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5章 苦肉计

唐嵩很紧张,在东厂闯进工部时,在同僚们纷纷去看热闹时,他呆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浑身如筛糠般的在颤抖着。

“东厂的走了!”

外面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后,唐嵩的身体一软,就顺着椅子滑溜到了地上。

屋子里冷嗖嗖的,唐嵩却汗流浃背。

他艰难的爬起来,然后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就挤出些笑容,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满了人,大家都在低声说话,唏嘘着、后怕着。

“唐大人,您可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镇定如斯,佩服!”

先前整个工部也就是唐嵩没出来,所以大家都有些惭愧,觉得自己的定力不如此人,难怪不能升官。

唐嵩拱手微笑道:“手头上有些事情要做,倒是没留心,刚才被抓了几人?”

一个和他交好的官员心有余悸的道:“三人,你刚才没看到啊!那些东厂的番子如狼似虎,连咱们大人都拦不住。如今大人已经进了宫,多半是要去陛下那里给东厂一个教训。”

唐嵩叹息道:“这才刚过完年啊!那些被抓的人家中会是如何的惶恐不安,可怜!”

一阵叹息声中,有人说道:“进了东厂就别想着能完好的出来,不过现在还好,大多是流放,虽然苦楚些,可只要能熬,总能把一家子的命给保住了……”

“那是生不如死呢!”

“是生不如死。那些被流放到交趾缅甸的官员,罪行轻的就种地,罪行重的就得去挖矿,前者能活,后者几无幸免之理。”

谈及流放,大家几乎是人人色变。

大明的流放可不轻省,不说这一路上的风险——主要是押送人的漠视,甚至是虐待。到了流放地之后,水土不服和不能适应体力活这两个问题就能让人生不如死。

所以在官员们私下的议论中,大家都觉得流放不人道,应当如前宋般的贬嫡最好。

唐嵩也加入到唏嘘的人群中去,直至有人喊了一声:“大人进宫,都赶紧去做事,免得回来心气不顺拿人出气!”

好大的胆子!

众人听了都悄然各自回去,至于刚才喊了一嗓子的那人,则被孤零零的留在原地。

恐惧之下心里不能承受,会让人的胆子变大!

……

这是东厂的第二次大规模抓捕,而第一次发生在永乐年间。

朱高炽当初可是在大力反对东厂和锦衣卫的权利扩张,主张应当按照程序来——发现问题,抓捕,审讯,定罪。

而不是东厂或是锦衣卫直接拿人,审讯过程保密,审讯结果公布与否要看君王的心情。

可今天东厂的悍然出动,让群臣感到了背叛。

这个君王在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宫门外,当里面来人请了他们进去时,杨荣擦擦嘴,当先进宫。

……

等到了乾清宫时,群臣愕然看到跪在殿内的孙祥,心中一个咯噔,然后就看向了御座上的皇帝。

御座上的朱高炽面色冰冷,看似神游物外。

“陛下,奴婢拿到了证据,担心那些嫌犯会跑,一时迷了心窍,就带着人出去抓捕,陛下……”

孙祥抬头,泪眼朦胧的道:“等奴婢清醒时却已酿成大祸,奴婢罪该万死啊!”

杨荣垂眸,心中冰凉。

朱高炽摩挲着镇纸,淡淡的道:“朕后来已经知道了,东厂跋扈,来人。”

“陛下!”

进来的不是叶落雪,朱高炽说道:“孙祥有罪,拉到东厂去,二十棍,以儆效尤。”

孙祥叩首道:“谢陛下!”

孙祥一脸侥幸的被拉了出去,朱高炽冷冷的看着群臣道:“诸卿何事?”

杨荣心中黯然,出班道:“陛下,臣等……无事,只是有些诧异于东厂的跋扈。”

朱高炽淡淡的道:“朕知道了,诸卿退了吧。”

群臣行礼告退,背影萧瑟。

……

东厂里,孙祥召集了在家的人,然后自己俯卧在长凳上,说道:“二十棍,不许留情。”

安纶惶恐的道:“公公,是奴婢带队去拿的人,要打也是打奴婢啊!”

孙祥在长凳上侧脸微笑道:“不必多说了,叫人绑上,另外弄块干净的软木来。”

安纶唉了一声,亲自给孙祥上绑,然后把一条刚取来的软木给他塞进嘴里,低声道:“公公忍着些。”

孙祥点点头,安纶就站在边上目视着那两个动手的番子,阴测测的道:“要打好,打不好的就……”

两番子急忙点头,陈桂在边上看了,就说道:“下手要有分寸。”

草泥马!

安纶回身瞪了陈桂一眼,说道:“陛下都说了二十棍,什么叫做有分寸!”

当着那么多人说出分寸二字来,这是要让孙祥被一顿板子打死吗?

孙祥偏头看着陈桂,咬着软木点点头,看着很慈祥。

陈桂一个哆嗦,急忙堆笑道:“奴婢这是担心公公啊!”

孙祥还是在微笑,然后冲着安纶点点头。

安纶垂眸道:“打!”

“一……”

“啪!”

“二……”

“啪!”

打板子必须要脱掉裤子,否则那些被打烂的碎布会和血肉纠缠在一起,一是不好清理,二是容易丢掉小命。

板子打在光腚上的声音很响亮,可看到板子落势的陈桂却心中一叹,有些后悔刚才的急切了。

这两个番子原先是锦衣卫的人,到了东厂之后,凭着一手打板子的‘神功’被孙祥所看重。

生死随意,这就是行刑的最高境界。

二十板很快打完了,孙祥的屁*股看着青紫高肿一片,很吓人。可陈桂知道,最多一个月后,孙祥又能活蹦乱跳的了。

“拿药来!”

就在陈桂发楞的时间里,安纶要了伤药,然后亲自给孙祥敷上,最后和人一起把孙祥抬了进去。

陈桂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把长凳收了,然后一脸惶急的说道:“咱家去给公公找些好伤药来!”

他一路出了东厂,稍后就去了太医院。

等他从太医院带着伤药回来后,正准备去给孙祥送去,安纶却拦住了他的路。

“让开!”

陈桂的面色阴冷,安纶只是憨笑道:“公公已经睡下了,说是没有大事不许打扰。”

陈桂马上叹息道:“哎!这伤药是咱家好不容易卖人情求来的,你拿去,记得给公公用上。”

安纶点点头,等陈桂走了之后,就去了孙祥那里。

“公公,这是陈桂从太医院求的伤药。”

孙祥痛的满头大汗在床上卧着,闻言眸色一冷,说道:“找个地方悄悄的埋了,别声张。”

安纶马上就惶恐的看着手中的瓷瓶,骂道:“那个奸贼,不得好死!”

孙祥也不解释这药应该是好药,这是指指外面,然后就伏在床上忍痛。

……

“这是苦肉计。”

金幼孜苦笑着说道:“那孙祥号称孙佛,他哪来的胆子先斩后奏?不过是替陛下遮掩罢了。”

值房里,杨荣的深吸一口气,说道:“那又如何?这就是君臣之道,陛下这是在敲打咱们,难道你还想去质问陛下吗?”

金幼孜哑然,众人哑然,杨荣点点头,说道:“诸君,要打起精神来。当时对武臣的打压就操之过急了,陛下估摸着就是那时候开始对咱们不满了。所以要谨慎些,大家携手度过这个难关再说,切莫自行其是啊!”

杨士奇迷茫的道:“陛下登基时,大家都以为好日子来了,君臣必然相得,可如今看来……却是我们过于咄咄逼人,诸位,该反思了!”

黄淮点头道:“不管怎么说,陛下确实是仁君。”

众人都纷纷点头,朱高炽不是仁君,那谁是仁君?

今天他们气呼呼的进宫请见,若是换做朱棣时代,少说诏狱中要多几位狱友。

杨溥干咳道:“都抓完了,此事也该消停了,不过吏部那里各位大人还得要多劝劝。”

蹇义从进宫到出宫都没说话,没机会说话,可知情人却知道,这位吏部的大佬想乞骸骨。至于是真心还是假意,没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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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626章 小巷截杀

下衙了,唐嵩笑容满面的和同僚们拱拱手,然后上马出了工部。

想起家中的那个小可人,唐嵩不禁轻轻策马,迫不及待的想发泄自己忍到现在的恐惧。

街上的人不少,大家都急匆匆的往家赶,唐嵩就融入了人群中,速度骤然降低。

有些人家已经开始在做饭了,炊烟阵阵,夹杂着饭菜的味道传来。

唐嵩就闻着这股味道转向了右边的巷子,再往里百多步就是他家。

仅能容纳一辆马车出入的宽度,巷子里显得有些逼仄。不过京城居,大不易,想住好地段,那价格自然也是不菲,唐嵩住不起。

今日诸位重臣都进宫了,想必东厂会收敛一些。

想到这里,唐嵩不禁微微一笑,然后马儿却止步不前。

抬头,唐嵩看到前方背身站着个男子,就喝道:“闪开些!”

那男子回身,对着唐嵩微微一笑,竟然有些妩媚之意。

唐嵩没有进乾清宫的资格,所以他看到男子妩媚漂亮,不禁直勾勾的盯着他,任由马儿前行。

马儿有些不安的踌躇着,然后紧紧的贴着墙根往前走。

唐嵩舔舔嘴唇,觉得大人也不错,至少眼前这个男子不错。

男子目视着唐嵩,等靠近后,他微笑道:“唐嵩。”

“哎!”

唐嵩下意识的应道,然后发现不对,就喝问道:“你是何人?”

男子微微颔首道:“唐嵩,城外乱坟岗的那两个孩子可入你的梦中了吗?”

唐嵩面色大变,指着男子,然后回身看了看,就想策马掉头。

男子说道:“你的龌龊让陛下都羞于启齿,唐嵩,本人叶落雪,到了地下千万别报错名。”

唐嵩张嘴想叫喊,叶落雪的身体前冲,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钎子。

钎子隔着衣服,精准的从唐嵩的胸骨的缝隙间穿插进去,然后从后心处冒头。

唐嵩的身体一震,叶落雪已经冲到了他的身后,顺手握住他后心处的钎子一拔,人已经飘然而去。

唐嵩的眼中渐渐的失去了神彩,他在马背上摇晃了几下之后,一头就栽了下来。

“咿律律!”

马儿受惊,习惯性的就朝着唐嵩家奔去。

没多久人就来了,接着哭声震天,有人查看了尸骸的伤口,满脸怒色的去报官。

天色渐渐的开始黯淡下来,小巷里哭声震天。

城外的一个小山包上,十多条眼睛发绿的野狗正在撕咬着一具已经腐烂的尸骸,不时争夺嘶吼着……

……

叶落雪上了一辆马车,边上的骑士禀告道:“大人,另外几人都已经去了,只是大人,这等小事让我们来就行了,不然被认识的人看到,那麻烦不小。”

叶落雪用白手绢擦擦钎子,然后把它放在马车的角落处,再揭开小几上的茶壶盖子,满意的看到了热气蒸腾。

喝了一口茶,叶落雪淡淡的道:“见过我的不少,可知道我身份的却罕有,若是那些知道的人往这等小巷子里钻,杀了又有何妨!”

一路进宫,那些宫女看到身姿挺拔的叶落雪时,不禁目露迷醉之色,目光一路跟随着他的身影,直至消失后才微微叹息。

深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寂寞就像是毒药,在黑夜里啃噬着这些女人的心。

于是某些不可言诉之事就会发生,而宫中对此多是睁只眼闭只眼,只当没看到。

叶落雪一路进了暖阁,朱高炽正在歇息,看到他进来,就问道:“外面如何?”

“陛下,外面百官震怖。”

叶落雪的眼神冰冷,“那几人都已经赎罪了,只是刑部却会头痛一阵子。”

朱高炽面色微冷,说道:“那等人提及都会脏了朕的耳朵,刑部若是查出来,自然会掩盖,朕会等着,看他们是禀告还是隐瞒。”

叶落雪垂首道:“陛下,可要臣去探问一番?或是东厂也行。”

朱高炽摇摇头,说道:“方醒和赛哈智达成了默契,沈阳回归后,锦衣卫会慢慢的有起色……”

叶落雪看到朱高炽随即陷入了沉思,就悄然退了出去。

朱高炽一直在沉思着,梁中悄然进去给他换了杯热茶,正准备出去时,朱高炽突然问道:“赛哈智平日在做些什么?”

梁中一惊,急忙说道:“陛下,赛大人一般都在锦衣卫里坐衙,从不晚到,也不会早退。”

朱高炽点点头,说道:“准备晚膳吧,叫人去看看婉婉在做什么。”

梁中应了出去,朱高炽叫人把自己扶起来。

出了暖阁,朱高炽看到了在外面跺脚取暖的朱瞻墡,就问道:“你不去吃饭,来朕这里干什么?”

朱瞻墡过来行礼,然后说道:“父皇,二哥方才回来……听到有人在背后说……说大哥是被流放到了金陵……”

朱高炽面色微暖的看着他问道:“他人呢?”

“二哥又回书院去了,说是晚上要聚餐,去晚了没吃的。”

朱瞻墡有些艳羡的模样落入朱高炽的眼中,他微笑道:“无碍,你记住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便是命,福祸相依,所以你好生的读书,等以后就藩,就老老实实地过活。”

朱瞻墡点头道:“父皇,儿臣以后定要把自己的封地管好,把王府也管好。”

朱高炽微笑道:“过好日子就行了,少操心这些,去吧。”

朱瞻墡懵懂的点点头,却没看到朱高炽眼中的忧色。

此时大明的藩王以下的宗亲人数加起来有一百余人……

朱高炽突然吩咐道:“去让方醒来。”

说完朱高炽艰难的向暖阁走去,说道:“今日就在此用膳。”

梁中面带忧色的应了,然后叫人去安排。

肥胖是朱高炽最大的敌人,他也曾经减少饭食,可身体却不见瘦削,依然如故。

站在暖阁门外,朱高炽疲惫的道:“朕这身体能再活十年就是上天垂怜,宫中的人要多注意,若是发现有人在蛊惑……挑拨,记得报给朕知。”

梁中心中一跳,赶紧应了。

朱高炽的儿子不少,可能对朱瞻基造成威胁的也就是朱瞻墉和朱瞻墡两人,这就是子凭母贵。

不是皇后的儿子也想觊觎那个宝座?那是自己作死呢!

上一次有人在暗中挑拨和捧杀两位皇子,朱高炽权当做没看到,这不是软弱,而是想看看两个儿子的秉性如何。

结果还算是不错,朱瞻墉根本就不搭理,一副老子就是滚刀肉的模样,让那些‘热心人’贴了个冷屁/股。

至于朱瞻墡……

想起皇后当时派人去敲打他的事,朱高炽就有些不满,让他想看看这个儿子的秉性的计划落空了。

天空中几颗星宿在闪烁着,朱高炽看了半晌,这时不远处有人提着几个灯笼过来,他微微一笑,问道:“可是婉婉吗?”

君王有情,那必然是天下的大不幸。

君王无情,对于身边人来说或许是小不幸,可对于百姓来说,却是大幸!

“父皇。”

婉婉提着裙摆走过来,欢喜的道:“父皇,我带了方醒送的泡菜,可开胃了!”

朱高炽微微一笑,阴郁之气尽去,说道:“好,为父记得那泡菜可以煮汤,味道极好,你给了他们去处置。”

婉婉应了,又和梁中嘀咕着这个泡菜不许和油腥的吃食混在一起等等。

朱高炽的脸上多了些慈祥,含笑看着这一幕。

再无情的帝王也会在心中留一块柔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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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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