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5章 夺舍

“喵呜~”

十字街角,哗啦啦的雨声中,长街尽处传来一声猫吟。

不多时,朦胧的雨幕下,走出来一只步伐优雅的小猫咪,目光炯炯。

毛茸茸的小白猫,完全不受大雨倾盆的影响,好像有人在替它哭泣。

“呜呜,记得哈,不要变大,你的存在感要尽量降低,待会儿要若是开打,你就帮我盯着点他的眼睛,把你分到体外来,就这点用处了,可别忘了。”

“喵呜!”

“呜呜,他跟你差不多,一只三厌瞳目,一只三劫难眼,一个吞噬之体,当然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比如衰败之体、不死之体、祟阴禁术、血世珠,同时掌握生命之道、轮回之道……嗯,具体是个什么品种我就不知道了,总之我现在是不能渡劫的,会避开他的三劫难眼,要是不小心被转移孔控制了,你就帮我,其他的我自会对付。”

“喵喵!”

“呜呜,放心,他敢打你,我就趁机打他,他控制我,你就解控我,我们贪受组合,互为掎角之势,所向披靡……可以分开的鬼兽寄体,他北槐见都没见过,井底之蛙一只罢了,不必感到害怕。”

“喵呜?”

“呜呜,放心,我只是现在哭,待会儿情况不对,要么换你哭,要么换尽人哭,总之他的能力虽然奇葩,但并非无解……信我,问题不大,我现在很强的。”

雨幕外跟着小猫咪,走出来一道黑衣青年身影。

时值此刻,大阵覆盖之下,十字街角各般踪迹全失。

这人倒是轻装简行,身前一只猫,手上一把剑,便没了。

那灵性十足的黑色剑器,在一人一猫交流之时,嘤嘤扭动着剑身,好像剑身上有虱子,也好像只是在啜泣。

可惜了,剑没有手,抓不了虱子,也擦不了泪,只能与天同悲。

“到了。”

一声轻唤。

白猫贪神止停猫步,颈背处微微拱起,显得十分紧张。

藏苦同样停止了扭动,因为提前得到叮嘱了,那玩意儿最后究竟能合出个什么品种来,连见多识广的持剑人,都没个准儿。

“啪嗒嗒……”

大雨落下,打在不远处匍倒在地的橘子人身上。

徐小受伸出手,掌心上一圈圈水漪炸开,就好像风波不止、此起彼伏的大局。

是的,他入局了。

当然也进行过很多无意义的思想斗争,也权衡过到底赚不赚的利益得失,更害怕自己一提前进场,前功尽弃。

可思来想去,说服自己的,只有一个答案:

“赢得一无所有,叫赢吗?”

叶小天从四陵山上逃出,药祖在归零,祟阴在变成种子,整个世界没人注意到。

徐小受意道盘极境,却是瞧见了。

他没有选择深究,因为不想打草惊蛇。

四陵山发生了什么,其实不用进去看,聪明人用脚指头稍稍一想,也都能有所得。

约莫便是鬼佛失守,剑楼到来之时,顺带着魔祖之灵攻进了四陵山。

图什么?

圣宫只剩俩圣帝,没有油水。

但听说初代圣祖之源一分为二,一在圣神殿堂,一在圣宫。

圣山都打碎了,徐小受没找到那一半圣祖之源,当时以为是谣传。

现下看来,若魔祖盯上了圣宫,大抵这传闻是真的。

因为只有初代圣祖之源,够入祂法眼,也够资格让魔祖大费周章,以圣宫大阵为基础,在药祖归零之前,拔升大阵层次,瞒天过海去搞些蝇营狗苟的事情。

徐小受对圣祖之源没有想法。

这个时候去撞破魔祖布局,祂之怒火,只能自己一个人承担。

相当于主动从水下浮到水面,把屁股撅给药祖,太冒失了。

更何况,祟阴还没死全,道穹苍也似有图谋,主动权绝不可交到这两位阴险狡诈之辈手上。

既然不可力战,则反倒圣宫大阵的隐蔽性,让徐小受瞧出了几分机会。

你魔祖蝇营狗苟,那我也有样学样好了。

将大阵抄过来,布局在十字街角,如何?

“北槐……”

透过雨幕,遥遥望着那个橘子人,徐小受心情有些复杂。

守夜,他后来找过一阵,杳无音讯。

和天人五衰素昧平生,虚空岛上他为何三番五次,总会相助自己,徐小受也思考过一阵,也无答案。

他有联想过什么,却总也无法肯定。

而今,天人五衰面具裂开,身上涌出的是红衣守夜的浩然正气,脸却不再纯粹是守夜的脸……

不出预料。

却不是很在情理之中。

可若是所有的不可能,和北槐这个疯子一结合,好似又都可以理解了。

“还剩多少呢?”

雨打在脸上,冰冰凉凉。

守夜这一劫,外人能助的,着实不多。

毕竟从头到尾,他好似都在北槐的算计之中,包括眼前的夺舍环节。

如果守夜反抗不了,那么自己这一程,能做的也只是送别。

如果他能稍稍反抗一二……

“呵。”

徐小受有时会不愿意去想得那么通透,却也止不住思绪的自主沸腾。

至少他明白一个残酷的底儿,守夜跟北槐,二者之间有如萤火皓月,没有半分可比性。

如果守夜能挡得住北槐的夺舍,守夜,还能是纯粹的守夜吗,他还剩多少自我呢?

“嗒。”

这不妨碍前行。

一只猫,一把藏苦,迈步往前。

同样的配置,四象秘境那日打的是北槐的一道意念,今天徐小受主动找上门。

“该算账了。”

……

嚯!

漆黑的世界,忽然挤进来一点光亮。

又像是嫩绿的芽儿挤开了堆积的石头,看到了石缝外的世界。

可惜了。

黑夜时刻,什么都瞧不清楚。

“好安静呀。”

生命之力汇聚,化作北槐的模样。

他进来后打量着这方意识空间,伸手不见五指。

于是闭上眼睛,以神魂之道感应,很快扫出来了通往远处黑色王座的台阶上,错落着千百来道身影。

有披着红衣,满身杀气的。

有身着橙色长袍,整个人显得颓丧无比的。

有肩上立着一只三足黑枭,从后面看肩架、骨架极为夸张,不知是男是女的黑羽人。

还有高大到足以参天的虚空侍,数不清的炼灵师、灵兽,其他生物……

都是背影!

北槐一眼望去,别的记不来,只能勉强记得起那为数不多有些辨识度的。

蝼蚁之辈,也能被他记住名字。

这证明在他们各自努力拼搏的人生中,较之于同辈,足以称得上“优秀”。

当然,仅此而已。

“我叫北槐。”

黑夜中,万丈台阶,高处王座。

北槐立于最下方,迎着台阶上一道道背影,微笑着开口,仿佛他才是此地主人:

“很高兴见到大家,我知道这具身体里面,有很多个意识残余。”

“不用害怕,我来了,我精通生命与轮回,可以帮助你们脱离苦海,找到新生。”

“那么,我开始了……”

黑暗似乎没有带给北槐半点恐惧。

他迈开脚步,大步流星往前,一巴掌拍在第一级台阶上看不到面容的背影。

嘭的一声,那团似灵魂、似意志,又似是怨念凝结体的人形物质,轰然炸成了齑粉。

“轮回。”

北槐轻轻一吸气。

这一掌朴实无华,没有任何术法痕迹。

炸碎的生命菁华,也并没有从什么特殊的轮回通道进入,继而投胎重生,而是从北槐鼻腔中被摄入。

北槐满意的点了点头,抬眼望向台阶上一道道悸动的背影,唇角扯动:

“我即轮回。”

嘭嘭嘭嘭嘭……

他的动作加速,一掌一个,一步步往上,寻着台阶最高处的王座登去,将途中一道道惊悸的神魂吞下。

这些星夜、守夜、天人五衰等所炼化不了的顽强意志,在他的眼里,只是普通的补品。

他见过比这些意志更顽强的,其实都只是执念罢了。

将之看得中的人,执念便高于天。

不将之放在眼里的人,此般执念,形同虚设。

无一例外,过往所见过的一切冥顽不灵,尽皆成了悲鸣帝境的小萝卜、小花生、小北槐们。

“轮回!”

“生命!”

拾阶而上,一路摧枯拉朽。

那一道道背影根本没有招架之力,汇入北槐身体后,顷刻被炼化。

北槐拍碎三足黑枭,回收了不死之体。

北槐拍碎天人五衰,回收了衰败之体。

北槐拍碎红衣守夜,一掌穿透意志表层,抓住了内里初代六戌之一,代表吞噬之体的星夜……

“好久不见。”

那道红衣身影,居然转过了头来。

星夜的意志残余,分明全部消失,或者说被眼前的红衣守夜继承。

北槐望着他,动作稍稍一止。

这道意志,和此前千百道破碎截然不同,也许生前境界微不足道,他的自我却无比顽强。

“你有话说。”北槐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滔滔不绝的吞噬吸力,显然他并不打算束手就擒。

红衣守夜的面容已然模棱不清,声音也重重叠叠,好似有一百、一千、一万个人在同时开口:

“我从白衣开始,到穿上红衣,从斩鬼兽开始,到成为鬼兽寄体,从孑然一身开始,到最后身兼如此之多道意志、残魂……”

“你迷失了。”北槐为他解惑。

“我曾以为走完最后一步,吞完第四个、第五个绝体,就有机会从弱小走向强大,反败为胜,将你击败……”

“你没有机会,也绝无可能。”

“直到那日见完苍生大帝,连他都绝口不提鬼兽这些事情,我才知晓,你们,远没我想的这般简单……”

“你很聪明,阿药把我也骗了,我和爱苍生一样,被阿药耍了,但我和爱苍生不一样,我能赢。”

北槐看出来了。

守夜的自我虽强,可他的力量太微弱了。

时值此时,他连最基本的“对话”能力都没能保持住,这一道意志只是在自说自话。

北槐也很擅长自说自话。

守夜说守夜的,他说他的。

大家共同交流不一样的想法,最后融合为一,成为彼此的自我,就很好。

“我们……”

话到此时,红衣守夜声音一颤,多了些情绪:“打不过了。”

“不!”北槐摇头,“我们可以,过来吧,我们共用一个名字。”

“我们,共用一个名字……”

“是的。”北槐露出满意的笑,手一抓,便将吞噬之体的能力抓出来,“我们,都叫北槐。”

“不!”

这一次,却轮到守夜摇头了。

那团意志就握在手上,伴随守夜坚决的一声,整个天地忽然暗了下去。

再也瞧不清台阶、王座。

再也瞧不见面前的意志、残魂。

北槐甚至连守夜、星夜,以及自己,都看不见了,但手上却有异动。

嗡的一声,夺舍到最后,最难取的吞噬之力,居然主动投入了自己的环抱。

还没让人感到欢喜,又在一瞬间,吞噬之力于体内大展,引发了此前吞下炼过的意志共鸣。

不……

不是共鸣……

那些意志,早早就被炼化了。

这所有的万千意志的共鸣,源于红衣守夜一人,这意味着在自己到来之前,守夜已接纳了所有人,他们成为一个共同体!

“你想做什么?”北槐得到了所有,却发现体内多了一个毒瘤,他竟无法轻易抹除。

“我什么都不会做。”

“你想活着?你想共生?你想藉此破坏我生命、轮回之道的完美,成为我的一个污点?”

“……”

“这不可能!”北槐失笑,“只需要进行一次轮回,守夜?星夜?没有了,你们都没有了,通通归我,我们只有一个名字,叫做北槐!”

“不!”那重叠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从容不迫,“你是北槐,你是你,而我们,是‘黑夜’。”

……

轰隆!

夜幕遮天,为十字街角拉下又一层帷幕。

暴雨之中,那道匍地的橙色身影忽然起身,身周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吞噬漩涡。

失控的力量疯涌而出,如雨石般从天坠落的一颗颗水炮,顿时被黑洞吞噬,吃进天人五衰……不,北槐的身体之中。

“嚓嚓……”

断石、矮墙,在街道上碌碌滚动,最后也跟着地上的积水一并飞起,被吞吃殆尽。

衰败之力、吞噬之力爆动。

那是初次得来,陌生而无法完美掌控,连北槐都得稍作适应的力量。

并不要紧!

反倒是夺舍最后一步,那可笑红衣几句话,将人逗得忍不住要捧腹大笑!

“星夜?”

“守夜?”

“黑夜?”

“不!”北槐捧腹弯腰,大笑着,“你们影响不了北槐,只需要进行一次轮回,全部都可以炼化合一,只需要比阿药归零还短的时间,我们就可以……”

“哟!”

一声谑笑,打断所有。

轰的一声,吞噬之力、衰败之力,尽数敛归体内。

北槐戛然而止,则天穹上暴雨便如瀑断过后,再次汹涌砸向十字街角的大地。

地上水渍泛漪,倒映出水中幻影……

人?

北槐猛地抬头。

十字街角本该空无一人。

那几只蝼蚁无关紧要,魔祖之身和神亦忙得不可开交,根本也阻止不了自己,却是不知何时……

雨夜长街上,多了道黑衣青年身影,怀抱小猫,背着黑剑,唇角笑意玩味。

猫?贪神……

人?徐小受……

等等,还有这座天机大阵……

夺舍之前,死浮屠之城似乎并无此阵,谁布置的,跟道穹苍有关?

正当北槐打算展开圣力,先一探大阵究竟之时,雨声中传来一声哂笑,啧啧道:

“怎么回事?”

“你的神魂,在沸腾?”(本章完)

第1956章 血虐

昔日随手掷出的飞镖,今夜再一次飞回,好巧不巧,正中眉心。

北槐沸腾的思绪止停,注意力从天机大阵上收回,认真打量起了雨幕中那黑衣青年。

第一次见面时,此人尚显稚幼。

若非他北槐轻敌,只出动一道微不足道的意念,只操纵起那羸弱不堪的麒麟,徐小受早就夭折了。

连带着,还有他怀里的这只猫,毛茸茸的白色小猫,也早该姓北了。

“喵!”

贪神毛发一炸,从主人怀里跳了下来。

它溜得极快,蹭蹭就跑到了后方拐角去,躲藏着只敢冒出来半个脑袋来。

炼丹喵,本质上胆子不大。

“我不需要你们了。”

北槐忽然开口:“我曾跟你说过,我丢失了一个很重要的试验品,很幸运,今天我成功将它找回来了。”

他目送着贪神离开,眼里再无昔日半分渴望:

“你的猫,贪神,是可以作为替代品,但它终究不是我亲手培养出来的孩子,它不重要了。”

“就像这个……”

北槐说着弯下腰,在积水中捡起了半张橙色的阎王面具,将之举起,来回观摩。

最后轻轻贴到了自己脸上去,任由脏污的泥水贴面,又从下巴,顺着指缝,流入腕下袖袍。

“残留着熟悉的气味。”他发出了天人五衰的声音。

“却不属于我。”又变成了夜枭的。

“丢掉可以。”守夜开口了。

“捏碎……”

啪!

五指一握,碎片和雨水一并炸开。

连带着在这张无脸面具下,到最后都论不清究竟是谁的的人生与过往,似也在这一刻强行被画上句点。

“也可以。”

强扭的瓜不甜,生命却还会继续延续。

面具一遮一去,底下那张枯槁的苍老面孔,也再焕青春。

北槐的手轻轻放下,白净的脸上泥污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干净,从始至终语气都很平静。

“啪嗒嗒……”

暴雨摔打在长街上,雨夜安宁。

徐小受同样端详着面前这个“人”。

北槐的眉眼十分清秀,如琥珀般的眼珠子纯净无瑕,带着一股天生有别于常人的淡漠与孤傲。

好似从诞生以来,他便高人一等。

任何生命体在他眼前,全都不值一提,生杀予夺,尽在一念之间。

一路走来,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过了。

有像月宫离那种拿腔作调,遇到危险反而“阿欧”一声的阿欧哥;

有像道穹苍那种躲在幕后,满腹阴谋诡计,捏造化身去体验情欲的仿生人;

还有活得浑浑噩噩的焦虑哥,自己给自己制定规矩框住自己的苍生大帝,数不清的思维异于常人的各路天骄……

太多了。

各有各的特点。

但像北槐这种从认知层面上,便不像是“人”的人,当真就这一个。

这是个真疯子!

他像狼养大的孩子,有一套自己的逻辑。

别人疯归疯,即便也研究生命,譬如道穹苍,至少还能沟通,没这种渗人的感觉。

北槐……

不像个人。

徐小受盯着他:“我很好奇,一般像你这种疯……人,逻辑是自洽的,行事也有一套准则,目标更是无比坚定,你的目标是什么?”

归零?

这对北槐这种高级疯子来说,好像有点肤浅了?

北槐嘴角扯了扯,有些悲伤:“阿药欺骗了我。”

就这,没了?

阿药……药祖,神农百草?

徐小受还特意等了一下,北槐真无下文了,他便再道:“阿药将你养大,最后把你一脚踢开,你想复仇吗?”

北槐笑了:“你好像在逗小孩。”

“想不想嘛?”

“想。”

“你想怎么报复祂?”

“报复。”

徐小受都险些跟不上北槐的跳跃了,当看到对面眼角的戏谑之时,才晓得自己反被逗了。

北槐只是求道方式古怪,行为逻辑异于常人,他的智商并不低。

此前四象秘境同他意念化身一战,虽非本体,他也有喜怒哀乐,很像个人。

徐小受呼了口气,藏苦隔空点向了他的胸口,不是攻击,而是指到了他的心脏位置:

“你的体内,有着多道意志,你没有炼化干净。”

“很快。”北槐恬然。

“不。”徐小受否掉了他,“我见过阿药,原以为生命和轮回,还差一个融合的过程,祂出人意料,早已渡过了这个阶段,反倒是你,尚有欠缺。”

“对。”

“你还需要经过一次轮回,才能将守夜炼掉,归并自我,明辨我。”

“不对。”北槐摇头,摸着胸口,“你不尊重他们,他们不叫‘守夜’,叫‘黑夜’。”

徐小受张了张嘴,脸色僵住。

雨水嘎嘎炫进来,他侧头一啐,才道:“‘轮回’是一个剔除糟粕的过程,就像外边的‘术种’进化成‘生种’,而连阿药归零都要暂时托着悲鸣帝境遁远,你也同样需要一个可以让你心无旁骛的环境,我说的,对吗?”

“对。”

“需要多长时间?”

“不久。”

“轮吧,就在这,十字街角很安静,我帮你布置好了大阵,没有人会打搅你的。”

“……”

北槐沉默住了。

只是徐小受义正辞严,说完还警惕无比打量起了四周,好像真很想为自己扫除威胁。

这让人感到困惑,北槐的脑袋以一种很缓慢的速度往一侧歪了下去,不多时回正,“哦”了一声道:

“你想观摩北槐,好对付阿药的轮回之术。”

哇哦!

你真是个聪明的宝宝!

那你肯定也知道你这坨狗屎,剩下的惟一作用,就是用来糊神农百草一脸恶臭,对吧?

“修炼,快点。”徐小受装累了,藏苦指着他,命令道:“不要浪费时间。”

“你会打扰我。”北槐认真脸。

“那你杀了我啊。”徐小受也无辜脸。

“……”

十字街角顿时又安静了,只剩下暴雨哗啦啦在下。

足足沉默了有六七息时间,北槐一点头:

“好。”

轰一声响,杀气爆发。

衰败之力从北槐腰后炸开,化作巨手,直接捏向对面徐小受。

“来得好。”

徐小受将藏苦往街边随手一丢。

他剑都不用了,背后亮起九轮月华,大快朵颐一展。

衰败之力便化作纯粹能量,被饕餮兽首吞入无量寂子中,储蓄起来,好用来打北槐。

“嘭!”

却在同一时间,北槐出手之时,脚底打出无数槐枝。

他只是应了声“好”,完全没有恋战的心思,槐枝将他整个人弹射上空,直接往大阵顶部推去。

“吞!”

管它什么天机大阵。

吞噬之力下,一切能量、物质,通通都将归并入身,直接熔出个窟窿来。

可还没来得及够得着高空中那无形的结界壁,一点金芒,在眼角余光炸现。

耳畔响起的,是徐小受满不理解的嘟囔声:“你在想什么啊,沸腾哥?”

北槐侧首。

高居于天梯之上的悲鸣圣帝,这一刻只看到那只金色蝼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的膨胀成长。

它的速度太快了,跨越的不止是空间,还有足足一整个十尊座时代,从微不足道,到与天并肩,与他北槐并肩。

“我叫你修炼,没叫你跑。”

炸裂姿态的金色光点下,挥出来的是一只古朴无奇的普通拳头,怼着北槐吹弹可破的脸,就是一拳。

嘭!

气浪在半空炸开。

雨势一断,像是瀑布被人斩了,往侧方抛洒出去。

天人五衰这具身体,吞过太多虚空侍,早已硬得不像话。

可猝不及防……或者说后发先至的这一拳,依旧打得北槐颧骨破裂,血色溅洒,脑袋止不住往侧方歪去。

“喜欢歪头?”

徐小受得寸进尺,居然当空退肘提拳。

看上去,就好像是打爽了要再来一拳,完全不把对手当人看。

聒噪……

北槐眉间染了几分愠色。

可还不待他招式成型,回击过去。

眼前那人退肘之时,身后似浮现出一无形巨人,抱着一口足以切断时空的巨刃,扫断了雨幕。

罹国持刃!

北槐思绪一停。

过去、当下、未来,被一刃切割断开。

待得他瞬间醒神之时,那沙包大的拳头,伴着璀璨金光,再次映入眼帘。

嘭!

虚空力波环扫,扫得雨水四处抛溅。

空间在一瞬崩碎,又眨眼间修复如初。

好像一切恶意都没发生过,在完好无损的十字街角与大阵覆盖下,里头发生的一切,全然不会被外界知道。

“噗!”

北槐却张口喷出了鲜血。

痛,太痛了,足以让人思绪痉挛的疼痛。

这一拳,比上一拳至少多了一倍的力道,他的牙齿都被打飞了一颗,左半边脸完全凹陷,碎裂的骨头都插进口腔中。

可人却没有被砸飞。

徐小受对力道的把控,太完美了。

喜欢歪头的人只是头又一歪,扯着整个身体如贴在半空无形的大转盘上转了一圈,又将脑袋送到了自己拳头下边。

“修炼啊,歪什么头?”

这一次不用罹国持刃。

神敏时刻一开,第三拳直接突破了空间,直直抽在了北槐转来的鼻骨上。

“夺舍完人不修炼,不巩固一下,你道心不稳,境界不稳,是要出岔子的。”

“我为你好,你跑什么?”

咔的一声裂响,北槐整个头颅凹下,满口牙乱飞,眼珠子都迸了出来。

他身体还在半空,脑袋再次出现时,已经镶嵌在了十字街角的地面上,离家出走。

“嗤!”

头颅,身体,又在一瞬间雾化。

两团精纯的生命之力一现,往中间拼凑而去,是时残破的十字街角各处角落,便有绿芽冒头。

“大变活人,你还会魔术。”

徐小受眼睛一亮,盯着那两团生命雾气,又扫了眼各处角落萌生的生机,抬手就是一个响指。

扑扑——

里里外外,远近都有,奇怪的响声生成。

紧接着,烬照白炎从四处拔地、拔空而起,贴着大阵结界壁,又为这方战场贴一层膜。

龙融界!

此界一开,十字街角各处冒头的绿芽,无所遁形,通通被灼焚殆尽。

连带着从天穹坠下的雨石,也无法再落到地面上了。

诞生之初便化作雨雾,蒸发回原点,继续落下,再被打回,开始一轮又一轮的轮回。

“……”

虚空生命雾气终于凑到了一起,见状却是止不住一抖。

好像他的所有后手,徐小受全部预料到了,甚至……

“让我想想。”

当着这团生命雾气的面,徐小受结了个稍显生疏的炼丹手印。

手印生疏,速度却是不慢。

并且烬照一脉炼丹术,徐小受到后来终于悟破了极意,不以成丹为荣,只求一瞬爆破。

“炼!”

当空一喝。

落于北槐视角下,世界便又有所变形。

那覆盖天地的龙融界,衍化为一方鼎盖封死的巨大丹炉,他这团蠕动的生命雾气,成了抛却草药炼化步骤,直接进入结丹程序下的丹药原液。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这道音再响,却非再是徐小受抽出厨艺精通,而在北槐目中有了具现。

他成了药!

世界成了炉!

徐小受脚踩生命道盘,结丹手印一打。

北槐自我,便开始不受控制的蠕动,竟真按照炼丹者的意志,往内坍塌,连生命图纹都扭曲了,要被压缩成一人丹?

“呃啊啊——”

中了三拳,全不吭声。

这一次,生命雾气中,在扭曲的生命形态折磨下,北槐终于发出了凄厉的喊叫。

“轰!”

一束白光爆发,冲天而起。

并无丹药香气凝成,相反还有些焦枯的臭味。

凝丹之光,融进了北槐顺势而为的一记推手,他掺进了澎湃的生命之力,想要打开一个逃生的窟窿。

这没能掀开“龙融界”这座丹炉的盖子,因为顶上突然多了个金色的狂暴巨人。

他一掌覆下,将丹炉震颤的盖子摁死,身上涌现的是天祖之力。

巨人睥睨,目下皆是蝼蚁。

北槐不仅没能得逞,凝丹的爆破还将他的生命雾气形态炸回原形,炸回人形。

分崩离析的血肉,往四处裂洒。

上天无路,入地寻门。

那碎裂的血肉在一瞬间分化得更细,打入十字街角各地的裂缝之中,如细小的穿山甲在往下方狂钻。

可足有数十丈高的金色狂暴巨人,却并不狂暴,它在高空极为优雅地摊开了双手,十指尖端有无数灵线垂下,像是在皮影戏幕后的操偶师。

“嗯哼哼~”

纺织精通的傀儡操线。

外加生命道盘的生命排查。

每一块血肉,每一只北槐,徐小受了如指掌,等到它们跑累了,快要成功触及到龙融界、天机大阵的壁垒了。

十指一提,灵线浮起。

那无数个小北槐顿时被从地里拔起,又在身前拼凑出唯一的一个大北槐。

“修炼。”

大北槐的五官错乱了。

他的手长在腹上、背上,膝盖接在了肩膀,脚踝和脚掌在头顶高高竖起,脚趾头用力蜷着,似在彰显着内心的不再平静。

他的面部猛一蠕动,皮肉裂开,裂出一只杀机迸射的三厌瞳目。

灰色三花翻转,怒火似也在跟着搅拌,往中间瞳孔汇去,化作一个黑点……

“砰!”

徐小受解除狂暴巨人形态,一根手指捅进了北槐的眼窝中。

嗤啦一声,北槐的腹部皮肉跟着裂开,同样的三点花斑流转。

分明三劫难眼的血色才代表杀机,这回转得却有些颤抖。

他当然也没能成功,这次甚至才只是眼睛睁开,徐小受的手指也捅进了这个怪物的眼窝里。

“嗬……”

北槐的面部嘴唇位置,为数不多还处于正位的嘴巴一张,颤抖的声音刚要出来。

“口臭。”

徐小受一拳怼了过去,直接打穿了后脑勺,将之吊在半空。

“呃呃呃……”

北槐身体抽搐了两下,四肢乱晃。

断掉的雨再一次从天穹落下,可还没落下,又被焚灼回到天上去。

“呃呃呃……”

他北槐好像挺尸了,明明还有生机,却挂在徐小受小臂上不愿意再次动弹。

徐小受也没跟这个耍小脾气不想写作业的狼孩子计较,他有他的想法,他有他的节奏。

意念剥夺。

领域一展,安静的世界顿时喧嚣。

北槐体内,无数个声音沙哑着,一并响起,有愤怒的,有撕裂的,有沮丧的,有求饶的……

“不要……”

“对、不起……”

“你以为这就赢了我?做梦!”

“有点漂亮,烬照白炎……”

“累了……”

“再来!再来!好爽!好爽!”

“呜呜,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太乱了。

难以想象,此人成分有多复杂。

徐小受足足找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守夜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却像是在笑:

“放心……”

“老夫,不疼……”(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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