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第118章 人情

第118章 人情

傍晚,凉风入殿。

李隆基一觉醒来,老眼半睁,慵懒地倚在那听高力士叙长安新事。

“薛白气量狭隘,柳勣案时右相冤他一遭。此后这小子凡做事,皆似对右相叫嚣‘再来冤我’,此番连王忠嗣也被连累了,尽日就是‘交构’,谁听不厌?”

“嗯。”

只听结果,李隆基犹感冗陈乏味。

此前有过一遭“韩愈”之事,今日再重演,他根本没耐心再听细节。

“王忠嗣‘交构’薛白这‘来历不明’的,倒是愿打石堡城了,称圣人赐的军器或有用,待他想个法子来。”

“肯打了?”

李隆基抬手,任高力士把他架起,神态高深莫测,让人不知他在想什么。

高力士道:“肯打,满朝都说他‘违逆圣命’‘施恩于下’‘养兵自重’,他却是一听说有办法,连规矩也不顾,直接去城郊‘私造军器’了。”

“他把战略看得比朕的旨意还重要!”李隆基依旧骂了一句。

但“战略”二字入耳,高力士知圣人对王忠嗣的怒气消了不少。

从战略考虑不打石堡城,与因为某种私心而不愿打,是完全两回事。事关边镇重将之性命,只在圣人一念之间。

“毕竟是圣人一手养大的孩子,是何脾气,圣人还能不了解吗?”

“高将军啊,你又在帮人说好话了。”

“老奴定是‘交构’王忠嗣了。”

“哈哈哈。”

李隆基还没完全睡醒,晃了晃脑袋,想着今日是邀贵妃梨园演舞,还是与梅妃泛舟,或召张家两个侄女入宫打牌?

张汀的长姐张泗,牌技也极好。

正在醒神,高力士已将几个卷轴递了过来。

“圣人,陈将军带回来了。”

“嗯。”李隆基已有些习惯看故事醒醒神,喃喃道:“要到高老庄了。”

高力士如想起来一般,提醒道:“圣人,右相还在候见。”

李隆基恍若未闻,末了,将卷轴一收。

“词藻太糙了,又是没润色过的,发回去重写。”

“喏。”

“做事如做文章,火急火燎,以粗糙、低劣之结果呈报,糊弄朕吗?”李隆基微带不满,“让哥奴回吧,做好份内之事。”

~~

“阿爷为何不向圣人解释清楚,此事根本与阿爷无关。”

“解释?本相一国宰执,三番两次折辱于一竖子,莫非圣人想听宰执言‘陛下,老臣被那乳臭未干的稚子耍了啊,老臣好委屈’,这便是你要我做的解释吗?!”

“可此事,阿爷分明没有中计……”

“啪!”

“还敢多嘴。”

李林甫林抬手便给了李岫一个巴掌。

“废物!你身为将作监右校,不知管教属下,反而管教起我来了?”

“孩儿不敢。”李岫当即便跪倒在地,手足无措,“孩儿不知……”

“查!”

李林甫怒叱道:“既不知还不去查?跟在老夫身边,一辈子喂饭给伱吃吗?!”

“啪!”

李岫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慌慌张张往外跑。

其实此事与他毫无关系,无非是恰赶到了阿爷气头上了,将作监连工匠在内有两万人,他根本就不认识萧邡之……

~~

是夜,刑部狱。

随着铁链锒铛作响,萧邡之被绑到刑架之上,脸上犹带着震惊、不可思议之色。

“诸位,可是弄错了?是我揭发王忠嗣、薛白私造军器,他们未经有司,擅于京畿制造重砲。我秉公探查,未触任何律例,我乃朝廷命官,诸位以何罪名拿我?!”

任他喊了许久,却是无人应答。

直到刑房外有人开始对话。

“刑部官吏也懂施刑?还是我来。”

“久仰罗公大名。”

“来人,将我的‘驴驹拔撅’搬过来。”

萧邡之目光看去,待见一个身穿浅绿官袍的阴翳男子进来,一瞬间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人是谁,罗希奭,罗钳。

站在罗钳身后的还有三名紫袍官员,竟是亲自到刑房来观刑。

“不,不,你们没有罪名拿我!”

“萧邡之,你诬陷边镇大将,何人指使?!”

罗希奭还未动手,犹在招呼人搬东西。

萧邡之已有些扛不住,哆哆嗦嗦道:“罗御史,自己人啊,是右相让我做的,真的是右相吩咐……”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

“真的!真的!就是与你一样的御史,持右相手令命我做的……”

“无妨。”罗希奭笑了笑,“一开始都嘴硬,我有的是时日与你慢慢询问。”

“……”

惨叫声响起,连壁上的火把都跟着晃动。

~~

薛白已回到了长寿坊的宅院中。

青岚知道他怕蚊虫,一回来就拿了很多艾草将屋子熏了一遍,因此这一夜他睡得格外香。

似乎做了个梦,梦到他在岸边插了很多鱼杆,第一根拉上来是空的,第二根的鱼钩上挂着一个不认识的人,惨兮兮的。

拉到第三根,却是钓到了咸宜公主,她哭得十分伤心,说怎样惩罚她都可以,薛白凑近一看,却发现她人身鱼尾,原是一条美人鱼……

真是个奇怪的梦。

“郎君,你做梦了吗?”

薛白睁开眼,只见是青岚正蹲在自己榻边。

四月下旬的天气有些燥热,她的春衫系得不高,显得很是青涩。

“嗯。”

“今日要去老师家吗?”

“反正起晚了,一会到县衙找老师。”

薛白翻了个身,青岚目光看去,觉得他的床榻很舒服的样子。

赖了一会床,等收拾停当,薛白在廊下练功,才隐约听到内院那边有人在敲门。

绕过竹圃,开了门,只见薛十一郎站在那,敲门敲得满头大汗。

“好累,六哥,给院门装个门环吧?”

……

薛宅,前院大堂。

柳湘君、杜五郎正在待客。

来的是王忠嗣的麾下一名近卫士卒,名叫管崇嗣。

“不急,将军没先送拜帖,我冒昧登门,等一会无妨。”

管崇嗣确实愿意等,就是薛崭一直在旁边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让他有些不自在。

“管将军,你有多高?”

“莫唤将军,唤我‘崇嗣’就好,我崇敬王将军,因此改了这名字,身高七尺二寸。”

“真高啊,将军在战场上杀过敌吗?”

“帐中攒有贼头九颗。”

“哇。”薛崭又问道:“我可以与将军比试一下吗?”

正受不了这多嘴的小孩,薛白来了,管崇嗣连忙起身,恭敬道:“见过薛郎,王将军想邀你一见。”

这态度倒不是冲别的,而是他知道若巨石砲能使河陇军少死一些人,捡回条命的就会是他身边同袍,甚至是他自己。

“我们见过,将军与王将军到过沣谷监,测量了抛石距离,我记得将军大名该是管崇嗣?”

“薛郎竟记得小人,荣幸备至。”管崇嗣惊喜不已。

“走吧。”

“薛郎请。”

杜五郎特意早起了过来,还仔细梳了头,换了新衣衫,是有话与薛白说的,没想到才见面,薛白却被请走了。

他只好跟了上去。

~~

延寿坊,王忠嗣宅。

庭院很大,显得颇空旷,前院竖着箭垛。两个力士只穿着裤兜正在相扑,一群军汉正围在旁边吆喝着看热闹。

管崇嗣一路带着薛白、杜五郎往里走,穿过布局方正简单的两重院落,直登大堂。

“将军,薛郎来了。”

王忠嗣正站在一个简易的沙盘前,见客来,只是颔首示意,径直说起正事。

“且看看石堡城的地势,你我谈谈巨石砲如何用。”

薛白上前一看,那沙盘是用泥胚做的,比地图更能直观地看出石堡城之险峻。

旁边还摆着一张大舆图,画着周遭地势,舆图上还题着一首诗,“石城门峻谁开辟,更鼓误闻风落石。界天白岭胜金汤,镇压西南天半壁。”

王忠嗣拿起几个小木架摆在沙盘前。

“若不能将两三百斤的巨石抛上石堡城,二三十斤,可否做到?”

这个重量的东西抛上去砸不出威力来,薛白想了想,问道:“将军想用火攻?”

王忠嗣不答,反问道:“你以为如何?”

“我曾在书上看过,秦人修五尺道时,有一种‘积薪烧岩’的办法,能让岩石被烧红之后遇冷爆裂。但不知石堡城地势如何?”

薛白之所以造巨石砲,因对宋元历史略有了解,知蒙军攻城正是喜欢用砲车抛火球,以尸油烧裂城墙。

王忠嗣颔首,答道:“名为‘石堡城’,自是石城坚固。”

“将军想用何物制火球?”

“脂油,你呢?有何看法?”

薛白沉吟道:“烧岩须烈火久烧,可用石脂水,也叫石漆,我曾在西市见过,用于燃灯、制砚。”

王忠嗣吩咐管崇嗣去买石漆回来。

他则在沙盘上演示,与薛白讲述他需要怎样的砲车。

等到管崇嗣买了石脂回来,薛白闻了闻,一股辛辣味扑鼻。

王忠嗣竟是直接搬了一块石头到院中,倒上石漆,火折子一点,“轰”地便燃起熊熊大火。

杜五郎吓了一跳,只觉热气扑面,目光看去,黑烟把院子熏得乱糟糟,一片狼藉,场面十分骇人。

“啊这……是自己家……”

王忠嗣像没看到,任火势熊熊,与薛白继续说话。

“此番薛郎出手保了我一遭,我看得懂、也记在心里。可惜军情紧急,不能久在长安,待拿下石堡城,再寻报答。”

“王将军客气了。”薛白也不与他婉言客气,“能出一份力是我的荣幸,且我也有私心,只盼王将军报功时莫忘了我的请求。”

“好,坦荡。”王忠嗣道:“你若不能中进士,可到我幕下历练,我为你举荐为官。”

“多谢将军,春闱若不能登第,必投奔将军门下。”

王忠嗣久在边镇,说话自在惯了,却也不是全无分寸,笑道:“当然,以薛郎之才,必是能及第的。”

“谢将军吉言。”薛白道:“对了,还有一事,不知可否请将军……”

“但说无妨。”

“将作监主簿萧邡之检举我们私造军器,不论目的如何,并未真伤及我们。听闻他已被下了刑部大狱,他家人却无辜,且他儿子曾与舍妹有婚约……”

“好!”王忠嗣大手一摆,道:“我会保萧家。”

“多谢。”

“不必谢,你气量恢宏、格局宽广,我便小器了不成?朝中有只斗鸡,近年来动不动就索人全家,我早看不惯。”

于薛白而言,这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知会对萧邡之灭口的必是东宫,恰让王忠嗣来保一保无辜,看其人与李亨是否万事都一条心。

……

烈火裹着石头烧得发出了“噼啪”声,王忠嗣亲自提了一桶水站在一旁等着,人也像石头。

直到时间差不多了,他猛将一桶水浇下去,受热的石头突然受凉,“嘭”地一声炸裂开来。

“石漆可用。”王忠嗣道,“石堡城昼热夜寒,此法或可行。”

商议妥当,又请了匠师安帛伯依这办法造军器,薛白方才告辞。

~~

出了王宅,杜五郎才舒一口气,只觉被那股杀伐之气压得憋坏了。

他有些遗憾,没能与王忠嗣说上话,连见礼都不曾。

但想来四镇节度使忙着边关重事,岂有闲心理会自己一个少年郎?他反而愈发感到对方了得。

“大将果然是大将,与这长安城里的人都不一样。”

“嗯。”

“对了,你也知道我的事了吧?”杜五郎道:“我与三娘……那个……”

薛白道:“看三娘的心意,若她肯嫁你,待你春闱授官之后议亲便是。”

“真的?!”

“我说了不算,问你阿爷,问柳娘。”

“哎,你怎么一直唤你阿娘叫‘柳娘’,多生分啊。”杜五郎道:“我还得每次替你哄她,免得她积闷在心里。”

薛白懒得与杜五郎说。

如今他的才望已在渐渐积累,连李林甫都不敢轻易再构陷他,那等到及第授官、人脉铺开……总之有了足够的实力,他或有可能去当薛平昭,谋求河东郡公的爵位。

真假他根本不在乎,反正不可能真把谁当成亲爹亲娘去孝敬。重要的是,能否接得住这个身份。

眼下还差很多,但已有了想法。

~~

出了延寿坊,已是下午。

两人驱马回了长寿坊薛宅,恰见一辆奢华马车停在门口,却是虢国夫人要见薛白。

薛白早有预料,这次则将青岚也带上。

……

“这是你的贴身婢女?”杨玉瑶喜欢美人,一见青岚便仔细打量了一会,讶道:“还未开脸?”

“是。”

青岚听了,恨不能把脸埋到衣领里去,杨玉瑶愈觉好笑,向薛白道:“你不碰她,可别说是为了我。”

“为了专心学业。”薛白道:“她是皇甫德仪娘家的孙女,因此有人指我与她是李瑛余孽,相互勾结。”

“是是是,一心仕途,真了不起。”杨玉瑶掩嘴而笑,啐道:“你这妖怪,又想利用我。”

“不是利用,我想给她谋个功劳,好赎籍入良,此事已拜托了王忠嗣,担心往后有人又以此作文章,先与你说一声罢了。”

“这小婢子,三生有幸遇到这样的主家……明珠,你带她去玩,吃些糕点,裁几件新衣衫。”

“是。”

待婢女们退下,杨玉瑶拈起一颗樱桃,轻轻一丢,丢在薛白脖子上,啐道:“许多日不来,原是攀上了玉真公主,往后用不到我了。”

“想知我为何如此?”

“过来说。”杨玉瑶抬脚勾了勾薛白。

“咸宜公主指我是薛锈之外室子,我亦不知真假,可万一再遭构害,必死无疑,多备些自保的手段……”

“别怕,姐姐护着你。”

杨玉瑶听罢,俯首从薛白脖子上咬走她方才丢过来的樱桃,秋波一扫,媚态横生。

“想降妖了。”

“降得住吗?”

薛白有了动作,逼迫着杨玉瑶,眼中有些取笑她不够厉害的神情。

她不甘示弱,轻哼了一声。

“我有紧箍咒,紧紧箍住你这只大妖……”

(本章完)

119.第119章 结交边将

第119章 结交边将

清晨,罗希奭准备离开皇城,往平康坊见右相。

他仔细审讯过萧邡之,惊讶地发现此案的背后主使竟真是右相门下的一名御史。

是有人没沉住气,擅自动手?亦或是被收买了?罗希奭首先怀疑杨钊。

萧邡之不知对方姓名,但此事简单,召集御史辨认即可,很快就能查出来。

“罗御史!”

还未出安上门,身后忽有刑部吏役匆匆追来。

罗希奭勒马,回头问道:“何事?”

“人犯……人犯萧邡之,死了。”

“什么?”罗希奭讶道:“如何死的?”

“不就是……不就是……被罗御史你刑讯弄死的吗?”

“胡言乱语!”罗希奭大怒,叱道:“你知本官是谁,敢说本官用刑把握不了分寸?!”

……

重新回到昏暗的牢房,火把的光亮下,萧邡之挂在刑架上,低着头,浑身都是伤口。

罗希奭走进了,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罗御史,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实属常事。”

罗希奭一把拎起萧邡之的头发,仔细观察死人的眼睛,喃喃道:“他是被人灭口了。谁做的?刑部尚书萧隐之?查!”

“罗御史……”

“还叫我?我绝不可能失手!”

身后脚步声起,罗希奭一回头,见来的是王鉷,连忙腰一弯,趋步上前,恭声道:“中丞竟亲自来这等肮污之地……”

“出何事了?”

“刑部,刑部吏员有问题,把重要人证弄死了。”

“分明是罗御史用刑过当!”

“中丞了解下官……”

王鉷不嫌晦气,亲自探查了尸体,皱眉沉思,招过裴冕问道:“你如何看?”

裴冕上前附耳道:“若定案为灭口,对右相、王公皆无好处,本是萧、薛两家因婚约不遂而引起的小事,反成了阴谋,让人看笑话。”

“如何做?”

“查。如柳勣案,查到最后是萧邡之诬告,但该杖杀的都杖杀了,该有的结果也有了。”

王鉷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罗希奭,此案伱莫管了,交给裴冕来办。”

“中丞,我……”

裴冕轻轻拍了拍罗希奭的背,轻声安抚道:“莫冲动,审案不重要,为官才重要。你不是吏,是官。”

说罢,裴冕离开刑部狱,招过几个心腹,吩咐道:“把萧邡之家小押到大理寺狱,本官要一一审讯。”

“喏……”

~~

与此同时,杜五郎正从薛家出来,准备往国子监。

“杜誊!”

抬头看去,巷口却是站着一个美少年,正是萧璠。

不等杜五郎反应过来,萧璠已冲上前,一把拎住他的衣领。

“你们为何陷害我阿爷?!”

“陷害你阿爷?我们?”杜五郎迷茫道:“我听说你阿爷到了刑部大牢,但我不知道为何啊。”

“我阿爷去状告你们,反被拿了,还不是被你们陷害的?!”

“你自己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

杜五郎叹息一声,摇头不已。萧璠跟在他身后,责骂不停。

“一定是你为了抢亲,陷害我阿爷,你给我放人!否则我绝不饶你……”

滔滔不绝,杜五郎只当是耳旁风,一路打着哈欠往务本坊走,反正萧璠总没有卢丰娘絮叨。

一路到了国子监,却见前方有几个官差押着一名老仆。

“五郎快跑!”

“找到萧五郎了,拿下!”

萧璠还在发愣,杜五郎忽想到昨日隐约听到的薛白与王忠嗣的对话,一拉萧璠便跑。

“跑啊!”

“站住!”

~~

“呼……呼……你走,去延寿坊……西街二巷,找王将军救你……”

“我会信你?!”

“走,你家惹上麻烦了,要命的事……我来引开他们……”

气喘吁吁的杜五郎又推了萧璠一把,把这空有皮囊的蠢材推入巷子,忽又想起一事。

“对了,运娘……运娘是我的!”

萧璠一愣,回头又看了这丑小子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跑掉了。

杜五郎支着膝盖在那喘着气,眼看官差又追上来,怪叫一声,窜进另一条巷子。

不多久,他便被摁在地上。

“拿到萧璠了!”

“我不是萧璠。春闱五子,杜誊,听说过吗?”

“信你?若不是萧璠,你跑什么?”

“五郎,我也是五郎。咦,你们是哪个衙门的?看装束像是大理寺狱吏?见过我吗?”

“还真是你小子,为何护着萧璠?!”

“我护他做甚?你到京兆府打听打听,我才与他打了官司,他今日来报复我。哎,我还以为你们是他的人,又来拿我。”

~~

是夜,十王宅。

李静忠端着托盘进了堂,只见李亨正在与张汀下棋。

有了张良娣,太子居所的火烛都亮堂了许多。

将酒杯放在李亨面前,李静忠欲言又止。

“有事便说。”李亨道,“我不会有任何事瞒着良娣。”

张汀微微一笑,瞥了李静忠一眼,已有女主人的姿态。

李静忠将背弯得更低了些,低声道:“我们的人打扫残局时遇到了麻烦,萧家被王大将军保下来了。”

“义兄为何保萧家?正是萧家对付了义兄,不是吗?”

“个中因由,老奴也不知。”

李亨起身,亲自返身去取了一把很旧的弹弓,递在李静忠手里,道:“设法告知义兄,不可心慈手软,萧家不能保。”

“喏。”

李静忠退了出去,夫妻俩继续对弈。

“本以为是杀伐果断的大将军,原来是这般妇人之仁的性子?”

“义兄正是这般性子,才不愿牺牲数万将士性命强攻石堡城,为自己立大功。”

张汀道:“我很奇怪,薛白为何要帮他?”

“也许造砲只是为了功劳?”

“不,这次的伎俩与上一次相同,必是有心助王忠嗣。”

李亨沉吟道:“李琮也想拉拢我义兄。”

“可确定他是薛锈之子?”

“不错。”

“李娘太蠢,一点证据都没有,却次次跑出来叫唤。”

“是啊。”李亨盯着棋盘,思忖着,喃喃道:“他们势力越来越大了,却还不知如何揭露。”

张汀伸手,从李亨的棋篓里拈起一枚棋,摁在棋盘上,展露笑颜,道:“不急,殿下只要不犯大错,就能胜到最后。”

~~

两日后,薛宅。

薛白从虢国夫人府回来,又去颜宅拜会了一趟,才终于回到家中。

他最近在薛宅,几乎可以算是稀客。

“你可算回来了,我有事与你说,关于萧璠。”

杜五郎神神秘秘的,拉着薛白到前院客房中,仔细说了他的所见所闻,薛白却也没什么表态。

“哎,你怎么看的?”

“王将军不肯为个人战功而牺牲将士性命,当会保萧家。”

“是吗?”杜五郎依旧担忧,“我与萧璠争婚是一回事,他不该被人害了却是另一回事。”

“若有消息,会告知我们。”薛白说罢,自回了西后院读书。

杜五郎不明白会有何消息,自留在大院这边与薛崭等人说话。

中午,管崇嗣竟真见薛白了。

“将军一诺千金,使人护萧家到陇右安顿,薛郎可以放心。”

“如此,多谢王将军了。”

……

此事有了结果,薛白当即牵马出门。

他一路向东,到了青门,在一座望火楼下驻马。

不多时,田神功、田神玉从望火楼走了下来,看都不看薛白,往小巷里走去。

薛白遂笑着招了招手,田家兄弟一愣,当即不再假装不认识,迎了过来。

“郎君,不怕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走,喝一杯。”

“哈哈,郎君是真的只喝一杯。”

田神玉大笑,却被兄长踹了一下。

“不会说话便少说……”

三人进了一间酒楼,薛白要了酒肉,问道:“有些时日了,你们可有升迁?”

“郎君说笑了。”田神功道:“我们调任没多久,岂有升迁的道理。”

田神玉则嘿嘿笑道:“郎君,我这阵子忙着成婚生娃哩,多亏郎君给的钱财,我太想邀郎君来喝一杯喜酒,阿兄偏不让。不过这事也就是刚开始有意思,久了也就那样,大丈夫还是得上阵杀敌……”

“听郎君说。”

薛白道:“时日不多,是时候升迁了,眼下也许有两个选择。”

话到一半,田家兄弟已是眼睛瞪圆。

他们知道这郎君上进,却依旧不太适应这般快的升迁速度。

“第一个选择,你们可以到四镇节度使王忠嗣将军麾下,王将军先看武艺本事,或任队正,或任旅帅,好处是机会多,一旦攻下石堡城,升迁会很快,但很危险,生死难料,眼下谁都说不准此战能活下来的人有多少,也许半数,也许九死一生……”

田神玉眼睛一亮,当即道:“多谢郎君!我愿去!就选这个,多谢郎君!”

“你给我坐下,听郎君说完。”

田神功一把拉住兄弟。

他原本不想投边军,但却知道由薛白引见入了王将军的眼,以队正、旅帅之职建功,与普通小卒那是天壤之别。

“第二个选择,北衙龙武军,从南衙调到北衙,个中差别你们应该清楚,不必我多说。”

此事,薛白有把握让陈玄礼卖他一个面子,有时候相互求助也是增进人脉的一种方式。

田神功先是起身行了一礼,站在那思忖起来。

他知道龙武军是一个多好的机会……

田神玉也站起来,凑到田神功身边,低声道:“阿兄,石堡城。我们选石堡城,阿兄。”

薛白不着急,抿了一口酒。

“郎君。”田神功很快有了决定,“我们去陇右!”

“为何?”

“追随当世名将打一场大战,是千载难逢之机会。”

“好,我来安排。”

田神功当即表态,道:“愿郎君早日金榜题名、封官授职,使我兄弟二人能在郎君门下效力。”

田神玉忙道:“我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你也能金榜题名不成?”

~~

次日,薛白不急着向王忠嗣引见田家兄弟,反而先把元载引见给了杨銛。

权力真是很神奇的东西,杨銛原是鸿胪卿、上柱国,只是没有实权,如今兼任门下侍郎、盐铁使不过短短一阵子,气场已有了不同。

他对薛白却还是很热情。

“如今长安都在说你博学多才,赋得诗词,打得骨牌,制得美食,造得军器。薛郎才气,名噪一时啊。”

“军器一事,本该早与国舅说。可惜哥奴盯得紧,因此我与他玩了一招暗度陈仓。”

杨銛大笑。

他不在意这一点功劳,不过薛白能这般说,还是让他很高兴。

“我懂,我懂,又摆了哥奴一道,哈哈。莫要客气,你我乃忘年交,往后以兄弟相称,你唤我‘阿兄’即可。”

说着,杨銛还眨了眨眼,不太像正经人。

薛白也不客气,当即唤道:“阿兄。”

“哈哈哈,好。”

“来为阿兄引见,这是元载元公辅,公辅有大才,深谙钱粮盐铁一道,必可为阿兄臂膀。”

薛白既如此说了,杨銛当即眉毛一挑,郑重看向元载。

他听说过元载是王忠嗣女婿,此时一看果然是好样貌,只是,这身份让他有些不敢重用元载。

寒暄之后,三人进堂坐下。

薛白似猜到了杨銛的心事,沉吟道:“公辅有大材,阿兄可放心用之,哥奴敢再攀咬我等交构东宫不成?”

此时他是作为杨党谋主,语气与平时不同,直呼元载字号。

“对于阿兄而言,眼下权争不重要。没有一年两年的成果,让圣人看到阿兄宰执天下的能力,岂能让阿兄拜相?因此用人当重才干,不以派系为意,都是为大唐社稷效力,何来你我之分?”

“正是如此。”元载郑重道:“我若能为国舅效犬马之力,绝不因私废公,唯以社稷、百姓为念。”

杨銛才掌权,最容易被薛白说服,仅这两句话足矣,当即便上前执起元载的双手。

他暂时还不通实务,沉吟半晌,干脆径直问道:“公辅,你能担何官职啊?”

这种让属下人自己选官职的气魄,近来让杨銛收服了不少能人。

然而,元载竟没有被他这般唬住,坦然道:“愿随在国舅身旁出谋划策,为盐铁转运使判官足矣。”

杨銛愣住了。

如今盐铁转运使方设,拟为三品官。盐铁判官还未设置,准备定为从六品下。而元载这一个九品官,竟敢开口就要个六品官,还“足矣”,不可谓不大胆,不可谓不自负。

他肯定是不能答应的,但心中对此人印象已是极深。

薛白微微笑了一下,心想元载不愧是元载,这种对功名的渴望,对自身能力的信心,确实是仕途进取的重要品质。

只是,若底线守不住,就像再高的梯子没有根基。

……

事实上,薛白与元载交情并不算深,只是元载善于攀关系,王韫秀为人豪爽热忱,加上大家利益暂时相符,看似一拍即合罢了。

但薛白还是愿意助元载谋官。

为了王忠嗣。

他知道,元载之事早晚会传到李亨的耳朵里,也许李静忠会问上一句“殿下,莫非是王忠嗣起了别的心思?”

不急,他可以慢慢来……

~~

王忠嗣时间很赶,就在三日后便要赶回陇右。

太子李亨并没有前来送行。

因身份敏感,此次王忠嗣回长安,从头到尾都未曾与李亨见过面。

薛白却一直送到了长安城外的十里长亭,他站在元载、王韫秀夫妇的身旁,没怎么说话。

目光看向王忠嗣的队伍时,却能看到这队伍里有能造巨石砲与石漆火球的匠师,有被保下的萧家人,还有田家兄弟。

一度相逢,这些已足够了。

“好了,送到这里足矣,别过。”

王忠嗣翻身上马,最后扫了一眼送行者们,忽勒住了缰绳,高声道:“此番归京,已得相赠良多,但我贪心,听闻薛郎才气不凡,可有诗词赠我?”

薛白回过神来,道:“赠别诗有何意思?待王将军攻破石堡城,必为将军贺。”

“哈哈哈哈。”

王忠嗣大笑,指了指薛白,也不多说,径直策马而去。

“驾!”

马蹄踏着长安古道,扬起尘烟。

薛白举目远眺,西边的残阳即将要坠入万里关山。

在关山那头是与繁华的长安城完全不同的景象,而恰是有人在那边守着,才有这般长安。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