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长老……”

“刚刚在村道上,我看见了润生,现在的他,能入我的眼了。”

“能入你的眼了。”

“是。”

柳玉梅端起茶杯,低头抿了口茶。

这是一个很低的评价,却因为说这话的人是阿力,又显得很高。

阿力把自己的“眼睛”当作了参照物。

能入阿力的眼,代表着有资格让阿力出拳,甭管是一拳两拳还是三拳,总之,是够得上那个门槛了。

阿力从不拿自己和平辈比,过去这么多年,这个家都需要他支撑起来,他一直把自己隔代对标正统龙王门庭里的长老。

也就说明,如今的润生,快要触摸到“长老”的层次了,再结合秦家人的特性,可以说一只脚已经踩线。

柳玉梅有些恍惚,前些日子,小远与自己坐坝子上喝茶时,还向自己流露出对抗老东西时的无奈。

是啊,依这孩子的性格,怎么会去做那无端的倾诉,难不成是想从自己这里获得安慰?

应该是那时候,小远就已经在设计规划着了,自己听到的,只是孩子在筹备时的安排。

柳玉梅放下茶杯,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

她早就笃定,小远是秦柳两家龙王门庭的未来,可这未来来得太快也太急,将她这个暴脾气的激进派都衬托得很是保守。

原本遥不可及的梦,忽然变得近在眼前,任谁都会患得患失。

不过,家主之位都给出去了,什么谆谆教诲,什么泼盆冷水,什么建言献策,这些都不需要自己去做,小远那孩子比自己更擅长掌家,心性也比自己更加沉稳。

既然失败不需自己去操心,那自己唯一剩下能做的,就是心无挂碍地去憧憬成功。

柳玉梅忽然笑了,指尖在供桌上轻轻敲击,连带着上方一众先祖龙王牌位也跟着微微震颤。

“呵呵,留给这座江湖的时间,不多喽。”

李三江从楼上下来,先去厨房看了看正在提前吃早饭的陈曦鸢,又背着手,穿过坝子,来到东屋门口,探头往里看。

秦叔让开身位,柳玉梅看着李三江,问道:

“有事?”

“是有个事,前天晚上我在木匠家喝酒,木匠侄儿家的亲家是市里教育口的,有点关系,咱市里有个聋哑学校,我想着……”

“你想让阿璃,去上那个学校?”

“不不不!”

李三江赶忙摆手。

笑话,细丫头当初那抓人的劲他是亲眼见过的,虽说细丫头近年变化很大,可他还是不敢把细丫头放学校里去,学校里的伢儿们已经够可怜的了,再被细丫头抓一遍,那也太造孽了。

“大妹子,我的意思是呢,从那学校里,咱请个负责任的老师,教教手语,我打听过了,送老师家去教,便宜点,让老师每个礼拜抽个两三次到咱家里教要贵不少,还得车接车送,拖拉机不行,得让壮壮开车去接。”

柳玉梅指尖轻揉眉心。

“你放心,大妹子,这家教费我出,我出。”

李三江拍着自己的胸脯,生怕这位市侩的老太太怕出钱不让孩子去。

柳玉梅:“我们家阿璃,会手语。”

“啊?”李三江愣了一下,“细丫头会?”

“嗯,来你家之前,我们家隔壁就有个老师,教过阿璃。”

“那怎么没见细丫头用过手语?”

“你看得懂么?”

“也是,哈哈哈!”李三江笑着笑着,又思忖起来,“那就让小远侯去学一下?”

“小远也是会的。”

“啥,我们家小远侯也会?”

“嗯,阿璃教的,小远聪明,学东西快。”

“那是,我们家小远侯最聪明了!”

柳玉梅早就摸清楚了李三江的性子,什么问题拐入到夸老家伙的曾孙,就都不再是问题。

李三江:“那就好,那就好啊,我是想着现在伢儿还小,俩人一起耍无所谓,等以后大了,成了婚,生了娃,过日子时总有些磕磕绊绊的,得找个能吵架的法子,有时候吵一吵,也就好了。”

柳玉梅不以为意,莫说阿璃现在还不会说话,就算会说话,以这俩孩子当下的相处模式,想吵架……真挺难的。

“吃早饭啦!”

陈曦鸢从厨房来到坝子上,只是转移阵地,但战斗继续。

汤包冷了就不好吃,可热的却烫嘴吃不快,这严重限制了陈姑娘的进食速度。

等其余人都用完了,陈姑娘还在独自战斗。

“呼……吃饱了,阿姐,我来帮你洗碗。”

“行了,你玩你的去吧。”

“这不行,不早点洗好,耽搁阿姐你做午饭。”

谭文彬将润生送去机场后回来了,经过厨房时,本想问问还有没有汤包了,早上出门时就来得及被刘姨投喂了一个尝了个味儿,结果瞅见陈姑娘蹲那儿洗着碗,就晓得战场肯定被打扫干净了。

进屋,上楼,谭文彬来到李追远房间。

“小远哥,没晚点的话,润生这会儿应该登机了,飞往地狱。”

“彬彬哥,这些你搬走。”李追远指了指书桌上垒成半人高的阵纸,“我已经做好了分解,你这些天抓紧时间,做一下消化理解。”

谭文彬翻了几页纸,深吸一口气,即使小远哥已做好分解,可每张纸上的阵构难度,还是很大,这么高的阵纸,相当于等高的卷子。

“等彬彬哥你吃透了,我才能帮你改阵图。”

“放心吧小远哥,刷题嘛,我擅长。”

“注意休息,这些图纸容易让人致幻。”

“嗯,我知道了。”

谭文彬将阵纸抱起,下了楼。

搬来张方桌,又找了个小板凳坐下,演算纸摆好,钢笔拿起,开始“做题”。

为谭文彬量身定制的新五官封印图已被本体设计出来了,谭文彬现在参悟的,是说明书。

这就是独一无二阵法的弊端,没有一处细节能通用。

看着看着,谭文彬眼睛开始发胀,其余感知方面也出现了扭曲,他立刻停下来休息,做起了眼保健操。

林书友推着赵毅过来了。

隔着老远,看见彬彬哥在那里奋笔疾书算题,阿友心里一咯噔,误以为是临近期末,彬哥背着自己偷偷复习。

等上了坝子后,看见那惊人的厚度,阿友意识到自己误会彬哥了,期末复习哪用复习这么多,这是真拿大学生当高三生整。

赵毅:“阿友,推近点,让我看看。”

林书友:“你不要打扰我彬哥学习。”

赵毅:“我宁愿你担心我窃取机密。”

谭文彬:“阿友,你把外队推过来。”

赵毅:“你看,这才是九千岁气量。”

林书友把赵毅推了过来,赵毅拿起几张阵纸看了起来,林书友也拿起几张,跟着一起看。

赵毅目光微眯,他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

“呕!”

林书友看得太入迷,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跑到坝子边,探出身子开始干呕。

赵毅把阵纸放了回去,感慨道:

“谭大伴真是深得咱们少君宠幸呐。”

谭文彬:“单论比受宠,我们这几个,谁敢拍着胸脯说比得过外队你?”

赵毅摇摇头:“唉,不一样的。”

自己得靠表现争取,但姓李的对谭文彬这帮人,是无私给予。

谭文彬体内的那幅图包括那四头灵兽,姓李的明明可以抽出来自己用,却偏偏选择继续扶持谭文彬。

从团队利益最大化角度来说,这没问题,但姓李的本可以把这个当作自己新的保命手段。

谭文彬:“谁叫外队你当初在石桌赵,宁死不从呢?”

赵毅:“我现在也不后悔。”

谭文彬:“这正是外队你魅力所在。”

赵毅:“听听,谭大伴这是开始给我戴高帽子灌迷魂汤了呀。”

谭文彬掏出烟,给赵毅递了一根。

赵毅没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口袋:“抽烟斗。”

谭文彬起身,把烟斗取出来,填上烟丝,细心侍奉赵毅抽起后,又站到轮椅后头,帮赵毅捏起了肩。

“舒坦,这是姓李的平时才能享受到的待遇吧?”

“小远哥平日里可不会让我们照顾生活,外队这是独一份。”

“得,点我呢不是,我要是不吐点东西出来,岂不是要遭记恨了?”

“那不至于,就是可能捏久了手酸,下次手举不起来了。”

“姓李的站得太高,他其实不太会教人。”

“是我们和小远哥差距太大。”

赵毅吐出口烟圈,指向这一大摞阵纸:

“谭大伴,这是全新的一套东西,你不要一张张的翻译成自己已掌握的阵法知识,把这些当一个新语言来学,会更容易。”

谭文彬闻言,眼睛当即一亮。

“谢谢外队了,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

“客气,只是帮你节约了点时间罢了。阿友,你吐完了没有,推我去道场。”

“来了。”

林书友将赵毅推向屋后。

谭文彬按照赵毅的提示,继续参悟这些阵图,效率比先前提升了数倍。

看着看着,那种感知被扭曲的感觉再次出现。

谭文彬停了下来,准备换个脑子休息一下,这次不做眼保健操了,而是从棺材里取出大学课本和资料,复习起期末考内容。

按照过去习惯,平日里可以不去上学,但只要条件允许,期末考还是要回学校参加的,连小远哥也不例外。

等感知恢复后,谭文彬把大学课本资料收起,重新参悟起阵纸。

而这时,林书友也推着赵毅回来了。

赵毅:“这两天,我先出个修改图,正好也能让我再养一养伤摆脱这轮椅,等正式动工修改时,你们去跟陈姑娘打个招呼,让她给我做小工就行。”

谭文彬:“好的,外队,阿友,你记得去请陈姑娘帮忙。”

林书友:“好。”

赵毅:“姓李的人情,就这么节省?”

谭文彬:“这只是朋友间的互相帮助。”

主要是林书友和所有外队关系都很好。

赵毅:“行了,推我回去吧,别待会儿李大爷回来了,看见我这副模样不合适。”

被李大爷看见受伤无所谓,但李大爷很关心骡子,赵毅怕被李大爷强行带去卫生院检查,到时候他在南通待多少天,就得坐多少天轮椅打多少天绷带。

林书友把赵毅推下坝子。

赵毅双手抓住轮子,止住前行,仰头看向二楼,骂道:

“姓李的,你真就不出来露个面,纯粹把我当白工使是吧?”

二楼无人回应。

赵毅无奈地松开手。

林书友继续推着赵毅离开。

二楼房间里,李追远在调色,阿璃在画画。

前面这些日子,该修补的器具已都修补好了。

增损二将的符甲,因增将军在真君庙自爆了一套,如今只剩下两套。

考虑到增将军接下来一具分身会一直安置在道场里,只带一具分身出去迎战没那个必要,故而李追远就没通知冯雄林再介绍一位长辈认识。

阿璃将一幅画画好,上一浪的玄真在浪里就画过了,已插入画本框,所以这次画的不是上一浪的场景,而是三件新武器。

真君庙里得来的真君武器,会被重新熔炼,得来的材料,可以把伙伴们的武器给重新锻造提升。

在阿璃的画中,润生的黄河铲只保留了桃木铲柄,铲头要以新材料打造,且尾端部分,加了个骷髅脸底座。

骷髅的嘴能进行开关,内部设计了气门纹路,润生战斗时可以先用铲端攻击,将敌人击退击伤时,再将气注入铲子,借骷髅头张嘴之际,将对手再吸纳回来,也可以用这个将对方逼退。

小小的改动,却极大增添了黄河铲对当下润生的实用性,而且这世上能做如此设计的,只有这间屋子里的少年少女。

因为,能将《秦氏观蛟法》理解到这般层次的,只有李追远、阿璃和秦叔,而秦叔……显然不会设计。

林书友的那双金锏,李追远打算也一并融了,其实,阿友以迅捷穿插为主的团队定位,本就不适合用锏这种钝器。

但以前条件有限,没有比这更好的东西来代替,只能将就使着。

在阿璃的画中,阿友的双锏变成了梅山双刀。

双刀分雌雄,右手持雄,左手持雌,使用时讲究快速勇猛和衔接流畅,很适合阿友的战斗风格。

另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是,双刀比金锏更贴合阿友的气质。

李追远都能想象出阿友双手拖于身后,伴随其前进,刀尖在地上划出两串火星的画面。

刀身与刀柄的纹理上,阿璃做了很细致的设计。

二人在这一点上不谋而合,只要条件允许,就会追求更好看,毕竟情绪价值也是价值。

谭文彬的锈剑要重新添料锻造,李追远打算将它打造为一把软剑,这样更方便掌握强大潜藏能力的谭文彬去使用,软剑会保留怨念与破伤风效果。

吃过午饭后,李追远与阿璃整个下午都在做设计图,在晚饭前,少年抱着三份设计图以及武器形象画卷,来到了大胡子家。

桃林外的空地上,赵毅操控着轮椅与骑着小黑的笨笨进行着追逐游戏。

笨笨下午的课上完了,这是在上晚自习前的休息时间。

赵毅喊着:“被我抓到了就得弹小雀雀三下!”

“汪汪汪!”

小黑就算通人性,也是上等的五黑犬,可到底比不过赵毅偷偷以鬼蛟加持作弊的轮椅。

很快,笨笨就被赵毅逮住了。

“来来来,我弹,我弹,我弹弹弹!”

比弹小雀雀更可怕的是,做假弹的动作。

看着笨笨一惊一乍的模样,赵毅哈哈大笑。

他是喜欢这个孩子的,在这个孩子身上,他能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并且是一个能跑能跳能骑狗的“自己”。

坝子上,老田头一脸欣慰地看着逗孩子的少爷,期盼着少爷以后也能加油生孩子。

李追远的到来,让笨笨看到了救星,正欲开口呼喊,却听得赵毅在其脑后的低语:

“明天我带你去市区,找那个小丑妹儿。”

笨笨委屈巴巴地闭上了嘴。

赵毅将笨笨抱起,两只手边揉着孩子的肉脸蛋儿边看向李追远。

见李追远抱着图纸与画进了桃林,不由笑了一声:

“得,还真是李家真传,不让一个骡子闲着。”

李追远找到了住在桃林里的罗晓宇。

少年先将两本书递给罗晓宇,一本是风水书,一本是阵册。

两本书各自记录着一些很有代表性的风水与阵法案例,很适合现阶段的罗晓宇参悟。

罗晓宇接过书,各自翻了两页,就马上放下来,对李追远郑重行礼感谢。

他虽自小被当“废物”看待、被师兄欺负被师姐师妹瞧不上,但他私底下的待遇是不错的,门派内的秘籍也可以供他翻阅。

可即使如此,他依旧被这两本书的价值所震撼,只能在心中感慨不愧是正统龙王门庭底蕴,连这种珍藏也可以随手拿出当礼物赠人。

“前辈提携之恩,晚辈实在是无以为报,日后……”

“不用日后,就现在吧。”

李追远把画轴和设计图放在罗晓宇面前。

“前辈,这是?”

“窑厂下面的熔炉,交给你使用,你负责帮我把这三件武器,按要求锻造出来。”

设计图在这里,罗晓宇只需要按部就班地“雕刻”,这对他一个天才阵法师而言,不算难事,只不过会显得很无聊繁琐,相当于让一位书法大家去把几十本稚童练字帖描摹完。

罗晓宇:“请前辈放心,晚辈定当竭尽全力,绝不会让前辈失望!”

李追远:“另外,我那里没有燃石,所以你就操控阵法慢慢升温。”

罗晓宇闻言,嘴角抽了抽。

没有燃石,就靠操控阵法自然升温,等同于没有木柴,靠阳光的温度做饭,可以是可以,但他每天光给熔炉升温,都得花至少一个上午,熄火时间同样,等于一天里有半天时间在用于开关煤气灶。

“晚辈那里,倒是有相适应的材料,晚辈会让花姐去取来。”

“那很好,让你破费了。”

“前辈言重了,您之前对我的提点,以及这两本书的价值,就算晚辈将自己洞府里的所有东西都搬来,也不值一……”

“那就都搬过来吧。”

“……好的,前辈。”

李追远离开了。

花姐小声问道:“晓宇,真要全搬来啊?”

那可是门派老祖宗,为晓宇点灯分割出来的一大笔资源。

罗晓宇:“嗯,都搬来吧,一点都不要留。”

花姐:“可是,都搬来了,我们用什么,就是晓宇你棋盘的修补和棋子的重造,也需要……”

罗晓宇打断了花姐的话,道:

“琼崖陈家那位不也全都搬来了么,我们把所有都搬来了,以后所需,就可以从这里取了。”

花姐先是语塞,随即明悟,脸上浮现出欣慰:“晓宇,你真是长大了。”

“不是长大了,而是放下了,阵法师争龙王制约本就大,而当下江上光是在阵法一道上不输我的人,就有好几位。

我没什么机会了,虽人还在江上,却已着眼岸上。”

花姐:“晓宇,我懂,和这位拉拢好关系,日后你执掌宗门,也能更为顺利。”

罗晓宇:“我倒是没想这个,比起当掌门,我更希望自己以后的徒弟,能有机会成为龙王。”

夜深人静。

林书友坐起身,看见谭文彬那边缝隙里透着光,伸手敲了敲彬哥的棺材板:

“彬哥,你还在看呐?”

“嗯。”

林书友心疼道:“彬哥,你可真不容易。”

相较而言,他这一轮的提升简单方便许多,不需要像润生那样进熔炉,也不用像彬哥刷这么多阵纸。

谭文彬:“没事儿,就当回味青春了。”

“对了,彬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学校?”

“等你和小远哥从福建回来后吧。”

“那我们这次期末考……”

“罗工忙,翟老也忙,这次没对我们的期末考有什么要求,能过别挂科就行。”

“那真好。”

林书友心满意足地躺下来睡觉。

棺材里,打着手电筒的谭文彬揉了揉再度胀痛的眼睛,把阵纸推开,换成期末复习资料。

阿璃从道场内走出,回到东屋。

站在东屋门口的柳玉梅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乌云消散。

翌日下午,林书友推着赵毅,在村子河边散步。

“三只眼,你还不能自己走路么?”

“不能。”

“我明天就要和小远哥回福建了。”

“没人给我推轮椅了,我就只能自己走了。”

“你……”

赵毅把怀里放着的施工图纸拿出来拍了拍:“姓李的为什么明天走?他在等我把这份图纸交给他审批。”

“辛苦你了,谢谢。”

“你再这么生分,我就要喊周云云了。”

“三只眼,你有完没完!”

赵毅:“周云云!”

林书友:“你……”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呼应:“哎!”

周云云来了,身边还跟着陈琳。

林书友推着赵毅,与渐近的陈琳目光对视。

赵毅对陈琳摆了摆手。

陈琳上前询问道:“伤很重么?”

赵毅:“还好,小问题。”

周云云问道:“啊,你是怎么弄的?”

赵毅:“表演杂技时失败了,从空中摔落,养养就好了,谭文彬在家等你,你快去找他吧,那个,阿友,你和琳琳去散步,我在这儿眯个午觉。”

陈琳:“我们推着你一起散步吧。”

陈琳主动搭把手,与林书友一起推着赵毅行进。

赵毅:“这多不好意思,岂不是打扰了你们?”

陈琳:“也没有,阿友本来就很含蓄,有你在,我们的氛围还能更轻松些。”

赵毅:“含蓄么?他明天要回福建,刚还问我,要不要鼓起勇气邀请你跟他一起回家见爸妈呢。”

林书友:“啊?”

童子:“对对对!”

许久未曾活跃的童子,一下子被赵毅点燃了激情。

反正回福建后,那位就会重新恢复真君体系,自己只需盯一晚即可。

陈琳:“真的么,阿友?”

林书友:“我是明天要回福建,但……”

陈琳:“我愿意。”

林书友:“我没……”

赵毅:“他说他没给你买好见面礼,这样吧,你们现在就去市区,买点东西,明儿带上飞机,他师父和爷爷会在机场等候,你们到时候没时间采买。”

陈琳:“好呀,阿友,伯父伯母喜欢什么,你给我些参考意见。”

童子:“他们喜欢蹴鞠队。”

赵毅:“阿友父亲是个球迷。”

童子:“你现在居然能听到本座说话!”

这时,陈曦鸢从音乐辅导班上完课回来了,开开心心地行走在村道上。

赵毅:“陈姑娘!”

陈曦鸢:“干嘛!”

赵毅指了指村道口:“帮忙拦辆车。”

陈曦鸢:“自己去拦。”

赵毅:“阿友要去市区,和陈琳去买见家长的礼物。”

陈曦鸢:“我去拦车,我也要一起去买!”

赵毅:“快去吧,阿友,陈姑娘拦车很快的,哟,你看,已经有一辆出租车停在村道口了。”

陈琳伸手,轻轻拉了拉林书友的袖口,低下头,轻声道:

“你是不是觉得伯父伯母会不喜欢我,那我就不去了,没关系的。”

林书友:“走,我们去买东西,但我要先去和小……”

“我正好要去找姓李的谈图纸,我去帮你跟他说。”

说着,赵毅从轮椅上站起身,向李三江家走去。

坝子上,谭文彬在看期末复习资料,周云云坐在他身旁,靠着他。

“彬彬,看着你学习,还真挺让我不适应。”

“要期末考的呀。”

“我以为你们都不在乎这个了。”

“两个导师都很看重这个,光过可不行,还得考出好成绩。”

周云云搂着谭文彬的肩膀:“你知道么,你认真做事时的样子,很有味道。”

“抱歉,可能是因为我昨天学太晚了,没洗澡。”

周云云气得伸手掐谭文彬腰上的肉。

谭文彬伸手把她搂怀里,起初云云还反抗,渐渐就把脸贴在了他胸膛上。

赵毅走上坝子,周云云坐起身。

赵毅:“我去屋后上个厕所。”

谭文彬对赵毅点了点头。

根据自己方案重新检查了一遍道场后,赵毅走出来,进主屋,上了二楼。

李追远推开屋门,走了出来。

赵毅把手里的图纸递了过去。

少年接过来,坐在藤椅上翻看。

赵毅站在边上,抽出一根烟,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女孩在画符。

李追远:“接下来,就要辛苦你和陈曦鸢了。”

赵毅:“别,咱一码归一码,我做这事儿可不是为了你。”

李追远:“我知道。”

赵毅:“我拱了一下火,陈琳明天和阿友一起去福建,你不介意吧?”

李追远:“不介意。”

赵毅:“我挺喜欢陈琳这丫头的,女孩子有点心机挺好。”

李追远:“你和我家老太太的看法一样。”

“主要是和阿友性格互补,毕竟,不是谁都能像你这样,小小年纪运气就这么好的。”

赵毅对李追远吐了口烟圈。

而这时,李追远正好翻看到施工图最后一页,那里有用指甲按出来的几个字。

赵毅昨天才检查过道场,他不是粗略检查,而是会翻开底层架构验证,考虑到后续还得自己施工,就没做恢复,反正不影响道场正常使用。

结果,刚刚再去检查时,底层架构痕迹被修复了。

肯定不是姓李的干的,姓李的是道场的主人,就像是保险柜拥有者去擦拭上面自己的指纹,没意义。

而余下的人里,能有那个水平去运转道场的,只有那一位了。

可那位到底在做什么,使用了道场还不想被少年知道呢?

哎呀,好难猜呀!

赵毅舌头舔了舔嘴唇。

李追远把施工图交还给赵毅:“设计得很好,我没任何意见。”

“那等你走后,我就和陈曦鸢开始施工。”

“好。”

赵毅接过图纸,下楼离开。

下了坝子,行走在小径上时,赵毅双手枕着头,侧身回望了一眼仍旧坐在露台藤椅上的李追远,心道:

愿意拿自己这一生的顶尖天赋,来换你这一刻的安全。

姓李的,你是不被天道喜欢没错,但你还真不好意思说自己命不好。

李追远的目光,看向身前天空。

阿璃走出屋,在旁边藤椅上坐下,伸手对着空中一点。

李追远回以微笑,跟着落子下棋。

渐渐西沉的太阳,将露台上两个人的影子,缓缓撮合成一道。

刘姨靠在厨房门口,磕着瓜子。

她还记得小远入门礼上,对纠缠阿璃的那些邪祟所发的誓言;再结合自己猜出的阿璃正在偷偷做的事。

本就是金童玉女外表,又有了更深沉故事的铺垫,让嘴里的瓜子,滋味更加丰富。

陈曦鸢走了过来,从刘姨口袋里掏出瓜子,摆出一样的姿势,一起看,一起嗑。

刘姨:“今天下课这么晚?”

陈曦鸢:“阿友要带对象回家见父母,我陪着一起去买礼物了。”

刘姨:“你觉得会顺利么?”

陈曦鸢:“应该会挺顺利吧。”

刘姨:“这可不好说,陈琳家里有个哥哥,可能要收彩礼不带回,给哥哥结婚。”

陈曦鸢有些错愕地看向刘姨,她不信刘姨不知道陈琳和她哥哥家里的事儿。

随即,陈曦鸢脸上浮现出惊叹:阿姐这是更高的境界,自我联想,自己浇灌,自娱自乐。

陈曦鸢尝试接话:“是啊,确实有这个隐忧。”

刘姨:“没事,阿友家里有钱,有庙产,还有山头,给得起。”

陈曦鸢:“嗯,是的。”

又聊了一会儿,或者叫又传授了一会儿,刘姨拍了拍手,喊道:

“吃晚饭啦!”

陈曦鸢浑浑噩噩地坐在餐桌边,刘姨的方法,让她大受震撼,原来并不需要开域去听床角,想听什么自己想象也可以呀。

饭后,柳玉梅问道:“陈姑娘,有心事?”

陈曦鸢摇了摇头:“没事,老夫人。”

柳玉梅:“还以为你心里装着事呢,看你今晚少吃了一锅,胃口变差了。”

陈曦鸢笑着再次摇头。

帮忙收拾碗筷后,她就回大胡子家。

走在村道上,她还在思索饭前刘姨与自己的对话。

赵毅背着笨笨,在张婶小卖部里买死倒妈妈不准吃的辣条。

扭头,看见远处走来的陈曦鸢,想问问她要不要也来一点。

结果,发现她正在发呆。

恍恍惚惚间,陈曦鸢也不知道自己的域,居然自己开启了,而且这域,不断自发性衍生出各种变化。

赵毅:“……”

入夜,二楼房间里的灯熄灭。

柳玉梅推开东屋门,站在门口,举臂招手,头顶汇聚来一小片乌云。

阿璃走出屋,前往道场。

等孙女身形消失后,柳玉梅抬手一挥,准备回屋,等深夜时再接孙女静悄悄回来。

然而,这一挥,是驱散了一片乌云,可头顶上,还有一片乌云存在。

柳玉梅停下脚步,转身回头,看向二楼。

露台上,站着少年的身影。

(本章完)

第539章

看着下楼后逐步走近的李追远,柳玉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往严肃说,是她柳长老在欺瞒家主,触犯家规;于私而言,是她这个做奶奶的擅自插手俩孩子之间的事,帮忙遮掩。

李追远走到东屋门口,对柳玉梅道:

“外面天寒风大,奶奶您早点回屋休息。”

李追远没怪柳玉梅,当阿璃做出选择后,柳玉梅能做的,只有帮助和支持。

柳奶奶是最难受的那一个,她甚至不能主动将这件事告诉自己,要不然就会显得是更在意孙女的天赋而不是自己这个家主的安全。

柳玉梅发出一声叹息:“唉,小远,你都知道了。”

李追远:“我应该,更早就知道的。”

阿璃练武第一天后的早晨,少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润生与陈曦鸢切磋前,没有工具在手的阿璃,有一个轻微到不能再轻微的意向动作,虽然回收得很快,但他还是捕捉到了。

赵毅发现道场的问题后,在施工图上掐出指甲印来提醒自己,与其说是捅破那层窗户纸,不如说是让李追远下定了决心。

“小远,奶奶觉得,就当还不知道吧,再有几天,就能木已成舟。”

再有几天,阿璃的练武就算彻底奠定下来,再也无法更回。

如果此时出手干预,那阿璃前些天夜里所承受的这些痛苦与煎熬,就都白费了。

柳玉梅这句话,是站在少年立场说的。

就装作不知情,等到下一浪或者以后,遇到无法避开的危险时,阿璃再顺理成章地出手,把偷偷练武的事挑破。

这样,不仅有绝境逢生的喜悦,女孩也能因自己保护了男孩而感到高兴与满足,觉得自己的付出都是值得的,这是最理想的画面。

而一旦提前捅破,无论是准许还是阻止,都不是那么合适。

“奶奶,我其实也犹豫了很久,您的建议,确实是最合适的,可是,我无法骗得过自己,因为我就是发现了。”

柳玉梅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是奶奶的错,没把事情做得周密。”

“与您无关,您能抹除得了所有蛛丝马迹,却抹除不了感觉。”

“所以……”

“您回屋吧。”

柳玉梅点点头,转身回屋,将门关闭。

背靠着屋门,看着身前供桌上的一众先祖龙王牌位,柳玉梅舒了口气,心有余悸道:

“幸好我一早就断掉招赘婿的念头。”

柳玉梅指尖下压,供桌受牵引一颤,牌位们集体前后摇晃,手动显灵,像是先祖们集体点头附和。

刚刚在门口,她是有点怕小远的。

这是她过去未曾察觉到的事,也不晓得究竟是何时开始,可能是因为之前她一直和小远站在一条线上,没有分叉过。

第一次站在线外,连她都有点恍惚,小远真的已经是家主了,面对他时,有种面对柳家正统的感觉。

得亏没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莫说别的,你找个赘婿,结果在赘婿面前气场弱的是你,费这功夫干嘛。

“算了算了,知道了也好,孩子们自己的事,还是自己弄吧,我不方便再搀和了。”

柳玉梅再次指尖下压,牌位们再次集体点头,表示同意。

紧接着,柳玉梅话锋一转:

“还不是怪你们,灵都没了,但凡有个灵剩下来,阿璃求灵庇佑遮掩,家主再怎么着也不能说先祖的不是。”

先祖是最适合宠孩子的,柳玉梅小时候就仗着龙王之灵的宠爱,拳打脚踢同辈,戏耍捉弄长辈,哪怕是身为家主的爷爷,也不敢问责于她,敢叫她去祠堂罚跪,不一会儿柳清澄的龙王之灵就显灵,把家主喊过去一起陪跪。

供桌上,悄无声息。

柳玉梅瞥了一眼,冷哼道:

“呵,这会儿都哑巴不说话了?”

李追远走到道场门口,停下。

少年脑海里,回忆起当初自己为了布阵反杀侏儒父子,弄得双目暂时失明,阿璃知道后,非但没怪自己,还捏了捏自己掌心,像是在说:你好厉害。

这就是阿璃,好似无论自己去做什么,她都会给予支持和肯定。

但自己对阿璃,并不是这样,阿璃之所以会选择瞒着自己,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会不同意。

就算强扭之下,自己同意了,看着她天赋受损,看着她打磨体魄时承受痛苦,也会内心跟着一起受煎熬。

说到底,阿璃的眼里全是自己,一如推开窗所见的天气,无论是阳光明媚还是电闪雷鸣,都觉得是理所应当。

可自己这里,却希望她永远阳光明媚,却忽略了她本人是否愿意。

李追远打开了道场禁制,走了进去。

祭坛上,阿璃盘膝而坐,一缕缕血气在打磨过程中不断离体又回入。

如此疼痛,阿璃面容毫无反应,但在看见少年进来时,女孩眼里流露出了慌乱。

李追远抬手,帮女孩稳住了祭坛运转,确保不至于打磨体魄时出岔子。

等这一个打磨周天运转完毕,祭坛不再受操控,渐渐停止转动。

李追远走上祭坛,站到女孩面前。

女孩低下头。

李追远蹲下来,抓起女孩的手,扒开她的手指。

少年将自己的指甲,抵在女孩掌心中,不断加力。

女孩目光轻抬,看着少年。

曾经,李追远在接了李兰电话后,陷入迷失,抓着润生哥的香自残过,女孩发现了,在男孩掌心里掐出了五个指甲印伤口。

但李追远只掐出点痕迹意思一下就收力了,不舍得这么好看的一只手破皮。

“下次,有什么事先跟我说,我们之间,不需要有秘密这种累赘。”

女孩目光变得黯淡。

她希望木已成舟后再告知少年,而不是现在,哪怕少年同意了,夜里她打磨体魄时,少年也会睡不踏实。

李追远挥手,恶蛟唤出,祭坛旁一处地方先是凹陷,随后一个平台升起,上面有一尊大花瓶。

花瓶不值钱,不是什么文物,是在石港镇百货商店前的地摊上买的。

但花瓶内装着的,是自东北五仙庙那里获得的玉髓,这是李追远原本预留下来,方便自己未来快速练武时的准备。

只不过,当李追远掌握了魏正道的错路后,这个准备就失去了必要性。

若是决意与天道撕破脸皮,肯定走最难死的那条路,哪怕奈何不得高高在上的你,也要恶心死你。

恶蛟黑棘生出,幻化出实体,将花瓶卷起,带到了祭坛上。

阿璃看了看花瓶,又看了看少年,眼里的光芒慢慢升起。

李追远身子前倾,二人的额头,轻轻抵在了一起。

两个人挨得很近,都能看见对方的眼睛,感知到对方睫毛的跳动。

李追远开口道:

“以后,每晚我都在这里陪着你,因为我们家阿璃,就是要练武,也要练得最快、练得最好呀。”

……

秦叔在厨房烧好了水,把热水送去东屋倒入浴桶后就回到西屋。

按过去这些天的习惯,接下来该喊阿婷去给主母做夜宵了,等主母泡完澡,就可以用。

推开西屋的门,秦叔看着地上有蛇虫鼠蚁在爬。

刘姨坐在床上,双手抱膝,下颚抵在膝盖上,看着下面发着呆。

蛇虫鼠蚁不是在盲目窜动,它们像是在进行着某种演绎,有对话有互动有情景。

阿婷小时候,没有朋友,也没人和她玩,她是柳家十足的另类。

不过她并不寂寞,她喜欢和这些蛇虫鼠蚁玩,越是毒性高的,她越玩得来,因为它们更有智慧,更容易产生呼应。

就像是当下,小姑娘的闺房里总少不了一些布娃娃这类的玩具,她们喜欢与这些玩具进行互动,摆开布置,演绎出自己脑海里的情景故事。

这些毒物,就是阿婷那个时候的布娃娃。

阿婷被主母挑选后,主母发现了她的这个习惯,强制要求她改掉。

因为持续沉迷下去,阿婷的心智与认知,会渐渐脱离人的范畴,转而去和这些毒物为伍,把人视为“蛇虫鼠蚁”。

阿婷真的改了,她逐渐去尝试其它事物,也慢慢变得活泼开朗,除了偶尔遇到些事受刺激时,她会偷偷摸摸地把这些东西召出来玩,大部分时候,她已经摆脱了它们。

直到前阵子,当秦叔看见阿婷开始频繁把这些召出来时,他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去询问了主母。

主母说,以往支撑阿婷的信念是复仇,随着小远他们的成长,复仇临近,甚至有些仇都已经在报了,阿婷就需要重新寻找一个支撑点,要不然就会习惯性缩回到小时候的那种能获得安全感的场景。

在主母的建议下,秦叔每晚都会和阿婷出去散步,聊聊天,说说话。

大部分时候都是刘姨在说,秦叔在听。

刘姨会讲小时候的事,讲小远他们的事,讲萌萌周云云和陈琳,还会讲思源村里的是是非非。

刘金霞她们来找主母打牌时,刘姨也会在旁边听着,她们仨,几乎可以代表整个村子的情报口。

其实,刘姨没出问题,她故意表演出来,是为了让木头多陪陪自己。

可有些事,是无法控制的,这番故意钓鱼的举动,真的让她找回到小时候那个自己的感觉。

也可以说,主母的话语,是对的,大仇将报时,她的内心反而因此空虚,原本最大的那个执念开始松动。

“阿婷……”

“阿力,你说,如果我们不是玄门中人,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们不是玄门中人……”

“主母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太太,你和我都是她收养的孤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会成为什么?”

秦叔认真思索后,回答道:

“如果我们没有家生子的身份,像普通孤儿一样被主母收养,我们会成为……兄妹?”

刘姨点了点头。

地上的蛇虫鼠蚁开始变化,它们攒聚成三窝,三条蛇各自盘起,像是三间屋子,最大的那条蛇在中央,每条蛇盘曲的身子里,都有几只老鼠住着。

“如果李大爷就是个普通老人,如果你就是帮李大爷种田送货的,我就是个做纸扎的……”

刘姨嘴里不停念叨着,她在诉说众人在李三江视角里的“身份”,描述的是李三江视角下的“生活”。

倘若陈曦鸢此时在这里,就会发现,刘姨现在所说的话,与晚饭前对自己讲的,如出一辙。

在李三江的认知里,陈琳那个哥哥曾去南方做生意失败,亏的血本无归不说,说不定还欠了一屁股债。

为此,李三江还单独找林书友提点过几句,倒不是劝阿友分手,而是希望阿友能提早考虑好这些现实问题。

林书友当然不可能告诉李大爷自己未来大舅哥喊自己哥,只能用最直白的方式,向李大爷炫了一波富。

秦叔打断了刘姨的喃喃自语:“阿婷,我们出去走走吧?”

过去这时候,阿婷都会点头,跟着自己出门,但这次,阿婷像是没听到自己说的话一样,继续诉说着另一种情形下的众人生活。

秦叔不敢让阿婷再这么下去了,这分明是要走火入魔的征兆。

他走上前,一把将阿婷扛起,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屋子里的那些蛇虫鼠蚁还想跟上来,秦叔回头一瞪,恶蛟低吼之声自体内响起,蛇虫鼠蚁们立刻脱离了刘姨的控制,四散藏匿。

夜幕下,秦叔单臂扛着刘姨,行走在村道上。

刘姨的念叨还在继续:

“如果主母就是你的母亲,我就是主母的儿媳妇,阿璃就是我们的女儿,我们的女儿不会说话……”

在这晚风吹拂与来自身下男人宽阔肩膀的支撑下,刘姨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眼睛闭起,像是要睡着了。

秦叔悬着的这颗心,终于放下来。

忽然间,刘姨抬起头。

秦叔那颗心又立刻提起。

刘姨目光恢复了清明,看了看四周后,她用力拍打着秦叔的后背,骂道:

“死木头,你都要把我扛出镇了,我还没给阿璃做饭呢!”

……

赵毅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面,是陈曦鸢的房间。

此时,赵毅能明显察觉到,楼上那位住户的不对劲。

他知道那位善于顿悟,把顿悟当路边大白菜似的随便捡,但你这次,也捡得太久了吧?

陈曦鸢躺在床上,她的浑浑噩噩从晚饭结束后一直持续到现在,还没停止。

域保持着开启,不停变化。

她睁着眼,却又像是在做梦。

梦里一开始是她下午陪阿友和陈琳去市里买礼物的场景,然后又变成了阿友和陈琳为了结婚的事在吵架。

像是一幅画,被撕去了一层,余下的画中,人物没变,却又都不再是原本的色泽。

陈曦鸢梦到了自己爷爷和奶奶,爷爷在海边钓鱼,却很少有收获,可每次都还要提着一个很大很大的网兜。

奶奶责怪爷爷整天只知道玩,家里的营生也不在乎,弄得全家现在还住在穷乡僻壤的地方,不通电,想打个电话还得翻山越岭。

伴随着梦中人物画面的撕开,现实中陈曦鸢周围的域,也不断产生变化,是多出了更多的演绎。

按理说,这是好事,但随着梦的深入,有些人物被撕开后,产生了问题。

在梦中,陈曦鸢站在厨房门口,抬头,看见了坐在二楼藤椅上的小弟弟和小妹妹。

她习惯性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瓜子看着。

“嘶啦”一声,小弟弟和小妹妹身上,有一层纸被撕去了。

小妹妹双眸失去光泽,一道道可怕的邪祟在她身边浮现,带来恐怖的画面。

小弟弟目光冰冷,没有丝毫情绪,像是被撕下了一层人皮,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在小弟弟的目光下,她感觉自己的所有价值都在被分解,被归类,她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被明码标价的商品。

“噗……”

陈曦鸢嘴角吐出一口鲜血,她的域也出现了紊乱。

楼下,赵毅坐起身:“糟了,真出事儿了。”

赵毅马上跑上楼,来到陈曦鸢房门前,刚打开门,一股强横的排斥力就向他袭来,赵毅整个人被掀飞出去。

身形于半空中旋转,双脚踩着墙面,横向固定,赵毅掐印,生死门缝快速旋转,对着房间方向沉声道:

“生死封禁!”

屋内床上,陈曦鸢闭上了眼,域也消失。

赵毅落地起身,走了进来。

看着陈曦鸢,赵毅舔了舔嘴唇。

但凡不是在南通,他都不会出手帮忙。

对姓李的,他基本处于“放养”态度,懒得去对姓李的算计和竞争,只会时不时幻想一下姓李的哪天喝汽水呛死,或者因汽水打不开被渴死。

可他赵毅毕竟还在江上,要是对其他人也没竞争意识,那他继续留在江上的意义是什么?

他希望陈曦鸢死,这大丫头确实有点吓人,次次都给予他极大压力。

要是没姓李的,她在洛阳时就该死了。

可这里是思源村,是大胡子家,在这里默认受伤住进来的人会得到照顾,他家老田头算是这家医院的副院长,谁住进来都会搭把手。

在姓李的道场范围内,江上的规则,于这里,并不适用。

赵毅伸手,扒开陈曦鸢的眼睛检查了一下。

考虑到陈曦鸢的特殊性,要是失控的话实在是太难按住,赵毅不打算冒险现在就解开对她的封印。

转身出屋,下楼,来到位于一楼的一个房间门口,敲门。

房间里“咿呀咿呀”像是算数的声音停止。

门被打开,只穿着简单碎花短袖的萧莺莺站在赵毅面前,在这个季节,穿这么少不合适,但她最不怕的就是冷。

赵毅对着屋内床上招了招手:

“传令兵,去把姓李的喊过来,就说笛子出事儿了。”

笨笨立刻从床上跳下来,睡在床下的小黑钻出,将孩子稳稳接住,一孩一狗往外窜出去时,萧莺莺眼疾手快,把一件棉袄披在了笨笨的身上。

笨笨很高兴,因为他晚自习原本还有一节音乐课要上,现在可以逃了。

深夜,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走出道场,走到坝子上后,李追远亲自推开东屋的门。

浴桶内冒着热气,上面还铺着好看的花瓣。

柳玉梅自椅子上站起身。

这是以往阿璃练功结束回来的点,这说明,小远同意阿璃继续练武。

否则,总不可能俩孩子在道场里开座谈会开到现在吧?

只是,当柳玉梅目光看向阿璃时,却立即察觉到不对,在阿璃身上,有一股很锋锐的气息,同时,阿璃本就可以用惊人来形容的体魄打磨速度,被匪夷所思地再次提升。

这种提升,已超出了传统天材地宝的作用范围。

如果阿璃会这个,一开始肯定早就用了,不会等到现在;这意味着,小远不仅没制止阿璃练武,还在帮阿璃规划练武。

这对小远而言,无疑是一种残忍。

但柳玉梅很欣赏也很赞同这一点,像当初老狗那样,把自己单独留下来的“为自己好”,才是更大的残忍。

哪怕面前是绝路,携手走上去,亦是幸福。

李追远看向屋内墙壁上挂着的长剑。

柳玉梅指尖一勾,长剑“嗖”的一声,回归床下剑匣。

为了达成目的,该吃的苦,无法避免,但为了避免让自己发现而受的罪,就没必要了。

李追远转身,看向二楼露台,又看了看阿璃。

少年在想,现在的阿璃能不能给自己一抓再一提,给自己直接送上露台,免去进屋走楼梯的过程。

当然,也可以带着自己一起跳上露台,阿璃再下来。

这样,自己的形象能更好看些。

女孩嘴角露出笑意,她“读懂”了少年的想法。

阿璃先伸出手牵住少年的手,又改为抓住少年的胳膊,随后又变成抓住少年的肩膀,再改为尝试去搂少年的腰……

李追远在等待着空中飞人。

阿璃在思索着,该怎么带着少年更美观地跳上去。

就和李追远第一次当菩萨一样,阿璃也是第一次正式练武,她也不太好把握,更担心这第一次带着少年跳高跳得不好,留下遗憾。

屋里站着的柳玉梅,像是个局外人。

老太太伸手从供桌上拿起一颗酸梅,丢入嘴里。

这时,秦叔扛着刘姨回来了。

秦叔开了气门,速度飞快,落到坝子上时,以气化解所有动静,生怕因此惊扰到熟睡中的李三江。

这架势,看起来像是刚从外头抢回来一个媳妇儿。

李追远是知道最近秦叔和刘姨有了夜里出门散步的习惯,但少年也没料到会是这种画风。

刘姨整理了一下头发,开口道:“老太太饿了是吧,我这就去做夜宵。”

李追远:“刘姨,再多做一点,我陪着阿璃一起吃。”

刘姨:“哎,好。”

秦叔跟着刘姨进厨房,帮忙烧灶。

刘姨:“好像,小远已经发现阿璃练武的事了。”

秦叔:“什么,阿璃已经练武了?”

刘姨攥紧手中的铲子,恨不得把锅里刚热起来的油都泼过去,可转念一想,又不能生气,毕竟让阿力去倒热水和送夜宵,本就是为了不被看出端倪,也确实是成功了。

坐在灶后的秦叔没注意到刘姨正在深呼吸,只是无比惋惜道:

“太可惜了,阿璃的天赋远在我之上。”

刘姨:“小远的走江难度,也远在你之上。”

秦叔点了点头。

阿璃在东屋泡澡,李追远走进厨房。

刘姨:“小远?”

李追远:“是出了什么问题了么?”

正常情况下,刘姨绝不会忘记给阿璃准备练武后的餐食。

刘姨:“没……是我出了点小问题。”

李追远看向秦叔:“叔,给灶台里加把柴,我们去西屋说。”

“好。”

李追远觉得,秦叔的视角与描述,更能贴合事实。

进了西屋后,李追远在两张床上看了看,选择坐在秦叔床上。

他当初来“拿”刘姨的账册时,翻开过床下面的情况,太过精彩。

秦叔站在少年面前,很是严肃认真地向李追远做了阐述,拿出了向家主汇报的态度。

李追远听完后,对刘姨的情况有了一个清晰了解。

前期,刘姨应该是想拿这个为借口,与秦叔多一些互动,可这种行为本身,也是病状的发展之一。

见小远迟迟不说话,秦叔问道:“家……小远,阿婷她,有事么?”

李追远:“问题不大。”

刘姨只是很简单也是很纯粹的……精神有问题。

这应该是天生的。

柳奶奶当初将刘姨收到身边调教,也是怕刘姨流落至江湖,引发灾祸。

以前,刘姨没这种症状,或者是这种症状能被压制,是因为门庭大仇悬在头顶,外部压力压制了内部问题。

这一点,从刘姨的账册上就能看出,不仅自己看得头痛,连邪书看起来也难受,那就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李追远:“秦叔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秦叔:“嗯,小远你聪明,肯定有办法。”

李追远站起身,停顿了一下,说道:“下次再有这样的事,第一时间通知我。”

秦叔正色道:“是,家主。”

“汪!汪!汪!”

急促的狗叫声传来。

李追远推开门,看见了坐在狗背上的笨笨。

笨笨指了指南边,把双手横举,指尖掐动,做了个正在吹笛子的动作。

他是学过的,无实物表演得很像。

“陈曦鸢出了问题?”

笨笨用力点头:“赵……坏……蛋……”

李追远:“你先回去告诉他把局面稳住,我马上过来。”

笨笨调转狗头,飞奔回家。

赵毅能让笨笨来传信,说明那边情况并不危急。

李追远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今晚的事可真多,一个接着一个出问题。

“小远哥?”

谭文彬走出厅屋。

柳玉梅先前招来乌云,就是为了遮蔽谭文彬的感知。

李追远是听力好,容易躲避;但谭文彬从大胡子家养伤回来后,他的感知力天然覆盖周围环境,更甭提他最近还熬夜看书。

乌云散去后,谭文彬早就察觉到外面动静了,但没喊自己,自己就没必要出面,这会儿听到笨笨和小黑的动静,他还是起来了。

“没事,彬彬哥,我去看一下就行。”

谭文彬应了一声,那边有外队这个帮手在,确实用不着自己。

李追远走下坝子,来到大胡子家。

阳台上,赵毅手肘撑在那里,抽着烟,笑道:

“姓李的,今晚你很忙吧?”

李追远进屋,上楼。

赵毅掐灭烟头,跟了过来:“像是走火入魔了,我在她彻底失控前,用生死门缝给她封禁了。”

李追远:“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么?”

赵毅:“从你那儿吃完饭回来,就看她魂不守舍的,像是顿悟了,我猜测,应该是顿悟顿劈叉了。”

李追远:“顿悟?”

赵毅:“姓李的,你又指点她什么了?”

李追远:“我没有。”

赵毅:“那就奇了怪了,自然顿悟么?”

李追远停下脚步,闭上眼,今晚的记忆画面浮现,先定格在吃晚饭时。

陈曦鸢吃饭,经常战斗至最后一个,也就是自己都吃好上楼了,她还坐在那里继续吃。

从记忆画面里,可以看出来她似乎有心事。

李追远将记忆画面前拨,来到刘姨喊吃饭前,画面中,自己和阿璃坐在一起对着天空下棋,右下角厨房门口,陈曦鸢与刘姨站在那里磕着瓜子聊着天,聊着聊着,陈曦鸢忽然一脸错愕地看向刘姨。

少年睁开眼。

赵毅:“查到了?”

“得再确认一下。”

李追远走进房间,来到陈曦鸢的床边,指尖飞出一条金线,钻入陈曦鸢眉心。

赵毅胸口一紧,深吸一口气,这金线,让他生死门缝感受到巨大威胁,似天生相克。

通过金线连接,李追远看到了陈曦鸢当下梦中不断闪烁的画面,基本都是自己熟悉的人,但这些人又很陌生。

金线抽出,李追远抿了一下嘴唇。

陈曦鸢出问题的原因李追远找到了,只能说不愧是陈姐姐,总是能让自己感到无语。

你喜欢顿悟就顿悟吧,可人家刘姨都快走火入魔了,你还凑过去跟人家顿悟?

好了,被传染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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