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颍水为之不流

王瓜是安陆县城人,长得矮矮的,与他同里同什的冬葵则身材瘦高。自打从大营出发后,虽有率长在军中推行的绑腿为他们减缓小腿的酸痛,但二人一路上仍饱受那双质量极差的布履折磨,满脚是泡, 身上的厚厚冬衣,也让他们在艳阳下满头大汗,消耗了不少体力。

好在,率长爱兵如子,不仅将自己的夏裳给二人穿,还让人将一双新布履也赠予了他们。虽然夏裳有些宽大,布履也有些不合脚, 但在垫上一块布,好歹能穿,小卒卑贱,行军在外,不赤足便不错了,哪那么挑剔?

南郡兵离开鲖阳后,先抵达了寝丘,寝丘封君已经跑了,黑夫率长又令当地楚人上缴夏裳三百,不同尺寸大小的鞋履三百双,二人总算找到了合脚的履,当地楚人暗暗怨恨,兵卒们却对黑夫率长感恩戴德。

作为前锋踵军,他们每一个地点都不停留久,次日又匆匆上路, 两天急行军百余里后,抵达了胡城和汝阴(安徽阜阳)……

这是两座城邑,可彼此之间只相隔两里地,和江陵、郢县颇有些相似, 胡城城高池深,用以驻军御敌,汝阴则是市肆、民户集中的地方,二城互成掎角之势。

然而,胡城的封君斗氏在上一次战争中被俘,其家主年幼,城内兵又不多,当秦军抵达时,竟将胡城拱手相送,反而将兵力民众集中到了汝阴城中。

秦军乐得轻松,迅速占领了胡城,军司空章邯指挥众人以城为垒,并派人去打水,准备在天黑之前造饭就食,为明日进攻汝阴做准备。

王瓜、冬葵在屯长和什长垣柏的带领下,护送两百民夫去河边打水。颍水是条大河,宽近百步,水桶陆续抛入,打破了波光粼粼水面的平静,二人也蹲在河边洗了把脸,冰凉的河水让他们精神一振,正要捧起清澈的水痛饮一口,却被旁边一人飞起一脚踢翻了!

王瓜被踹倒在地,水了洒了满身都是,他勃然大怒,再一抬头,却见是率长身边的传令吏季婴……

“季君!”

王瓜连忙起身顿首,垣柏也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季婴虽然只是个小什长,爵位簪袅,但他却是率长身边最信任的人,手下十人骑着马,在各个屯之间传递军情命令。

“这水不能喝!”

季婴大声传递率长的命令,同时指着颍水上游骂道:“汝等瞎了眼,没看到那漂的是什么?”

王瓜、冬葵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在河中央,有些东西在一沉一浮地飘着,隔着远时还以为是浮木,等凑近了一看,才发现是几具被泡得肿胀发白的尸体!

再往上瞧,密密麻麻的浮尸比鱼儿还多!其中有黑甲的秦兵,更多的则是赤甲的楚卒!

见此情形,王瓜等人一阵后怕,方才性急饮水的民夫们,也连忙扣着喉咙,将水吐了出来,只感觉满河均是腥臭之味,哪还有先前的清澈?

垣柏让人将水桶一一倒空,又陪着笑对季婴道:“季君,为何竟有这么多浮尸?”

“知道颍水流经何处么?”

在黑夫军帐中看过地图的季婴开始显摆自己的地理知识,傲然道:

“是项城!听说王翦老将军的中军,前日在项城追上了楚军,双方大战,楚军不敌而退,楚军上万具尸体倒毙于颍水中,就这么被水流冲到了此处,这条河里的水,月内恐怕都不能饮用了!率长令汝等去城周围的里闾中寻找现成的水井!顺便再看看,能否搜到粮食!”

众人领命,各自跟着屯长、什长散去。

王瓜他们这个屯,手持兵刃,小心翼翼地在河边的道路上走着,却见道旁的田野中,田里的青苗才刚刚冒尖,土地已有些干涸,却无人来料理。

一路上,他们路过了两个里闾,却都是空空无人,连鸡犬都不剩半只,好不容易逮到了个人,却是走不动路,在家等死的老人。

秦军杀俘,却不杀老弱病残,因为杀了也无用。于是众人默默合上门,心好的王瓜还将怀里一小包炒米留在了原地,那老人衰弱地道谢一声,其话音与南郡相差无几,垣柏则狠狠嘲笑了王瓜自身难保还关切必死之人的愚昧行径。

之后,在下一个里闾,他们逮到了三个在村头四处晃荡,翻找财物的无赖游侠儿。将其擒获后,他们回答说,早在昨日,听闻秦军要来,汝阴城里的一位先生便组织城外的百姓入城了。

“众人皆言,秦人凶暴,若是留在原地,定会沦为俘虏,并且秦兵看到男子就要砍其头颅……”

这几个胆大的游侠儿露出了发黄的牙齿,笑道:“不至于此吧?”

垣柏和王瓜、冬葵等人面面相觑,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等他们离开这个里闾时,腰上已经挂着三个双目瞪大的血淋淋头颅……

“只要不是妇女,孩童,老人的头颅,砍了也无事,尤其是,这几个轻侠可能是楚人留在城外的细作!杀之亦算功劳!”垣柏振振有词,众人也纷纷点头。

虽然收获了几颗头颅,但他们却没有找到任何粮食或者水源,因为井水要么被石块塞堵,要么一打开井盖,才发现里面有只死狗,苍蝇乱飞,这井已经被污染了……

……

入夜时分,散到周边里闾寻找水源、粮食的人回报后,黑夫也将此事禀报了李由。

“都尉,颍水及周围的里闾虽无水源,但军司空可组织民夫,在城外就地打井,距离此地二十到五十里不等的茨河、柳河、润河,均可取水,明晨可让车队前往,半日可以来回……”

而且逼急了,颍河里的水只要煮开,也是可以喝的,就看兵卒们能不能忍着恶心下嘴了。

但李都尉却眉头一皱,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楚人发现我兴军抵达,也不过是前日的事,昨日匆匆入城,却还能组织众人坚壁清野,将粮食全部带走,将井水全部堵塞污染……”

“不错。”

跟在章邯身边的秦墨程商亦道:“除此之外,据我观察,汝阴城外,在箭矢射程内的墙垣,全部被推倒,一里之内的大小树木,全部被伐毁,这是为了避免被我军利用,来作为推进的工事,并方便就近制造器械。一些未能及时运入城内的木材及木制的屋舍,都被烧毁,这是为了不致落入我军之手。甚至连牲畜,也或运走,或宰杀殆尽,吃不掉的还扔入井中……”

说完后,程商道:“城内有人,精通守城之法!”

黑夫亦道:“程君说的没错,但蒙武将军的军令,说这汝阴,必须三日之内拿下!”

自从离开壁垒大营后,南郡兵一万人虽作为南军的踵军前锋,顺着李信上一次伐楚走过的路线,在颍南地区攻城略地,但一路上都比较顺利,没有遇到什么硬仗。

这是因为楚军的主力,大多集中在颍水以北的地区,被王翦的主力吊着,双方数日内在陈郢、项城打了好几场大仗,因为秦军人数和士气上的优势,楚军都不敌,死者遍野,颍水几乎为之不流……

眼下,项燕的主力十万人,已经全部退到了鸿沟以东,在苦县、新阳之间组织第二道防线,只在淮阳(陈郢)留了一万人守备。

而王翦的大军,也只留了一万秦军和数万民夫围困淮阳,主力十余万,则日益向东逼迫,淮北平原无险可守,楚军久敝,恐怕也挡不住多久。

王翦不打算一直让楚军后退,他希望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一举消灭楚军主力,于是蒙武所率的南军八万人,就承担了战略包抄的任务,他们要打穿颍南,再强渡颍水,出现在楚军后方,完成合围!

南郡兵作为踵军,其任务是配合兴军,一起拿下扼守颍水渡口的汝阴城。

“若能得此城,北上可配合中军合围楚师,南下则可以夺取颍口,饮马淮水,直接威胁到楚国都城……”李由眼睛里闪着光,这可是他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楚国似乎也清楚这点,东拼西凑,依然在汝阴城内备下了数千军队,静待秦人到来。

多说无益,军令的刀子在头顶悬着,纵然城内有擅长守御之人,李由也必须硬着头皮打好这一仗。于是便让军司空章邯组织民夫伐木,再让秦墨程商协助制作攻城器械,明日便要开始进攻此城!

黄昏之后,夜深人静,秦军亦大多睡下,只有巡逻的兵卒绕着胡城和营寨走动。

忽然间,两里开外的汝阴城,却猛地听到一声剧烈的鼓点!随即,满城军民,都发出了响亮的呐喊!

万人呼喊,声震瓦砾,胡城内外的秦军都不由一惊,纷纷起身出营。黑夫最初还以为是敌军想要夜袭,手中持剑,向汝阴方向看去,又询问了奉命巡逻的利咸后,才得知只是城内高呼,并无一兵一卒出城。

“这是故意要让吾等疲敝么?”

“不是,是为了压制秦军气焰,让城内的军民心齐。”

一旁披着件单衣的秦墨程商喃喃道:“这亦是书于《墨经》的墨家守城常用之法,若我所料不差的话,城内或有墨者在协助楚军!”

果不其然,到了次日清晨,李由正召集军司空、军舆、率长等人开战前会议,外面便有军侯来报,说是汝阴城头坐在竹篮上坠下一人,说是城中使者,要见李由!

“将他带进来!”

军侯却犹豫道:“但此人衣着粗陋,不似大夫使者,吾等怀疑他是城内派来的刺客!”

李由微微皱眉,但还是让短兵将来者搜身数遍后,带入帐中。

等那人带入营帐中后,坐在李由下首的黑夫却见,这是一个身穿粗裘褐衣,面目被晒得和自己一样黝黑的年轻人,脚上还踩着一双草鞋。

这就是城内的使者?应该是个工匠农夫吧……

众率长都以为他是来消遣自己的,露出愤怒之色,曾和黑夫争论过王翦用兵的孟嘉更是拍案而起,要让兵卒将此人拿下轰走。

这时候,秦墨程商却有些激动,起身发话了:“裘褐为衣,跂蹻为服……你莫非是南方之墨?”

“然。”

年纪与黑夫相仿的年轻人朝在座众人拱手:“南方之墨相里革,见过诸君!”

(本章完)

第270章 墨攻

“南方之墨相里革,你来本都尉营帐,所为何事?莫非是要替城内说和,让我军放弃进攻汝阴,让秦国放弃攻伐楚国?”

李由此言一出,帐内众率长都哈哈大笑, 在他们看来,这当然是痴人说梦,但听说南方之墨,最喜欢干这类事情了。

黑夫却没有笑,而是看了一眼神情复杂的秦墨程商,昨天听程商说,汝阴城内可能有墨者帮忙守城时, 反正被吵醒后也一时半会睡不着,于是黑夫便与程商坐了半宿,询问了一些关于墨家分流的渊源……

原来,早先的墨家,在墨子在世时,便有”能谈辩者谈辩,能说书者说书,能从事者从事”这三个不同的分工,那时候的墨者,虽然彼此之间有分歧,但还能力往一处使。

待到墨子死后,墨家便日趋分化,待到“孟胜及一百八十名墨者死阳城君之难”这件事发生后,墨家主体大受打击,各流派也开始不可避免的分裂。最终分成了东方之墨、南方之墨和入秦之墨三个部分。

东方之墨喜谈辩、说书, 该派则以学术辩论为主,他们游历各国,聚集稷下,沉迷于与名家争论名实, 理论一堆, 也著书立说,但实事倒是较少,慢慢地脱离群众基础,变得形而上学起来。

入秦之墨是“从事”一派,少虚言而多实干,他们进入秦国后,开始迅速与秦国上层结合,为秦国崛起做出了不少贡献。秦墨巨子腹暾(tūn)还是秦惠文王上宾,所以墨家这一派与农家、兵家一样,是被秦法家允许存在少数学派,没有遭到残酷打压。

如今程商等秦墨亦是其后学,秦墨弟子常在少府供职,秦国所谓的“标准化”生产,以及强大的军工能力,与秦墨脱不开关系。

而南方之墨,既没有学术化,也没有像藤蔓一样附身于强大国家政体,而是继续行走在民间。他们坚持“裘褐为衣,跂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效仿古代圣王大禹的苦行僧做派,算是墨家里的原教旨主义者。

他们也继承了墨家的兼爱非攻的理念,在历次战争里,都曾扮演过帮助被入侵的小国抵御大国的角色,还经常游说诸侯弭兵。

昨天在给黑夫科普完这些后,程商又用一种向往却又遗憾的语气对黑夫道:“我听唐夫子说,宋灭滕,南方之墨在滕;齐灭宋,南方之墨墨又在商丘;五国伐齐,南方之墨墨又在即墨,协助田单守城……”

但随着泗上小国被齐楚等大国灭亡得差不多,秦国的兼并战争规模越来越大,南方之墨的影子也逐渐淡出了世人视野。

却不料,在楚国危如累卵之际,他们却又一次出现在秦军的面前!

而且,是对立面!

李由乃上蔡人,小时候没少听说过孟胜及南方之墨的事迹,所以闭着眼睛,都知道这群人打算干什么!故直接道明了其来意。

谁料,相里革竟也不否认,淡然道:“然,相里革正是想来劝将军,停止攻伐汝阴……”

李由倒没有直接轰他出去,冷笑道:“久问墨者善辩,你倒是说说看你的道理。”

相里革一作揖,畅谈道:“我听闻,秦国律令严明,倘若今有一人,入人园圃,窃其桃李,众人闻则非之,为政者则必缉捕而重罚之,何也?亏人而利己,乃非法之行也。”

接着,他便开始长篇大论,又以有人攘人犬豕、取人牛马、取戈剑人等诸多违法不义之事一一列举,最后道:

“然而以上种种行径,都不如攻他人之国严重!攻人之国,夷其园圃,夺其犬豕、牛马,杀其百姓,占其城邑庙宇,此乃大不义也!”

李由看了一眼秦墨程商,那意思很明显,是想让程商反驳一番。

程商只能硬着头皮上场,道:“然而楚王负刍弑兄篡位,又违背与秦国的盟誓,大军伐之,亦如禹征有苗,汤伐桀,武王伐纣,此乃义兵!子墨子亦不禁之!”

“不然!”

相里革立刻抓住了这点破绽,道:“禹征有苗,汤伐桀,武王伐纣,都不是攻,而是只诛其元凶。因其民不聊生,所以天命惩之。三王奉天命征伐,如此方能成功,也并未烧杀掳掠,而是建立了新秩序,使百姓安居乐业……”

“这……”

黑夫知道,程商是个老实人,而且秦墨多是”从事“一派,是做实际业务的好手,但在辩论方面,哪里能跟经常负责游说,玩点理论的南方之墨相比?顿时有些词穷了。

而且相里革后面所说的,以程商所知的墨家理论,也是无从反驳的。

“秦军开春入楚境,秦楚两国之春耕农稼俱废矣!若是此战持续到秋天,百姓收获储藏亦要耽误,如此,则一年下来,两国百姓饥寒冻馁而死者,不可胜数!”

“而秦军出兵之时,所用的竹箭、羽旄、帐幕、甲胄、戈矛、剑戟、兵车,弊坏而不可返者,不可胜数;牛马带来时肥壮,如今大多瘦弱,至于死亡而不能返者,不可胜数;从关中来楚地,道路遥远,粮食辍绝而不继,民夫疾病劳累而死涂道者,亦不可胜数也!”

“再者,今将军欲攻汝阴二里之城,四里之郭,攻占此处不用精锐之师,且又不杀伤人众,而能白白地得到吗?非也,攻守双方,杀人多必上万,寡必数千。楚国方圆千里,城池上百,如此算来,秦国丧师亦将多不可胜数!”

这些都是《墨经》里的东西,是墨家人眼里无可辩驳的理论,所以程墨无言以对。

相里革乘势斥他道:“程商,你亦自称墨者,然,墨家自从子墨子起,便力主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而汝如今却摒弃非攻兼爱,对无义之战这种天下大害推波助澜,纵有一身机巧之术,却已非墨者,而是伪墨!是公输!”

与墨子同时代,亦有一位能工巧匠,正是大名鼎鼎的鲁班,又名公输班。公输班没有墨家的讲究,助楚王改造攻城器械,发明云梯等利器,协助楚王攻宋击越,所以被墨家的后学们视为与墨者背道而驰者。

程商想起秦军在攻伐楚国时,的确出现过杀俘等不义之举,心中的理念开始动摇,一时间竟再说不出话来,只能惭然而退。

相里革斥倒了程商后,又向李由恳求道:“故而,战争兼国覆军,贼虐万民,剥振神位,百姓离散,既无益于秦楚两国,也无利于上天,无利于鬼神,无利于百姓,还望都尉能向王将军转达,向秦王转达,化干戈为玉帛!”

李由面色有些尴尬,本来想让程商把这家伙驳回去,谁料他平日里做事还算得力,却不善于辩驳,竟败下阵来。

但就算是相里革说破天,李由也不可能退兵,更不可能向秦王诉说议和休战,他大好前程,还要靠这场战争来巩固呢,怎么会做那种自弃恩宠之事?

然而,就在他在思索现在该如何收场,要不要将此人直接拿下轰走时,坐在下首,聆听这场辩论许久的黑夫,却赫然起身!

黑夫比较欣赏秦墨和程商实干的做事风格,对他被相里革一通辩驳灰溜溜败退有些不快,想要给他找回点场子,于是便哈哈大笑起来。

“相里子,你和南方之墨的墨者们,难道还活在两百年前,竟不知寒暑秋冬之变化么?”

PS:对墨家感兴趣的,推荐看看《战国野心家》哟,比我这一笔带过详细多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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