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7章 出门见喜

呼~

屋内的烛光被吹灭了。

窗开一隙。

临淄街头春意凋。

这隙天光像一柄剑,嵌在香铃儿的脸上,令那张天真烂漫的面孔,有了清晰的明暗。

她蜷坐在高大的太师椅上,正对着窗。裂开窗隙的动作,令这张大椅本身,成为光之剑的归鞘,也一并为光线所分割。俄而,她笑了:“我们像是在罅隙里窥伺别人的人生。”

柳秀章安静地坐在窗口位置。

窗隙开在她旁边,她也不抬眼。

临淄的烟火便在此隙透过。

外间敲锣打鼓路过的,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和事。

不过是一份聘书,一场文定。

出于晏氏,归于温府。

柳秀章在绣花,绣一朵大红的花,专心致志,耳如未闻。

“你哥哥当年真的得到了霸府仙宫的传承吗?”香铃儿似是无意地问:“田安平杀他正是为此?”

柳秀章慢慢地挑针:“我只是听兄长提过一句,知道这个仙宫的名字,并不确定他是否得到传承。又是不是真的被田安平夺走。”

“但霸府仙宫既然出现了,又恰好在海外。过往又一直隐蔽很深。”

“那我肯定就会咬死田安平。谁来我都这么说。”

“这不是我编造的,我也没有证据,但我记得我是听兄长这么说过的。如果是假的,那就是我兄长说错了。尽管辱他身后名吧。他死了,不会再在意。我活着,但太孱弱,没法替他在意。”

柳秀章的声音很轻柔,说起话来,有一种牛毛细雨般的绵密。

香铃儿算是亲眼看着她成长,不知为何,竟觉得那哀愁的柳叶般的眉,有纤薄弯刀般的锐利。

“但你并没有到处跟人讲。”香铃儿说。

“到处跟人讲,才不能够咬死他。”红色的线,翻飞在柳秀章指间。

她好像仍然是那个会被风吹倒的女子,一生都在眼睫上微颤:“柳秀章是个软弱的女子,虽然记得兄长的委屈,但不敢轻易对外说,她怕连累整个柳家。只敢在私下里,语焉不详地跟自己的好姐妹诉诉苦。”

香铃儿看着她:“那个好姐妹,叫苗玉枝。虽然不知她为何对柳秀章这没落世家的女子亲近,但想来没有几分真心,表面亲密不费力,偶尔利用也无妨。”

柳秀章始终盯着她绣的花:“最好是朔方伯知道这件事,要不然苍术郡守去探探路也可以。”

“相较于这两个人,或许华英宫主更能利用好这个消息。”香铃儿淡笑着:“而且她也更相信你。”

柳秀章第一次停下绣花的动作。

她拈着那根针,并不凌厉地瞧着香铃儿,我见犹怜的那张脸上,只有认真:“就是因为她更相信我。”

“因为她是真心待我的人。”

“我永远不会利用她。”

“我是无忧殿下的臣。”

这女子坐在那里,纤身而沉语:“三分香气楼能够在东域立足,是有昔日武安侯的面子,但更重要的是殿下的支持。姜阁老已经走了,是殿下在临淄。”

“殿下真正有圣君之相,豁达有胸襟。她待人真挚,格局远大,眼睛看着天下。很多眼前的事情,一时之得失,都不怎么计较。”

“……但这些,绝不是你们不诚的理由。”

她甚至把手里的女红都放到一边,转过来与香铃儿面对面:“若你们还抱着左右逢源的心思,并不真的尊奉于她,往后在东域的发展,不提也罢。”

“我以为我们才是一家人呢!才跟你讲些体己的话。妹妹这样,真伤姐姐的心。”香铃儿含嗔带怨:“开在临淄的这座楼,可也是你的生意。不正是因为咱们亲密无间,齐心合作,这个世界才有所不同,扶风柳氏才又焕发生机么?”

“如果不是殿下,我已经一无所有。”柳秀章只是认真地看着她:“为了殿下,我可以一无所有。”

“好了好了,好妹妹,我可是一直站在你这边,为你着想。随口瞎扯一句罢了,你竟然这么认真!”香铃儿嘻嘻一笑:“以后姐姐注意就是,不再口无遮拦——别再生姐姐的气了?”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柳秀章的声音也温缓:“我只是很珍惜我现在所能拥有的一切,包括殿下,也包括姐姐你。”

“说回正经事。”香铃儿在太师椅上抬起玉足,盘在一处:“霸府仙宫这件事,哪怕是真的,恐怕也很难影响田安平。毕竟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你兄长也死得彻底,应该是什么证据都不会留下的。更别说你也只是一句臆测。”

“不是一定要用这件事情杀死他,我只是希望有人牵头真的对他调查。”柳秀章又拈住那根针:“田安平这个人太疯,什么事情都敢做,我相信他也什么都做了——一定经不起细查。”

“涉及齐地世家斗争,我们三分香气楼不好干涉过深,以免被齐廷所忌。我们才从楚国离开,伤筋动骨,重心落到东域还没有多久……”香铃儿解释着:“很多事情,还是只能靠你自己去推。当然我们是一家人,会保护你不受到额外的压力。”

柳秀章和田安平之间,就算有矛盾,也可以归于齐地世家斗争。若是没有柳秀章这个由头,三分香气楼胆敢对田家呲牙,田安平都能直接调兵过来平了它。

“没关系。”柳秀章很平静,她早就学会了自己应对:“我的时间不珍贵,可以坐在这里慢慢地浪费。”

“不过倒是有个好消息。”香铃儿笑道:“你的弟弟柳玄虎,不是一直推不开天地门么?以至于柳氏移嫡。我把他的情况陈书于总楼,这几天有消息传回来,说桃源秘境有办法!”

推开天地门这一步,说是龙起于陆,在漫长的修行道路上,也只能算是有了眺望天人之隔的资格。往后内府、外楼,每一境都至关重要,每一境都要筛分海量的修行者。

哪怕是在奄奄一息的柳氏,一名腾龙修士也算不得什么。

当然对于柳玄虎本人,这或许是巨大的人生分野。

柳秀章郑重地对香铃儿一礼:“此事所需的耗用,秀章一力承担。铃儿姐姐对我们姐弟的关爱,秀章牢记在心。”

“还有一个好消息。”香铃儿笑意盈盈:“天香第一夜阑儿,马上会来临淄,主持这边事务。虽不能直接帮妹妹杀了田安平复仇,却也可以护住妹妹周全,免得他狗急跳墙。”

国家体制的好处在于规则之内有足够的自由,有理能得气壮。

但如田安平强杀柳神通,则是跳出规则的行为。柳秀章的确需要有所戒备。

因为今日的田安平要杀一个柳家人,有太多的选择,而根本不必承担什么代价。他可能懒得和柳秀章玩这场漫长的复仇游戏。除非他觉得有趣。

“夜姐姐过来,我心里就有底了。”柳秀章表情不变,只轻声说。

咚咚锵!

锣鼓声终于碾过了这条街。

……

提亲已过,八字已合,方有“文定”。

此为“小定”也,进媒人致薄礼相告女家,曰八字大吉。

但晏家是何等人家,晏家所谓的“薄礼”,跟一般世家的认知也都不太一样。

此时就已敲锣打鼓,铺展喜意。

从晏府到温府,媒人出行的沿途,家家户户都奉有心意,分享福气。

戴着面纱的女子走在路上,就被送了一包“喜礼”——金丝绣鸾的小布袋,里间有两枚刻有“囍”字的金珠子,在阳光下很是闪耀。

女子收好喜礼,送出祝福:“祝贺两位新人,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当场拿出来看倒是不丢人,因为街上很多人都这样。

但验了礼再祝福的,却也少见。

不过晏家人也不怎么计较,只看她一眼,便随大队而去,继续欢笑,一路洒礼。

“永结同心……”昧月将那金鸾喜袋绕在指尖,只觉它真是非常漂亮。

事实上三分香气楼这次调来临淄的,不仅仅是天香第一夜阑儿。

还有她这个心香第一。

只不过是一明一暗,互相配合。

楼主罗刹明月净执掌极乐仙宫,一直非常隐秘。默默发展的三分香气楼,绝不愿与一真道起什么冲突,不像许妄那么嚣张,直接把完好的仙宫放在明面上,甚至放言让一真道去取——当然现在的一真道,更不存在摘下因缘仙宫的能力。

在先前骤然发动的九宫天鸣中,楼主亦是选择了自我缄藏。

但有这次九宫齐鸣的一响,这份缄藏也必然无法持续太久。

就像柳秀章曾听过霸府仙宫的名字,转念就能往田安平身上联系。那些拥有足够情报的智者,早晚都会推出仙宫落点的答案。

只要出世,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罗刹明月净既有洞天宝具【桃花源】,又有类洞天之宝【极乐仙宫】,真实实力远远超出人们的认知,根本不必害怕现在大势已去的一真道。之所以还要辛苦地藏一藏,自是有隐秘的主张。

即便是昧月现今在楼里的位置,也不能尽知楼主所求。但探一探霸府的消息,却是她要做的——柳秀章过于谨慎,至今没有给出任何有效的线索,只是咬定记得有这么一件事。三分香气楼若对霸府仙宫感兴趣,或许要自己向田安平寻答案。

柳秀章嘴里说寄望于苗玉枝,又何尝不是在期待三分香气楼的反应呢?

这女子全不似人们印象中的柔弱可欺,反而是幽微心思,玲珑手段。又或者说,在无所依恃之后,她不得不坚韧,不得不复杂。

但相较于香铃儿的些微不满,昧月却觉得,这样的柳秀章,才真有几分成事的意思。

人生多风雨。

弱不禁风者,必然被风摧折。

她轻轻晃指,听金珠儿响。

因为谈成了合作,傅东叙亲自监督的禁足也并不严格。

名为“玉真”的女尼,和月天奴回了洗月庵。名为“昧月”的女子,则孤身向东域来。

这一路走来,她见到的也多,但的确只有这份喜礼,跟春天有关。

……

那绰约的身影行走在人群中。

指尖绕着的金鸾喜袋,晃呀晃。

鲍玄镜的视线也跟着移动。

他站在小巷中,在家丁和侍女的拱卫下,垫起脚往外看,活脱脱一个偷跑出来看热闹的顽皮的富家少爷。

意外之喜!

“昧月”和“玉真”,有着根本性的身份上的不同。

这不仅仅是说名字,也不是说归属于某个组织有某种地位,而是说……她们真正有不同的人生。

两段人生竟然都是存在的!

至少它存在于“认知”,存在于“过去”。

鲍玄镜相信,哪怕是超凡绝巅,也很难见此知彼。绝不能从这个薄纱罩袍下风情万种的女子,联想到洗月庵里那天资卓异的女尼。

可是他不同。

这是他的白骨圣女啊!

是他曾为自己以道子之身降世所准备的道果,用以补完白骨圣躯的圣物。

是在那么多女童里,一次次淘汰,一次次选择,优中拔优而仅得。

他怎么都不可能看错。

无论什么样的神通手段,什么样的身份掩盖,在朝闻道天宫里见到的第一眼,和此刻的这一眼,都在清楚地告诉他,他遭遇了什么。

昨天还在抱怨天道拿他当庶子,现在看来,亲儿子的待遇也还是有的。

出门见喜,这不是心想事成么!

“少爷,少爷?您都瞧得入神了,是打算什么时候成婚呀?”侍女在一旁打趣,有几分亲近之后的放肆。

鲍玄镜不以为意,只在思考一个问题——

能不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拿下这个女人?

身边的侍女家丁自不必说,早就是他的自己人。

似临淄这等巨城,哪怕是绝巅强者,也不可能注视每一个角落,因为强者太多,贵人也太多,大家都有自己的隐私。

齐天子虽然借助国势有超脱伟力,也不可能随时保持调动国势的状态,不会说风吹草动都尽在眼中——且堂堂天子,怎么也不可能专门关注一个洗月庵的尼姑的。

最重要的是,齐国不会有谁在乎此女,失踪也就失踪了。

凭借着对“白骨圣女”这一身份的掌控,他也有信心以目前这具身体还不足够的力量,轻易解决已经拥有其他身份的玉真女尼。

现在虽是人身,不复神躯,这枚道果也有大用。

鲍玄镜咧了咧嘴,盯着那丝毫没能察觉危险、犹有小儿女般闲情的背影,慢慢抬起他的小手来……

咚!

冷不丁一个爆栗扣在后脑,疼得他一道寒气冲天灵。

他愤怒地转回头来,正看到一个鹰眼短须的大傻子大混蛋。

这贼厮不知为什么来了临淄,不知何时也挤进这条巷子里来,把他的侍女家丁都拨到一边。

还假作亲热地对他笑,甚至探手就抓住他的脖颈,拎小鸡一样一把将他拎起来:“嘿!你小子!好巧哇!你就是鲍玄镜吧?!”

第2448章 缘来如此

这楚国的夯货不知怎么竟来了临淄!

装什么第一次见面!

朝闻道天宫里谁不知道那只蒙面披甲公鸭子是你!

小小的鲍玄镜被提溜在空中,挣扎着像一只扑腾翅膀的小鸡。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绰约身影远远地摇晃,就那么轻灵的……消失在人海中。

似朵白莲消失在荷叶接天的海。

恨呐!

“住……住手!”

“放开我家少爷!”

“你可知他是朔方伯府的贵子!”

“巡检府快来人!卫兵!卫兵呢!?”

侍女家丁们的喧声毫无意义,根本连这个巷子都传不出去。想要冲上来救主,却连靠近都做不到。

钟离炎毕竟是武道真人,单人灭国都不在话下,在小巷子里敲个闷棍,是断然不会失手的。

鲍玄镜哭丧着小脸:“你干嘛?!”

面前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

咧着嘴凶恶大笑的是钟离炎,表情和穿戴都很正经的是诸葛祚。

“大人,咱们是不是还有事情要办?”巫袍披身的诸葛祚,扯了扯钟离炎的衣角。

他一心想走。欺负小孩太丢人了。他已经十二岁了,鲍玄镜才八岁。哪能对鲍玄镜出手呀?

而且此行的任务在海外啊,姓钟离的非说来临淄补给一下,也不知有什么要补给的,结果走着走着就走不动道了,在朔方伯府外硬晃悠。看到鲍玄镜就像恶狗扑食,跟了几条街,那是拦都拦不住!

他是后来才回过神来。毕竟事前真想不到,堂堂武道真人,能这么小心眼。

不就是朝闻道天宫里拐着弯地骂了您两句么?

至于从楚国杀到齐国,万里寻仇吗!?

钟离炎把诸葛祚的手拍开,仍然拎着面前的鲍氏小公子不放手:“小子!别撅着个嘴,别给我装无辜天真,你是个小坏东西,心里蔫坏的。本大爷一眼就看得清楚!”

鲍玄镜的道元被压制得死死的,使用飞踹却够不着:“岂有此理,你敢这样对我,我爷爷不会放过你!”

钟离炎十分之张狂地笑:“把你爷爷叫过来,我跟他单挑也行啊!这些个老东西,早就该卸甲归田,种种花草,教教孩子,偏偏还占着茅坑——看把你教成什么样了。无礼还浅薄,无知又少识!”

“钟离炎!”鲍玄镜怒不可遏:“我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这里是齐国,这里是临淄!你想干什么!?”

钟离炎这时才想起来,此刻在什么地界,楚国人在齐国还是不好太嚣张。但他也早有准备,此来是有理有据的,便横手将这小破孩吊住:“听说你在朝闻道天宫里欺负同学,这可不好,这要不得。楚齐自古友好,我对鲍老英雄也是仰慕已久,今天就要以长辈的身份,帮着管教一下你。”

鲍玄镜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我欺负谁了?”

他曾贵为幽冥神祇,寿元漫长近乎永恒,一生经历的事情太多太多,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信口雌黄的污蔑过。他才八岁半,朝闻道天宫里都是一些什么怪物,以他在人前表现的力量,能欺负谁了?

钟离炎一把将往巷外走的诸葛祚扯回来:“我家诸葛小祚!”

诸葛祚以袖遮面,没脸参与。

“诸葛祚?”鲍玄镜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感受过的震惊和委屈:“我都没跟他说过话!”

咚!

钟离炎抬手又是一个爆栗:“看罢,你孤立他,针对他,压迫他,不跟他说话!”

有那么一个瞬间,鲍玄镜诞生了无比真实的杀意。

真想解放自我,开启神相,给这狗贼一个永世难忘的教训。

但满腔的杀意他也只能按下。楚国这两人的身份非同一般,入境齐国肯定还报备过,齐国这边说不定正有人盯着呢。

且不说凭这具身体的力量,有没有可能把钟离炎按死。贸然暴露自己,本身就是穷逐陌路。

爷爷说得对,生在鲍家很幸运。

投这个胎很不容易的呀。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鲍玄镜展现名门小公子的愤怒,虽处弱势而不屈服,与邪恶势力坚决斗争。

钟离炎抬手就是一下:“本大爷在教你做人,你给本大爷掉书袋?你很有学问吗?很爱表现是不是?!”

鲍玄镜含恨瞪着他:“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有种过几年——”

钟离炎又给他一下,打断并且纠正他:“欺什么欺?大爷这是在教育你!”

咚!

“你还给我放狠话。小小年纪,就这样逞勇斗狠,长大怎么得了?鲍氏的门风,断不能叫你败坏了!”

咚!

“还过几年!过几年怎么了?过几年照样揍你!”

鲍玄镜忍无可忍,咬着牙再忍。

钟离炎一顿乱扣,敲得他的小脑门咚咚咚咚,敲得正起劲,忽然后撤一步,严肃地对他道:“鲍玄镜,你听好了,下次再抓到你欺负别的小朋友,可就不是这样简单,本大爷要揍得你趴下来背《史刀凿海》!今日是爱之深责也切,你须记得这次教训,往后做个好孩子,忠君!爱国!听话!不要再让你家里人操心了!”

而后扯住诸葛祚,一抬脚就已经不见。

鲍家侍女、家丁们的叫唤,这时候才能传出巷外。长街的喧声,亦在此时涌回。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经受住了一位武道真人的考验。

从始至终,钟离炎都没有察觉出什么问题来,真觉得他只是来教训了一个小屁孩。真觉得这些都是普通的侍女,普通的家丁。

一切如常,百般不忌。

“都住嘴!”鲍玄镜摸着一头的包,忍着没有龇牙咧嘴:“人在这儿的时候,你们拿他没有办法。人都走了,还叫唤什么!叫人来看鲍家的笑话?”

一群人面面相觑,愧而无言。

这时一队衙兵穿进巷子里来,牢牢把住路口,瞬间就完成了警戒。

鲍玄镜这才确定钟离炎为何匆匆离去——囿于这具身体现在的状况,他是真没有钟离炎警醒。若不开启神相,也就是重玄遵八岁半时的表现。那会儿重玄明光还能武力镇压‘不孝子’呢,虽然那老东西从不真个舍得动手。

他抬眼往前,恰好衙兵队伍里最后一人走到巷口。此人身着便服,腰刀在鞘,只是眸光一扫,就有一种不言而显的威严,惊得这些鲍家的家丁和侍女都噤声。

却是北衙都尉郑商鸣!

在这个权力极重的位置上坐了几年,他已养出气势来。再不是当初在镇国元帅府前,那个被全方位碾压的执拗青年。

“本官正私服巡察这条街道,察觉这边有些不对——发生什么事情?”

郑商鸣嘴里询问着,目光一扫,已经看到了鲍玄镜。

一步急踏近前,捉住了这朔方伯府的心肝宝贝,上下好一通揉捏,确保没有少了一处:“小伯爷,你没事吧?”

他分明遗憾,但表达得很关切很紧张:“有没有伤着哪里?”

一个意外受了点小伤的鲍玄镜,一个在都城巡检府的保护下化险为夷的鲍玄镜,才是最好的鲍玄镜。才能让他得到朔方伯真心实意的感谢啊。

鲍玄镜有些牙酸。

听说郑商鸣早年和晏抚、姜望那几个还算得上朋友。

如今晏家不过是送个聘书,你他娘的堂堂北衙都尉,亲自维持秩序!说是私服巡街,带这么多属下衙兵随行,谁能不知你在,晏平那老东西又岂能看不见?

这也太……

太是北衙都尉的那个味了!

北衙都尉的风格就是皇命之下,指哪打哪。皇命之外,八方和顺。

当初郑世能在临淄威风八面,就离不得这番觉悟。

上任杨未同为什么被平调?就是因为他仗着朝议大夫易星辰在身后,处理不好跟勋贵之间的关系,得了个“执法甚苛”的评价。若不是博望侯拉一把,南夏的肥差须轮不着他。

这种谁也不惯着的作风,去南夏那种旧权贵都被砸烂的地方,倒是很适合施展。

而今日之郑商鸣,已有九成其父旧模样了!

不枉郑世为他让路,又在斩雨军那里受委屈。

“都尉大人,我没事。”鲍玄镜道:“不过是……磕着了。”

“磕着哪里?怎么磕的?是谁?”

郑商鸣接连发问,又立起身来,回身如虎视:“还不散开拿人?事涉都城治安,巡检府要给小伯爷一个交代!”

便是鲍仲清复生,恐怕也没他这么着急。

衙兵顿似鱼群散海,归入人群中。在临淄这块地界上,都城巡检府要找几个嫌疑人,还是很容易的。

“不必了!”鲍玄镜出声拦道:“不过是钟离炎真人与我玩笑一场……不妨事。”

说真的,被钟离炎这种浑人欺负一通,是什么长脸的事儿么?

即便他回去声泪俱下,他那个当朔方伯的爷爷也不好出头。

要把这件事情闹得有多么严重,肯定也不至于。正常打一架,又要被说跟钟离炎一般见识。若只是不痛不痒地戳钟离炎两下,以这厮小心眼的程度,肯定又会找机会报复回来……而且是报复自己这个小孩子。

面对这种混不吝的狗东西,好像还真没有太好的办法。打起来不痛不痒,骂起来不伤分毫。要么逮着个机会一次打死,要么就只能忍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

鲍玄镜也只能顶着满头的包,吞下这口恶气。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那位白骨圣女。

在齐国境内,凭借鲍家权势,多的是手段。

在齐国境外,百无禁忌,不信她能逃出掌心。

至于钟离炎……

待来日国战,挥师伐楚,兵围献谷!

钟离炎早就声名远扬。

听到这个名字,郑商鸣也颇感头疼,他今天要是真把钟离炎请回衙门喝茶,难保这厮不会记恨他一辈子。

若钟离炎真的触犯了齐国的法律,那倒也没什么可说。但这接近于玩闹,甚至鲍玄镜自己都不追究的事情……

他默默地打了个手势,示意衙兵们轻拿轻放,不必真追。然后对鲍玄镜道:“今日晏家有喜,城中过于热闹,鱼龙混杂,意外频出。恐有歹人再惊扰驾前,本官亲自送你回去。”

鲍玄镜急着去找白骨圣女呢,当下便乖巧地笑:“不用了,郑大人,您公务要紧。我还要逛一逛,看看热闹呢!”

郑商鸣想了想,很容易就做出选择:“正好我今日也得闲,这样,我陪你逛。逛完之后,再送你回府。”

鲍玄镜张了张嘴,还要说些什么。

郑商鸣拍着他的肩膀将他打断:“不要跟我客气!说起来我跟你父亲还是朋友,你得叫我一声郑叔呢!今天也算是咱们叔侄俩偶得闲聚,一起增进感情!走吧,往这边来,这条路方便些,咱们也抢几颗金珠子去,沾沾喜气。”

换做平时,鲍玄镜并不介意跟北衙都尉处理好关系。虽然出于谨慎的原因,不会把这位直属帝命、能够陛见天子的北衙都尉剥掠心志,但就以人的方式,以感情和利益交结,也是能够派得上很大用场的。

但今天他是真的没心情。

想了又想,只得道:“郑叔叔,真不用了。我爷爷这几天都不在府上。我自己玩一会就回去哩!”

一心巴结的朔方伯不在家,你北衙都尉总不能再缠着了吧?

郑商鸣却是会错了意,亲热地摸了摸鲍玄镜的小脑袋:“你爷爷公务繁忙,为国事操劳,是没什么时间陪你,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爱你。”

一时念及小玄镜自幼失怙,朔方伯平时又较为严厉,想来这孩子不曾享受过什么亲情温暖。

他自己也是如此啊。主持北衙的父亲,几乎住在衙门里,一年到头不在家。他知道那种孤独的滋味,明白在成长过程里,某些情感缺失的悲哀。

很多人用一生治愈童年。

他紧紧地牵住了鲍玄镜的手,异常的温柔:“跟叔叔走吧,叔叔带你玩耍。等会一起去晏家吃个酒。你不用紧张,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鲍玄镜牙齿都快咬崩了!像晏平那种老奸巨猾的家伙,他可不愿近距离接触。应付他们多累人啊,一个眼神不对,都有可能被盯着追索八百遍。

但这个郑商鸣,完全听不懂人话,看不出他的不情愿,都快把他直接抱在怀里了!

尔母婢的,一脸父爱泛滥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

那么想当爹,不知道自己去生一个!

“我……”鲍玄镜张了张嘴。

“对了。”看出他的扭捏,郑商鸣又宽慰道:“博望侯到时候也会来,他是快当爹的人了,现在特别喜欢小孩,肯定也会疼你的。当初咱们都跟你爹玩得特别好——玄镜,你怎么了?”

“哎哟!腹痛!”鲍玄镜猛地捂住肚子,冷汗岑岑:“腹痛如绞!玄镜不能陪叔叔玩耍了……实在…抱歉……快!”

他冲鲍家的下人招呼:“快送我回府!”

这些个没眼力见的,回头都祭了神印去。

郑商鸣显然有自己的主意,抱起他就飞:“这种时候还回什么府,叔叔送你去太医馆!”

太医馆一去就是全面检查,没事也得扎两针,不住个三五天不会让出门。鲍家上下不知该有多紧张,那会极大影响他接下来的布局发挥,到时候爷爷说不定都会紧急回来看他的宝贝孙子……

“不不,郑叔,我只是吃坏了肚子,叔,别!叔,我要回家——”鲍玄镜眼见得怎么叫都叫不听,都被视为孩童浅薄的执拗而忽略,只得把心一横……

噗~

风声骤止。

郑商鸣一脸木然。

鲍玄镜燥得脸色涨红。

“欸?”

大街上有人抬头。

在更多人察觉异样之前,郑商鸣大袖一挥,已经抹掉了现场痕迹,带着鲍玄镜,出现在朔方伯府外。

也就是他作为北衙都尉,能够借用部分临淄大阵的力量,不然还真难在人气如此鼎沸的巨城雄都,瞬间穿越人潮,带着鲍玄镜安全回家。

维护大齐勋贵体面,大约是不能算“公器私用”的!

鲍玄镜已经觉得非常心累了,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去布置抓捕那位白骨圣女,但郑商鸣竟然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仍然杵在大门口。

还!想!怎!么!样!

饶是他再有涵养,再念着大局,也有些难以忍受了,恨恨地看着这厮。

“你不要觉得羞愧,这不是你的错,你才八岁半,这个身体问题……”郑商鸣温柔劝解:“放心,今天的事情叔叔不会跟别人说。”

鲍玄镜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迸:“郑大人,后会有——”

“不着急。”郑商鸣已经背着手,很自然地跨进了鲍家:“堂堂朔方伯府,怎能有这样不干净的食物出现?今天只是吃坏肚子,幸亏是在你郑叔叔旁边,下回呢?这是后厨严重的渎职!这个问题很严肃,你先去……解决一下。我去跟你家的管家交代一下。等你稍微好些了,咱们叔侄俩再坐下来聊聊天。”

朔方伯鲍易不在家,他自然是不方便去跟孀居的苗玉枝沟通的,找鲍府的管家叮嘱几句倒也合适。

所谓送佛送到西,他前前后后忙碌了这么久,是打定主意要留下来温柔宽纾鲍玄镜幼小的心灵了!

一定要鲍玄镜记得他这个郑叔的好。

鲍玄镜的眼珠子都在颤。

尔母婢也!交代什么?你想去交代什么!?

“去吧。”郑商鸣声音温柔,眼神带着鼓励,微笑地看着他。

鲍玄镜麻木了,他现在只想把所有人都杀掉。姓郑的,姓钟离的,姓钟的,在眼前的不在眼前的,通通杀掉。

太气人了!

“请自便。”他恨恨地转身,自往府里走。

为了不露破绽,他也真个咬牙切齿地走向茅厕!

鲍玄镜啊鲍玄镜,你今识得一个“忍”字,你便真正懂得了做人。

……

……

“你好,请问茅房在哪里?”

仵官王推开门的时候,被天光撞了个两眼白茫茫。正好听到楼下大堂有人在问路。

这家客栈是中空的环状圆厅设计。

他订的高级客房在四楼,站在走廊可以看到大堂。

房间订了一个月,报了一年的账。

反正管账的也回不来了,他也打算不辞而跑,能捞一点是一点——他是绝不相信组织能够救回楚江王的,也并不认为秦广王是真的要救楚江王。这疯子无非是用这个疯狂的名目,掩盖真正的目标。

低头看了一眼,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约莫是活动在近海诸岛的海商,囊中颇丰,才能住得起这么好的客栈。

修为在游脉境,气血元力虚浮,总结——废物,当零食都嫌硌牙。

仍觉天光有些刺眼,仵官王慢慢地适应了会儿。

倒不是让这具已经炼得很好的尸体适应,而是让他的心情适应光亮。

“走吗?”林光明飘在身后问。

“走吧。”仵官王便在前面走。

兄弟俩——或者说看起来像夫妻俩的两个人,就这样走下了客栈木质的长梯,不怎么柔软的靴底,敲起了阳光下的尘。

他们下楼的时候,正好有一个人上楼。

那是一个比较普通的外楼修士。

对现在的仵官王和都市王来说,外楼修士的肉体和魂魄,已不算多么珍贵。

曾经视为珍藏,现在懒得多看。

就这样错身。

“东家!那批货怎么办?”急着去茅房的男人,还在楼下请示。

“先放着,不愁卖。”上楼的客商笑呵呵,圆脸上挂了两个铜钱般的笑。

下楼的“夫妇”是地狱无门的杀手。

上楼的“客商”,乃大齐帝国苍术郡守苗旌阳的弟弟,苗汝泰。

不同于苗旌阳那等有望神临的外楼修士,他是万无神临指望的。既没有在内府境摘下神通,也不曾在外楼境真正把握道途,不过凭着先贤大道,借字将将立住三楼,第四座星光圣楼总是无法稳固……

但他已经找到全新的路!

受朔方伯之命,他来海外暗查一件陈年往事,涉及高昌侯家,行事不得不秘。

万不可能直接去霸角岛、崇驾岛这样的地方打草惊蛇,他想的是先暗中抓捕几个做隐秘事情的田氏族人,在田家不便声张的情况下,悄悄打开突破口。只要证据拿到了,剩下就都是伯爷的事情——

伯爷赠了一滴鲜血,可以凭此感应田氏血脉族人。

这滴血不知何年封存,封得极好。外面的封镇琥珀都见时光痕迹了,里面的血珠仍然活泼鲜艳——看来老伯爷不是最近才对田家动心思啊!

苗汝泰轻轻地转动了一下扳指,慢慢地往楼上走。

楼上有一间客房里,田家的血脉反应很强烈,似乎是嫡脉之血。但从目前的情报来说,田氏直系嫡脉,并没有哪个出现在此岛——这就很有趣了。

田希礼的私生子?

他不着急。

向闻田安平有“恐怖天君”之名。

面对恐怖,应该谨慎。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燕凌峰”(3/3)加。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