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第298章 人间薛公子

第298章 人间薛公子

时近二月,长安城春意渐融,兴庆宫的梨花开了。

是日,杨玉环原打算到梨园排戏,偏是遇到了恼人的小雨天气,只好作罢,在殿内百无聊赖地挑选着新衣裳。

侍婢张云容见她心情不佳,便劝慰道:“贵妃莫恼,这微雨梨花天,正可与圣人赏景品歌呢。”

“那也得圣人召我才行。”

杨玉环应着,心里思忖,也许是到了该与圣人闹一遭的时候了。

时人都说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过是寻个由头暗指圣人倦怠国事罢了,实则后宫佳丽无数,她再得宠,人与人相处久了,总容易平淡无趣,偶尔“悍妒”一番,方不至于黯然失色。

干脆借着范女一事发作,寻圣人一点错处,折腾折腾这老头子。

正思量着,谢阿蛮到了。

在这微雨天气入宫,谢阿蛮额前的碎发微微有些湿,她却浑不在意,把那抱在怀中保护得好好的几份书卷一股脑地递出来。

“贵妃可看了?”

“嗯?”

“蓝田驿。”谢阿蛮激动得话都不知如何说,挥手道:“薛白与李白对诗呢!”

“是吗?”

杨玉环不动声色,摊开其中一份书卷。

自从李白赐金放还之后,她再没听到过“云想衣裳花想容”那样的诗,直到薛白横空出世,他们是她眼里最为出色的才子诗人,没想到竟是在蓝田驿相遇对诗了。

她看似平静,手指却在微微地发颤。

一首用漂亮的小楷印成的诗句落在美目当中,读来,口有余香,这还不算什么,但下一首也是那般的清新俊逸,然后又是一首,一首接一首。

殿外的梨花微雨渐渐消散了,杨玉环看到了一轮明月映照着江水,清风徐徐,天空中有两个神仙衣袂飘飘,他们随手一挥便是飘飞的杏雨,诗才无尽,散落于万古苍穹。

那豪迈洒脱的绝世之姿仿佛凌跨百代,使古今诗人尽废,高风绝尘,让人心向往之……

“贵妃,贵妃。”

不知过了多久,接连的几声唤,把杨玉环从那个由诗词构建出的仙境中唤回神来。

她转头看去,见张云容竟是哭了,正在拿手背抹着泪。

这个侍婢,最喜欢李太白的诗。

“平生竟能一下看到这般多的绝世佳作。”杨玉环感慨道:“我竟觉得,一次念完都是暴殄天物,心情忐忑。”

“听说蓝田驿的客堂,四面墙都被写满了。”谢阿蛮道:“他们真是占尽了天下才气,肆意挥霍,纵情挥洒。若是我,恨不能把这才气好好捂住呢!”

“奴婢若能在蓝田驿见他们作诗,真是……”

张云容心情激动,几乎要说出“死了都愿意”,杨玉环却不许她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真是满堂华彩,正是有这些诗,才叫大唐盛世。”

“圣人。”

“圣人。”

说话间,殿内的侍婢们却是一个接一个行了礼,却是李隆基已到了。方才侍婢便是因此接连呼唤杨玉环,可惜她沉浸在那些诗句中没有听到。

“请圣人安康。”

“太真在看什么?”李隆基问道。

“在看李白与薛白的诗词。”杨玉环展颜一笑,倾国倾城。

她知圣人素来喜欢诗词歌赋,想必都已经看过这些诗篇了,遂没舍得把手上的书卷递过去,而是莞尔道:“圣人可是为此事才舍得来的?要召永新来唱新曲?”

李隆基竟是先淡淡扫了高力士一眼,伸手要过了那些书卷,展开来看了几眼。

杨玉环这才意识到圣人竟是事先并不得知此事,有些惊讶,美目一瞥,只见高力士显出些许为难的神色。

一向喜好诗词的李隆基今日却没耐心看完这些诗作,一扫之后即抬起头。

他略作沉吟,之后淡淡一笑,道:“太真说错了,是有了大唐盛世,才有了这些诗句。”

“圣人所言极是。”

“朕乏了,摆驾吧。”

“圣人才过来呢。”杨玉环不由惊讶,问道:“是臣妾失言,惹圣人生气了?”

李隆基情绪不高,摆了摆手,很快出了这间宫殿,也不把书卷还她。

高力士躬着身,欲言又止,最后没说什么,匆匆跟上御驾。

~~

是夜,李隆基并未召任何妃嫔,独自饮了几杯酒,在御榻发着呆,眼神里偶尔浮过不容冒犯的威严之色。

“圣人心情不好,可是恼那薛白与李白了?”高力士终于找了个机会问道,“这两人,皆不识趣。”

“皆自诩风骨,不识趣,朕不恼他们,反颇喜他们的诗作。”

“因贵妃说错话了?”

李隆基笑了笑,道:“朕岂能与太真置这种气?”

高力士犹豫片刻,轻声道:“那是……”

“朕只是累了吧。”李隆基轻叹一声,示意高力士休再多言。

他饮着酒,坐在空旷而奢侈的宫殿里,看着殿外的月亮。像是一尊神祇,在俯视着属于他的大唐,仿佛他若对着那月亮照照镜子,都能挡住人间清辉。

月光一黯,不知不觉中,天完全黑了下来。

“这是在哪?”

李隆基忽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地方,于是环顾四周,看到了长安城在遥远之处,于是又问道:“朕在骊山?”

不远处,有人佝着背正在扫地,听了他的问话,抬手一指,指向前方的屋舍。

李隆基眯一眯眼,走了过去,看到墙上有字。他老眼昏花,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看清了那写的是什么。

——“不识庐山真面目。”

他喃喃念了一句,有些疑惑道:“这里是?”

“蓝田驿。”

李隆基一愣,讶道:“朕岂会在蓝田驿?朕在兴庆宫饮酒。”

“圣人想看看这满堂华彩,故而来了嘛。”有极为婉转动听的女声响起,是杨玉环在说话。

“太真,你在哪?带朕回去。”

奇怪的是,杨玉环并不在这里。

李隆基于是出了大殿,向在佝身扫地的奴仆道:“朕要回长安。”

“圣人知我是谁吗?”

“你是谁?”

那人于是倏地抬起头,大喊了一句。

“父皇认不出儿臣了?!”

李隆基如遭雷击,吓得往后一仰,眼前出现的赫然是李瑛那张苍白的脸。

这一下惊得他背脊发凉,浑身都是冷汗,连忙绽出一声如雷的怒吼,想以天子的隆威镇压住这鬼祟。

“孽子!”

“阿爷。”李瑛身后走出两人来,哭着大喊道:“阿爷,阿爷,阿爷……”

天地间是各种声音,孩童的,少年的,青年的,中年的,他们从小到大,每一句的呼唤都在回荡。

之后是“咣啷”一声响,一个披甲执刀的身影缓缓走来,是薛锈。

薛锈脖子上还流着血,眼神里却是一片悖逆之色,一边走一边喝道:“事已至此,殿下还在犹豫什么?!”

“滚!”李隆基大喝道:“朕是天子,朕不信鬼祟,世间没有鬼祟!”

“世间没有鬼祟,我是三郎杀死的。”

忽然又是一句女声在他背后响起,李隆基倏地转身,武惠妃披头散发、疯疯颠颠地走来。

他骇然而逃,周围却有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有的唤他“阿爷”,有的唤他“三郎”。

李隆基正要逃远,却隐约听到了一句不同的称呼。

“阿翁。”

他一愣,缓缓回过头去,只见儿媳薛氏手里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周围无数鬼怪在张牙舞爪,这孩童稚嫩无害的脸在月色中显现,却是最吓人的。

“阿翁……留下陪孙儿好不好?”

“啊!”

“圣人!圣人!圣人!”

李隆基猛地睁开眼,拼命顺着气,才发现方才是一场噩梦,惊得他浑身都湿透了。

杀了那么多妻子、儿子、孙子,他还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

“圣人,没事的。”高力士柔声安抚道:“圣人只是忧心国事……”

“蓝田驿,朕不想听到蓝田驿……你说有没有可能,薛白是薛锈的儿子?”

“并非如此,圣人也知他是薛锈收养的,而圣人对他恩更重。”

李隆基却不像两年前那么豁达了,他越老,越害怕失去。

他年轻时那英挺的面容已经松弛,豪情壮志早没了,两年间几次遇到背叛,让他原本宽阔的心胸也开始变得狭隘,只有权欲更胜往昔。

“薛锈死在蓝田驿,薛白却在那写诗,朕很……疑惑。”

“圣人,老奴听说一个市井流言,不一定是真的。”高力士道:“有人说,安禄山派人追上薛白,将他杀了。”

“是吗?”

李隆基也不知听到没有,喃喃道:“朕累了,往后再谈吧。”

~~

长安市井上的流言传着传着,也传到了虢国夫人府上。

于府中奴婢而言,这几乎是一场地动山摇,面对虢国夫人的暴怒,人人都噤若寒蝉。

明珠小心翼翼走过散落着碎瓷的地面,只见杨玉瑶正坐在榻前喃喃道:“不可能。”

“瑶娘,杜二娘来了。”

“她?”

杨玉瑶眼神立即不同起来,道:“招她过来。”

她盯着屋门,紧张地等着看杜妗的神色,然而杜妗素来是个心机深沉的,来时神情严肃,教人看不出半点端倪来。

“怎么?”

“此处可谈话?”杜妗借着这机会,并不见礼,以一种平起平坐的态度说话。

杨玉瑶顾不得这些,道:“可以。”

“安禄山派人追杀是真,但薛白没死,受了伤,在蓝关附近养病。”

“伤得重不重?”

“放心。”杜妗道,“他会好好地回来。”

“他……”

“我今日来,就是说真相。他在蓝关养伤,伤好就会回来。”

杜妗语气加重,如此说了一句。

所谓“真相”,就是她要让事情最后所呈现出来的样子,事先与杨玉瑶说过,彼此就会明白,如何去主导事情的走向。

谈过此事,杜妗离开虢国夫人府,回了家。

杜媗也从颜宅回来了,将同样的真相告诉了韦芸,姐妹俩由此都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只要等南诏叛乱的消息传回,他要的声势便形成了吧?”杜媗道:“到时众望所归,他与颜公该可还朝主持南诏一事了。”

“计划是这般。”杜妗道:“至少,我知道的计划是这般。”

“他还能瞒伱不成?”杜媗道:“即使他不告诉我的事,却是从来都告诉了你。”

虽是埋怨,她也是温温柔柔的语气,因不是在吃醋,而是认为薛白与杜妗有时做事太疯狂了。

“我有直觉,这次他没有对我全盘托出。”杜妗喃喃自语道,“若依计划,他不该与李白去华山。”

“便是让人查到他与李白同游,世人也只会说他是心灰意冷,躲避安禄山。”

“可为何是华山?而圣人又恰好要封禅西岳。”

杜媗担忧道:“他不会想要在华山再次直谏吧?”

杜妗摇了摇头,说不上来,认为这样太逾越圣人容忍的底线了。

正此时,丰汇行传来一封密信,杜妗接过上面的标记,不动声色道:“阿姐,我去处置一笔私钱。”

“你小心些。”

“知道。”

杜妗回了屋中,栓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来,对照着密信破译。因这是薛白传给她的,还是用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的标记。

然而,如此机密的程度,信上的内容却很简单。

——薛白已到华山了,让她想办法暗中离开长安,并调动所有最心腹的人手到华阴县,听他亲自安排。

拈着信纸将它烧了,杜妗目露沉思。

她想到,薛白也许要阻止封禅西岳一事,好让李隆基到时更容易承认南诏之事。

~~

华山,镇岳宫。

镇岳宫是一座道观,名为“华岳观上院”,开元四年始建,世人因它建在华山之中,以“镇岳”相称。

宫观在玉女峰、莲花峰、落雁峰之间,倚山间峭壁而筑。

薛白与李白如今便借住于此。

这日下着小雨,薛白站在道观的屋檐下,俯瞰着雨中的关中大地,独自站了很久。

“下雨了。”李白提着酒壶走来。

“是啊,去岁春天没雨,夏秋时旱得厉害。”薛白道:“今年终于是初春小雨,好不容易有个过得去的年景。”

李白这才想起没问他的来历,随口道:“三郎当过官?”

“没有太白兄的官大。”

李白仰天而笑,道:“我那官位不提也罢。”

薛白笑问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这是记梦诗,哈哈,我喜欢那个梦。”

因一句诗,李白来了兴致,也不管细雨蒙蒙,拾起树枝便在院中舞剑高歌。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李白年逾五旬,难得的是身上依然有少年气,想哭便哭,想笑便笑,想做什么兴致一来就去做。

相比起来,薛白反而像是更沉郁的那个。

他原本是看向北方的,此时转过身看李白舞剑,目光便落在南面。

这里也能算是华山之巅了,西边是峭壁,南边的南峰则是华山最高处,天子要封禅的西岳祠就建在那里,连着祭祀的天台。

险峻无比的高山上,建起一座巍峨祠庙,极为壮观。工匠在雨天里也不停歇,吃力地搬着一块块巨石,堆垒着祭天坛,把当今圣人的功业堆向更高处。

李白却偏要在这壮观的帝王功业前面,舞他的剑,吟他寄情山水的诗,他写的是神游天上,实则世间万事东流水,最后笔锋一转,愤愤然一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一扫消沉之感。他做梦都想出仕实现抱负,也曾曲意迎合,最后却总是恢复他的风骨,昂扬振奋、潇洒出尘,气概不凡。

由此,西岳祠的轮廓、李白的剑舞,在薛白面前构成了一幅鲜见的画面。

薛白看到的是叛逆。

其实,他更叛逆……

淋雨一时爽快,末了,还得自己打水、烧水,洗浴驱寒。

“这口井叫‘玉井’,颇有故事。”

李白摇动井轱辘,放下水桶,随口说到。

“什么意思?”

薛白常常不知李白说的哪件事是真的,因这位大诗人实在是太有想象力,意兴所至,随口就能描绘出又浪漫又新鲜的事物。

“且看,此楼名为‘玉井楼’,在井上筑楼,既为方便打水,也是为了不让雨水落入井中。”

“为何?”

“因玉井深达地底,水味甘醇,绝非雨水可比。”李白道:“玉井中可生千叶白莲,服之可羽化登仙。”

薛白不信,道:“太白兄又胡诌了,这可是华山,如何深达地底?”

“华山又如何?”李白抚须而笑,道:“你来打水,我与你细说。”

也只有他,能让薛白做这些杂事,以往都是薛白给别人讲故事。

“我们登华山时,山脚有个女冠宫观,你可见了?”

“是。”

“有女冠始终盯着你看,你自是见了。”李白促狭道。

薛白道:“观主也盯着太白兄看。”

李白一生软饭吃得多了,习以为常,侃侃道:“那观名‘仙宫观’,也称‘仙姑观’,乃是金仙公主修真之地。”

“金仙公主……”

“玉真公主的姐姐,她们姐妹二人皆有道心,可惜,金仙公主在开元二十年已香消玉殒了。”李白道:“说她的故事,她曾经在此,对着玉井,以井水为镜,整理云鬓。”

“太白兄欺我无知,女冠岂梳云鬓?”薛白就不曾见李腾空梳过云鬓。

“你非无知,年轻,见识少而已。”李白朗笑,道:“总之,金仙公主在此整理云鬓,不慎将头上的玉簪掉入井中。次日,她回到山下仙宫观,在泉水边洗手,你猜如何?”

“捡到了那玉簪?”

“聪明。”

李白道:“这口玉井与华山下的泉水是相通的。因此,金仙公主在仙宫观旁又建玉泉院。”

“是吗?”

薛白看了玉井一眼,只见那泉水深不见底。

他却知李白又是在说笑,此事想必是有人帮金仙公主把那玉簪捞起来,送到了山下的玉泉,让金仙公主自己发现。

数十年前的爱情,还挺有心的。

~~

哺时。

刁丙给修建西岳祠的一名小吏塞了两串钱币。

“行个方便,我们到山下买酒食不易。”

如此,他从小吏手里买了一些干粮与劣酒,递在刁庚手里,又问道:“我兄弟也去领两个馍?”

小吏回头看了眼那些正在领馍的劳力,正要点头,想起官长交代过不许出乱子,遂问道:“你们主人是一对父子吗?来做什么的?”

“忘年交,来华山修道成仙。”

“成仙?”

刁丙道:“来找千叶白莲的,若是有人能采到,我家郎君花多少钱都买下来。”

“我要采到了,自己当神仙多快活,何必卖给你?”

“哪有神仙哩?”刁丙道:“我反正是不信这些,但若能从玉井里捞出千叶白莲,我郎君给钱一千贯。”

“真的?”

“自然是真的。”

刁丙这般与小吏说着,赔笑着,混进了那些领馍的劳力中,与他们一起蹲在宫观外的围墙下用了饭。

这滋味自然远不如他在长安时吃的,但他知自己的前途已不可限量了。

~~

次日,薛白站在玉井楼上观景,看到几个小吏陆续拿着挂着网的长竿过来,想在玉井里捞出千叶白莲。

他目光扫过他们腰间挂的牌符,待见到有一人挂得随意,便示意了刁丙过去。

不一会儿,玉井边便响起了争吵声。

“诶,你撞我做甚?我的牌子都掉了……”

“这,这严重吗?”

“你说呢?若让官长发现,我可交代不了。”

“阿兄莫急,这钱你拿着,我听说,玉井是能通到山下的玉泉院的,你要不,往玉泉院走一遭,也许能捡到牌符……金仙公主的故事你听过吗?”

“尻!”

薛白听着这些,转头看去,见李白酒醒后往这边走来,便迎了上去,依旧一副游山玩水的模样。

次日清晨,一块冰凉的牌符便递到了薛白手上。

“郎君,捞上来了。”

“他人呢?”

“去了玉泉院,还没回来。”

~~

华山脚下,仙宫观毗邻着玉泉院。

当年,金仙公主住在仙宫观,又修建了玉泉院给随行保护她的两位大臣居住,她死后,两位大臣也看破红尘,出家为道观,故而玉泉院一度称为“柱臣观”。

总之,一边是女冠观,一边是道观。

李腾空登上仙宫观中的高阁,隐隐约约能望到西面玉泉院的大门。

“你在看什么?”李季兰过来问道。

“那人,是在蓝田驿告知我薛白来了华山的人。”

“然后呢?”

“他诓我们过来,没让我们见到薛白,却让我帮忙请托,让他进了玉泉院。”

李季兰问道:“那薛郎在哪?”

李腾空道:“许在华山上,许在玉泉观。”

她还未看明白薛白的目的,担心他是在躲避安禄山的追杀,不敢妄动。

……

西边,官道上一辆马车缓缓驶到了玉泉观前。

杜妗稍稍掀开一点车帘。

“如何?”

“郎君亲自在布置,一切顺利。但有一件事得告知二娘……右相府的小娘子在仙宫观。”

“什么?”杜妗道:“旁人若知她在,必会疑郎君在此。”

“她是以金仙公主弟子的名义进入仙宫观的。”

杜妗这才点点头,金仙公主与玉真公主是姐妹,一同出的家,用的牌符都是一样的。

她遂问道:“你们也是借此进的玉泉院?”

“是。”

“如此说来,郎君利用了李腾空一遭?”

“是,郎君诓了个吏员下山,我们已控制了他,郎君需要他为我们做事。”

“做何事?”

“这是郎君留给二娘的信。”

杜妗接过那封信纸,拿出随手携带的书破译了,内容很简单,无非是安插他们的人进入修建祭台的劳工队伍。

封禅在十一月,时间还很充裕。

她抬头看向华山之巅,眼中闪过沉思之色,思忖着薛白到底要做什么……

~~

华山。

这日是晴天,华山顶上是最适合看云的地方。

薛白有一种伸手就能摸到云朵的错觉。

想必等李隆基来,也一定又能感到高高在上、唯我独尊。

面向南峰,薛白闭上眼,看到那位圣人身披龙袍缓缓走上了祭天坛。

而在首阳山的深处,离锻铁、制铜工坊还有一段路的地方,李遐周正在炼丹。

炼丹炉下方的炉火熊熊燃烧,炉内正在炼的,是薛白提供的模模糊糊的配方,他希望能听到“轰”的一声,像是齐天大圣打破了炼丹炉,让天庭看看叛逆的力量。

他要在这华山之巅,送李隆基一枚长生不老的丹药,在这位千古一帝的文治武功达到最巅峰之际、在其封禅西岳告祭苍天之际,让其升天。

到时天崩地裂,满朝文武皆在此,控制住他们,可扶庆王李琮登基;南诏的叛乱难免,他却要借此将颜真卿送上相位;弑君者,则是安禄山,证据已准备好了。

若如此,新君在位,名臣任相,或会是一个提前镇住乱局的机会。

这一切都很缥缈,实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薛白感到了自己内心的疯狂,他与李白都很叛逆,但他真的不洒脱,他在乎的永远是世俗人间,所以想要不顾一切地去做。

夹缝求生、虚构身世、培植党羽、经营偃师、揭发安禄山、直谏南诏之事……他做的每一桩事,都是为了最后的目标在准备,挡在他面前的便是那个天子。

而天子,终于要离开长安一次。

薛白立在华山之巅,压抑着心中的疯狂,冷静而仔细地思量着,之后睁开眼,俯瞰着关中以及正缩在长安城中的皇帝,留下了蔑视的一瞥……

(本章完)

305.第299章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第299章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二月二,龙抬头。

圣人封禅西岳的诏书已传遍天下,距离十一月封禅还有九个月。

华山顶上,西岳祠已快建好了,正在铺设木椽。工期虽赶,却没有人敢有所敷衍,木匠们还在精心雕刻着窗柩上的花纹。

祭天台则相对难建一些,要把石料搬上陡峭的华山险道是件极费力的事。

薛白亲眼看了修筑的过程,认为祭天台内部即使是中空的也并不影响,能省下不少材料、还能加快工期。

他初到华山,准备的第一件事是安插人手,接下来则得去打听、接触主持此事的陵台丞,但接触之后又如何让其偷工省料?

得耽误工期。

让祭天台的工期来不及了,陵台丞便会慌,那就有了被说服的可能,而一旦他偷工减料,薛白便能捏住他的把柄,试着逐步控制他。

思路既定,便是找机会。

是日,雨过天晴,薛白与李白游玩华山。

“我当年来,见此处有十数棵擎天大松,我起名为‘松柱’,如今却因建西岳祠都砍了啊。”

李白随口说着,须臾,手一抬,指着一块巨岩,又道:“好在这块混元石他们敲不动。”

薛白抬头看去,只见有水流贴着岩壁而下,这是只有雨后才能看到的小瀑布,水流虽少,在华山峭壁向下飞溅,竟相当有气势。

“太白兄给华山上的一树一石都起了名。”

“并非我瞎起名。”李白笑道:“相传,女娲采石补天,曾选中此石,然而它冥顽不化,无意补天,故名‘混元’,你去敲一敲,看这块石头有多硬。”

薛白攀上巨岩眺望,只见下方的山道上有一座桥,劳工们正扛着辅料络绎不绝地过桥,如蚂蚁搬家一般,蔚为壮观。

他遂在想,若趁夜毁了这座桥,次日,陵台丞必会着急忙慌地亲自过来。

此事有了大概的思路,具体的细节与人手却得斟酌,得与杜妗商议。

恰此时,有人从山下赶来,向薛白低语道:“郎君,二娘到了。”

过了一会,他们目光看去,只见有一队人小心翼翼地跟在劳工们后面,走上了华山险道。

李白眼力好,一眼便看出其中有几名女子,打趣道:“我不知三郎成亲了?”

薛白不好否认,反问道:“太白兄呢?”

李白叹惜一声,未答话,只是抬起手,比了四个指头,示意算是成过四次亲了。

他很是识趣,既见薛白的家眷来了,自去寻镇岳宫的道人修行,让薛白与娘子叙话。

之所以如此,因李白其实已察觉到薛白并不愿意对他提及身世、背景,他亦不强求,薛白不说,他便不主动打探。

交友嘛,交的是个意趣。

薛白迎向杜妗,站在那没说话,伸出手,握住她的柔荑。

“怎上来了?”

“想见你。”

两人便牵着手攀上华山,绕过东峰,避开西岳祠与祭天台,走到山崖边一处地势险峻登高远望之处说话。

“累吗?”

“嗯。”杜妗有些幽怨地看了薛白一眼,“脚疼死了。”

“坐过来。”

薛白用身上的大氅裹着她,倚着岩壁。

动作间,他踢到了几块小石头,便见那石头滚着滚着,滚出岩壁,滚下了万丈深渊。

风吹动他们的衣袍,像是要把他们也吹下那深不见底的悬崖,粉身碎骨。

“唔!”

这场面看得杜妗心惊不已,抱紧了薛白。

两人心跳都极快,因被吓得。

“怕吗?”

“怕。”杜妗道,“但我喜欢。”

她把手伸进薛白怀里,低声道:“你看,我手心都湿了,但伱居然在这么高的地方,还像块石头一样。”

“我前几日常来这里坐着想事情。”薛白道,“我给这里起了名字,叫‘思过崖’。”

“想什么事?”杜妗道,“以往每一次,我都知道你要做什么,但唯独这次,我不知你为何来华山。”

薛白没有回答,默默看着山川,眼神坚决。

杜妗道:“李隆基要封禅西岳,说是‘兆庶皆安、边疆宁静’,那么,南诏若叛,他也必定不会承认了。你来,是想阻止他封禅吗?”

薛白依旧没有回答。

杜妗道:“还有九个月,阻止得了,你不该亲自来的。”

“让他来。”薛白道:“我们在此杀了他。”

杜妗一愣,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悬崖边,顿觉脚软,浑身无力。

她极少有如此心虚的时候,吓得没了力气,也就没了底气与勇气。

“只怕……不行的。”

“为何不行?”

“我们何必弑君?”杜妗道:“我们的敌人是东宫,李隆基活着,我们才有更多时间易储。”

“安禄山要叛、南诏要叛,到了岌岌可危之地步,昏君犹不肯醒悟……我喊不醒这个装睡的人,杀他,是阻止变乱最后的机会。”

薛白看向天地山川的眼神很坚决。

他知道弑君很难,但这两年的经历让他确信,李隆基不死,那安史之乱注定没有办法避免。

事实上,他心里隐隐觉得,哪怕换一个皇帝也未必能阻止得了安史之乱。但至少,不会像李隆基那样骄固、自私,信任安禄山到不可动摇的地步。

若说大唐是一辆马车,正被带着撞向悬崖,李隆基是一匹领头的疯马。当怎么拖都拖不住这辆马车时,薛白已决意,不论如何,先斩了这匹疯马。

当世,却还没有人能理解他的心情,这次连杜妗都感到这计划太过疯狂。

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劝阻薛白,而是环抱着他,吻了上去。

临着万丈深渊,两人就这样吻了很久。

末了,杜妗低声道:“我也想像你一样疯,可这次做不成的。”

“我知道。”薛白道:“至少试试。”

“可我觉得局势还没到一定要弑君的地步。”

“信我就够了。”薛白笑了笑,道:“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

次日清晨,杜妗早早便醒了过来。

昨夜睡的床榻于她而言,实在是太硬了,加之心中藏着担忧,实在难以入眠。

转头看去,薛白还在沉睡,仰面躺着,眉宇英气十足。

她感到浑身酸疼得厉害,于是心想,也只有自己才肯为了薛白而答应一起弑君了,因男色所惑做的决定,只怕是办不成的……大不了一起死罢了。

但等到薛白醒来,那一双眼里透露出的竟还是笃定。

“即使对心腹,我们也只说,南诏必叛,边境不宁,故而得尽快阻止圣人封禅西岳。”

“是。”

“找一个擅于修桥的工匠来,再派人趁夜拆毁上方桥。等陵台丞到,让我们的工匠接近他,替他解围。”

“此事容易办。”杜妗问道:“你打算在祭天台动手脚?”

“不错,但还得等首阳山李遐周的消息。”

“还有九个月,细节你我商议无妨。但若是……若是真成了,怎么办?”

“张垍。”薛白道,“一旦事成,我会以支持他任相的名义与他单独相见,派人制住他,逼他指证李亨为幕后主使,他与李亨交好,所言可信。如此,我们联合哥奴,以有备击无备,废李亨,扶李琮登基。待时机到时,使张垍翻供,指罪哥奴、安禄山勾结弑君……”

“我们没有足够的武力。”

“陈玄礼必随驾封禅,而华山一夫当关,以缉捕弑者之名义,五十人全副武装,足可困陈玄礼于华山顶上,拉拢郭千里,可试着说服陈玄礼支持李琮。”

“还有个问题,李琮若登基,会翻脸吗?”

“平定南诏之前他不敢,他需要我与老师的声望。”

乍闻此事,杜妗依旧心乱。

直到她开始不去想封禅西岳时的场面,把心思放回目前该做的准备上,才渐渐没那么焦虑。

对付一个小小的陵台丞,于她而言并不难,到了二月初九,她便安排了三人接近了对方,同时,时不时地出手,给修筑祭天台之事添麻烦,拖延其工期。

到了二月中旬,他们收买了三个官吏,开始供应西岳祠所需要的一切铜器。

因为原来说定的那个铜器商因为私铸钱币被人检举,不敢再接手此事了。

事情很难,只能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

“好一个‘仗剑去国,辞亲远游’!”

华阴县内,一辆钿车当中,有一名三旬美妇听了仆役的禀报,不满地嘟哝道:“说是到长安谋官,却跑到华山来游山玩水。”

“娘子息怒,阿郎虽是……其实挂念着娘子,在客舍留信,说娘子若到了,让你不必往长安,在华阴等他下山。”

“登山。”

钿车中的美妇看起来娇生惯养,行事却极有主见,当即让钿车调头向南,往华山行去。

到了华山脚下,她下了车登,抬眼看向眼前高耸入云的险峻山峰,却是殊无惧意,吩咐随行仆婢准备登山。

不远处的仙宫观中有几名女冠出来,其中一人正安排人打听消息,往这边看了一眼,却是走了过来。

“可是……多君?”

美妇回过头来,不由讶道:“小仙?你怎么在此?”

“腾空子,这位是?”

“与你引见,宗多君,是我大舅的孙女,比我小一辈,还有,她是李太白的妻子;这是我的同门师姐,季兰子,诗情绝佳呢。”

李季兰不由惊喜,上前行礼道:“见过娘子,久仰诗仙盛名。”

宗多君忙道:“季兰子不必多礼,说来,我比小仙还晚一辈,往常皆是平辈相交。”

三个女子很快便拉着手叙话,甚是开心,宗多君连要去找夫君的事都忘了。

“对了,你怎会到华山来?”

“还不是那李太白。”宗多君道,“我们本要到庐山隐居,他得了友人信件,便一心往长安谋官。到了宋州,在我娘家才住了十多日他便待不惯了,非要独自先行,自去长安,我只好追来。”

“那他现在?”

“就在华山之上。”

李腾空与李季兰对视一眼,方知薛白没与李白分开,大概是借着李白交游广阔,竟是在华山上还找到了住处。

“那我们与你一道登华山吧?”

“这山又高又险,你们两个小娘子如何登得了?”

“无妨的,我们是修道之人,合该登名山,寻访仙人。”

如此,三人遂一道登上华山。

李季兰看着宗多君,好生佩服,道:“多君为了太白先生,愿千里奔波,真是了得。”

“岂是为了他。”宗多君道,“我亦喜欢游览名川大山罢了。”

李腾空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宗多君便嗔她道:“你笑什么?”

“不敢笑你,是佩服你,还想起你那‘千金买壁’之事。”

李季兰不由大为好奇,连忙催促李腾空说。

“你可知多君是如何嫁给李太白的?”

“快说,快说。”李季兰最喜听这些姻缘之事,连华山道路之险都忘了在意。

“那该是天宝三载吧?李太白经洛阳,至梁州、宋州,与友人在梁园游玩,酒过三巡,于粉壁上题诗一首。之后不久,多君看到了这首诗。”

“是。”

宗多君并不害臊,大大方方地吟道:“我浮黄河去京阙,挂席欲进波连山……”

这是《梁园吟》,诗很长,难为宗多君竟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那年,他刚刚从翰林被赐金放还,心中苦闷。我初看他这首诗,先是看到了一片消沉颓然,想来也是,谁遇到那般之事也要郁气沉沉。可这李太白,偏就不同,他写到后来,偏是愈写愈激昂,在荒废的梁园里,他也要纵酒当歌,要像谢安一样东山再起。”

宗多君说着,脸上不觉泛起了笑意。

“我当时就在想,这人真是个……狂生。但这狂生,心里有一团不灭的火呢。”

李腾空看着她的笑容,愣了愣。

“所以,多君就把那面墙买回去了。”

“把墙买回去了?”李季兰吃惊不已。

她此时才意识到,自己也许可以把蓝田驿客堂里的四面墙买下来。

“我才不是仰慕他。”宗多君道,“是他那诗不入梁园主人的眼,仆婢要将它洗掉。我是爱才,方才出钱将墙买下。”

李腾空忽有些羡慕。

她羡慕宗多君的勇气,敢爱敢恨,喜欢墙上的诗便豪掷千金买下、喜欢李太白便嫁了,不像她,胆小如鼠。

李季兰则是在想,自己对薛白也是“爱才”吧?

爬到半山,她们回过头看去,只见一大队人策马而来,赶到了华山脚下,扬起烟尘。

李腾空不由担心起来,也许这又是安禄山派来杀薛白的人马……

~~

是日,薛白与李白在镇岳宫的藏书楼里逛着。

杜妗随在他们身后,忽看到架子上放着几卷《汉书》,心念一动,拿下来展开看着,找到《张良传》。

“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至博浪沙中,良与客狙击秦皇帝,误中副车。”

杜妗来回看了几遍,也没能在其中找到张良在博浪沙刺杀秦皇的详情。

以张良之能,刺杀皇帝都功败垂成,不免让她有些忧虑。

下一刻,薛白已走了过来,握住她的手,平静地将那卷《汉书》放了回去。

“别慌。”他附在她耳边,轻声安抚了一句。

杜妗被他的镇定与自信感染,点了点头,道:“好。”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卷《汉书》,又想到,博浪沙之后没几年,秦始皇死而天下大乱,终究还是张良安定天下。

傍晚,李白半醉半醒,手持书卷,倚在山岩下看书,与天空中那些西归的倦鸟一样,闲适而自在。

薛白与杜妗走过到东峰,望着远处的西岳祠。

“我得下山了,安排更多的人手,调动更多银钱。”杜妗道,“你不在身边,我有些不敢。”

“你敢的。”薛白道,“就因为我在你身边,你反而觉得你不敢。但其实你比你预想中还要厉害。”

“你知道吗?我开始觉得我们有可能……能成。”

“我们只管尽力而为,成败是后事。”

说着,薛白望向西岳祠,心想,下一步该试着进去看一看了。

如今离封禅还早,华山顶上几乎没什么守备,但要进入到西岳祠这种要地且不引人注意,其实还是有些麻烦的。

此时,李白与一名女子携手往这边走来。

薛白遂迎上前去,待见到他们身后还跟着两名女冠,微微有些苦笑。

“薛……”

李季兰很高兴,开口正要呼喊,却见薛白已用眼神示意,暂不可戳破他的身份。

~~

入夜。

众人在华山之巅,对月饮酒,行酒令。

薛白的身份也许早晚要瞒不住,但至少眼下,李腾空、李季兰也愿意装作与他才相识。如此,彼此反而还显得自在了些。

待欢宴散去,李白有些醉了,由宗氏扶着走在前面。

李腾空便低声对薛白道:“我有话想与你说。”

“好。”

“那我们先走吧。”

杜妗遂拉过李季兰的手,走向镇岳宫。

李季兰却是频频回首。

她看到薛白与李腾空站在一起,又想起一件事来。

一个月以前的上元节,李腾空在薛宅看到那首“泪湿春衫袖”的诗之后跑出去,当时她追过去,分明看到这两人当时是……抱在一起的?

“别看了。”杜妗笑道,“我比你更不想他们待在一处呢。”

……

二月中旬的月亮很圆。

李腾空抬头看了看,道:“好像在华山看月亮,真的更近呢。”

她想到了与薛白在首阳山趁夜登山一事。

薛白其实也想到了。

“我来,其实是想与你说,安禄山要派人害你。”

“放心,我知道的。”

“我知你知道……所以,也许我不该来。”李腾空道,“我就是……太多管闲事了。”

薛白觉得对她很愧疚。

但这里是华山,很容易就俯瞰到天下山川。于是他又在想,若能阻止天下大乱,他才能保护很多很多人,李腾空也是他想保护的人之一。

如此,心又硬了起来。

他往西岳祠的方向走去。

“我比你更多管闲事。”薛白道,“我常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多管闲事。”

“你到华山,是陪太白先生游玩,还是避祸?”

薛白道:“猜猜看?”

李腾空道:“我不知。”

自从薛白离开京城,她总是心慌得很,认为他有危险,或是打算做很危险的事。

“圣人要封禅西岳,可封禅这种事,只有天下太平才能做。”薛白道,“我认为……天下不太平。”

“所以?”

薛白没有回答,而是停下了脚步。

李腾空抬头看去,一座恢宏的宫殿屹立在眼前。

这就是西岳祠,等到十一月,圣人将在此斋戒,做祭天封禅的准备。

“什么人?!”

前方有兵士喝道:“此为禁地,闲杂人等勿近。”

“走吧。”

薛白其实有别的方法进去,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能把李腾空牵扯进来。

李腾空却是上前几步,递过一张道牒,道:“玉真公主之弟子,前来给金天王供奉。”

“金天王?”

“西岳大帝,兴云雨,产万物,通精气,有益于人,因该祭地,岳以配天。你连圣人封禅,祭的是哪位神仙都不知吗?”

“这……”

“道牒看了,还不让我进去?”

“真人请,这位是?”

“护送我的官员。”

“喏。”

李腾空拂尘一摆,这般轻而易举就领着薛白进了西岳祠。

此间还没开始启用,里面并无旁人,只有空落落的殿宇,以及庭院中堆积的椽木。

两人往大殿走去,远远的,看到月光从还没有瓦片的屋顶照下,落在西岳大帝的金身上。李腾空见了,停下脚步,往旁边走去,也不去偏殿,而是走进一间庑房。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李腾空道:“你想阻止封禅,让圣人正视南诏一事,我可帮你。”

“你如何帮我?”

“我方才想到一个办法。比如,我们或可让西岳大帝降下神谕?”

“没用的。”薛白道,“我想让你给你阿爷带几句话。”

“什么?”

“不是现在,眼下还早,你先回长安,等需要时我会与你说。”

“你是想哄我回去。”

“我说真的。”薛白道,“我说过,我可以与你阿爷一起对付李亨,但前提是他得放弃安禄山,等到那一天,你也许能救李家。”

李腾空道:“哪一天?”

“耐心些。”

李腾空忽蹙了蹙眉,因爬了一天的山,而感到脚疼得厉害,转头四下看去,却没有能坐下来的地方。

这西岳祠暂时连蒲团都没有。

薛白遂把外袍解了放在廊上,道:“你坐一会?我看看此间格局。哦,就在那里,你能看到我,不必害怕。”

他指了指一个高处。

“那个……”李腾空忽道:“上元节那天,我……”

薛白正要走,却停下脚步。

他回过身,只见李腾空站在那,因为脚疼,站得都不是太稳,却还没在走廊坐下。

她不辞辛苦,从长安追到华山,真就是为了听薛白说些俗务?

真正想说的事,却是几次开口都不知如何措辞。

正此时薛白上前,直接将她抱在怀里。

“上元节那天,你说,偶尔也会想……”

“抱歉。”他低声道。

“我……不是要抱歉……”

许久,李腾空双手环在薛白脖子上,脚尖踮起。

她身子的重量压在了他的肩上,终于不觉得脚酸了。

又是许久许久,似乎天亮了。

薛白抬起头,有些疑惑地向远处看去。

李腾空睁开眼,把脸上的泪痕在他肩上擦了,疑惑地喃喃自语道:“才入夜,这么快就天亮了?”

“快走!”

薛白已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转身就逃。

~~

“怎么了?!”

宗多君正在沉睡着,感到李白倏然坐起,也被惊醒过来。

隐隐地,外面有嘈杂之声响起。

“听。”

李白有时一醉能醉好几天,但其实酒量极好,愿意醒时很快就能清醒过来。

终于,他听清了远处喊的是什么,喃喃道:“走水了?快走。”

他披衣而起,不顾别的行李,只提了长剑,待宗多君换好衣服便带着她往外走去。

到了院中,只见许多道人纷纷提着能装水的器物往外奔去。

“快!西岳祠走水了!”

李白不由疑惑,心想西岳祠还未开始用,里面连火烛也没点一根,如何就走水了?

匆匆赶到殿外,正见到杜妗、李季兰出来,在询问发生了何事。

李季兰慌张四顾,道:“腾空子还未回来……”

“多君,你带她们暂避。”李白道,“我去看看。”

“你要小心。”

李白拍了拍宗多君的背,一瞥之间,留意到杜妗在众人中最为镇定。

他一时也顾不得这些,大步流星,往西岳祠方向赶去。

前方,大火已冲天而起。

华山上风大,助着火势,迅速将那恢宏的宫殿裹挟其中。

“不对。”

李白赶到火光前,抬头看着那惊人的一幕,自语道:“起火这般快?”

他顺手拉住一个路过的大汉,道:“是有人故意放火。”

“你看到了?你是谁?”

“李白,李太白。”

“是你放的火?”

李白还在火光中寻找着薛白与李腾空,闻言大为惊讶,转头看去,见到的是一张凶悍的面容。

“什么?”

“你被圣人放还,心怀怨怼,放火烧了西岳祠。”

听得这等奇怪的话语,李白竟是朗笑,赞对方道:“妙人,妙人啊,我若醉了,还真有可能做出此事。”

“那你便交代吧!”对方忽大喝一声。

有两人从后方窜出,径直将李白摁住。

“捂住他的嘴,先莫声张,带走!”

~~

火势迅速从上风口向下风口蔓延,若非身处其中,很难想像到人跑得会没有火快。

薛白回头看了一眼,见到一条火龙被风吹得窜了出来,吞噬了那一排排庑廊。

他只能带着李腾空往下风口逃,从南门逃出西岳祠,但那后面就是祭天台了。

忽然,今日好不容易攀上华山的李腾空脚一崴,摔在地上。

“我走不动了,你快走。”

话音未了,薛白已一把将她抱起,继续跑着。

两人转头看去,火龙已袭卷到了他们前面。

“别怕。”

下一刻,薛白已罩住李腾空的眼,径直向那火龙冲了过去。

此时此刻,他心里所想的却不是生死,而是他很确定,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谁?

安禄山?为了烧死他?

他若不死,必要借此事除掉安禄山。

一阵热浪涌来,光芒刺眼,薛白抱着李腾空奋力一扑。

再睁眼,火龙已在身后愤怒地咆哮,前方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祭天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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