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后悔药

当槐诗放下茶杯的时候,有一种世界忽然清晰过来的感觉。

不知道应该说如释重负,还是得到了什么领悟。

平静到好像入定的高僧。

心里没有丝毫的波动,好像大彻大悟一样,看破红尘。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低头看着茶杯里那一抹荡漾的紫色,“这是什么?”

“一种特殊地灵质麻醉剂。”

乌鸦抬起翅膀,指了指桌子边上剩余的那一管,“啼蛇的角我抠了一些边角料下来,顺手做了两管,喜欢就送你好了。”

“麻醉剂?”槐诗问,“用来做什么的?”

“我想想怎么说……”乌鸦沉思了片刻:“如果肉体的麻醉剂是让你屏蔽痛苦的话,那么它就是让你暂时摒弃欲望。

服用它之后,在短时间内,你就不会感觉到愤怒、彷徨和难过,同时,你也不会感觉到快乐、幸福和愉悦。

根据药剂的创造者的话:阻碍人追寻觉悟的,便是这与生俱来的本能和感情。只有失去这一切之后,人就会自虚无之中获得冷静,得到真正的理智。”

“然后呢?”

“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呗。”

乌鸦耸肩,“镇定剂而已,又能有什么神奇作用呢?

可偏偏有的时候,这一份不为外物所扰的冷静才是最珍贵的东西,至少在这种情况下做出的选择不会让人后悔。至于其他的作用,反而是次要了。”

槐诗了然,“也就是后悔药咯?”

“应该说是【不后悔药】吧。”乌鸦问道,“感觉如何?”

“很好。”

槐诗长出了一口气,在椅子上找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缓缓放松了下来,终于感觉到了疲惫和困倦。

半夜三点了,是该睡觉的时候了。

“那么——”

乌鸦问道,“有什么收获吗?”

“一无所获,除了这个。”

槐诗甩手,将那一枚戒指丢在了桌子上。嵌着碎钻的铂金戒指在桌子上绕了几圈,然后倒了下来,在转动中恢复了平静。

显露出刻在戒指内侧的那两个名字。

“我父母,大概是死了吧。”

在沉默里,槐诗低头凝视着自己父母的婚戒,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

乌鸦摇头,“有可能是典当了呢?”

“恩,说不定。”

“也可能是丢了呢?”

“有这种可能。”

槐诗颔首:“谢谢你的药,我现在轻松了不少。”

“不要说谢谢啦。”乌鸦摇头,“就当做契约者的分内之事吧。”

“我先去睡了,你还要继续忙吗?”

“大概还要加会班吧。”乌鸦回头,看了看反应釜中缓缓升起的暗淡辉光,“最后一个阶段,就快完事儿了。

你确实应该休息了,槐诗,好好睡一觉吧,什么都会过去的。”

“嗯。”

槐诗起身,走向卧室,只是在踏上楼梯的时候,看到了墙壁上那一片原本挂着全家福的白色印记,脚步便停顿了。

许久。

他说,“我真的很想念他们。”

“我知道。”

乌鸦背对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有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她静静地看着坩埚中沸腾的金属光芒,倾听着其中仿佛海潮声漫卷一般地回响。好像耐心的农夫一样,等待熟成的时刻。

来自深渊的奇迹在釜中无声酝酿。

过不了多久,槐诗的发育期便将迎来终结。

这便是所有补全药剂之中的最后一步,奠定圣痕的万能之础。

倘若发育总伴随着成长的话,那么成长的,往往便是痛苦。这痛苦值得铭记和体会,它终将刻印在身体中,与奇迹一起。

“睡吧,槐诗。”

黑色的飞鸟轻声呢喃:“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的残酷教育,从此以后,你会有光明的未来。”

至于那位不速之客……

就交给‘这里的主人’来解决吧。

半个小时之前,坍塌的祭祀场之中。

在堆满石块的内室里,王海的尸首猛然搏动了一下。

刺在他心脏中的匕首悄然破碎,化作黑色的尘埃,融入了冷去的血液中。

于是,在那死去的残骸中便有一丝一缕的粘稠液体缓缓地流出,渐渐凝结成虚幻的影子。

就好像从茧中挣扎而出的飞蛾那样,它蠕动着,贪婪地汲取着地上的鲜血,不定性地蠕动着,将地上的尸首一一吞吃,痛苦嘶鸣。

“都怪……你们……”

宛如哀哭地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发出,尖锐有高亢:“都怪……你……死去……我们……都将死去……”

自受洗开始所植入这一具躯壳中的饕餮之种终于在死亡中萌发了,由源质而构成的边境异种带着宿主最后的恨意从死亡中降诞。

就好像上主曾经对王海所说的那样。

圣神最后的垂怜降临与此处。

哪怕来自深渊的奇迹绝不会带来幸福和安宁。

“恨啊……我……恨……”

那一张酷似王海的扭曲面孔上流下血泪,阴影匍匐在地上,像是畸形的猎犬一样哀鸣着,痛苦地翻滚。

直到最后,自夹缝中找到了一枚小小的扣子。

“找到了……”

它舔舐着少年袖口上落下的扣子,发出欣喜又狂躁地鸣叫:“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你了!!!”

一瞬间,阴影沸腾起来了,将那一枚扣子吞没,狂喜乱舞地蠕动着,钻过了一道道细碎的缝隙,回归了大地之上。

根本看不见一片影子从地上掠过的景象。

在摆脱了物质的束缚之后,那已经是肉眼所无法辨别的极速。

笔直地跃过了沉睡的城市,不断地绕过形形色色的阻碍,根本对擦肩而过的人们毫不在意,笔直地向着石髓馆的方向冲去。

到最后,穿过了阴森的树林,停在了那一扇铁门之外。

月光映照之下,地上的影子饥饿地扭动着,不断地向前冲撞,可是始终穿不过那一扇空洞大到足够野猫自由出入的铁门。

直到最后,它奋力一跃,钻进墙上的缝隙,跳进了野草丛生地庭院里,饥渴地向着上槐诗的锁在爬去。

啪的一声,好像有水泡破裂的声音。

它被击飞了。

在主楼侧面破碎的窗户中,映照出那一张惨白的面孔,还有堪称扭曲的肉体。

就好像七八个人的器官随意地拼在一起,好几根手脚胡乱地扭动着,腹部巨大的口不断地开阖,滴下了宛如唾液一样的血水。

也照出了那个拦在它前面的身影。

在脏兮兮的玻璃中,只能看到一个消瘦挺拔的身姿。

隐约能分辨出它身上千疮百孔的礼服,还有一丝不苟别在破碎领口的领结,以及架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

但此刻,就好像巡行的守卫看见想要翻墙的小贼一样,明明一片虚无的面容上所显示出的正是不折不扣的怒意。

嘴唇开阖,无声警告。

滚出去!

完全失控的侵蚀体嘶鸣了一声,胡乱地挥舞着自己的肢体,一步步向前紧逼。于是,那个人影抬起左手。

五指缓缓合拢。

悄无声息的,无形的力量向着中心合拢,就好像铁墙碰撞一样,将那个鬼东西挤扁成一团烂酱。

紧接着,那一团烂酱便无火自燃,只剩下一缕黑烟消失在空气里。

而落在地上的扣子,却被小心地捡起,在水管前面冲洗干净之后,又被那个人影反复地用旧毛巾擦拭干净,放进后院杂物间里的一个箱子中。

珍而重之地将它和几个脏兮兮的玩具、两张破碎的奖状和婴儿的旧照片摆在一起。

箱子合拢。

那个人影微微向着乌鸦颔首道别。

紧接着,无声地消散了。

寂静的房间里,四手的纳迦坐在镜子前,静静地擦拭着伤口上的血腥,将枯萎的伤口清理完毕之后,取出小刀,将那些失去生机的腐肉一点点地刮去。

直到露出下面凄厉的骨骼。

他弯腰,打开地上的箱子,犹豫了一下之后,从其中取出了一管火红色的药剂,开启封口之后,咬住牙,将那一道宛如沸腾金属的溶液浇在了伤口上。

在嗤嗤作响的声音里,纳迦剧烈地痉挛着,发出沉闷地嘶吼,长尾抽搐着,几乎将整个卫生间都搅成粉碎。

直到最后,金属溶液终于自骨骼之上定型,和血肉融合在一起,好像新生的肌理一般,无分彼此。

除了鳞片上惨烈的缺口,再看不出其他的伤痕。

他好像虚脱了一样松了口气,解除圣痕,于是镜子里那个魁梧的蛇人缓缓收缩,甚至多出来的两条手臂也缩进了肩胛骨之中。

名为何洛的男人大汗淋漓地喘息着,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许久,用冷水泼了泼脸,终于后退了两步,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许久,他才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

“老板。”他说,“我可能搞砸了。”

“失手了么?”

“不,知情的人都死了,但在灭口的时候,碰到了两个升华者,不知道是哪儿的人。”

电话另一头的戚问沉默了许久,遗憾地叹息:

“那就只能用备用方法了……”

电话挂断了。

(本章完)

第64章 野心

早晨的时候,市立图书馆的地下仓库再次迎来了它的客人。

教授看上去依旧是往常那一副肉山的样子,艾晴来的时候,他似乎正在读什么有趣的东西,不时发出笑声。

“来得好早啊。”看到艾晴之后,他合上了书,“是没睡吗?看来昨晚仓库的事儿确实很棘手啊,我还以为你会下午来。”

“琐事繁多。”

一夜未眠的艾晴看上去脸色越发苍白,可神情依旧平静:“早点解决了早好。”

“咖啡?茶?”

“咖啡,双倍的糖,不加奶。”

“真巧,我昨天刚到了一点好豆子。”教授愉快地拿出了自己的工具,不过一会,滴漏壶里就传来了咖啡的焦香。

很快,一杯咖啡放在了艾晴的面前。

“请用。”

等艾晴将咖啡喝完之后,脸色似乎好看了一些,放下还带着糖渍的杯子之后,她长出了一口气,努力振奋精神。

等待调查结果。

很快,厚厚一叠文书就放在了桌子上。

“你让我调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教授拍了拍手,分门别类地将那些合同的副本和产权交易书一类的繁琐文件在她面前摆好:“从十二年前开始,戚问就已经和救主会产生了一些关系,双方有过一定程度的合作,但始终保持着一些界限。

很遗憾,没有直接的决定性证据。

不过……据我所知,这些年主要与戚问合作的对象,不,应该说扶持者,应该是阴家才对吧?”

说着,他又将一本厚厚的档案放在了艾晴的面前,好奇地问:“难道这一次是准备大义灭亲么?”

“你在说哪国的笑话吗?”

艾晴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当年戚问就是靠着给阴家做代理人才攒到起家的资本,从头到尾不过是做狗,如今还是一条野心膨胀之后栓不住的老狗,就算是他死了,阴家也不会掉一根头发。更何况,戚问那种家伙做事儿,会留下什么把柄么?”

仿佛对此深有感受一样,教授耸了耸肩,没有再说什么。

寂静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在放弃漫无目的地寻找救主会这些年的动向,转向戚问与救主会之间的联系,有了更具体的目标之后,教授的效率提高了许多倍。

短短的一天之内,就通过各种渠道获得了大量的线索。在结合了这个地下书库中这些年以来所有新海市面上的纸质记录之后,就变成了这厚厚一叠记录。

大量的产权变动姑且不论,但针对这两年戚问旗下产业的转型和变化,以及明日新闻的特殊渠道,竟然连戚问暗中运行的各个项目都扒拉个底儿掉。

只不过,调查的结果就连艾晴都有些不敢相信。

“他想要垄断蓬壶边境的航线和物资供应?”

艾晴都被调查结果逗笑了,“一个海上边境的通路和物资运输由他来把持?他何德何能?”

“目前看来,他花了大笔的钱去进行了游说和担保,已经争取到了竞标资格。”教授往嘴里丢了一个马卡龙,大口咀嚼,“倘若背后有人支持的话,未必没有可能。”

艾晴会意,“你是说阴家?”

教授微微耸肩,“我只知道,这些日子他往金陵跑得很勤。”

不得不承认,教授的猜测很合理。

垄断一条边境航线所带来的收益绝对不止是金钱,背后的隐性利益也庞大的惊人,想象一下,一个孤悬海外的边境中所有的升华者都必须依靠自己进行往来和探索……

倘若戚家真的能够为阴氏带来如此庞大的利益,那么老太爷未必会计较这些年戚问的疏离之举,倒不如说,两边在尽释前嫌之后,合作地反而会更加亲密才对。

而戚问也在这一过程中为自己争取到了主动,不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代理人和白手套,而是至关重要的合作者,完成了从棋子到棋手的转变。

今非昔比。

越是这个关头,就越不能乱,倘若想要用救主会的事儿对戚问进行调查的话,那一条老狗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只不过,档案中接下来的内容让她皱起眉头。

走私。

走私从来都不是什么大事,或者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灰色产业简直遍布全世界,否则国内那么多水货和廉价的正品又是从何而来?

只不过接下来这一条记录中所暗示的消息,却令她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能够确定么?”

“当然不能。”教授耸肩,“这种事情也没有哪个知情人会透露,不,所有知晓其中详情的人都已经入土为安了,怎么可能找得到切实的证据?”

但教授所整理的报告,明确地将这些年以来周边各国的大量失踪人口和戚家的走私路线结合了起来。

换而言之,戚问可能一直在偷偷地向新海偷渡大量的人口。

可人毕竟是活的,哪怕是个傻子,每天都要吃喝拉撒,一个大活人出现在一个城市里还不显眼,好几千上万个大活人出现在新海这种小地方。

鬼都知道有问题。

可问题是人呢?

人去哪儿了?

来到新海之后就人间蒸发了么?

不,倘若如此的话……

联想到救主会之后的归净之民,还有他们所豢养地那些边境异种,艾晴心中对那群人的下场已经有所猜测。

反正去的地方不会是什么幸福天堂……

看来,这恐怕就是戚问和救主会合作的基础了吧?

戚问源源不断地为他们的活祭和牺牲提供人口,而归净之民则在暗中以救主会的面目报以支持,不止是资金,甚至某些不方便出面的事情都可以交给他们去做。

这完全就是当年戚问在阴家的翻版,只不过他是那些诸多手套之中比较白的那一只而已。

看来他还真是学了不少东西啊。

就在沉思之中,艾晴的表情微微变化,许久,合上了档案。

“还有呢?”

“嗯?”教授似是疑惑。

“倘若如此的话,你手里必然有什么东西在待价而沽吧?”艾晴平静地看着教授:“你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拿出来。”

教授尴尬地笑了起来。

“还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啊。”

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了一份薄薄地文件袋,按在桌子上,却没有送过来,“虽然这一份情报的重要性并不高,但我觉得,应该是你关心的事情才对,我保证,它物有所值。”

艾晴的神情依旧冷淡,并不急于许诺报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教授无奈叹息,将文件夹推过来:“你赢了,但这个要单件计费,三倍。”

艾晴摇头,“我只会给你两倍。”

“成交。”

教授颔首,神情就变得愁苦又悲伤。

文件袋里是一叠医院的病例,市内、市外,甚至包括国外医院的诊疗记录还有具体的入院观察过程。

时间是八年前。

地点是新海。

六个经理人、十一个公司的高层领导以及几十个办事员,全部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引起的不明原因地高热而入院,当时甚至掀起了诸多有关瘟疫地谣言,过了好多年,依旧有人记得当时市面上的恐慌。

但归根结底,这都是一些不值得一提的小事,这些人也不过都是普通人,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唯一的共同点,不过是曾经在不同地程度上为槐氏集团和戚问的产业进行过效力罢了。

而时间,正好是槐家正式宣告破产的那一年。

静静地看完手中的这一篇记录,艾晴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让我猜猜看。”

她轻声说:“那些人最后不是变成了植物人,就是烧成了傻子,对不对?”

教授颔首。

“【失魂引】”

艾晴缓缓地睁开眼睛,神情阴沉。

毋庸置疑,这是一件利用被地狱异化的病毒所造成的恶性事件,针对人体源质进行寄生和感染的病毒绝对不是寻常的抗生素所能够解决的问题。

超过十个人的异常情况,本地的监察官本应该立刻针对天文会进行上报才对。不过,如何递交报告难道不是也有讲究的么?

认真严肃地将这件事儿作为恶性事件进行上报和随便在哪个记录的边边角角里提两句异常情况,完全是两个结果。

“能够摆平这件事情,前任那个垃圾还真是收了不少钱啊。”艾晴冷笑了一声,敲打着扶手,“看起来将他送到边境还是太仁慈了……”

通过恶性病毒将所有知情者全部清理的一干二净,不留任何把柄。

而戚问正式吞下了槐家最后的根基,以近乎掠夺的价格得到了大批的产业,完成了血腥的资本积累,成功地在槐氏的尸体上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海运集团,从一个一文不名地外来商人成为了新海有头有脸的巨富。

堪称大手笔。

倘若这背后没有阴家的授意,他又哪儿来的胆子如此肆意妄为?

教授忽然说,“但这就有一件事情解释不通。”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艾晴忍不住想冷笑。

无非是为何会在彻底吞并资产之后会留下槐诗一命罢了。

“这难道不是戚问这条忠犬最贴心的地方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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