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京察风云

大明宫,含元殿

就在贾珩与众人都在消化内阁人事变动时,只见殿中出班一人,手持象牙玉笏。

吏部尚书韩癀出班,拱手奏道:“启奏圣上,京察大计,自都察院与吏部会商,初拟定期正月十八,臣等恭请圣裁。”

《大汉会典》所载:“如京察之事,由部院主持于上,吏科,河南道,考功司协赞于下。”

即由吏部主持,都察院监督,部院两方,被时人成为左右手,考功司、吏科、河南道负责具体事务。

具体方法则是,一考语,二咨访。

即所谓“采舆论于通国,集众思于廷臣”。

咨访就是问卷调查,吏部会将写有官员名单的问卷,也就是访册,发放给在京科道言官,故而京察自陈疏中所写,以“准吏部咨,准都察院咨”开头。

至于考语,则是京中衙堂堂官、内阁大学士对内阁舍人等属官的考评,大体是后世班主任“该员勤奋刻苦,成绩优异……”之类的句子。

当然,这一时期,京官因为担心罢黜,会发生互相攻讦、写揭贴,甚至弹劾掌察御史的事来,打击报复,更是层出不穷。

崇平帝沉吟片刻,道:“拟旨,定期正月十八,在京五品以下官,由衙署之堂上官,会同吏部、都察院、吏科都给事中,过堂审,四品以上,上疏自陈……”

崇平帝话音方落,众臣都在消化时。

许庐出班奏道:“臣有本奏。”

崇平帝目光诧异看向许庐,问道:“许卿,可有何言?”

许庐沉声道:“臣尝闻,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都察院分属科道,既在被察之列,受咨访官员,当不应局限于科道御史,而防止同衙情牵面热,异衙之攻讦成汹。”

崇平帝思量着,点了点头,道:“许卿此议尚可。”

贾珩面色顿了下,思忖着。

据说,这位左都御史一个年都没怎么过,在都察院看资料,从通政司寻历年奏章,打算整顿都察院。

许庐忽然看向贾珩,又向崇平帝拜道:“另,臣以为,锦衣府探事遍布神京,可集情讯供部院参酌之。”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议论沸腾。

好你个许德清!你借皇帝爪牙之力勾结一起,是要打击群僚吗?

工部尚书赵翼,面色一肃,出班反驳道:“圣上,京察又非兴大狱,岂得锦衣插手?以乱政制?”

此刻,殿中群臣,纷纷出班奏禀,满朝文武纷纷赞同附议。

崇平帝沉声问道:“贾卿,为锦衣都督,以为何如?”

贾珩此刻能明显感受到,一道道目光注视而来,令他如芒刺背,面色一整,朗声道:“臣以为从无先例,况锦衣缉捕之权,只是为剿捕乱臣贼子,侦知不法,而京察自有诸位大人主持,锦衣又何间与?”

这等得罪人的活儿,他不好参与,虽然会导致锦衣府职权无限扩大,但也势必遭到百官嫉恨,根基不稳,不宜广树政敌。

况许庐这等殉道之举,他更不会陪葬。

说来,崇平帝继位之初,也曾兴过一次大狱,但随着崇平帝逐渐掌控局势,陈汉的锦衣府,这几年重又人畜无害起来。

看着下方的众臣,崇平帝面色沉静,没有人知道这位帝王在想什么,沉吟许久,道:“锦衣外六所,也在改制,以应对虏战事,纵无诸般不妥,也抽不出空暇。”

此言,算是把许庐的提议给否了。

许庐也不坚持,或者说他提出来,也只是试探,既是试探天子心意,也是在试探那位少年权贵得心志,如果生出专权之心,势必应允下来,那时就是一条有死无生险路。

众臣这会儿也暗松了一口气,可一想起京察大幕拉开,心头也蒙上一层厚厚阴霾。

可以说,神京城中势必风起云涌,将会在至少半年的时间内,攻讦,揭贴,疏劾,此起彼伏,不知多少人要借机生事。

见诸事议定,崇平帝沉声道:“诸卿散朝,保龄侯史鼐,军机大臣并内阁大学士留下,共议军政。”

这会儿已经是半晌午,群臣徐徐退出含元殿。

而京察在正月十八开始的消息,也如一阵飓风般在整个神京城扩散开来。

待群臣散去,殿中只留下五大军机并几位司员,内阁五位阁臣,一下子清净许多。

崇平帝将目光重又落在贾珩,问道:“贾卿,京营诸军整顿如何?”

此言一出,不仅是史鼎,就连东平、西宁两大郡王世子,也都齐齐看向那少年。

贾珩拱手道:“圣上,十二团营已初步整训完毕,再行募训士卒。”

崇平帝旋即看向兵部侍郎施杰,问道:“边军裁汰将校一事,可有筹划?”

施杰拱手说道:“回圣上,初步拟定裁汰边军之条陈,抄录数份,还请圣上御览并诸位同僚查鉴。”

说着,在两个小内监的帮助下,从公文袋中取出誊录的具体策疏,散发开来。

崇平帝眼前一亮,说道:“严卿,贾卿,你们都看看。”

贾珩也接过条陈,垂眸阅览,不得不说,陈汉兵部还是有高人的。

首先,查边,清点空额,实兵实饷,将吃空额的老弱裁汰掉。

其次,汲取京营哗变之教训,兵部的策略更为稳健,只是清点兵力,减发饷银,对贪腐过往既往不咎,这是担心边将铤而走险。

最后,派北静王、南安郡王二王前往弹压、安抚,因为很多边将,也就只有二人的身份能镇住。

“红楼原著中,南安、北静等人动辄出外查边,显然是在整顿边军了,但这些边将只怕贪心不足,没有重兵弹压、调换,未必肯收手。”贾珩眸光低垂,思忖道。

他总觉得事情不可能这般容易。

这时,杨国昌面色灰败,嘴唇张了张,终究是将边将拥兵自重,不可擅动,咽了回去。

如今,他已失在兵事上的话语权,对兵事建言,无论好坏,再说什么都没人信了。

“只等彼等事败,才可得一线转机。”杨国昌思忖道。

崇平帝首先看向贾珩,问道:“贾卿,觉得如何?”

贾珩想了想,道:“臣以为,还是当以稳妥为要,边军不同于京营,边将缺乏约束,又临敌虏,与京营颇有不同。”

这话其实是一句正确的废话,但贾珩也只能如此,如今崇平帝踌躇满志,他也不好多说其他,否则就是不信任南安、北静等人,容易引起无端争执。

真就类似道长对海瑞说,满朝文武,只伱一人是能臣、贤臣、忠臣?

南安郡王笑了笑,道:“圣上放心,甘肃总兵胡从敬,宁夏参将吴腾,当年曾在老臣手下为将,老臣与保龄侯此去,定当劝说他们清查空额,行实兵实饷之策。”

保龄侯史鼐,适时拱手道:“圣上,固原、延绥二镇,老臣愿往点查兵马,整顿军务。”

北静王水溶也慨然说道:“大同、太原二镇,小王愿往。”

此两地并未如前明,设三边总督和宣大总督等职,但河东、河西、宁夏、山西等地巡抚,这些都是文臣。

崇平帝见着这一幕,心头也有几分欣然,自京营整顿之后,只觉千头万绪,一下子就有了破局点,原本不太恭顺的五军都督府,也寻到了突破口,刷新吏治更是在如火如荼进行。

正朝着贾珩先前所言,有条不紊的推进。

念及此处,不由多看了一眼贾珩,颔首道:“户部,最近也要将饷银完备,押解至边关,齐卿,你操持此事,不得有误。”

因为杨国昌在操持盐务整顿的事儿,为边军输饷事就彻底交给了齐昆。

齐昆面色一整,拱手道:“谨遵圣上之命。”

贾珩见着这一幕,却没有崇平帝这般乐观。

北静、南安或许会让这些边将收敛一些贪欲,不在明面上向朝廷大索钱粮,但军事上的颓势,并不能得到半分挽回,甚至或许……

因为欲壑难填,会不会就此削弱边军的戍卫力量?

要知道这些边将,已经烂透了。

大多都是军事地主,奴役私兵,说不得还和胡人暗通款曲。

如没有一场大胜奠定根基,对边军大换血,仅仅凭借南安、北静几人的三寸不烂之舌,用处有限。

崇平帝见诸事敲定,吩咐军机司员杭敏、石澍二人拟旨:以保龄侯史鼐、南安郡王、北静王三人为钦差,赴六边镇督查军务。

此事议定,时辰已近晌午,崇平帝唤御膳房赐宴,宴请几位阁臣、军机,午后,贾珩方与一众阁臣出大明宫。

只是刚刚步出大明宫,贾珩身后就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贾子钰,留步。”

贾珩迎面看向北静王水溶,面色微诧,问道:“王爷有事?”

水溶笑道:“小王后日将赴北查边,子钰明日可得空,至王府小酌几杯?”

贾珩沉吟片刻,看向身后不远处的南安郡王,或者说西宁、东平几家,道:“真是事不凑巧了,这几日,下官都要处置军务,恐脱不开身,等王爷查边归来,再重叙话罢。”

与北静、南安两家,也不可能不接触,但现在则没有必要,等这二人查边回来,再作计较。

水溶面上并无婉拒的恼色,笑了笑,道:“那小王期待那一天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如无他事,下官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回了。”

水溶客气道:“那子钰慢走。”

目送贾珩离去,南安郡王从身后走来,道:“贤侄。”

水溶摇头道:“贾子钰并未答应,等查边回来,再作叙话。”

南安郡王苍老目光深深,低声道:“此人毕竟是圣上亲自简拔,与我等终究心有隔阂。”

受北静王举荐入值军机的柳芳,冷笑一声,说道:“王爷未免高看其人了。”

水溶皱了皱眉,说道:“贾子钰还是有能为的。”

另外一边儿,忠靖侯史鼎,这时与其兄保龄侯一同沿着宫道而行,神情惬意闲适。

史鼎问道:“兄长,观贾子钰如何?”

史鼐年近五十,头发业已灰白,精神矍铄,目光锐利,想起刚才的少年,笑了笑道:“年纪轻轻,就已身居高位,诚为少年俊彦,贾家后继有人,无论如何,我史家与贾家为姻亲,和南安他们还有不同。”

这话说得就颇有几分同气连枝的意味。

史鼐说完,看了一眼史鼎,叮嘱道:“你如今得军机司员之职,时常伴随驾前,需好生任事,圣上有刷新吏治之心,等京察大计尘埃落定,地方督抚出缺儿,未必不得外放。”

史鼎语气不无艳羡,说道:“兄长,只怕外放还要看这位贾子钰建言,方才,圣上事必相询,何等信重。”

史鼐沉声道:“得一时圣眷易,得十载圣眷难,我辈武勋,终究还是要在沙场建功,才能屹立不倒。”

史鼎点头赞同道:“兄长此言甚是。”

却说贾珩出了宫门,前往锦衣府。

京察已正式拉开序幕,尚不知会酿出多少风波,锦衣府的人需得盯着,不是要插手,而是需要实时掌控情报。

锦衣府,官厅之中

锦衣府的高阶武官,自都指挥同知纪英田以下,几大千户以及副千户,十几人都济济一堂。

贾珩刚刚落座,接受一众下属拜见,取出前日崇平帝关于锦衣府的批示奏疏,沉声道:“本都督已奏明圣上,外六所,将行改制,全权负责华中,辽东,华北、华南,西北,西南六域的情报搜集,这几日将重派职事,另,擢升锦衣千户曲朗,为北镇抚使。”

下方一众千户面色多是一震,心头涌起一股别样滋味,尤其是看着曲朗,心头嫉妒不胜。

这才多久,就升为镇抚使?

锦衣府新任镇抚使曲朗,面颊潮红,心绪激荡。

官场之中,任何升迁,只有消息最终得了确认,才算尘埃落定。

让几位心思忐忑不安的千户、副千户散去,贾珩引曲朗至书房,在红木条案后落座,提起茶壶,给自己斟茶,低声道:“曲镇抚使,京中情报事务,皆由锦衣侦知,最近京察风起,让人盯着一些,谨防出现乱子。”

曲朗脸上原本还有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闻言,面色一整,拱手道:“下官遵命。”

贾珩端起茶盅,呷了一口,问道:“那件事儿,可有动向?”

这几乎是他隔段时间一问了,忠顺王不搞下去,他总觉得在荔儿面前都有些不好说话。

曲朗道:“都督,先前让卑职盯着的内务府营造司郎中罗承望,果然有名堂,此人手中录有账簿,据说是皇陵分润其利的细目,其上载有涉案官员名单以及实证,就藏在忠顺王府上。”

贾珩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茶盅,问道:“线索可靠吗?”

因为先前,事涉工、户两部的官员,锦衣府也不敢乱上手段,而只能旁敲侧击,通过其他隐蔽手段察知。

曲朗压低了声音,叙说着经过道:“这罗承望,有个姘头……”

贾珩眸光闪了闪,暗道一声,小三反腐?

听完曲朗叙说一些经过,贾珩沉吟片刻,叮嘱道:“暂时先别惊着这罗承望,得想办法拿到账簿才是。”

现在京中百官人心惶惶,如果忠顺王以及户、工两部的官员皇陵贪腐案发,这般放出风去,只怕原本一些岌岌可危的科道言官,会像见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撕咬。

忠顺王不死也要脱层皮!

曲朗低声道:“那女子惧怕得狠,不敢声张。”

贾珩目光幽幽,道:“不可大意,还有得想办法把这个账簿弄到手,有了这个东西,才好办一些。”

曲朗道:“大人,忠顺王府守卫森严,我们的人不好混进去。”

贾珩皱了皱眉,问道:“那个琪官儿呢?此人还没找到?”

曲朗低声道:“弟兄们去了紫檀堡,但人去楼空,兄弟们还在搜检,忠顺王府的人也在寻找此人。”

贾珩沉声道:“尽快寻到此人,如果不能找到,试试从其他地方想想办法,找到账簿。”

(本章完)

第437章 贾珩:妹妹,容我再看看金锁

贾珩与曲朗说了一会话,而后看完公文,则出了锦衣府,打算返回五城兵马司,迎面就见到魏王,在几个侍卫扈从下,骑马而来,似乎刚刚吃了饭,往五城兵马司应值。

魏王远远见到贾珩,面上现出惊喜之色,翻身下马,将马缰绳给着一旁的侍卫,问道:“贾兄,好巧啊。”

贾珩看向来人,心头一动,下了马,笑了笑,叙话道:“魏王殿下,这是刚用过饭?”

魏王见到贾珩脸上的笑意,心头一喜,脸上笑意而起,问道:“小王刚用过午饭,准备到衙里办公,贾兄这是刚下朝?”

贾珩点了点头,道:“圣上召阁臣、军机问对,在宫中多留了会儿,魏王殿下没有参加朝会?”

在这几位王爷中,他方才只见到了楚王,当然,这话原也是有意问起。

魏王俊朗、白皙的脸上果然就有几分局促,笑了笑道:“小王刚刚开府,还未有资格上殿旁听。”

也不知是不是这段时间的开府,这位王爷明白了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的道理,心态似是摆正了许多。

贾珩笑了笑,道:“以殿下资质,假以时日,必能与闻国事。”

“上次听咸宁殿下说,魏王殿下要开府、大婚了?”贾珩随意起了一个话头,问道。

魏王笑了笑,道:“此事,礼部和母后已确定名目,彼时,还请贾兄至王府赴宴,对了,贾兄还不知王宅修建之地吧?”

贾珩点了点头,道:“确是不知,待王爷乔迁之喜时,还请下帖告知。”

魏王面上笑意更为繁盛,连连道:“一定一定。”

暗道,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原本对他不假辞色的贾子钰,竟这般好言好语?

听说这贾子钰已为军机大臣,入值宫苑,掌握枢密,更需得好好笼络才是。

贾珩想了想,轻声道:“殿下至此成家立业,以后当常怀家国天下之念。”

魏王面色一整,忙道:“贾兄所言甚是,小王受教了。”

许是被贾珩勉励(忽悠)之言,心情大好,勾起了话头:“说来,礼部名单还是贵府亲戚,那时还望子钰多加照顾才是。”

贾珩却故作诧异,问道:“殿下此话何意?”

魏王笑道:“故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与贵府世代为姻亲,子钰缘何不解其意?”

许是来日能和贾家姻亲关系,魏王这会儿称呼上也亲切了许多。

贾珩则是皱了皱眉,面色迟疑,似乎欲言又止。

魏王脸色微顿,心头泛起嘀咕,诧异道:“子钰,莫非哪里有一些不对?”

贾珩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瞒殿下,王子腾与我政见多有不合,但其人也颇有才干,殿下与其结亲,倒也可行。”

魏王一听这话,眉头紧皱,心头一凛,急声问道:“贾王两家不是姻亲吗?”

贾珩道:“虽为姻亲,但未必政见相合,当然都是陈年旧事,不好絮言,以免玷辱殿下之耳。”

一句话,将魏王说的心思起伏,倒也不好多问,只得暗暗记下此事。

贾珩说了一句,岔开话题,笑道:“殿下,此地非讲话之所,还请入司衙。”

这种闲谈,要的就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的效果,反而不好郑重其事,痕迹太重。

魏王点了点头,伸手相邀,道:“请。”

话分两头儿,内阁次辅,吏部尚书韩癀出了大明宫,并未坐轿,而是上了一辆马车,掀开轿帘进去,脸色就有几分阴沉。

颜宏已在马车中相候多时,随着车夫一挥鞭子,马车辚辚转动,驶过神京城的青石板路。

颜宏低声问道:“兄长,天子究竟何意?”

韩癀面色淡漠,低声道:“还能何意?不过仍行制衡之道耳。”

就好比被茶艺精致的女神耍弄一番,回头没有怨气,怎么可能?

只是,韩癀城府极深,简单说了一句,脸色淡漠如冰,再无怨望。

改天还是要乐呵呵迎上去。

颜宏皱了皱眉,低声道:“伯简入阁,我浙人声势大振,而齐言暄入阁,倒像是圣上为替换杨阁老而准备。”

赵默字伯简,也是浙人。

韩癀面色幽沉,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圣意莫测,不好揣度。”

作为侍奉崇平帝长达十年的阁臣,早已习惯了天子的权术,你可以理解为制衡,也可以理解为安抚。

颜宏沉吟了会儿,道:“京城当今急务,还是京察,许德清这次来势汹汹,连锦衣府探事都要动用,只怕我们要谋大事,都绕不开此人。”

京察从来都是排斥异己的党争利器,尤其是浙党主掌吏部,全程主导,随时可以用来打击齐党。

“许庐此人,不近人情,上次与其确定察期,就有争执,清扫齐党蠹虫,还是要做的干净一些。”韩癀道。

颜宏点了点头,记下此事,问道:“兄长,京兆府尹出缺儿,不知圣上属意何人。”

浙党自是瞄准了这个位置,神京城为达官显贵充斥,但京兆府尹从来都是更进一步的跳板。

韩癀道:“圣上有调大理寺少卿,太常寺少卿充任之意,还有楚王最近也在谋划此职。”

“楚王?”颜宏凝眸思索了会儿,沉声道:“他一藩王,执掌京兆一府,这……与立储何异?”

楚王在清流当中,一向有贤王之称,因其不像齐王那般放浪形骸,对士人礼贤下士,而浙人因翰林院掌院学士柳政故,对其还算心有好感,但并无太深的联系。

韩癀目光幽幽,低声道:“我大汉非前宋,京兆、洛阳,多由藩王知府尹,魏王去五城兵马司观政,楚王就想从兵部驾库司调任京兆,也未必不能如愿,说来,圣上这些年,东宫空悬,国本不定,于国非福。”

崇平帝对几个儿子的培养,并没有当猪养,虽限制一些要害职位,但其他的也给了很大的自主权。

颜宏道:“国本不定,长此以往,取乱之道也。”

韩癀同样叹了一口气。

……

……

随着京察在神京城拉开序幕,武勋离京查边,京城一时间山雨欲来,波谲云诡。

而武勋集团除却牛继宗奉五军都督府,于正月十八前往河南都司外,倒也无甚动静。

在正月十六,贾珩将元春送到了晋阳长公主府上,而后几日,往来于五城兵马司、锦衣府、京营之间处置公务,忙着锦衣府改制,京营督训诸般事宜,再加上入值军机处,五日一轮,也渐渐有几分脚不沾地的忙碌之感。

只得,偶尔去晋阳长公主府上稍慰佳人相思之苦。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正月二十,而二十一恰恰是宝钗生日。

荣庆堂

半晌午,贾母在凤纨、鸳鸯、王夫人的陪同下,与到访的史鼎媳妇叙话。

迎春、探春、湘云、黛玉几个则在一旁作陪。

只听史鼎媳妇儿,笑道:“太夫人,我家老爷这几天还说要请珩哥儿吃酒呢,但珩哥儿也不知是不喜应酬,还是太忙了,说这几天都没空暇。”

贾母笑道:“酒吃不吃倒不打紧,我听说他们两个如今都入了军机处,为国事忙得不行,平时叙话的机会还多一些。”

王夫人在一旁坐着,面色淡漠,捏着袖中的佛珠,静静听着史鼎媳妇儿的叙话,心头一阵烦躁。

前日她兄长提及过,原本也想前往军机处的,但那位珩大爷没应,现在只能前往北平府,听说那边儿直面鞑子,容易立功起复,可也有险处。

史鼎媳妇儿笑道:“老太太说的是,他们爷俩儿御前听差,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爷俩儿……这是亲近之言。

贾母笑了笑,道:“亲戚亲里,照应着也是应该的。”

几人说笑一阵,凤姐笑着开口道:“老太太,明天就是宝姑娘的生儿,老太太说怎么庆祝才好,这还是宝姑娘上京后,过的第一个生儿呢。”

贾母笑道:“从我月例中出二十两给她请个戏班子,再置办酒席,好好热闹热闹才是。”

薛姨妈笑道:“还真是老太太破费了。”

虽然薛家不缺那点儿钱,但这是贾母好意,就不好推辞。

贾母说着,诧异看向黛玉几个,问道:“宝丫头呢?”

薛姨妈脸上笑容凝滞了下,叹道:“这还不是蟠儿……珩哥儿说最近吏部还有都察院,要做什么京察,连五城兵马司的司狱所,也有人查核呢,宝丫头去寻珩哥儿商量蟠儿的事儿。”

贾母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道:“他在外面为官也不容易,又要照应着里里外外的。”

史鼎媳妇儿有心显示见识,道:“老太太这话说的是,现在京察,听说不知道多少官儿要被罢免呢。”

贾母点了点头道:“前天听宝玉他老子说,是有这么一遭儿。”

史鼎媳妇儿低声道:“老太太,听我家老爷说,这次京察涉及人可不少,二老爷在工部为员外郎,好像也在这次被察官员中呢。”

王夫人在一旁听到这话,心头不由咯噔一下,渐渐生出一股隐忧。

如她家老爷被黜落,她和宝玉可真就……无依无靠了。

念及此处,再也坐不住,连忙问道,“我们家是宫里授的官儿,还与别家不同吧?”

史鼎媳妇儿道:“这连内阁阁老都要上自陈疏,没有例外的。”

贾母凝了凝眉,道:“是不是例外,只怕也不好说。”

凤姐丹凤眼眨了眨,问道:“这些官面儿的事儿,要不要问问珩兄弟?”

这几天府上在操持着建园子的事儿,凤姐也颇为忙碌,除却在贾母跟前儿侍奉说笑,东府摸牌也较少去了。

贾母看了看外间天色,吩咐道:“鸳鸯,这会儿快晌午了,让后厨摆饭,等会儿你到东府唤珩哥儿过来,还有唤二老爷过来用饭。”

就在荣庆堂议论着京察,想要询问贾珩时。

宁国府,东厢书房

轩窗下,放着笔墨纸砚以及书册的一方红木条案后,少年一身石青长衫,坐在一张暗红漆梨木太师椅上,拥住一个着蜜合色袄裙,娇躯丰润,容貌妍美的少女。

自贾珩那天体会,正如那首《爱不释手》曲子般,温香软玉,珠圆玉润……倒也没做其他,仅仅是依偎相拥,东窗叙话。

宝钗眉眼却有些娇羞不胜,尤其时不时感受到那令人心悸的一抹火热,纵然是隔着襦裙,依然有些心慌意乱,身躯发软,好在贾珩倒也克制,并未逾矩。

红木书案上,赫然摆放着一份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亲自送过来的访册。

“珩大哥,这次京察群僚,听说要罢黜不少官吏?”宝钗伸出纤纤玉手,捻起一沓访册上的一页,看着其上文字,凝眸问道。

贾珩鼻翼下徘徊着少女脖颈儿间甜腻的暖香,面色倒无什么浮浪之色,声如金石,清澈冷冽:“这次京察,五府、六部、科道,不知多少人要免去官职,除外,五城兵马司也在考评之列,都察院送访册过来,我猜测多半是左都御史许庐之意。”

宝钗思量着贾珩话语,抿了抿桃红唇瓣,小心翼翼问道:“这位许大人,是珩大哥的朋友?”

贾珩沉吟道:“也不能说是朋友,我在朝中与文官交集不多,许庐当初因贾珍谋害一案,算是有些来往,后来共事过一段儿时间。”

宝钗水润依依的眸光闪了闪,一时无言。

贾珩对上那好似会说话的晶莹明眸,温声道:“妹妹如果愿意听,我慢慢讲给妹妹。”

宝钗对仕途经济还是有些兴趣的,他也喜欢和她谈论,但宝钗可能是心有顾忌,不敢多问。

宝钗“嗯”了一声,心头涌起甜蜜,转过雪颜玉肤的玉容,问道:“珩大哥似不愿理会此事?”

贾珩看了一眼白腻如梨蕊的脸蛋儿,眺望窗外,低声道:“也不能说不愿理会,而是不方便,我为武勋,如果介入过深,容易广树政敌,况吏治腐败,万马齐喑,非一朝一夕可改,京察会不会成为争权夺利的党争手段,这些还不得而知,尚需观望,否则贸然被人当了枪使,犹不自知。”

刷新吏治如求标本兼治之效,需要拿出刮骨疗毒的无畏勇气和刀刃向内的政治担当。

在那个信息化时代,真要求治本之道,其实还是可以做到的。

宝钗抿了抿粉唇,抬眸看着少年坚毅眉峰之下,目色幽深,恍若井潭,少女秀眉下的杏眸熠熠流波,隐隐现出几分痴迷。

只是片刻之后,忽觉隔裙异样,水润泛光的明眸闪了闪,芳心一时间跳得厉害,白腻脸颊已是滚烫如火,颤声道:“珩大哥,要不……你处置公务罢,我也不好打扰。”

贾珩默然片刻,压了压起伏的心绪,岔开话题,说道:“倒不在这一会儿,对了,妹妹明天的生儿,妹妹说怎么热闹热闹才好?”

宝钗也暗松一口气,平静着心绪,低声道:“往年只是与妈吃碗长寿面,旁的,也不用太麻烦的。”

贾珩笑了笑道:“估计老太太要帮着伱过生儿,到时也能热闹一些,只是不知你热闹,还是她热闹了。”

宝钗将螓首抵在贾珩的肩头,身姿放松,柔声道:“老太太原是喜欢热闹的性子。”

贾珩垂眸而视,因是居高临下,视线越过簪星曳月的钗环,倒可见妩媚青山,盈月初现,面色顿了下,附耳低声道:“妹妹,容我再看看金锁罢。”

宝钗:“……”

微微闭上杏眸,既不应着,也不推拒,只是任由穿花引蝶,熟练至极地解着三个排扣。

直到外间传来一声响亮的清咳,宝钗吓了一跳,连忙起得身来,垂下螓首,整理着凌乱的衣襟。

而透过竹叶雕花轩窗的日光,则在追星逐月,于电光火石之间反射着炫目的雪白。

贾珩整容敛色,起得身来,举步来到小厅,抬眸见到鸳鸯,问道:“鸳鸯,这时候过来是?”

鸳鸯一身翠色掐丫背心,头发以红色发绳扎着两个小辫子,长着两个小雀斑的鸭蛋脸儿上,清丽芳姿不减分毫,眉眼带着浅浅笑意,说道:“老太太在荣庆堂摆了饭,让大爷和宝姑娘过去呢,顺便还有桩事问着大爷,咦,大爷,宝姑娘呢?”

贾珩点了点头,沉声道:“五城兵马司狱所的公文,薛妹妹正在里面看。”

过了一会儿,宝钗从里厢缓缓出来,少女身姿丰盈,举止端娴,除却桃红唇瓣莹润生光,神色并无异常,手中还拿着一份簿册,凝眉问道:“鸳鸯姐姐寻我?”

鸳鸯笑了笑,说道:“老太太唤姑娘过去,说明个儿过生儿的事儿呢,姨太太也在那里呢。”

宝钗点了点头,柔声道:“这就过去。”

众人说话间,就往荣庆堂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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