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出镇

二月十一晨,荀畯、庾珉、王玄等人回到了洛阳。

过建春门时,他们看到了一大队正在南下的士卒,带队的是陈侯府牧长吴前。

老吴带着长子吴勇上前见礼。

庾珉回礼,并与他说了几句闲话,然后便离开了。

吴前不以为意。

这些士族如何肯正眼看待他们这些没出身的人?君侯走的路子是对的,生生建立一个武人集团,盘踞在洛南、襄城等地,这才能得到士族青睐,甚至嫁女联姻。

他看了看儿子,可惜已经娶妻了。不过没关系,他还有孙子,将来一定要与银枪军、牙门军的将校军官联姻,咱们自己抱团互助,不用看你们士人脸色。

这边吴前等人带着新募的士卒南下,那边数人也各自分别。

临离开之前,王玄扭头多看了眼那帮新卒,却不想对面也有人在看他。

那是南阳王在京中的府邸,位于吴蜀二主旧宅附近。

梁臣、韦辅二人站在门外,静静看着远远离去的银枪军新兵。

片刻之后,一辆马车自宅内驶出,往建春门而去。

王玄坐车跟在后面,最后发现他们的目的地竟然一样,都是东海王府。

王妃刘氏、范阳王嗣子司马黎先后下车,在数名仆婢的簇拥下,入了王府。

王玄与门令史打了声招呼后,也入了王府。

好巧,甫一入内,正好看到父亲王衍出来。

“眉子回来了。”王衍心事重重,随口问了一句。

“和庾侍中、济北侯一起回来的。阿爷似有心事?”王玄从刘氏、司马黎身上收回目光,问道。

“到那边去说吧。”王衍叹了口气,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凉亭,道。

父子二人遂走了过去。

“处仲亡奔建邺,不会回来了。”王衍苦着一张脸,说道。

“什么?”王玄有些惊讶。

“司徒征调建威将军钱璯(kuài)与处仲一起,率军入援洛阳。璯走到广陵时,畏惧匈奴兵势,自忖北上必死,逡巡不进。琅琊王屡次催促,璯大怒,遂反,尊孙皓之子充为吴王。”王衍说道:“处仲——已经兵败南奔建邺了。”

王玄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问道:“钱璯既然在广陵造反,与处仲叔叔有何关系?他自间道回洛阳即可。”

王衍闻言,脸色更苦了,道:“处仲遣人送信回来,说要去禀报琅琊王,不能回洛阳了。”

王玄觉得更有问题了,但看见父亲的脸色后,他懂了。

信使能回洛阳,处仲叔叔不能回吗?

钱璯带着军队造反,还与处仲叔叔打了一仗,那么大的事情,早就不知道多少人禀报寿春周馥、建邺司马睿了,用得着你亲自跑过去汇报?

再者,处仲叔叔已经是禁军右卫将军,他不回来,这个职位怎么办?

这都什么事啊!

从来没有这一刻,王玄如此埋怨这个族叔。

若朝政不可为,跑了也就跑了。但正值紧要关头,你跑什么跑?

琅琊王氏即便不是最早一批南渡的士人,那也是去得比较早的,如今已有数百口人生活在建邺左近,茂弘叔叔更是琅琊王谋主,用得着你再凑过去?

如今洛阳更缺人啊!

“事已至此,嗟叹无益。”王衍深吸一口气,调整好了心情,勉强笑了笑。

王玄看着父亲的脸色,心中渐渐升腾起了一股怒气。

父亲厚着脸皮四处钻营,耐着性子与人勾心斗角,还不是为了家族?

王处仲你扪心自问一下,你那点烂事哪次不是父亲帮你摆平的?你闯下的祸,哪次不是父亲帮伱善后的?

上任青州刺史,因为路遇盗匪,就丢下妻子、下属,单骑奔回洛阳,一时传为笑柄。若别人闯下这种祸,即便不死,也别想再起来了,结果父亲卖着老脸,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先后帮你谋取秘书监、中书监,再至扬州刺史,让你重新站了起来。

对亲生儿子也没这么好啊!

现在需要你帮忙了,你是怎么回报父亲的?忘恩负义之辈!

“阿爷,右卫将军怎么办?要不从琅琊或建邺召人?”平复心情后,王玄建议道。

“晚了……”王衍仰首望天。

大概,这就是怀疑人生吧。

为家族谋利,谋到最后,族中尽是些不成器之辈,让他三番五次失望。

还不如外人邵勋呢!

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会出现,虽然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但王衍不怕付出代价,他早就习惯了与人做交易,他最怕的是不可理喻、无法交流、不能做交易的人。

最可靠的竟然是外人!

“右卫将军已经有人了?”王玄大惊失色。

“嗯。”王衍点了点头,道:“乞活军已经抵达洛阳北郊,以李恽为首,众至一万五六千人。司徒委任李恽为右卫将军,重整禁军。”

李恽是前并州刺史司马腾旧部,历任县令、太守、将军,最后混到乞活帅,也是黑色幽默。

乞活军大概也是有史以来初始“组织度”最高的流民军,州、郡、县三级领导班子的官员亲自“下海”,带着他们去河北讨饭,标准的体制内流民军——非常魔幻的一件事情,属于大晋朝的特色。

“能不能想想办法?”王玄急道。

王衍摇了摇头,道:“今日商议了一件大事,司徒要出镇外藩了。”

随后,王衍仔细解释了一下。

从去年十一月初匈奴大军退兵,洛阳转危为安以来,朝堂又进入了新一轮洗牌。

三個月内,天子慢慢得到了一批人的支持:以荀藩、荀组二人为首,刘暾也略微倾向于天子。

司马越身体不好,人心离散,愈发感觉不妙,下意识想要做点什么。

再加上东阳门太仓内存粮日渐稀少,乞活军一两万人抵达后,钱粮开支日渐浩大,支撑不了多久了。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司马越决定出镇兖州——恰巧在一年前,他还是兖州牧。

兖州毗邻豫州、徐州、青州,下辖濮阳、东平、济北、陈留、任城、高平六国,泰山、济阴二郡,总计八郡国,人口众多、物产丰饶。

徐州目前掌权的是王隆、裴盾。

前者出身东海王氏,乃司徒亲信,职务是“监徐州军事”(都督)。

后者是王妃裴氏的兄长,徐州刺史。

出镇兖州之后,可以更方便地控制徐州——至少在司马越死之前,作为他的大本营,幕府众多士人的老家,徐州翻不了天。

王衍一度怀疑,司马越是不是发了疯,想要临死前干掉苟晞,出一口恶气?

这不是没有可能啊。

人临死之前的精神状态,你是难以猜度的。

另者,如果消灭苟氏兄弟(苟晞为青州都督,苟纯为刺史),拿下青州,将兖、徐、青联成一体,那将是一个非常庞大的藩镇。

司徒会不会想着以此三州为基,交给儿子掌控呢?

没人知道他怎么想的。

反正他在洛阳是没前途的,势力被一天天消磨,还不如出镇外藩,反倒能苟延残喘一阵子。

司徒也不容易啊,为了世子,真的拼了老命了。

“司徒要带走大军,这怎么行?”王玄有些着急:“若匈奴攻来,没有兵如何守御?”

“司徒要带走的是左军、右军一万五千众,外加乞活军一万五千。如果单是这三万人,没人能阻止,这本来就是司徒带来洛阳的军队。”王衍说道:“右卫一万兵,可能有点说头。能阻止司徒的只有陈侯,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为了这些人与司徒撕破脸了。毕竟,他也挺愿意看到司徒出镇外藩的。”

王玄叹了口气,心中不知道什么滋味。

怪谁呢?好像谁也怪不了。

给过你机会,自己没把握住怪得了谁?

“说说颍川之行吧。”王衍拧了拧眉头,有些心力交瘁。

“庾珉狐假虎威,压服了荀氏,颍川应该会顺从陈侯了。”王玄说道:“陈侯开出了条件,陈匡任太守,诸家族为陈侯提供钱粮、人丁,助其征战。作为回报,颍川一切照旧,条件很优厚了。荀家的那位颍阳亭侯大概要‘病死’了,家业也保不住,因为陈侯想在颍阴置辅兵屯田,荀家肯定要吐出部分田地、人丁,荀显一家的田地可能还不够。”

王衍点了点头。

荀氏屈服是必然的,他们能有什么办法?让天子下诏说这事算了?人家理你吗?这可是一个素有跋扈之名的军头啊。

死一个荀显,再吐出部分田地,事情到此为止,对荀家已是最好的结果。

而陈侯也第一次把手伸进了颍川这个铜墙铁壁之中,还是以这么一种温和、体面的方式,小试牛刀,让人侧目。

另外,王衍不觉得这就是荀家的最终结局。

颍阳亭驻军之后,将来会发生什么事,谁都不敢保证。

世道变得越来越快了啊!

父子二人聊完后,王衍要继续军议,王玄也准备旁听一下,毕竟他是参军,虽然尚未销假。

而就在此时,东海王妃裴氏搂着南阳王妃刘氏走了出来。

刘氏一脸死灰,双眼红肿。

裴氏脸紧绷着,似乎也很不高兴。

司马黎则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王家父子没有多看,径自往书房而去。

(本章完)

第290章 分类

吴前等人于二月十八日抵达了梁县。

招募回来的新兵在休息两天后,立刻开始了训练。

先从基础的金鼓旗号辨认开始,间或夹杂一些队列、技艺训练,待身体慢慢适应之后,会逐渐上量。

邵勋抽空教导了一些弓箭方面的基础知识,小露了几手,给新兵们树立了光辉的形象后,又到梁县武学授课几日。

这些事固然重要,但皆非一朝一夕之功,按部就班即可。

最重要的事情则已经商议完毕。

豫州十三郡国,在原则上被分成了三类。

第一类:直领。

顾名思义,这一类需要你派出自己的心腹官员,深入控制,包括但不限于丈量田地、厘清户口、派役征税、教化百姓等等。

什么都需要你自己来。

毫无疑问,这需要大量有能力的官吏来填补空缺,或者把当地旧官吏慢慢变成自己人。

而且,这些官吏还要有能力摆平地方上错综复杂的关系。

比如,邵勋要求在某郡征发五千役徒夫子,太守接到命令后,将五千名额分解至各县——这个分派名额就不是随随便便定的,它需要太守对各县的情况有深入了解。

诸县令长接到太守的命令后,派吏员至各乡征发人丁。

这一步也很关键,吏员有没有能力?对本地情况熟悉不熟悉?能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征集到足够的人丁?

如果吏员不称职,这事就干不成。

那么称职的吏员在哪里?一般在本地豪强或士族家里。

外地人其实干不好这个活,除非他们得到地头蛇的支持,就像邵勋在宜阳给杜耽、杜尹兄弟打招呼,让他们配合自己的学生一样——说到底,还是邵勋收服了一泉坞杜氏兄弟这个最大的地头蛇,他的学生才能打开局面,不然就和睁眼瞎一样。

那么,他的学生什么时候才能甩开杜氏兄弟,靠自己单独完成任务呢?

这就需要时间的积累了,主要积累人脉、经验,另外还要看他们各自的悟性、能力。

派役如此,征税同样如此。

那么,有没有简便的方法呢?

当然是有的,委托给世家大族,让他们管理郡县。你需要什么,报个数,问他们要就行了。

他们是扎根当地几十年、上百年乃至数百年的大家族,地头蛇中的地头蛇,对地方上各种事情门清。如果愿意认真支持你的话,征丁、派捐、征粮很快就能给你搞定。

历史上南北朝的各路诸侯不是傻子,谁都知道集权的好处,谁都知道直接控制人口、钱粮而不是靠代理人征收的好处,问题是你能不能做到呢?

你的意志,终究需要人来执行,你有没有这個人?

邵勋是很清醒的,他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在哪里,不会瞎搞乱来。

以他培养的学生班底,以及部分投靠过来的河北士人,在花费了数年时间后,目前也就勉强厘清了梁、宜阳、阳城、阳翟、鲁阳五县,襄城还在慢慢建立独属于他的秩序,还需要时间来消化。

在豫西十二县(含襄城郡七县)之外,他又额外把陈郡五县(陈、项、苦、阳夏、武平)拿过来直领,已经属于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达到阶段的极限了。

第一类直领的之外,第二类则是半直领。

比如就在眼皮子底下的颍川郡,属于有点基础,但又没有太多基础的地方。

他打算通过日积月削的方式,慢慢控制。

颍川后面想削的则是汝南国、新蔡国、梁国。

先把司马氏宗王的直属土地搞到手,一步步突破,慢慢削。

第三类就是完全没有任何基础的地方了,只能通过朝廷体制赋予的大义,粗浅束缚住他们。只要能给他提供钱粮人丁,就听之任之,随伱搞。

这些事情,他有的与属下将佐们讲了,有的则藏在自己心底,没有明说,但应该有聪明人看出一二了。

******

二月二十日,在痛苦地呻吟了半夜后,卢薰产下一子。

邵勋喜得抓耳挠腮。

这是他第二个孩子,也是第二个儿子。他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但这个世道,儿子真的能帮太多忙了。

对卢氏而言,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孩子。

当听到孩儿呱呱坠地的声音时,眼泪如决堤的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在这一刻,她只觉人生没有遗憾了。

曾经所受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回报。

是的,她委身于邵勋,一开始并不很情愿。只不过阴差阳错,撞破了嫂子和他的私情,在嫂子的影响下,觉得这个人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

再加上时局的影响,最后半推半就跟了他。

当然,她不后悔。

这个害人精太会哄女人了,也太勇猛了,不知道让她多少次偷偷洗被褥,不敢借手侍女——当然,后来麻木了,也不在乎被侍女知道了。

现在诞下麟儿,她只觉得人生至此,已经臻于圆满。

想到此处,她挣扎着转过身来,看着被侍女抱在手里的孩儿,脸上绽放出了幸福的笑容。

她已经在想以后该怎么与孩儿玩耍,怎么教他读书识字,怎么教他做人的道理,再让他阿爷教授一身武艺军略……

还有——她本来对南阳王妃刘氏印象很好,心中也有愧疚的,在这一刻,什么愧疚都没有了。

范阳王大半生积累的钱财,一部分还在洛阳王府之中,钱帛、金银器、字画、地契、粮食等等,应有尽有。另外一部分则被她遣人带来了绿柳园,交给了邵勋,资助他养兵。

洛阳的那部分,她本来打算交给刘氏,表达歉意的,但现在改主意了。

在看到儿子的那一刻,她仿佛激活了母兽的护犊本能,她想把所有的一切都留给她的孩子,哪怕孩子的父亲将来会给他挣下更多的家业。

这是母亲留给孩儿的财产,意义不一样。

卢氏体力不支,又躺了回去,但目光仍在襁褓上打转。

在外间,邵勋已经冷静了下来。

父亲邵秀故作镇定,与儿子聊起了军国大事。

母亲刘氏在探望卢氏之后,又去了乐氏那里,陪她做女红,说说闲话。

邵勋在心中翘了个大拇指,阿娘情商太高了,心地也善良,帮他稳住了后院,厉害。

“那个石勒虽然杀了王车骑,但四处流窜,不像能成事的样子。”老邵一本正经地说道,耳朵却竖了起来,待听到孙儿的哭声时,便高兴地捋着胡须。

“阿爷高见。”邵勋拱了拱手,敷衍道。

王车骑就是王堪,已经——挂了。

仓垣亭之战,一溃数十里,为石勒骑兵追斩而死。

比他先死的是兖州刺史袁孚,在鄄城为石勒、王弥所败,退保城池后,被哗变的部众所杀。

邵勋对袁孚有点印象。

此君是汝南人,当过汝南太守,对朝命非常积极。

天子让修广成苑,立刻出粮出丁。

司马越让修千金堨,立刻出粮出丁。

袁孚死后,大晋的忠良又少了一个。

石勒在兖州肆虐一番后,又渡河北上,折腾河北去了。

这厮果然是快进快出,重在掳掠,跟偷鸡一样。

王弥则还没有退去,又从鄄城回到了白马,不知道想干什么。若他作死南下,等待他的将是“三年四败”。

“豫州百姓,能救就救一救吧,别总想着让人帮你烧荒。”邵秀突然叹息了一声,道:“烧荒得到了地,但地上的草木也被烧光了。”

说完,起身离开,到外间闲逛去了。

邵勋愕然。

父亲想得倒还挺多,心地也确实不错,至少比他这种进了权力大染缸的人纯粹多了。

邵勋在绿柳园又留了三天。

二十三日,在诸军集结完毕之后,告别了家人,率部东行。

临走之前,他遣裴康去了趟洛阳,司马越要走可以,右卫禁军不能带走。

这可是整整一万人,哪怕没法与匈奴野战,守城却是合格的。

接下来与匈奴的战争无穷无尽,“精锐师”固然重要,“填线师”也必不可少。你把人弄走了,我再从头招募、训练,哪有现成的方便?

反正话带到了,他也不在乎司马越知道后是什么表情。若司马越实在一意孤行,他直接在半路上将其拦下,那样可就太难看了。

二十七日,大军进入颍川境内。

此时邵勋收到消息:颍阳亭侯荀显暴卒于家中。

大军加快速度,直奔颍阴县而去。

济北郡侯荀畯亲率荀氏族人劳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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