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78年春季开始，就传出——日本轮船公司因经营不善而面临倒闭的消息。

而日本轮船公司、山口汽轮又是环球集团最大的客户之二，巅峰时期租赁着环球集团的二十多艘超级油轮，二十多艘10万吨级别油轮，总计八百万吨左右的船只。

而这两家航运公司的总吨位，差不多是1800万吨左右。

幸好林志超早就知道有今天的情况，所以近一年凡是租约到期的油轮，都立即进行出售；若是有客户购船，甚至还附送租约。经过一年的减船行动，租给这两家航运公司的总吨位直接减少一半。

但很显然，依旧有着不少船只租赁给日本轮船公司，一旦这家公司破产，环球集团也将遭受到损失。毕竟，林志超不可能不维系这些客户，毕竟环球集团的主要业务，将一只包含航运在内。

截止到今年五月（1978），环球集团的非VLCC油船全部出售一空，五十多艘的10~15万吨油船，共售出2.6亿美金，仅造价的四成多。这是因为这批船比较老，且运营成本高。

而VLCC油船也已经出售15艘，总计吨位350万吨，回笼资金高达2.5亿美金，出售价格达到造价七成左右。这是因为造价已经上涨50%以上，所以这批船虽然也较老（10年），但依旧卖出不错的价格。

目前，环球集团（环球、寰宇）仅剩下35艘VLCC，总计850万吨的油船。剩下一些散装货船，注入至华星航运（主营货柜船的上市公司）；旗下上市公司——亚洲航运、隆丰国际，也进行了减船，分别仅剩下200万吨、80万吨。

环球集团近一年的大动作，可谓在业界影响很大。当然，大家都有些不明所以，只认为环球集团是在收购九龙仓集团，而做出的决定。

也就说，没有人会说——环球集团在减船，是不是航运将迎来低谷？他们不会这样想的。

这天，沈弼来到环球集团的办公室，拜访林志超。

海丰银行的事情，已经获得美国官方同意，所以已经是板上钉钉。所以林志超和汇丰银行的交易，算是互相都非常满意。

不过这一次沈弼拜访林志超，显然不是为了那些事，毕竟是在环球集团的办公室。

“林先生，寰宇航运租给日本轮船公司的租约，还有八艘VLCC。如今传出日本轮船公司面临倒闭，请问你是否什么对策？”

他的语气有些担忧，以及有些怀疑——林志超既然在减船，为什么将寰宇航运的减船行动放得最慢。

林志超镇定自若的说道：“沈弼大班不用慌，再过几天，日本工业银行总裁池喜三郎近期内会到香港访问，而只要得到此人的支持，日本轮船公司就会度过这次危机，而寰宇也可以避免遭受巨大的损失。更何况，我们多来来已经获得利润不菲，且如今又没有负债，何须忧虑？”

言下之意，这些年你们汇丰银行可没有少赚钱，如今寰宇航运又没有负债，你急慌慌的做什么？

沈弼闻言后，立即变脸，说道：“若是有日本银行进行背书，那确实安然无忧。”

林志超说道：“这是国家信誉的问题，相信没有问题。”

沈弼点点头，他对林志超的本领还是非常相信的，于是简单的聊了几句后，便起身告辞。至于寰宇航运减船为什么慢一点，他不用问也知道，林志超肯定是优先照顾亲儿子。

三天后。

池浦喜三郎到达了香港，在一个几乎集中了香港政要、商业巨子的宴会上，他表示日本工业银行及与其有关的银行会对日本轮船公司给予强有力的支持，尤其是对其国外的债务和承租合约承担责任，稍后他又向香港媒介作了相同内容的保证。

宴会上，林志超和诸多香港船东聚在一起，也进行讨论。

林志超大方的分享自己的经验：“各位，航运自二战后便开始繁荣，如今已经三十年光景。如今的航运，面临着业务萎缩、竞争力加大。所以我建议香港同仁，要慎重考虑呢！”

话音刚落！

董浩云、包宇刚、赵从衍、曹文锦、顾国敏（董浩云妻弟）等，无不关注这个话题。

包宇刚笑着说道：“林生早在七十年代初，便没有批量造船，如今又第一个减船，可谓非常谨慎呢！”

笑面虎？

如果不出林志超预料，包宇刚也是有减船之心，但如今他的话里，反倒是不提认同的观点。莫非——他是担心自己卖船，遭受香港船东的竞争，导致卖出更低的价格？

说实话，林志超也是在自己卖掉很多船后，才愿意在今天这个场合友情提醒大家。

董浩云随后说道：“林生在巅峰时期的船队，我们都只能望其项背。后来我们奋勇追赶，总算一点点缩小差距，林生又开始减船上岸。真是想和林生同台竞技，都没有这个福气喔！”

这是个犟人，给你儿子留那么多债做什么！

赵从衍说道：“若是遇见低谷，正好吸纳，航运总归是有周期的，我们不像林先生可以在多个行业发展。”

果然是良言难劝该死鬼！

当然，也是有船东向林志超请教！

曹文锦就说道：“林生是因为这次日本轮船的事情，而不看好航运后续发展？”

林志超见周围已经有不少船东，便大方分享自己的观点：“这只是果，而非因。真正的原因是，欧洲有北海油田、美国重启德克萨斯油田开采、日本重视新的能源——核能源，就连工业不发达的华夏，也引起了西方国家的兴趣，并积极帮助中国开发南海的海底石油，这计划一旦成功，那么日本对石油运输的需求将大大减小。”

曹文锦点点头，说道：“确实！船再大量增加，但业务却日益减少。”

顾国敏也听进去了，说道：“听林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董浩云一声不吭，妻弟是妻弟，他是他。

林志超见已经提醒过船东同仁，便也不再理会这事，该劝已经劝了，不听劝也没有办法。他在心里面，还是希望香港船东能减少损失，毕竟大家都是华人，理应照顾一下。

荃湾，环球海员俱乐部。

林志超参加了一场海员遣散会议，到场的差不多有两百人。环球集团出售船只，如果买家是香港船东，海员还有机会继续履职，若是海外船东，海员就只能遣散。

当然不管哪种方式，环球集团的每一位正式海员，都会得到一笔丰厚的遣散费，这是香港所有船东都做不到的。

林志超来到座位席上，先是亲和的问候大家。

“阿泉，你为环球集团工作有15年了吧？”林志超亲切的问候一名高级海员。

环球集团去年初还有七八千海员，最近一年每个月都要遣散几百人。而林志超有时间也会参加遣散会议，和大家聊几句，毕竟不少高级海员他都认识。

“老板，我加入环球已经十八年了，没想到您还记得我。”阿泉激动的说道。

他秃顶上的几根头发都飘扬起来，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

林志超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我记得，你是环球海事学院毕业的高级海员，是一名资深大副。还有你叫陈斌.你叫王胜都为我们环球集团立下汗马功劳啊！”

两百名海员的情绪，一下子调动起来，有人开始抹泪了。

环球集团，是世界上最大的航运企业，福利是全港最好的，是一家极其让人留念的企业。离职率是所有船企最低的，便是最好的证明。

“老板，环球集团怎么就一夜之间少了很多船呢？”有海员不解问道。

昨天还是世界第一大航运企业，今天便已经减少一半以上的吨位，变化快得吓人。

林志超说道：“航运是有周期性的，我们今天不减船，再过两年怕是一没有业务，二是船大量贬值。所以我在想，不如趁着船还能值钱，卖掉它，好给大家一个丰厚的遣散费。要真到那天行情不行，企业不能盈利，我担心大家未来更没有着落。”

一时间，掌声如雷。

他们早听说过，环球航运的遣散费是很高的，所以今天抵触情绪并不大。

林志超随后走上主席台，开始发表讲话：“各位，在很多年前，我就预料到今天的情况。那个时候，我就强制高级海员一定要缴纳养老费，后来又扩散至三年以上的老海员（即第一次续约开始）。一开始很多人不理解，但我一意孤行，现在看来，我们环球集团的养老系统，一定是最成功的。集团没有贪墨里面的一分钱，相反这些年养老金系统投资每年赚钱，增值非常多。所以，你们遣散后最大的一笔钱，实际来自你们的养老费，越老的员工，拿得越多。”

为了环球集团的养老金投资，林志超也是亲自指挥，投资不少项目，都获得不错的收益；当然，也有部分是存在银行吃利息。

场下的老海员激动的鼓掌起来！

这是一种归属感！

“养老金是你们的第一笔该得的费用，而第二笔你们该得的费用，便是我把卖船的钱，拿出一部分给你们作为遣散费。这笔费用是你们每为环球集团工作一年时间，便可以获得一个月最近一个月的薪水数量，如果你为环球集团工作16年，我们会为你支付16个月的薪水。”

轰，现场不少人激动的涨红了脸。

工作16年的汤泉，顿时更是有种发财的感觉。他是大副，每个月薪水10000，也就是他可以拿到16万的遣散费。这还不算养老金呢！

（PS：目前香港人工工资情况是——制造业50港币每天、家具行业68港币每天、最低为手电筒36港币每天，在亚洲仅次于日本）

其实汤泉是高级海员，每个月薪水虽然只有10000，但实际上他一年可以领16个月薪水以上，还有各项补贴和45天休假。

“第三个是给你们的安置问题，我让我旗下其他企业，会对你们进行招聘。如果你们还愿意在我的企业工作，可以自愿选择去应聘。如果你能去找到更好的工作，那么我也会祝福你们前程似锦。”

轮机工，可以去当技术员，这都是宝贵资产。普通海员，就只能去工厂当工人。至于船长、大副、二副这些高级海员，他们前程无需担忧，本身也不缺钱。

“好了，大体就这三个福利，大家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尽管说！”

“老板，航运真的走下坡了嘛？”有海员问道。

林志超说道：“这是我个人的看法，航运是在走下坡路，而且可能进入寒冬季。你这位年轻人怎么还当海员上瘾了，我记得香港人说都不喜欢当海员呢！”

海员，依旧属于不少人不愿意去的，除非没有办法。

有人大声说道：“他还以为香港每个船东都会给他开高薪呢！”

“就是呢！做了环球航运的海员，是不可能再去别家航运公司做海员的！”

不少人笑了起来。

环球航运的薪水比香港同行平均高30%，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些隐性福利，算下来福利高50%都有。

福利如此高，那林志超是如何赚钱的呢！其实仅说高出30%的薪水这部分资金，仅每年剩下的银行利息钱，都足够了。

航运是非常赚钱的，不然前世包宇刚从1955年开始，仅用25年时间就创下巨大的财富。

更不要说，林志超这种懂周期的人，更是利润上了几个档次。

林志超不做血汗工厂，这是他一直奉行的，哪怕是长江工业集团，工人薪水平均都在60港币，高出制造业20%。这是因为，拉链是高附加值，长江玩具也是高附加值（奥黛丽公司制定代工企业）、美的也进入高附加值产业。

林志超示意大家安静，随后说道：“大家不要笑，这时候有职业危机很正常！如果是普通海员，我建议去我的工厂做工人，这样可以陪家人，薪水也有1500以上。既然我们讲到这里，在这里我劝一些拿着很多钱的海员，千万不要盲目去投资做生意。你们想想，自己常年在海上，陆地上的事情知多少，而手上是你们的养老钱，盯着你们的人可能就是你们身边的人。谨慎一点！在这里，我建议最好去买房子，这是最稳妥的投资，也不需要动脑筋。或者买长实集团、汇丰银行的股票，得长期持有，每年分红，且有保障。”

每一波遣散海员，环球集团都召开了今天这样的会议，就算不是林志超出席，冯永发等高层也会按照林志超的模式去开。

这次大规模裁员，可能涉及四五千人，林志超也是尽可能安置好大家，动用的资金数亿规模，还不包括养老金系统支出的，还有拿出的工作岗位等。甚至，还给大家规划好投资，可谓良心企业了。

“老板，听说房子涨得很厉害，会不会下跌？”

“最近几年不太会跌，只会涨。但是我不建议你们炒房，在有能力的情况下，可以买一套自己住或者出租。”

现在港九中高端住宅，已经涨至450~500港币，一个600尺的单元，都得30万了。当然，新界的房子便宜，再加上还有四五百尺的单元。

一场会议一个小时小时下来，大家都心满意足的离开会议室。

跟着一起的林瑞海，在这一刻真正的感受到，自己父亲为什么在香港如此声望高，那是真的是大善。

试问香港有没有第二个老板，花掉数亿港币去遣散员工？

答案绝对没有！

其实林志超也想过一件事，资本家永远是资本家。这个年代的人比较容易满足，将来大家就不会如此感激他了。

当然，香港这个地方‘仇富’相对较弱，大家都认可拼搏精神。

汤泉从环球集团拿到31.5万的养老金（香港养老金是一次性）和遣散费，美滋滋的离开公司。他今天也才35岁，但在环球集团已经工作了16年，由于他年轻时好学、努力，从普通海员混到高级海员，可谓一路高升。

来到住宅大厦楼下，汤泉高兴的和人打招呼。

“平叔、达叔，又在下棋啊！”

“是阿泉啊，你怎么今天回来了，不在跑船么！”

“放长假，打算好好陪老婆孩子一段时间。”

“好好”

这时候，一名老太婆说道：“好什么呢，他老婆可不用人陪，有人陪呢！”

汤泉如同五雷轰顶，连忙问道：“春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见有男人送你老婆回大厦，还开着小汽车呢！”

良久，汤泉气冲冲的跑回家，他没有想到有一天这种事会落在自己头上。做海员确实发生这种情况很多，但他认为自己和老婆感情很好，两人还育有一儿一女。

这些年来，他的薪水供楼给老婆孩子住，老婆也不用上班，喜欢打打麻将也没有什么，只要照顾好自己的一对儿女就行。

“自己一定要给这个女人好看！”汤泉怒气冲冲的朝着家里赶。

与此同时，他也熄灭将这次拿到钱的事情告诉老婆的想法，若是事情是真的，他要这个女人滚出家门。

回到家，汤泉用钥匙打开房门，这套600尺是前些年买的，当时才10万出头，如今已经价值20多万，升值不菲。

“快点啦，我还得去接孩子，今天你怎么没玩没了！”

“孩子让他自己回来好了！再说，这孩子是你家男人的嘛？”

“放屁，这孩子当然是他的啊”

“要不要我再送他一个”

汤泉听得怒火攻心，抄起一个家伙，就踹开卧室门。

“狗男女，老子今天打死你们！”

“阿泉，你听我解释！”

“大哥，我给你钱，别打了！”

很快，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跑出大厦，一边喊着‘杀人啦’！

当天，警察来到现场处理事情，汤泉也被带到警察局，他把人打出了血，但好在没有致命。而汤泉妻子偷人的事情，整个大厦的人都知道了。

事情到了这个程度，汤泉也和妻子只能离婚，这些年他将工作都给了妻子，按照道理应该家里存款不少，毕竟他是船上的大副，比陆地上的工人薪水高了五倍。然而，家里几乎没有什么钱，都被妻子挥霍了，更可气的是妻子相好，竟然没有什么钱，买车都是妻子支持的一部分。

一周后。

汤泉和妻子完成离婚，他得到了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和房子，妻子净身出户。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妻子怕汤泉暴走要杀她，而且香港法律对男人财产保护更好一些，再加上女人是过错方。

妻子准备和儿子告别，没成想十二岁的儿子说出这样一句话：“妈，老爸说带我们去买楼，以后住大房子。”

妻子一愣，问汤泉：“你哪里来的钱？”

汤泉说道：“公司发的养老金和遣散费”

前妻连忙问道：“多少钱？”

汤泉冷哼一声，说道：“几十万”

前妻顿时目瞪口呆，连忙说道：“阿泉，你能不能原谅我，我保证以后听你的话！”

一时间，前妻苦苦求情，汤泉心中有种莫名的爽感，总算是争了一口气。

“不可能，你把绿帽子都给我戴到家里了，你考虑过孩子们的感受嘛？以后，我允许你来看孩子，但记得让你的情人给你钱，不要空手，要给孩子带礼物。”

说完，汤泉潇洒的领着儿子离开，家里还有一个女儿。

他倒没有怀疑子女是不是亲生的，因为儿子还是像他的，更何况上次亲口听到妻子说是他的。

真是人生无常！

本想将喜事分享给妻子，没成想妻子给他一个‘惊喜’。

“爸，你以后天天可以陪我们了嘛？”

“嗯阿金，你为什么选择跟爸爸，而不跟妈妈？”

“因为爸爸有钱啊！”

KAO，汤泉心里暗骂一句，这个CAO蛋的世界，干什么都要有钱。当年自己拿着高薪时，媒婆都踏破门，他娶了现在才妻子，仅用了三天时间，然后就造人花了一周多的时间。假期结束，便立即去工作。

买楼，不要做其它投资！汤泉心里想到，这是老板的忠告。

他已经想好了，花费二十多万买个住宅单元，然后搬进去，将现在的房子出租。这样一来，他就相当于有份收入。剩下的几万，就买长江实业和汇丰银行的股票，老板的话，一定要听。

殊不知汤泉的这种决定，几十年过后他都一直感激着林志超，一直在嘴里挂念林志超的好，更是影响着一代又一代后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