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拜见菩萨(加更)

路上,马车行驶颠簸。

马馥依旧回想着刚刚的对话,思虑着和尚此行会如何能够见到神巫,又如何能够帮助他说服神巫接下圣旨。

他心底里有些疑惑,毕竟和尚和巫似乎联系不太上,但是也有些期待。

“这和尚身为佛门弟子,如何才能说动云中君的神巫呢?”

不过,和尚的到来的确让找不到门路的马馥心定了下来,望着车内和尚一副气定神闲闭目养神的模样,马馥暗自点头。

“不过看他这般淡定,想来定然是早已胸有成竹,谋划好的一切。”

“果然不愧是声名赫赫的拈花僧大师啊!”

渐渐地,车马就靠近了神峰之下。

下了车,望着山上的汤泉流水,云山雾绕之景。

和尚望着这里:“又至宝山了。”

马馥问道:“大师来过?”

和尚:“曾受神佛指引来此受试,可惜那时贫僧未能开悟,未能得机缘。”

受试,也就是佛门之中接受考验的意思。

马馥:“还有此事?”

莫非这云中君在天上,和佛门极乐世界的佛陀菩萨也曾有过来往和交情?

他越发觉得,这大和尚不简单了。

马馥一副谦逊的姿态,向着后面的和尚伸出手。

“大师,请。”

接下来马馥没有办法了,只能依靠大和尚了,因此马太监的姿态拿捏得很低。

和尚双手合十,也没有谦让,仿佛今日他才是主角。

“谢过马施主了。”

穿过山门的时候,太监还是忍不住问道,其还是有些担忧。

马馥:“已经到了神峰之下,不知道大师,准备如何面见神巫呢?”

和尚:“马施主不必担心,贫僧自有办法。”

马馥:“是靠着佛门神僧的大智慧,还是如同佛陀一般的大慈悲?”

还有后半句没有说出:“亦或者,是那传言之中拈花一笑,能将人说死的佛门神通?”

和尚神秘一笑:“都不是。”

只见那大和尚大踏步往上,马馥也只能跟上。

和尚雄赳赳气昂昂地上了山。

只见。

其进了云中神祠的大殿殿门之后,便噗通一下子跪在地上。

随后,用那如同洪钟大吕一般地声音高喊。

和尚:“沙门弟子空慧,前来拜见菩萨!”

而这个时候,马馥刚刚迈过门槛,看着那大和尚,瞬间化作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其一只脚踏在里面,一只脚踏在外面。

不知道此时是该后面的脚迈进去,还是将前面的脚抽回来。

年迈的祭巫走了出来,对着那跪在地上的大和尚说道:“和尚,这里没有你要拜的菩萨。”

和尚依旧没有起身:“神巫就是菩萨。”

而卡在门口的马太监也终于知道,和尚要用的是什么法子了,他曾经见落魄弟子攀附高门大户亲戚的时候用这一招,说几百年前曾是一家,如今来认祖归宗来了。

和尚这做派,大有异曲同工之处。

不过这法子,神仙这里也能用?

你一个佛门弟子,跑到云中君的神祠来攀的是哪门子的祖宗?

还有你这拈花神僧,脸皮究竟要还是不要了?

马馥自认为见多了不要脸皮厚颜无耻的官,但是第一次发觉,这和尚的脸皮怕是比那当官的还要厚上几分。

祭巫冷脸:“你若是再口出狂言,我怕是只有将你赶出去了。”

和尚又说:“昔日神巫渡江而来,吾曾在路边遇神巫法驾,见佛光普照四方,神巫曾驻留于贫僧面前,问贫僧可曾看到她真身法相。”

“从那时起,贫僧便知道,神巫乃是人间的菩萨了。”

“而后,贫僧渡江而来拜见神佛。”

“神佛曾三次炼吾之心,可惜贫僧愚钝,未能识得神佛真意。”

“后因执念堕入江中,险些落入阿鼻狱中,是云中君遣派神龙和护法将吾从滔滔江水中救出。”

“贫僧死里逃生之时,那鬼神护法曾训斥于贫僧,也令贫僧恍然开悟。”

“这世上之事,说易行难,神佛这是在点化于我,让我知行合一。”

“从那时起,贫僧便知道往后该如何去做了。”

祭巫笑了:“按照你这说法,云中君也是你佛门的佛陀了?”

和尚:“上古之时,蛮荒未开,语言未通,文字未造。”

“那个时候,何曾有什么神仙佛陀之分。”

“敢问祭巫,那时云中君称作什么?”

祭巫愣住了,一时之间他也答不上来。

然而,和尚却告诉他。

“那时世上。”

“只有觉者,只有那参透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有漏皆苦之神圣。”

“所谓佛陀、神仙,不过是后来之人对于觉者和神圣的称谓罢了。”

“未开文字之初,云中君已行于人间大地之上,非独楚地供奉云中君,燕赵之地亦然,九州处处皆曾传云中君之事。”

“云中君除了在九州来去,天地之间又有何处去不得?”

“祭巫又何曾知晓,在人间他处,世人是否依旧称云中君为云中君?”

“不称云中君为云中君,难道云中君就不是云中君了么?”

“云中君未曾叫云中君之时,定然也曾路过西方,定然也曾在西方为凡俗之人称作佛陀。”

“因此我前来宝山拜山,拜神巫为菩萨,又有何不可?”

和尚巧舌如簧,一番话说得所有人目瞪口呆瞠目结舌,但是却又找不出任何错漏之处来。

他们证明不了和尚说的是对的,但是同样也证明不了和尚说的是错的。

甚至于。

在场之人听完还有不少,觉得这和尚说得甚至有几分道理。

谁说云中君在所有地方都叫云中君的,若是云中君前往了他处,九州之外的凡人见了云中君,又该如何称呼,那里甚至文字语言都和中原大地不相同,又如何能够称得云中君。

良久后,还是祭巫开口了。

“胡言乱语。”

和尚嘴角依旧挂着微笑,也不再争论。

“是真是假,还请祭巫问过神巫,便能知晓了。”

这下,众巫觋也拿不定主意了,更不知道如何做主。

最后,祭巫也没有将这“口出狂言”的和尚赶出去,只能让人前去通报给了神巫。

和尚也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跪在殿中,双手合十。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有巫觋从后面走了出来,邀请和尚上山。

“请!”

和尚脸上的笑容更甚了,虔诚地作了个揖之后,跟着那巫觋穿过云中神祠朝着后面走去。

而这个时候,那巫觋看着站在门口的马太监说道。

“神巫有请。”

马太监看了看左右,才明白这是在叫自己。

“我?”

巫觋点了点头,马太监这才不敢置信地踏入殿中,有些茫然地朝着前面走去。

之前,马馥站在门口看着那和尚大言煌煌,说大话连气都不带喘的,可以说是肠子也悔青了。

他是看出来了。

这和尚什么办法都没有,只带来了一张嘴。

别人开口要钱,顶多要命的嘴,和尚开起口来不仅仅能将自己送进阿鼻地狱,还能将他也一起送进去。

和尚巧舌如簧,而太监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一开口就被认作和这和尚是一起的。

其全程地站在门口一言不发,一副我完全不认识那殿中口若悬河的大和尚的模样。

然而,最后的结果却超乎马太监的预料。

和尚竟然还真的用这办法,让神巫见他。

“这也行?”

不过,马馥也不知道,神巫见和尚与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是福?

亦或者是祸?

他这心情七上八下的,慢慢地穿过殿中。

——

太监这还是第一次走到云中神祠的后面。

神祠后面是一边是一大片竹林,一边通往一片山麓和传说之中供奉着云壁的寿宫。

据说,山上是山川神祇、鬼物以及精怪行走的禁林,甚至有人说那汤泉是从九幽之下流淌而出。

而关于那寿宫之中的云壁的传说更多了,所有人都众口一词地说那云壁,是阴阳两界的大门,上可通九霄云外,下可连黄泉九幽。

“这边!”

站在那分叉口。

马馥听着那巫觋一喊,立刻朝着另一边望过去。

目光所及,也便知道下面将要去的地方,他们这一次要去的是那云壁寿宫所在之处。

马馥和拈花僧不紧不慢地跟着那巫觋的步伐,走动的时候,马馥忍不住叮嘱了和尚几句。

马馥:“大师啊,接下来就要见到神巫了,咱们还是得慎重些,莫要惹恼了神巫。”

那可是个能呼风唤雨、召神遣鬼的大神通者,虽然听说是个脾气好且慈善的,但若是惹恼了对方,当场将他们打入地狱也说不准,马馥怎能不怕。

和尚面色不动:“贫僧对菩萨敬重万分,怎会惹恼了菩萨呢?”

马馥听完有些无奈:“你还这般说。”

穿过刻着猿猴和豹子的门柱,进入了寿宫之中。

寿宫里垂落下来的帐幔随风飘摇,好似天上的白云一般。

层层“白云”深处,有着一人端坐。

两人定睛一看,正是有着天人相的那位。

神巫没有戴神面,就这样穿着云纹神袍坐在那面神异的云壁之前,

而这一幕落入和尚的眼中,犹如那壁画上的天人,莲台上的观音。

和尚上前:“拜见菩萨。”

神巫睁开眼眸,配上那“天人法相”,一时之间竟然令人不敢直视。

“常言道,修行的人,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

“空慧,你为何口无遮拦。”

和尚:“那定然是弟子修行不够,在弟子眼中,云中君是开悟我的觉者,是行走人间的佛陀真圣,而您便是在世的菩萨。”

神巫:“你为何而来?”

和尚说:“为菩提心而来。”

神巫:“你的菩提心是什么?”

和尚终于正色,对着神巫说道。

“弟子自北国而来,睹人间百年之乱之景,骸骨积于野,无人敛。”

“昔日繁华旧邑,今为荒芜,人烟绝。”

“贫民为存,析骨炊,易子食。”

“皇族争位,父子相弑,骨肉相残。”

说完了北方,和尚又说起了南方。

“而到了南朝。”

“入目所见,士人权贵要么终日纵欲享乐,要么为权势陷于狂乱,入魔而不自知省。”

“百姓小民疲于苛政,终日勤劬而不暇食。”

“上至天子皇族,中有士人权贵,下有百姓小民。”

“一切众生,皆在轮回之中,身不由己,如同炼狱。”

“弟子不禁想。”

神巫问:“想什么?”

和尚说:“这究竟是阳世人间,还是那无间阿鼻地狱。”

神巫:“所以,你此来是想要做些什么,又是为了求些什么?”

和尚有着千言万语想要说,但是最后却化为了一句话。

“我想要下地狱看看,看看那真正的幽冥是个什么模样。”

“或许只有看完之后,弟子才能知晓接下来该如何去做,才能找到弟子的那颗菩提心。”

而和尚说完。

不仅仅神巫听完了,一旁的马馥也听得清清楚楚。

只是这位太监面色剧变,差点吓得屎尿齐流。

听听这和尚说的是什么鬼话?

他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下到九幽之下的地狱看看,那鬼地方也是能够随便下去的么,有哪个疯子想要下去看的?

马馥不敢置信地瞪着和尚,而云壁前的神巫正襟危坐,也没有回应和尚的话。

神巫偏头看向了马馥,又问道。

“你呢?”

马馥立刻跪坐着面向神巫,他斟酌再三,终于开口说道。

“如拈花僧大师所言,人间充满诸般苦楚,上自天子士人,下至亿兆黎民,皆在轮回之中。”

“故我奉天子命,特来请神巫出山。”

“若神巫能出,必能扭转乾坤,九州归一。”

“拯救天下苍生,使百姓安居乐业,化人间为仙境福地。”

马馥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好一招借力打力,顺着刚刚和尚说的话便说下去了。

不过这话是不能当皇帝的面前说的,皇帝也听不得。

朕治下的王朝可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群贤毕至百业兴旺,可谓是众正盈朝。

哪来的奸邪妖人,竟然敢说朕的盛世王朝治下是什么人间地狱。

不过在这里,马馥便生出了另外一种想法。

既然人世间的权势财帛美色都入不了神巫的眼,那么,这拯救天下和黎民苍生的说法,是不是就能够打动神巫了呢?

而神巫听完,态度果然和之前不一样了。

她没有和之前那般直接拒绝和不屑一顾,而是当真思虑了起来,良久后才对着马馥说道。

“待长江千山百川蛟龙出海之事了结,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马馥喜不自胜,这已经是他所期待的最好的答案了。

至此,太监马馥的事情告一段落了。

但是,和尚那边却依旧还在等候着。

云壁前。

神巫看着这大和尚,竟然也有些不知道如何回应。

和尚也没有着急,就那样跪在神巫的面前,双手合十身体前倾,就好像在膜拜她礼赞她一般。

终于。

神巫从云壁之前站了起来,宽大的衣袍如同流云一般平复了所有褶皱。

“一切众生,皆在轮回之中,身不由己,如同炼狱。”

“为何?”

“奈若何?”

而和尚和马馥都抬起头来,看向了神巫在自问,似乎她也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是听上去,又好像是在询问着那天地之间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存在。

而抬起头的时候。

他们也看到神巫双手交叉,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副面具。

不论是和尚,还是一旁的太监马馥,都知道那副面具是什么。

“天神之相。”

传闻,只有戴上那面具的时候,神巫才能从那人间的凡人,化为天上的神祇。

而当二人抬起头来的时候时候,神巫也低头看了他们二人一眼。

眼神之中,似乎有着一些复杂的意味。

然后,神巫当着他们的面一点点戴上了天神相,也让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人化为神的整个过程。

手握面具以之覆面。

银色的流线不断地从里面深处,延伸到脑袋后面,将柔顺的黑发束缚成一个马尾。

光洁如镜的面具上流淌过各色光芒,让人视之目眩。

戴上天神相的那一刻,神巫的气质就好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跪在地上的两人。

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戴上面具的神巫的时候,突然看到神巫的身后的那面云壁亮了起来。

“那是什么?”

“亮起来了?”

“莫非,莫非是传说之中的那扇门打开了?”

“阴阳之门,通往九天之上,也通往九地之下的门?”

一瞬间,二人联想到了许多。

通透的光不断涌现,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仿佛那不存在于人世间的一扇门被打开,而神巫站在那云壁之前,如同跨越在阴阳两界之间。

一个和尚,一个太监。

两个本不相干和相交的存在此时此刻却汇聚在一起,见证这不可思议的画面。

突然之间,旋涡彻底渲染开来,炽白的光芒充斥整个寿宫,将一切染白。

就好像有什么存在,带着无穷无尽的光从那云壁之中走来。

从九天之上。

迈步向人间。

神巫给不出答案。

但是,她找来了那个能给予答案的存在。

(本章完)

第129章 神佛降世

太监和和尚跪在下方,神巫披云袍戴神面站立于壁前。

光芒从身后催涌而来。

将神巫的影子无限地拉向外面,然后那璀璨的光又将影溶解于炽白之中。

只是,在那最后一刻。

太监和神巫隐约还看见了什么。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高处,双手颤巍巍地按在地砖上。

他们看到有一高大伟岸的身影从云白之中走下,涌入了神巫的身体里。

“云中君!”

瞬间,一个名字出现在了他们的脑海中。

而此时此刻。

在那站在云壁前的神巫眼中,她看到一个身影从自己的身后走出,来到了她面前。

“神君!”

“灵子又不知该如何自处,只能奏请神君了。”

云中君说:“我已知晓。”

神巫:“嗯!”

说完,云中君的影子便化为光芒朝着她扑来,犹如层层叠叠的云将其包围,和其融为一体。

眼前异象消散,仿佛又从云上跌落下人间,人间寿宫之中的景象也一一涌现于眼前。

神巫睁开眼睛。

她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化为了云中君,那神君也就在自己身体里。

甚至连她的动作仪态,一举一动,也不知不觉地变得和那记忆里的云中神君一般无二。

她好像。

期待这样真正地扮演着她心中的云中君,或者说真正地成为云中君,已经很久了。

而这个时候,另一个声音从天神相之中传出,那是“云中君”的声音。

“空慧!”

代表着阴阳之门的云壁豁然洞开,神灵借助神巫之躯降临世间。

和尚一瞬间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威压随着那光压在自己身上,让他浑身紧张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而一旁的马太监也同样如此,他隐隐抬起头,发现“神巫”看着他。

他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那是哪怕天子也未曾给予过的威压,连忙趴在地上,不敢去看。

只有和尚还在望着神巫,只是表情已经变得庄严穆肃。

而“神巫”的声音变了,喊出了和尚的名字,随后又问道。

“你看我是谁?”

和尚双手合十而拜:“我看见了佛陀。”

“神巫”又说:“你心中有佛陀,看我便是佛陀,神巫眼中有云中君,看我便是云中君,你说我是什么?”

至于下面那个匍匐着不敢说话的马馥,云中君没有提及他。

仿佛是在说,他眼中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凡尘的俗物,也便什么也看不见。

和尚依旧坚持:“我看见了佛陀。”

“神巫”说:“是尔心中想要一个佛陀。”

和尚不再说话了,只是双手合十,虔诚肃穆地抬头看着。

云中君:“此去地狱,或许并不能得到你想要的,果真要去?”

和尚:“还请神佛指引门路。”

云中君:“不后悔。”

和尚:“万死不悔。”

云中君不再说话,而这个时候寿宫之外传来了动静。

“啪嗒……啪嗒……啪嗒……”

那是赤足地踩在地板上的动静,只是这声音着实有些大。

那定然是一个高大沉重得出奇的“人”在行走,才能发出这般响的步声。

马馥跪在地上竖起耳朵听着和尚和云中君的对话,精神也高度集中,自然也感觉到了身旁的动静。

那巨大的黑影压下来的时候,太监忍不住朝着一旁看去。

只是其眼神刚刚寻索了一番,却只看到奇怪的轮廓影子。

立刻。

汗便从额头和脖颈流淌下来了。

一非人之物从宫外走来,进入殿中之后跪下,面向云中君,手中托着一玉盘。

余光扫过,可见那是一头戴黑盔,盔上有着冲天发髻的鬼神。

“这,是个什么东西?”

马馥是第一次看到鬼神,对于其存在,他只有耳闻未曾眼见。

不过和尚这已经是第二次直接见到鬼神了,而且他还隐约感觉到,这就是上一次在江边救下他的那位。

和尚胆子也大一些,朝着那玉盘之中看去,便看见那盘中盛放着一副神异的鬼面,不知是何物做成,结构复杂精巧异常。

其上还有着亮光,明明未曾戴上,那鬼面双目的位置就隐隐亮了起来。

仿佛,这鬼面是一副活物一般。

亦或者有什么什么东西附着于其上。

鬼神托着玉盘,示意和尚取出那盘中之物。

和尚瞬间便明白了,神佛这是允了他的请求。

只是。

只有戴上这面具,他才能前往那生人勿入的幽冥轮回之中。

也只有如此,那一旁等候的鬼神,才能引着他下阴间一游。

“这幽冥阴世,果然不可轻入啊!”

事已至此,和尚也没有任何退路。

他也不想再退了。

和尚作揖之后,匍匐在地双手托起,如同手捧莲台。

行完大礼之后,他这才缓缓取出将那恶鬼面,戴在了脸上。

很快,他便学会如何戴上这面具,那面具随后便自动扣在了他头上,然后启动了起来。

和尚听见耳畔传来呼呼的风声,然后响起幽寂的音律。

眼前,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黑暗里,他耳畔仿佛传来了鬼神的低语。

“幽冥。”

“彼岸!”

那是在告诉他,他将要前往的地方。

风声更响了,也更大了。

和尚感觉身体一轻,就好像有着另一个自己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之后便不知道去了何处。

而在一旁,与和尚距离不过一米的马馥。

自然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整个过程,也亲眼看到了那和尚的身体无力软塌下来,双手缓缓垂下。

好像,已经死了一般。

之后鬼神也站了起来,一步步朝着寿宫之外走去,隐约之间马馥似乎看到在那鬼神的身旁,似乎有着另外一个影子。

他便明白,这是那个漆黑鬼神在引着和尚的魂魄,前往那幽冥阴世之地。

在这整个过程虽然所有人一言不发,悄无声息之间和尚便完成了下地狱的过程。

但是正因为这种死一般的沉寂,让这个过程变得恐怖阴森至极,至少在太监马馥的眼中,是这般景象。

马馥看得汗不断涌出,不断地咽着口水,他想要擦,却又不敢动弹,只能任由汗水涌出流下。

背脊被打湿之后滚滚凉意不断涌来,他恨不得将自己的眼睛、耳朵彻底封上,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去想。

直到此时此刻,马馥才彻底相信。

这和尚,他竟然来真的。

“疯了。”

“彻底疯了!”

——

和尚迷迷糊糊地跟着那鬼神走。

其实他意识还是很清醒的,只是这里实在是太黑,他什么也看不到,时间久了也便感觉意识也如同那黑暗浑浑噩噩起来。

只有那鬼神的一双法眼扫过黑暗之中的时候,他才能隐隐看清楚周围到底是什么。

这里一片荒芜,什么都没有,呼啸的风声犹如惨叫一般,风中还飘着脏兮兮的沙尘。

“此地就是幽冥?”

“看上去,似乎也并无甚出奇的?”

“为何不见其他的鬼?”

“是在他处?”

“此地,真的是幽冥轮回之中么?”

直到,他站在了一片花海前的时候。

一瞬间。

和尚眼前豁然开朗,精神也犹如流入了涓涓泉水。

映入眼帘的。

是一片如同火焰一般盛开的花海。

那花开在一条宽阔去且川流不息的河边,花开红似火,如同绽放着光,和尚能够清晰地看到它们。

而在这幽暗浑噩之地,那花海也被衬托得美得让人心动神摇。

“彼岸花!”

他终于明白了,他听到的那彼岸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这彼岸花海之中,一时之间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和尚张开嘴巴,茫然地看向四周,看向天空,然后看向地下。

然后屈膝下蹲,以手抚触那摇曳的生死之花。

手上,传来真实的触感。

“是真的。”

和尚想说的不仅仅是这花是真的,还有这脚下的幽冥大地,以及那名为彼岸的生死轮回。

“自古相传的幽冥与轮回之地,果有其实,并非全是虚妄。”

似乎一直到了此时此刻。

和尚的心中,才终于接受自己真的来到了幽冥,或者说才彻底相信了阴世和轮回的存在。

只是此时此刻,和尚心绪却复杂到了极点。

一直以来。

他都渴盼着幽冥和轮回真正存在,也宣扬着幽冥存在于世间,宣扬生死有定轮回不止,宣扬罪业和善恶之论。

但是他其实从未相信过那轮回和幽冥,因为他一路跨越了不知道多少名山大川,也未曾见过传说之中的神佛鬼魂。

直到,他来到了这大江之畔。

站在这云壁之前。

这一刻,他过往笃信的一切彻底崩塌了。

和尚站在开满彼岸花的彼岸,茫然地眺望着远处,他听到了流水的声音,犹豫了一会,便接着朝着前方走去。

“幽冥和轮回真的存在,但幽冥和轮回,又是否如同经卷记载的那般呢?”

没有多久,他便站在了黄泉河上。

他站着等候,没有多久见一艘小舟缓缓驶来,划船的是另一位鬼神。

他登舟而上,鬼神撑起了船,朝着远方而去。

远去之时。

彼观黄泉之水滚滚而下,间或见诸模糊之影,然大抵不能辨,犹如亡者残念于黄泉之中沉沦。

他俯下身,静静地观那水中影,犹如看着一面模糊的镜子。

他见水中一衣袍好似古楚之时的文士之影浮现,似乎在说些什么。

侧耳倾听,隐隐听到。

“魂飘荡于幽冥之间,往昔笑语哭啼,皆成追忆。”

“魂兮归来,遥望人世烟火。”

“心系红尘,缱绻不舍。”

“……”

“凡尘旧事,犹在目睫,而身已为幽冥所隔,不禁泪沾衣襟。”

声音凄婉,音腔带着古韵。

不知具体是哪朝哪代人,又姓甚名谁。

和尚听那哀伤的感叹忍不住想要伸以援手,妄图将那沉沦河中的孤魂渡上船来。

但是探出手之后,却如同猴子捞月。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那黄泉之影一触即散。

和尚问那鬼神:“此乃是不得托生和轮回的孤魂么,还是那些过河之鬼对于尘世的眷念?”

鬼神没有答,只是看着他。

和尚问:“若是不入轮回的孤魂野鬼,我可否渡他前行?”

鬼神看着他,依旧未曾回答。

和尚又问:“贫僧等将要去往何处?”

鬼神这时候动了,抬起手指向远方,似乎在说着是那里。

和尚顺着方向,朝着那处看了过去。

在那黄泉河的深处。

和尚隐隐看到了河流交错转向,在那里有着一渡口,也有着一座桥。

踮足眺望,目光细细凝视。

穿透那层层幽深,还能隐约得见桥的后面有着一座宏伟的城池,只是那城池隐匿于幽冥的深处,犹如一座大山一般镇压在轮回之中。

船渐渐行驶到了黄泉之河最湍急的转弯处,便只能下船前行了。

和尚下了渡口,那鬼神便撑着舟船远去。

和尚在岸边呼唤:“喂,贫僧该如何回去?”

鬼神不理会,只是孤自远去。

和尚顿时想:“怕是,回不去了。”

和尚只能来到了那桥下,之前在远处还未曾发现,站在桥下的时候,抬起头便看见一巨大且透明的巨灵立于桥的一端。

那巨灵做着上古帝王的打扮,怕不是比云头还高,只是这阴间不见层云,因此也无法比较。

只是其身形透明如同水雾,在这阴暗的幽冥之中越发显得不可见,亦或者只有踏足这座桥才能得见其形,因此和尚到了对于其来说近在咫尺的地步才终于看到他。

巨灵手中持有一杆长幡,伴随着阴间的凄厉惨风,在桥上不断地晃动着。

和尚在桥下摇头晃脑,左右观看。

那幡上有着彩绘图案,描绘着逝者引魂和招魂安息之景,画中有穿着古衣的逝者之魂,有着幽冥的鬼神和异兽。

和尚虽然不是读书人,但是也是饱读诗书,对于一些传说也略有耳闻。

楚地自古以来便有招魂之俗,更传闻有招魂巨人之说。

人言其身形巨大,力能扛山拔岳,摇动招魂之幡便可呼唤流离之魂魄,以人魂魄为食。

楚地王侯薨时,便会请巫觋做法,那巫觋便会念起《招魂》之歌,将亡者魂魄招来接受祭祀供奉,引魂安息,让其莫要走错了路。

而其中一段,和尚此刻也念了出来。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托些。”

“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长人千仞,便是指的千仞高的巨人。

“莫非,就是眼前之物?”

只是,和尚见那招魂巨灵摇晃着招魂幡,却无有一个魂魄前来。

桥上桥下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在此。

顿时。

和尚心中再次浮现了之前的疑惑。

“鬼魂何在?”

“为何不见其他鬼魂?”

和尚满腹疑问,但是却无人为他解答,只能接着往前走。

而经过那桥上的时候,手持招魂幡的上古巨灵看了他一眼。

哪怕和尚胆子再大,也忍不住心生畏惧,顿时念起了经咒安定心神,不过那招魂巨灵也并没有将其拿下吞噬,这样和尚终于走过了桥来到了对岸。

此时此刻,他站在了那幽都城之前。

只要经过这扇门,他之前所有的疑惑或许都能够解开了,他也能够真正地看到幽冥最真实的面貌。

和尚一步步前行,前方便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

“嗡嗡嗡嗡……”

那尘封的幽都大门终于轰然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和尚站在幽都城的大门前,朝着里面望去。

然后。

露出一张满脸惊愕地脸庞。

——

画面回到现实之中,来到了寿宫的云壁前。

恶鬼之面从脸上掉落,刚好落在了玉盘之中。

同时,也可以看到和尚的脸上同样挂着错愕,和尚想了半天,依旧难以理解自己所看到的景象。

过了好一会,他开口说道。

“地狱是空的。”

“地狱。”

“竟是空的。”

不知不觉间,外面早已天黑。

云中君早已离去,那散发着神光的云壁也重归于平静,留在这里的只剩下和尚和太监,还有那随着夜晚一吹如同层云一般飘舞的帐幔。

等了不知道多久的太监,看到了和尚终于苏醒了过来,喜不自胜地说道。

“拈花僧大师,你回来了?”

和尚看着太监:“马施主,你还在这?”

马太监:“我等一同而来,我怎好舍你而去。”

其实是神巫没让他一个人走,他实在是不敢一个人去,要不然身边放着一个下了幽冥地狱的人,他能跑早跑了。

随后,他忍不住问道。

“刚刚,拈花僧大师真的去幽冥走了一趟,可否有收获?”

“还有。”

“你方才所说,地狱是空的,究竟是何意。”

和尚:“马施主当真想要知道?”

马馥犹豫了起来:“咱还是不问了。”

和尚笑了,两人便一同朝着云壁参拜过后,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只是,和尚看上去忧心忡忡。

他如其所愿去幽冥轮回之中走了一趟,只是他心中的疑惑并没有解开,反而变得更多了。

而太监出门的时候还两腿战战,不知道是跪得太久了,还是今日发生的诡异之事太多。

下到山下后,太监站在马车前和和尚告别。

他看着那大和尚,心绪十分复杂。

自进入这座云中神祠之后,他对于这和尚的感官一变再变,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里他眼中这个和尚的样子好像不断在变化着。

一开始的时候,他觉得这和尚可恶至极,竟然拿他当幌子将他诓骗到这云中君的神祠来,让他进退两难。

随后,觉得这和尚真的是胆大包天,敢当着神巫的面说那等话。

后来,又觉得这和尚莫不是个疯子,竟然要下阴间地狱去看看。

如今,看着从幽冥之中走了一遭的和尚,他又隐隐有着几分敬佩之情,这和尚是真不怕死啊!

马馥说:“大师,有缘可再来拜访。”

拈花僧:“这一次,还请施主见谅。”

马馥:“也是大师带着咱,咱才见到了神巫,应当是我感谢大师才是。”

拱手作揖,告别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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