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备粮,过冬

御驾北归之时,赶在冬日来临之前,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也从皮岛出发了。

沈有容这个北洋舰队提督乘坐的旗舰里,还有数位尊贵的客人。底舱之中,又关押着一些重要的俘虏。

暗无天日的底舱里,环境和气氛都很差。

所以刘綎不愿多呆,只是吩咐道:“一定要看牢了,别让他们自己寻死得逞。”

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战功们,他这才昂扬走上楼梯。

到了欢声笑语的船楼门口,刚一露面,就听沈有容说道:“刘公爷真是着紧,每天都要亲自去看看。”

刘綎一边大马金刀地坐下来,一边咧嘴笑道:“生擒了这两兄弟和他们身边的女真将领十分不易,可不能让他们死在半路上。”

“刘公爷若再擒了那努尔哈赤的长子,这一场泼天大战就算圆满了。”

“哎,那小子滑溜得很。”刘綎叹了一口气,“兴许已经跑到奴儿干都司那里去了。再想擒他,难!”

叹了这口气,他又开心起来:“没想到这代善和阿拜倒是蠢得紧。准备在朝鲜倚仗坚城死守就是笑话了,那阿拜竟带了人去投奔代善。要不然,哪里能让我一锅端了?”

“刘公爷勇冠三军,这兄弟俩现在自然是悔之晚矣。”沈有容抱了抱拳,“此番回京面圣献俘,再叙大功,陛下定有殊赏!”

“赏不得了!赏不得了!”刘綎连连摆手,“陛下天恩,老刘已是国公,更蒙信重永镇东北,这回就只是报恩。倒是沈提督,舰队所至,朝鲜沿海何处不平?这次回京,少说是个伯爵,多半是个侯爵!”

“岂敢……”

“还有你啊,老金。”刘綎又看着对面的金景瑞,“潞王殿下封你为朝鲜国公,此去觐见陛下,就冲你深明大义这一点,必得嘉赏。我看,你多半也有个大明侯爵封赏,先继续在朝鲜镇着,将来都是陛下勇将,还有立功良机!”

船上其余的客人,主要都是朝鲜的文武。

金景瑞来了,姜宏立又来了,还有另外三个朝鲜文臣,再就是陶崇道这个如今官任朝鲜礼部尚书的重臣。

若论际遇之非凡、升迁之速、如今权位之显赫,在座也只有陶崇道能和刘綎比一比。

“以陛下胸襟,确实大有可能。”他看着金景瑞他们,“诸位不必忐忑。如今朝鲜局势能一举鼎定,诸位都是有大功之臣。此番你我齐赴皇都请册封大礼,此后就是一心重振朝鲜,为生民造福了。”

在刘綎、沈有容的目光下,姜宏立迅速开口,谄媚地说道:“去岁得见天颜,恭聆圣训,外臣无时无日不想着何时能再得面圣。如今又有这恩荣,我等只有期盼喜悦,并无忐忑。”

陶崇道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刘綎和沈有容互望了一眼,沈有容看着金景瑞说道:“金将军,路上左右无事,我们都是领军之将,不妨多多切磋一下兵法韬略。”

“……正要请天朝上将多多指教。”

金景瑞终于开了口。

时至今日,他的手上已经沾了不知多少朝鲜李氏宗室的血,也沾了不知多少朝鲜世家族的血。

大明天子的叔叔自然是要有仁慈名声的,陶崇道和那个后来到朝鲜的李三才等大明官员也是要做好人的。坏人,自然只能由他们这些当初“兵变”的朝鲜旧臣来做。

但不能不承认,大明确实正在朝鲜构建更开明、更有效率和活力的朝廷,也在准备推行更有利于朝鲜平民百姓的仁政。

只有朝鲜过去的许多世家大族在这场变故之中号哭连连。

此刻,他们这些当初兵变的最核心人物一同被安排去大明请封,其实也是一种对他们的“压制”。

或者说,他们暂时离开了朝鲜,那位总督朝鲜政务的李三才就更方便提拔和安插那些已经服软了的人到朝堂之中。朝鲜世家大族不可能全都杀干净,毕竟治理朝鲜还需要人。对大明派去朝鲜的君臣来说,两派人物都要有,他们居中调和、裁断,这才是最好的结构。

所以将来恐怕免不了要受那些人攻讦。

而若是请封有功,得了大明天子的亲自嘉赏,则是多了一重护身符。

从陆上攻入朝鲜、“帮助朝鲜”光复了咸镜道的大明扶国公刘綎,从海上和汉江震慑朝鲜、“帮助朝鲜”平定其余叛乱的大明北洋舰队提督,他们提议金景瑞切磋兵法,何尝不是一种提醒?

朝鲜形成如今局面,大明终究还是靠的武力。

这个基础打好之后,现在就是着重来收他们的心。

当然,不论是如今成为朝鲜国主的那位大明天子的亲叔叔,还是李三才这个总督朝鲜政务,他们更加清楚这一点。

所以船队之中还带了大量的贡礼。有金银,有奇珍,也有大量太监、宫女——几乎全部来自这场浩劫之中丧家的朝鲜世家大族。

大明将回赠给他们的,将是大量的书籍、农具、布帛、粮食等物品。

只有这一次册封进贡和回赠会这样,以后都将是贸易。

船队在海上往西,奏请则提前到了大明。

再次回到南京的朱常洛看完那朝鲜国书之后,召来了南京九卿。

“这是个好机会,交给你们去运作吧。”朱常洛把国书让他们传看了一下,“朝鲜贡来金银总计六百万两,另有货物巨万。名曰进贡,实则要从大明购得大批物资,以助朝鲜新朝开国惠及万民。六百万两之中,四百万两就能在大明购得不少东西,这笔银子交由你们来运作。”

他特别看着赵世卿:“今年的江南新粮,还有盐、铁、棉麻,你们可以让江南明事理的大商大族参与进来,赶在明年使团启程前运抵直沽。”

“臣代江南百姓叩谢皇恩。”

赵世卿知道这是皇帝给他们的一个工具。四百万两的一笔大生意,赚头不少。所谓明事理,当然是不添乱,愿意随着新政走。

朝鲜改天换日之后,和大明之间互通有无的程度将是空前的。

从倭贼进犯朝鲜一直到今时今日,朝鲜已经凋敝了二十年。衣食住行,没有不缺的。

这回大明在朝鲜的方略之所以能顺利,一是因为武力确实太有优势,二也是因为朝鲜民心确实思定了。

谁当王,关普通百姓什么事?只要能鼎定朝鲜局势,不至于连年战乱,就已经是明君了。

何况大明皇帝陛下目光长远,威望无可匹敌,正准备收揽朝鲜百姓的民心,让他们甘为大明子民。

因此这回赠不是供朝鲜权贵享用的绫罗绸缎好瓷巧器,而是大宗的基本生活物资和生产工具。

朱常洛又对刘若愚说道:“再去告诉昌明号,让他们从北边多采购些牲畜。朝鲜这六百万两金银,都换成货物给他们。”

“是。”

朱常洛接着对赵世卿他们说道:“道理要跟江南大族讲清楚。田地收成始终有限,粮食虽然必须保证要多产,但江南富余人力财力,从工从商还可盈利更多。北疆各族、朝鲜、将来的西域南洋,都要买大明好物。朝廷为他们开创新的财富机会,他们按律例政令来完税,这才是长久之计,眼界放开阔长远些。”

“臣等谨记。”

“去吧。等朕回京之后,明年就该颁旨地方改制了。这东都,将来承继南北货物流通,又要东向琉球、东瀛。江南士绅能看得长远的,就知道该抓住机会。”

裁撤掉南直隶,但给出一个新的区域中心。

这就是给江南洗牌。

朱常洛再回南京就只是略作停留,主要是等诸多东西装船。

借来的三千万两银子,借这个机会在江南采购的一批物资。

南巡嘛,一路自然会让运河钞关为御驾让路,运力有所损失。既然如此,船队最好别空着。

呆在南京的最后一天晚上又是赐宴,这次除了南京诸官,还有受邀来的江南士绅代表和耆老。

次日临行前,成敬和李成梁都在码头上。

礼毕之后,朱常洛本拟登船,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走向他们二人。

“保重身体,好好颐养。”朱常洛一一双手握着他们的手掌,“朕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江南了,你们就肩负重担,不能轻离。”

成敬的眼眶红了红,对皇帝这意外的举动十分感动。

“老臣谨遵圣谕!”

李成梁看着举止随和的皇帝,目光从他的眼睛上离开弯下了腰。

“陛下一代圣君,臣岂不效死?”

朱常洛闻言笑了笑:“盼用不上宁国公效死。戎马一生,功勋卓著。宁国公,成守备,江南就继续仰赖二位先镇守大局了。”

说罢这才转身登船,留下身后再次拜倒山呼万岁的南京臣民。

鞭炮齐鸣之中,御驾扬帆缓缓启程,沿着秦淮河准备入江。

朱常洛站在外面,向岸上挥了挥手,随后继续凝视着南京城。

这座城,在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有着极高的地位,也有说不尽的故事。

但现在,它代表的是这个大明里守旧的那些力量。

朱常洛以天子之尊,携无上威望,准备先剥离它对这个大明的一些重要性。

这一点无人能挡。以大明之大,断不容某个过于庞大而重要的地方势力不断拉扯着她前进的脚步。

为此,他已经替江南考虑了很多,开辟了各种各样的出路。

既有朝堂上出仕受拜为相的尊荣,又有坐上新时代工商大船的财富机会,更是直接免除了五府白粮这个压了苏松常嘉湖百姓二百余年的重担。

他当然是仁君。

朝鲜那边大杀大抄,潞王和朝鲜文武从那些本土大族手上挖出来的财富堪称惊人。与大明所谓的世家大族不同,也许仅仅曲阜孔家能与之相校。那些朝鲜世家大族,是真正在显位上盘踞了一代又一代,累积的财产实在过于庞大。

这么一大笔财富,潞王和朝鲜文武从中拿出了六百万,其实确实是准备送给朱常洛的。

但朱常洛并不需要像个守财奴一样拢着这些钱,而是要花出去。

历朝历代经营新土,不就是因为苛刻,所终无法得到民心吗?

释放生产力,提高当地的经济水平和生活水平,始终是不二法门。

所以朱常洛决定回赠他们物资,并且把其中两块蛋糕分别给江南、北疆。

船入大江,秋风渐寒。

朱常洛默默地看着北方,两个儿子现在跑了过来。

“父皇,怎么不回屋里?”

王微在舱门口那边看二皇子抬头问皇帝。

“担心爹着凉?”皇帝笑着问二皇子。

“是啊,母妃说,江上风大。”

“那你们还不回去?”皇帝继续笑着,“爹没事,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啊?”二皇子脱口而出,然后又捂住了嘴,“应该是国事,我不问了。由材,我们走!”

说罢拉着三皇子又跑回来。

王微赶紧迎上去:“当心脚下……”

她比二皇子大不了几岁,但她现在暂充宫女。

实则她只是服侍皇帝,因此伸手虚虚护了护,见两位皇子进了船舱、另有内臣和女官带去里面,她就继续站在船舱门口,默默看着皇帝的背影。

他在想什么事呢?

义兄陪在那边开了口:“陛下,江上确实风大,娘娘们担心陛下龙体,臣也想请陛下回去。思虑什么事,不必定要在此吧?”

“有没有觉得比过去冷得更早了些?”朱常洛忽然问。

刘若愚呆了呆,随后说道:“陛下这么一讲,这里还是江南……”

“冬天来得是要早了些,回去之后问问博研院钦天监那边,看他们的记录如何。”朱常洛静静望着北面,“要抓紧时间了,从南洋方面也通过海贸备粮。”

“……臣回头吩咐下去。”

朱常洛点了点头挪动了脚步:“回去吧。”

他是因为察觉到江风确实变凉了不少想到这个事的。

大名鼎鼎的明末小冰河期,气候确实有变冷的征兆。到时候的灾害情况,北面各族的生存压力,都会让大明必须面对这个挑战。

危机也是机遇,大明得做好准备才行。

路过王微时,朱常洛看了看她:“脸都吹红了,你们也进来吧。”

“是。”

王微之前是冷,现在脸上倒微微一热。

从扬州跟着皇帝一路去了广州,如今又快回到扬州地界了。

这一程,她看到了扬州那个小院之外更广阔的天地。

接下来,她又要往北面去,到北京,到紫禁城,最后到乾清宫。

她的人生像是刚刚开始,而皇帝当然会是她注定的男人。

在她刚刚有情窦的年纪,命运里无形的线就把她牵到了天子那一头。

而一路见闻,如今天底下又有哪个比他更出色的男人呢?

(本章完)

第410章 凛冬将至

整个泰昌九年、泰昌十年,皇帝似乎都只有年头年尾才在京城。

但令人意味深长的是,这两年里京城都没出什么乱子。

这固然是因为皇帝威望正隆,凭大战和殊恩连连得以进封受赏的军方紧紧簇拥着皇权,也有皇帝肯放权、肯拜相的原因。

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年皇帝不会再出巡了。

他又不是喜欢出去玩乐。泰昌九年去通辽,泰昌十年去南京广州,都有明确而重大的目的。

叶向高当然担心他这个宰执第一年的成果不能让皇帝满意。

这一年,他在北京执政,很少受到来自皇权的制约。既设了这个宰执,皇帝给了这个位置充分的尊重和权力。现在要迎御驾回京,便是他要“述职”的时刻。

但是先“述职”、或者说“夸功”的,是枢密院和理藩院。

方从哲虽然伴驾南巡,但军事和外交一体两面,朝鲜局势稳定下来、前来请封这个功劳注定在他身上。

努尔哈赤的次子和第三子被擒来献俘御前,朝鲜使臣一同在北京城外迎驾,皇帝刚刚回到他忠诚的都城就有此等盛事,当然也出于叶向高的刻意安排。

毕竟执政院及其余衙门对东北持续剿逆、官军再度入朝助潞王堪平外敌内乱也有后勤保障方面的功劳。

时已腊月,天寒地冻。

御驾是走陆路到北京城南郊的,船队留在了临清。

走出马车,朱常洛把身上的大氅紧了紧,神情愈发严峻。

这自然让叶向高心里有些打鼓。

“恐怕都等了许久。天冷,从简,速速回城吧。”

于是朱常洛只听了刘綎和沈有容简单汇报战果,分别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勉励几句,又和陶崇道、金景瑞等朝鲜使臣先见了见,然后就径直入城。

代善和阿拜等这些女真俘虏,那便并不看,只是先带下去关押着。

路上吩咐牛应元和田乐:“治安院和枢密院再分别遣些人,到后面接应宁国公。在临清时从船上再装车,一路上分兵护驾又要护送那笔银子。年关将近,消息自是瞒不住,虽然京畿不至于有这等胆大妄为之辈,但还是稳妥些。既替换漕营让他们回去忙漕务,也帮护驾军尽早把那些银子押运抵京。”

田乐连忙说道:“旨意到后,人已经派出去了。为免惊驾,走的不是直道。臣已遣人去呈禀,不料陛下忽然下旨改道速归,路上应当是错过了御驾。”

“原来如此。”朱常洛点了点头,“王安遣人报来,母后急病,这才改道兼程回来。”

叶向高闻言心里松了松,赶紧说道:“太后娘娘急病?陛下纯孝,臣等惭愧,尚不知晓此事……”

“这是朕的家事,卿等专心政务便好。宫里是通过都知监传递的消息,朕有过严令,后宫事不得随意宣扬,你们不必紧张。”

说罢加快了脚步。

朱常洛的生母王氏今年虚岁四十六,论年龄自然算不得很大。

但她这先是做着卑微宫女,生下朱常洛之后又备受冷落、惊惶度日。朱常洛提前登基之后虽然享受了这十年尊荣,但她前半生受过的苦毕竟还是让她的健康状况落下了一些病根。

这些年里大多是小病,而这一次急病让王安迅速报到行驾之中,情况当然有点严重。

“今年入冬确实早了些,临清以北的运河竟又提早数日开始冻上。为防船队继续北上一耗民力破冰二损船只,这才在临清改为陆路。”朱常洛走到前方准备着的大辂跟前后,又转身对叶向高说,“气候转冷,执政院得提前做好准备了,备灾备荒。”

“陛下思虑长远,臣记下了。”

朱常洛点了点头:“有什么事,明天之后再说吧。”

大辂以更快的速度入城,叶向高等人站在那里望着北面。

“陛下不愿以后宫事牵扰朝堂,然我等臣子骤闻太后娘娘急病,焉能置若罔闻?诸位以为该当如何?”

叶向高先开了口。

“太医院置于执政院下医养院之中,叶相不曾听闻?”

听到汪应蛟这个总御台谏大臣这么问,叶向高略显委屈:“诸位也知道,设诸相之后,我便奏请太医院中另设御医所,由司礼监择圣手,并博研院供奉一同侯用。御医所的事,我如何方便过问?”

其他人就不说话了。

皇帝对于医道也很重视。尤其是那望远镜制出来之后,皇帝又下令研制更好的器具,说是医道之中也要借助好工具格其道理。

另一方面,皇帝放权了,如今八相若合在一起,相权不可谓不重。而太医院若都归执政院管,其间总有些敏感事。谁没个病?若将来落个什么嫌疑,如今一房七院如何自处?

碰到这么个胸襟广阔的圣君,他们实在不愿意将来因为一点小问题成为这相权被收回的借口。

于是借着精研医道顺便服务天家的理由,拜相之后叶向高就与他们商议一起奏请了设御医所的事。

皇帝当然明白他们的用心,于是就答应了。

此刻汪应蛟问这么一句,倒像是怀疑他其实揣着明白装糊涂。毕竟只要叶向高有心,难道真会不知道御医所的动静?

“除了进献些珍藏药材,该命京城名刹道场为太后娘娘祈福。陛下为国事奔波,是不是再祭一祭天地山川社稷?”

听了叶向高的提议,其他人也并无反对。

“我等先联名奏请如何?再和诸衙百官一同说说,都上表一道。君臣一心祈盼太后娘娘凤体早愈,这总是一片赤诚。”

“叶相速速拟就吧,我看是该表一表臣子们的心意。”

群臣开始商议着表他们的忠心和孝心,朱常洛则最快速度赶回紫禁城内,直奔仁寿宫而去。

到了仁寿宫,皇后郭兰芝和太子朱由检都在那边。

久别重逢,顾不得多寒暄。

点了点头之后,朱常洛就到了他母亲床头,另一位王太后则在一旁坐着抹着眼泪。

“孩儿不孝。御医既说只能慢慢调养,母后一定放宽心怀。将养一阵,病就去了。”

王氏虚弱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老来不由人,我自会好好养着。皇儿也别责罚他们,是我念着皇儿快回来了,忍不住多在屋外盼了几回,就着了风寒。”

她是从宫女做起的,始终对太监宫女有一份同理心。

朱常洛捂着她的手点了点头:“孩儿谨遵母后懿旨。”

他本来也不会因为这些事去责备仁寿宫的太监宫女伺候不周。

只不过确实是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他从去年、今年两次出巡,每次都一去数千里?

相比往年更猛烈一些的天气变化下,最开始受到影响的竟是老人,其中就包括了他的生母。

在整个大明,因为各种各样原因而更容易在这个早些来临的寒冬里生病甚至去世的老人肯定不少。

登基之后的这些年里,朱常洛并非没有关注这方面的问题。

譬如泰昌六年,其实就有一场比较凶猛的寒潮。但那一次是来得猛,去得也比较快。猛到远在广东琼州也就是海南岛那边都报来“冬大寒,六畜皆死。”

但随后这三年倒是还好,只不过今年入冬来得明显更早了一些。

朱常洛印象之中到了后来严峻的明末清初时,连长江沿线的太湖、鄱阳湖、洞庭湖等都有被冻上的状况,可见这种形势只怕是会越来越严峻了。

毕竟如果一切并无改变,等到那原本的崇祯皇帝登基也不过十年左右了。而崇祯朝的天灾连连,那是史书上写了很多的。

王太后得的不是什么大病、不治之症,只是身体原本相对脆弱,这次又受了风寒显得很严重。

朱常洛在仁寿宫这里陪了她很久,随后才去李太后那边问候。

李太后已经在佛堂礼佛数日为他母亲祈福,朱常洛自然要表示感激。

“皇帝为了祖宗江山社稷不辞劳苦,南北奔波,祖母也帮不到你什么。”李太后长叹一口气,“但盼菩萨在天之灵,怜皇帝一片仁心为国为民,保佑她早日康复。”

朱常洛默默点了点头。

“皇帝也是。”李太后看着他,“太子年幼,皇帝虽然龙体康健,但还是要好生调养,不可过于劳心劳力。大明这万斤担子都在皇帝肩上扛着,纵有神佛庇佑,总要防着万一。如今北疆也定了,江南也去了,该歇一阵才是。”

朱常洛知道她说的只是自己的身体情况。

就算再怎么笃信佛法,但生老病死的事,谁说得准呢?

也是朱常洛太“孝”,朱翊钧这个长寿家伙也给整到提前十几年到阴间与朱家列祖列宗团聚了。

若是细细看去,除了太祖、成祖和道君,其他列祖列宗寿命都不长。

仁宗四十七去世都算“高寿”了,宪宗去世只四十。剩下的英宗三十七走了,宣宗、孝宗、穆宗都是三十六归西,武宗只活了三十一年。景帝虽然有另一重原因,但去世时确实只有二十九。

这么一对比,朱常洛虽然还没到三十,但李太后眼神里已经出现了个“危”字。

这既是由于王太后急病带来的担忧,也是由于她知道这个孙儿如今做的事有多重要、多耗费心力。

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不说大明中兴、再续国祚可能告空,天下官绅若欺太子年幼,又设了诸相,焉知将来会如何?

“祖母也已经六十五了。皇帝,你身肩重任,一定要好生保重龙体。这大位,皇帝坐得越久越好。太子要好好教养,万不能出了岔子才是!”

“孙儿记住了。”朱常洛郑重点着头,“孙儿也知道轻重,御极以来都用心身体。酒色二字,都有节制。改制拜相,也是避免殚精竭虑耗费心神。祖母万勿过虑,孙儿还盼祖母长命百岁,亲眼瞧见大明兴旺、四海升平呢。”

“那就好。”李太后终于笑了笑,“你一路奔波劳累,也早些去歇着吧。这十年余,你已经做得极好极好了。剩下的事不必太着急,一定要记着龙体为重。”

朱常洛从慈宁宫出来之后,这才有心看着久违的紫禁城风景。

皇帝这个职位,确实很容易把人的身体搞垮。

有的是因为放纵,有的是因为心力交瘁和其他各种原因。

反观众臣,朝堂上六七十岁还身体倍儿棒的不知多少。当然了,那也是不断淘汰的结果。身体差的,早早就倒在了进步的路上。

而皇帝没得淘汰,淘汰了就是下一个皇帝了。

大明朝除了朱元璋这个精力旺盛的无情政务机器,朱棣和朱高炽这对父子都算各有分工。一个征北大将军,一个后方监国,这才都混了个相对高寿。

剩下两个高寿的,都是心大的祖孙俩。道君一手帝王心术玩得溜,他能心宽是因为根本不把民生疾苦当多大回事;朱常洛他爹,那就是宅家一念起顿觉天地宽。就算纵欲不已,少年时被严格要求、用心培育打下的身体根基还是助他扛了那么多年。

现在帝位由朱常洛坐着,他要来到大明皇帝三十到四十这个病亡高发时间段了。

即将虚岁三十的朱常洛在生母急病的时间点回到了京城,宫里宫外在关注太后病情的同时,又有多少人像李太后一样想到大明天子的寿数数据、琢磨着如今这位圣君也英年早逝的可能呢?

朱常洛倒并不是太在意这个,他只是越来越严峻地感觉到自己接下来需要和天斗了。

天灾无情,当频繁的灾害到来之时,如今蒸蒸日上的国势也必定为之一阻。

治河的国策,储粮备灾、提高技术力、提高中枢和地方的应对能力及效率,许多事情要提早谋划。

夜里看到诸相一同呈进来的题本,朱常洛想了想只批了八个字回去:仅止于此,用心政务。

他刚才看过王太后的身体状况后,就知道恐怕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毕竟御医那边给出的话,也只是慢慢调养。

生老病死,这没办法。

凛冬将至,朱常洛不愿意君臣都花太多精力在一些起不到作用的事情上。

“明日先召官产院的官员来,朕要问问煤矿踏勘开采的情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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