话,赐宴到底是否进行?”

……

……

可惜就算谢迁发火,也不好使。

司礼监不表态,锦衣卫哪里敢随便造次?

这件事明摆着有问题,其中蹊跷颇多,谁敢跳出来担责?

谢迁这边找了太监和锦衣卫的人好一通责骂,没什么意义,他想去找熟识的内侍,却发现奉天门周边一个都没有。

最后,谢迁把目光放在了沈溪身上,到了这个地步,他觉得只有沈溪能稍微提出一点建设性意见。

他跟沈溪站得本就不远,甚至他的呵斥都被沈溪听得清清楚楚,要找人只是几步路的事情。

“之厚,你出来一下。”谢迁招手道。

沈溪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不由打量谢迁,脸上带着一抹无奈之色。

跟着谢迁走到一边,谢迁问道:“你知道陛下是怎么回事吗?”

沈溪道:“阁老难道之前一无所知?”

“听你这意思,你是知情不报了?”谢迁黑着脸问道。

沈溪发现,最近这段时间谢迁越发冲动易怒,对别人还好点儿,一见他恶言相向,好像二人是冤家对头一般。

沈溪叹道:“阁老跟我生气没任何意义,陛下这会儿多半不在宫里,或许在刘瑾都找不到的地方,如此一来,就算事后陛下要追究责任,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谢迁眉头紧皱:“你是说,陛下现在何处,连刘瑾都不知?”

沈溪摊摊手道:“事情多半如此,若不然恐怕刘瑾比阁老还要紧张,因为这赐宴可是陛下委托他办理,你说要是事情办砸了,他能没有罪责?”

“嘶!”

谢迁吸了口气,显得很懊恼,“还别说,你小子说得有几分道理……可就算陛下如今就连刘瑾都找寻不到,但……事情多半也是刘瑾捣鼓出来的阴谋。”

沈溪笑了笑,道:“就算知道是刘瑾在背后操纵这一切,阁老能有什么办法?”

谢迁瞪着沈溪:“你既然知道刘瑾要搞事,怎不提前防备,让他阴谋得逞?”

沈溪委屈地道:“阁老提前就没想过刘瑾会搞鬼?可就算猜中又如何,陛下人在何处,阁老知晓吗?”

“这……”

这下谢迁被问住了。

之前他不过是迁怒沈溪,仔细回想,其实这件事跟沈溪半文钱关系都没有,现在只是事情发生,猜想是刘瑾在背后做了手脚,但具体是如何做到的,现在朱厚照人在何处,都是未知数。

“也罢!”

谢迁终于妥协,看着沈溪道,“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继续在这里等下去,什么事都不做,让刘瑾的阴谋得逞吧?”

沈溪摇摇头:“除了在这里等下去,似乎我等无法可想……阁老现如今能离开宫门,派人找寻陛下?退一步说,就算找到陛下,这赐宴还有何意义?”

谢迁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伤心、绝望和沮丧溢于言表,他轻叹一声,跟着摇头,似乎对朱厚照已彻底死心。

最后,谢迁对沈溪摆摆手,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步履蹒跚地回到候驾的地方,学着沈溪的样子,站在那儿不声不响,对身周事不闻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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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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