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最大秩距离码

实际上,张维永最早的专业出身就是通信技术。

只不过,在90年代中后期开始担任卫星总师之后,他的主要精力就放在工程总体这方面了。

当然,就算他依旧专精于原始专业,也未必就会提前注意到那篇提出网络编码的论文——

21世纪初这会,正赶上网络通信技术大爆发的年代,不说每天,至少每个月都有新概念新技术被提出来,而且几乎每个提出者都声称自己的研究能改变世界。

即便是资源再怎么丰富的研究团队,也不可能对其中每个成果都给予足够的注意力。

更不用说华夏的航天领域研究历来以求稳为主,在新技术的应用上相对保守。

但如果是在其他行业中已经被验证过的技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因此,在听到刚刚常浩南的回答之后,张维永登时就坐直了身子:

“常总对信息论还有研究?”

数据传输和数据压缩,都是信息论的范畴。

而常浩南此前并没有过这方面的研究成果。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常浩南再拓展出一个新的研究领域,倒也不是很让人感到意外……

“虽然网络编码确实属于信息论,不过我接触到这個领域倒是单纯从数学角度……”

常浩南笑着解释道:

“你知道,我对拓扑学和拓扑结构算是有些研究……”

“咳咳咳——”

这会张维永刚重新端起杯子喝了口酒,结果直接被常浩南这句话给呛到。

一个解决庞加莱猜想,还创造出流形学习算法的人。

说自己对拓扑学“有些研究”?

那可真是太有研究了。

好一会之后,总算缓过来些的张维永才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无妨,并示意常浩南继续表演……呃……继续说下去。

“总之就是……前段时间,有人找到我给一篇有关非线性编码算法的论文审稿,我发现他论文里面有几处很基础的理论问题,肯定是没法过稿的,但提出的思路确实很新颖,就顺便去了解了一下研究背景。”

常浩南喝了一小杯红酒之后就没有继续,而是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个暖壶,改为喝水。

说话间,还顺便给张维永倒了一杯。

“所以你就深入研究下去了?”

“研究倒是还谈不上。”

常浩南摇摇头:

“信息论领域的东西,理论层面还好说,工程应用要是真想研究的话,那需要足够的时间和经费才行,我最多算是了解了一下……”

这下子,张维永算是明白了。

对方绕这么一个大圈子,原来是想跟自己一起去申请项目,然后顺便利用一下航天口这边的资源。

毕竟,别说常浩南如今还只能算半步院士,哪怕真是院士大圆满境界的大佬,也不可能单凭嘴上说说就让国家专门打一批卫星,或者建设一整个专用网络去搞技术验证。

肯定要依托一些名头。

当然“我只是了解一下,还没深入研究”这种鬼话,张维永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的。

“能展开讲讲么?”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是指,关于那个具体的广义编码。”

“当然。”

常浩南把刚刚那张纸翻到背面:

“我们先简化一种单源双宿的多播有向无环网络,网络中所有点到点之间的链路具有单位容量,S是信源,T1和T2是信宿,其余是中间节点……”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歘欻欻地画出了两张示意图。

“根据‘最大流最小割’定理,任意一个有向图中,从输入节点到输出节点的信息最大流的流量等于分离输入节点到输出节点的最小割集的容量,那么下图多播网络的最大理论传输容量为2比特/单位时间……”

“如果按照左图中的传统模式,由于链路CD是该网络传输的瓶颈,只能传送1比特信息,导致节点C处必须采用传统的排队存储方式实现信息传送,导致每个信宿节点的吞吐量只有1.5比特/单位时间……”

“而右图中,节点C处将收到的消息a消息b进行编码处理……为了简单我们选择最简单的异或逻辑,总之信宿节点可以利用收到的消息a或b,以及a与b经编码后的结果,同时译出另一个未收到的消息比特,这样就减少了一个信息流的传输,把每个信宿节点的吞吐量提高到了理论上限的2比特/单位时间……”

“当然,由于香农极限的存在,任何技术都不可能对数据进行无限压缩,但刚刚这只是最简单的情况,你我都知道,信息传输网络越复杂,实际吞吐量与理论传输容量之间的差距就越大,这一类算法的潜力也就越明显……”

“……”

“等一下……”

就在常浩南快要讲到结尾,那张纸也终于快被画满的时候,张维永突然伸出了手:

“常总,您刚才说的这些有个大前提,就是假设传输过程是没有差错的……如果右边的其中任何一个节点出现编码错误或者传输错误,那么后面的节点就都会被传染,导致错误像电脑病毒一样,最终扩散到整个通信节点当中……”

“先不说正常通信当中这类错误就很常见,军用卫星还要考虑对手的电子干扰……”

后者的担心,自然是有道理的。

传统信息中继方式不停重复发送数据,虽然会带来卡顿和延迟,但总归还是能把正确的信息给发送过去。

但常浩南准备搞的这种新花样,要是在中间编码和解码的过程中出了岔子,那相关数据就都有可能出现错误。

而且,由于错误扩散速度极快,还很难搞清楚到底是哪一步出的问题。

最后还是得重复发送数据,只会变得更卡。

不过,面对这个问题,常浩南反倒摆出了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所以我才说,还需要深入研究和技术验证嘛……”

“要是我现在就能拿出现成的技术,那哪还用得着找你,直接去找栾主任不就行了……”

“嘶……”

张维永挠了挠头,觉得好像也有道理……

“总之,张总你刚刚也已经提到了,现在这个技术的重点,一是开发压缩能力更强的编码算法,其二就是想办法给信息传输过程找到一种纠错机制,这样即便数据在传输中出了差错,也能在下一个节点被纠正过来,保证错误不会在不同节点之间传染扩散。”

常浩南说着,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那张纸,以示强调。

而说到这里,反倒是进入张维永相对熟悉的领域:

“比如……最大秩距离码?”

“MRD码确实可以。”

常浩南有些惊讶于对方能直接点出他想要的答案,不过表情上倒是没什么变化:

“不过,目前关于MRD的研究,还主要集中在利用它进行数据加密,纠错功能只是顺带的……所以要想实现强纠错能力,那肯定要开发新的MRD码技术。”

“我可以利用火炬集团的资源,在小范围的局域网络,以及航空中继通信领域内进行一些研究和测试,不过这些环境相比于卫星通讯来说还是过于温和了,肯定需要一颗……甚至是一组专门的卫星来进行星间链路测试,才能最终确定用在航天领域的可行性……”

(本章完)

第1007章 空军数据链

常浩南这番话里面的意思,张维永几乎马上就理解了:

“你是说,需要一颗实践系列卫星……呃……最好是卫星群?”

“没错。”

常浩南也终于完全展开燕国地图,露出了其中的“匕首”。

紧接着,还特别强调了一句:

“而且,我需要主导权。”

听到这个毫不避讳的想法,张维永几乎下意识屏住呼吸,同时双眼微微睁大。

要知道,“实践”科学探测与技术试验卫星,是一个专门的系列。

为某项,或者某类技术测试而特别发射。

比如实践一号验证卫星长期在轨技术。

实践二号群验证卫星自主供电和温度控制技术、遥测跟踪能力、以及电离层环境成分。

实践四号验证空间辐射环境……

很明显,都是与航天技术应用密切相关的基础类研究。

不过,从1971年作为东方红一号备份星的实践一号发射到眼下的2002年,华夏在31年当中总共也只发射了5批共7颗实践系列卫星而已。

因此,等闲的项目,肯定是得不到这种待遇。

最多让你搭个便车——

不光参与不到卫星本身的研发和运行管理当中,就连你装上去的星载设备,控制权都在别人手里。

只是把数据给你共享一下而已。

这对于大多数项目来说,显然是完全无法接受的。

因此,就连海洋监视系统这样的狠活,最早都是借着海洋一号发射的机会,才有机会上天进行技术验证。

后来配角变主角,反倒把海洋局给挤到靠边站,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总之无论如何,张维永作为航天系统的卫星总师,都没敢有过“给某个项目整一颗实践卫星试试水”这样的想法。

而常浩南一個航空系统的“外人”,竟然开口就是如此大活……

着实有点……

张维永心里本来想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但仔细一琢磨,发现面前这位常总只是岁数小,但工作经验可不少。

是那种26岁但是有6年工作经验的硬核狠人。

又一琢磨,发现对方的想法虽然看似狂野,但并不是没有可操作性。

相比于海洋监视这种应用面相对狭窄的领域,通信技术简直可以说是现代人类文明的基石之一。

而中继通信,对于如今全球网络化的时代来说,重要性跟空气、水和面包差不多。

一瞬间,张维永也跟着有了点想法。

人嘛,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不过,这种事情,他说了肯定不算。

就连栾文杰,也没办法搞一言堂。

“常总,这件事情,还是得从长计议……”

张维永登时就认真了起来,并根据多年以来对本系统的了解建议道:

“要想上实践验证星,技术应用面首先要足够广,另外就是可操作性……”

“应用面这个倒不是问题……”

常浩南几乎不假思索:

“网络编码技术解决的是传统通信当中带宽不够和延迟过长的缺点……而目前几乎所有通讯手段都受到这两个问题困扰。”

“不光是星间链路,地面的有线网络、无线电设备、数据链、工业传感器、水声通讯……反正都能用上。”

“当然,网络编码技术要求中继节点除了转发以外还有编码和解码功能,所以设备的体量和成本肯定要比现在高得多,对于带宽限制不严重,也不太在乎稳定性的民用网络来说,效费比可能比较低……”

打游戏丢包、看电影卡顿……虽然也很令人恼火,但如果解决问题的代价是花十倍价格购买路由器和支付网费,那可能也不会非常受用户欢迎。

“所以,整个技术基本还是面向商用和军用……”

张维永已经从不知道哪摸出来了个笔记本,一边记录一边总结道:

“不过也足够了,民用网络虽然规模大,但其实市场反而有限……”

常浩南很想纠正一下对方的想法,但想了想现在才2002年,而且也不影响眼前的事情,最后还是作罢。

“那再有就是可行性了……在上星之前需要先在地面上进行测试……”

他说到一半,就被常浩南摆摆手打断了:

“张总,我刚才也说过了,这些前面的问题你不用担心。”

“我们集团现在手头还有个时间节点卡的很死的任务,是四月份要给一个新型号立项,等这段忙过去之后,我会先在一个空军的新型号上验证MRD码结合网络编码技术的工程可行性……”

常浩南所说的“空军新型号”,实际上是指已经转入研发的大型预警机。

跟前世一样,被命名为空警2000。

只不过载机从伊尔76换成了经过长航程改造,也就是把行李舱空间换成油箱的C909。

出于稳妥和尽快形成战斗力的考虑,这一型号仍然选择了相对传统的有源相控阵构型,阵面设计为背靠背的C波段/L波段双面阵。

至于更加激进的光控相控阵,则交给同步进行的、但是以外贸为主的小型平衡木天线来验证。

等到性能完全稳定下来之后再考虑出口转内销。

尽管是电扫描雷达,但空警2000的圆盘型雷达罩仍然能以最快6圈/分钟的速度进行旋转。

不是为了扫描,而是调整角度,以弥补双面阵导致的视野盲区。

而除了这些由于平台升级而自然带来的性能提升以外,常浩南还准备第一次将空军数据链系统引入到空警2000上面。

当然,由于眼下没有足够的通讯卫星,因此飞机之间在大多数情况下只能采用直传形式,或者依托地面中继站来交换数据,有效范围相对较短。

只有大概几百公里的样子。

但对于主要作战区域集中在国土周边,任务也是以积极防御为主的华夏空军来说,仍然是一项巨大提升——

之前的空警200由于研发时间较短,服役相对仓促,因此虽然能提供侦察预警功能,但却只能通过无线电语音沟通的形式进行数据分享和指挥。

换句话说,空警200发现的目标,对于战斗机飞行员来说只是一个“方位xx、距离xx、数量xx”的信息。

尽管AESA可以每秒钟更新数百次目标情况,但指挥员的语速总归是有限的。

因此信息仍然不够实时和准确。

而空警2000发现的目标,即便战斗机出于隐蔽性考虑没开雷达,或者目标远在战斗机雷达的探测范围以外,则仍然可以直接通过数据链呈现在多功能显示器上。

在纸面数据上,有无数据链或许看不出什么差别。

但信息的时效性和直观性都大大提高。

绝对的战力倍增器。

而这个空军数据链,几乎就是验证网络编码技术的绝佳机会。

张维永作为专业搞卫星的,倒是不清楚预警机项目里面的这些弯弯绕绕。

但见到常浩南的态度斩钉截铁,而且明显已经在心中有了谋划,他在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决定跟着对方的安排走:

“那我接下来应该……”

“张总你接下来的任务,是从航天发射和卫星设计层面开展一些预研工作,尤其是把相关资料要准备齐全,等我那边的工程验证数据到手之后,能尽快完成立项并转入正式研发!”

听到这个要求,张维永不由得皱了皱眉。

倒不是他觉得这活有多难做。

正相反,实际上是太简单了……

“常总,这种事情哪怕不用你说我也肯定会做的,我是想问,有没有更……重要一些的工作?”

见到他如此云淡风轻的模样,常浩南笑了笑。

显然,对方还不知道他口中的“尽快”是什么概念。

“如果没有什么不可抗力干扰的话,我希望能在两年之内让卫星上天……”

“噗——”

张维永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水差点就喷出来。

他本来以为对方想说两年内正式立项。

结果……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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