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2章 良时不负

一个草原汉子凶神恶煞地冲出来:“好啊,你撞坏了我的墙!这可是百年老墙——”

一只金锭明晃晃地拦在他面前,被他的双手捧住。

他倒也非常干脆,转身就走了,一句话都不多说。

站在残垣之中,姜望身上的粉尘被如意仙衣自动净去,他愣愣地看了赵汝成半晌,然后道:“太突然了吧?跟谁?!”

又语重心长地道:“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小五,你还年轻,不要想着走捷径。更不要心灰意冷、自暴自弃。人生如此漫长,你难道不想跟伱真心喜爱的人在一起吗?相信我,云云那边还有机会——”

“我就是要跟云云结婚。这几天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你说得对,人生的确漫长。若是不能同她共度,对我来说是一种煎熬。”赵汝成认真地说道:“三哥,我没有父母,没有长辈,我独自一人在这世上。你是我的兄长,请你帮我去向天子提亲。”

“我要,那个……”姜望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我要好好准备一下。”

但是准备什么呢?

他也没有经验啊。

很是缓了一阵,才道:“你们和好了?云云答应同你成亲?就我不在场的这么一晚上?”

赵汝成道:“她算是原谅了我,但又没有完全谅解,说什么‘以观后效’,要看我以后的表现。我想我没有什么能够给她的——除了一纸婚约,永远不离不弃的承诺。婚约若定,以后我再想不明白,轻率地不辞而别,那就是她也抹不掉的叛国罪了。往后这一生,生死都在草原吧!”

“哈哈哈!”姜望由衷的高兴:“我的计划果然有用啊!”

赵汝成沉默。

姜望走回来,搂着他:“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一定帮你办得漂漂亮亮!”

“也用不着太漂亮。”赵汝成笑着道:“三哥,我一身孑然,已无它顾,不必讲什么排场。真要大摆宴席,男方宾客都凑不齐一桌呢!你作为我的家人,同牧天子禀报一声,帮我和云云对对八字什么的,咱们走个流程便是。我怎样待她,她怎样待我,往后都有时光去感受,不必太在意这些虚礼。”

“不不不。”姜望使劲晃了晃他的肩膀:“云云是个好姑娘,不可委屈了她。你赵汝成是个好郎君,如此人生关键之事,也不能寒碜了。”

倘若邓叔尚在,这上门提亲,同女方家长商谈婚礼流程的事情,也轮不着他这个毛头小子。

但如今邓叔已经不在,他这个做哥哥的,就要承担起这个责任,把事情办得体面,不能让云云的娘家人看轻了汝成,更不能让云云这样的好弟媳在婚姻大事上受委屈。

“走,先去买房子,买套大房子做婚宅!”姜望雷厉风行,拽着赵汝成便走:“虽则云云什么都有,但咱家也什么都不缺。该备的心意,一样都不少了她!”

赵汝成向来很有主见,但此时甘为提线木偶。

三哥帮他忙上忙下,令他觉得自己并不孤独。谁说举世无亲呢?“欸,哥!慢点!又不是去打仗!”

在至高王庭买房子,姜望特意没有找人帮忙,找来找去也都是看赫连云云的面子。

新郎家准备的这处“新房”,绝不能让女方掏一文钱。

他直接找到市面上流通的最好的大宅,先砸元石,元石不够就砸功法。天下第一神临所收藏的功法秘术,这世上有多少人能拒绝?

宅子买下了,立即请大牧名匠来设计翻修。虽然赵汝成婚后应该会住进弋阳宫,这处婚房很大可能只是用来走个过场,但就算只是用在婚礼那一天,也必须要富丽堂皇!

“咱家对云云的重视,要方方面面都体现出来。不然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凭什么嫁你——唔,你长得是很好看,但长久过日子,看的还是感情。再者说,你婚后要是挨打了,被赶出门反省了……也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行走在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姜望如是说。

时不时还亲自施展道术,以尽快达成名匠的设计效果。

“云云不会打我的。”赵汝成眨了眨眼睛,得到了赫连云云的‘赦免’后,他整个人又活泼起来:“而且我岳母是天下至尊,身份高贵,不可能跟我动手。我岳父走得早,没机会跟我动手。”

竟敢含沙射影!

姜望一巴掌盖在他脑门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但是你哥会教训你!”

将这小子的反骨打正了,姜三哥才又道:“昨晚我在那里写信,手都写酸了,你又跑去找云云,什么都不操心的吗?挺大个人,马上要成亲了,能不能矜持些?”

赵汝成撇撇嘴:“我能给谁写信啊,也没几个朋友,也没什么亲故……要不然写给嬴昭?我们还算有点血缘!”

“别整天把他的名字挂在嘴边,以后做了牧国驸马,尤其需要注意言辞。”姜望又给了他一巴掌,然后吩咐道:“去给杜老虎写信,你结婚他不能不来。安安肯定要在场的吧?你青雨姐你不邀请吗?还有星月原的白玉瑕、祝唯我,容国的林羡,并肩作战一回,不能算你的朋友吗?都交给你,去写信,措辞正式些!”

赵汝成老老实实地去了。

姜望随手化气,写了两张云笺,便就顿在空中,而后大步一迈,出城去也。

在他走后,两张云笺才飞行。一张飞往敏合庙,一张则飞入书房,落在奋笔疾书的赵汝成面前。

赵汝成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好好盯着装修,材料都拣贵的用,不要给哥省钱!我去做些准备,三天之内回来!”

还要准备什么啊?

赵汝成摇摇头,结婚可真是个麻烦事。

旋即又笑了。

这件事情虽然麻烦,但都是三哥在操心。

婚姻虽然从来不叫他期待,但那个人是赫连云云,念及未来,他竟也觉得心跳得很快。

于是继续写自己的信——

“亲爱的姜安安,我将迎娶世上最美的女子,你是否愿意为我捧花?我现在郑重地写信邀请你,你是我不多的亲人,很重的牵挂。我很需要云上姜小侠的威名,为我的婚礼添光……”

……

……

“姜望这是去哪里?”

苍羽巡狩衙中,有声音在问。

“好像是往北去了。”

“往北?去边荒?哈,杀一些将魔做聘礼么?”

“谁知道呢?”

“我大牧御魔千年,为人族守住荒漠生死线。说起来以魔为礼,也算是别出心裁,有些诚意。姜望现在堪称神临无敌,怎么也得宰十个八个的神临层次将魔,减轻边防压力……不过,云云殿下真的要和赵汝成成亲吗?”

“看云云殿下自己的意思。殿下向来很有主意,她若想,石子为聘也成。她若不想,倾国倾城也不成。”

“陛下若是不同意呢?”

“那就看他们的表现了。堂堂大牧皇女,总不能几句话就叫赵汝成骗走!”

……

……

喜鹊枝头闹,啼声飞进了淮国公府。

左嚣正在调阅军报,他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做这件事。这是非常重要的时刻,当他坐进书房里,没人敢打扰他。

整个大楚帝国的军事状态,便在这一份份措辞严格的军报中,得以清晰具现。

“公爷,有一封急信。”管家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在门外。

左嚣眉头皱起。

管家补充道:“是姜望姜公子的信,从草原寄来,走的是紧急信道。”

“拿进来。”左嚣随手把军报放在一边。

管家捧信而至。

信不长,薄薄一张纸。

上面确实是姜望的字迹,笔画倒也未见得有多精彩,唯独根骨甚正,神韵明朗。

字曰——

“吾弟汝成,将于草原大婚,迎娶赫连之女,牧国皇裔。

“汝成无亲故,唯姜望是其兄。

“为兄者应任其事,具足六礼,不使失仪。

“然姜望出身平平,见识浅薄,不知贵礼,此心惶惶。唯恐贻笑大方,使美事有瑕,则我心甚憾!

“望亦无亲故,唯大楚左氏国公,是我长者,待我如嫡孙。

“您之威名,响彻寰宇。赫连虽重有天下,此轿亦能担之。

“若得长者在侧,为我亲友。我当定心如仪,能全吾弟大礼。

“姜望伏于草原,再拜之。敬请赴宴。”

左嚣铺平这张信纸,取来一本兵书,小心地夹进书页里。随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吩咐道:“叫谒者台备国书一封,随便找个由头,本公要出使草原!”

“再让人去问问光殊想不想出远门——算了,他肯定想去的。直接去虞国公府,问问舜华要不要一起吧!”

……

此时在大齐博望侯府,也有一封信刚被拆开。

但不同于淮国公左嚣对信的珍视,当代博望侯随手就将这张破纸扔到一边,嘴里还骂骂咧咧。

薄薄的信纸在空中飘飘荡荡,上面墨色很重,但字句甚短。内容只有一句,十分朴素简单——

“我弟弟赵汝成要结婚了,咱不能丢面子,你赶紧过来,多带钱。”

易十四在旁边捂着嘴笑:“怎么,夫君不打算去了?”

重玄胜叹了口气:“没办法不去,又打不过他,还不能不带钱……只能拿这信纸撒气。娘子,为夫好苦!”

易十四笑着又拿出两封信:“这还有两封呢,他说是懒得分寄几家了,让咱们帮着送。分别是给晏家和李家的。”

“这样寄信能便宜些!”重玄胜拿眼一看:“嗬!给狗大户的信这么厚?”

易十四怂恿他:“拆开看看写的什么?”

“我生平不爱窥人隐私——这可是你要看的。”重玄胜说着便将那信封拆开,取出五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

才看了一眼,便“嘁”了一声,恶心得不想再看。

第一句是——

“挚友晏贤兄,吾在草原,甚念汝!”

第二句是——

“忆昔临淄时,咱们飞鹰斗狗,把臂同游,好不快活!”

接下来是长达三页纸的回忆,充分论证了姜某人和晏贤兄的深厚友情。

重玄胜强忍着恶心,迅速往后翻。

第四页的开头是——

“草原若无贤兄在,则天光也失色,华筵不足称贵。”

一直往下看,最后两页全是对晏抚的盛情相邀。

重玄胜跳到最后,终于看到收尾的那句“晏贤兄,请务必、务必、务必来做客!”

猛地将信合上。

他实在不能再看。

“这人多恶心呐!”他对十四道。

十四只是笑。

……

铛~!

钟声悠远。

悬空而立、巍峨雄阔如神迹的通天塔寺。僧人如蚁,穿行此间。

干瘦的苦病和尚走进禅房,声如轰雷:“方丈师兄!有一封给苦觉师兄的信,通过牧国信道紧急寄来,寄信人是姜望。”

一脸愁苦的苦命大师,正静静地盘坐在蒲团上,默诵一篇经文。

良久才道:“放在那里吧。”

苦病又轰隆隆地道:“是否转予净礼?我看信里也提到了小和尚。”

“你这厮。”苦命看着他:“你怎么能偷看苦觉的信?”

苦病略略低头,表现出了几分抱歉,但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振聋发聩:“我怕有重要信息,耽搁了。”

苦命摆摆手:“你且去吧。不要去打扰净礼了,他正在闭关冲境。此为第一等事。”

苦病“哦”了一声,也便走了。

胖大的苦命坐在那里,寂然无声,像是肉堆的佛。

禅房的门关上了,苦病已经走远。他才一把将那封信抓来,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读过,才又重新折好封住。

道了声:“南无释迦摩尼!”

……

……

姜望独自出了至高王庭,径往北去。

该请的人他都写信请了,这些年来他所积攒的可以摆在明面上的人脉,一定会撑起这场婚宴,不会比赫连云云的娘家人差太多。不会委屈了赫连云云。

但仅是这些准备,还不足够。

邓叔已经不在了,大哥也未能真正归来,杜老虎不在近前,他就是小五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男方场面人物。

他从来不以身份自矜,也极少铺陈排场。

但小五结婚,他要给他最盛大的场面!

要叫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赫连云云这样的好姑娘,这样的草原明珠、天之骄女,值得世上最隆重的对待。更要叫世人明白,赵汝成配得上!

此身纵为青虹,天边架虹桥,将万里草原一贯而过。

他以恐怖的速度越过了生死线,在黄沙弥漫中,一路北行。

一路上根本剑都不出,也不用什么道术,便只是极速而前、神光绕身,遇到的阴魔将魔,直接撞死!

他的身前没有尽处,他的身后只有弥散的魔气和烟沙。

一千里……

两千里……

三千里……

深入边荒三千里,已是生命禁区。此后每百里一个坎,魔气汹涌,魔族成群结队!

除开荆牧两国联军扫荡边荒魔族的情况,在生命禁区几乎不会有人族队伍停留。所以现在完全可以说,姜望是在孤独地面对整个边荒世界。

对抗那无所不在、且越来越强烈的“干涸”,对抗层出不穷的强大魔族。

成群的阴魔,在将魔的统御下游荡。神临层次的将魔,竟然三五成群!

姜望终于放慢了速度,但也并未驻足。

青衫仗剑,大步而行,在这生命枯竭的荒漠,独耀其辉。

长相思始终不出鞘,他双手大张,仅以剑气横扫。

上一次来边荒猎魔,受阻于两千七百里之前,因遭受幻魔君所驭伥鬼围杀,不得已折返。

今次过来,是携天下第一神临的声势,一往无前。

四千里……

五千里……

五千五百里……

在深入边荒五千五百里之后,姜望第一次拔出长剑。

正面迎上由十一名神临层次将魔所主导的小型魔潮!

几乎所有的阴魔,都是没有灵智的秽物。绝大部分将魔,都只有简单的灵智。唯有抵达神临层次,才算是有正常的智慧。

这些魔物所结成的魔阵,在姜望看来,是千疮百孔。都不必对比那些名将,与村口的械斗相比,也强得有限!

若有人瞰于高空,当看到在那黑色的魔潮之中,姜望单人独剑,杀出一条赤色的线,将魔潮分流!

黑烟散尽,真火犹燃。

继续往前!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

深入边荒六千里!

这已是非真人不能至的禁区深处。

在非人魔大战的时期,古往今来的独行神临,只有姜望走到了这里。

他还在往前!

在某个时刻,前方忽然魔气张炽,结成一个恐怖的幽暗漩涡,漩涡之中,响起强大恶声:“区区神临,敢来边荒寻死!”

这恐怖的威势……

是真魔现身!

自万界荒墓而来!

癫狂魔音弥散四野:“吾乃——”

姜望不退反进,长声而啸,剑音如潮,使天穹结出密集的雷网——

“不必具名,你死后无碑!”

“速来杀我!毋使失约!”

又是差不多五千字的一天……

(本章完)

第2063章 青史第一真

最早的大牧皇宫,名为“德廓尓”。

在“神”的语言里,意即“神子”。

德廓尓宫的主人,世沐神恩,乃神之子,代苍图神把握世俗权柄。

后来在牧威帝赫连仁叡时,德廓尓宫意外失火,毁于一旦。失火的原因众说纷纭,天魔袭击说,神术失控说,内贼作乱说……不一而足。

唯一清晰的是,牧廷在废墟之上,重建皇宫,改名为“图明赛”。

“图明赛”是草原语,意即“公正之地”。

用道语来阐述其名,就是“圣衡宫”。

草原语是受神语影响而形成的语言,但同神语已经有很大区别,它就是普通牧民日常会使用的语言。它更代表牧民,而非神灵信徒。

为了彰显国威、展示力量,牧威帝在建设图明赛宫之时,大开府库,动用了二十万役夫,一万名超凡修士,在七天之内,建设成这座堂皇宫殿。

自此雄峙草原,巍峨至今。

值得一提的是,那一万名超凡修士里,有大半都来自苍图神庙。

他们以为是重建德廓尓宫,维护神的威严,故而卖力非常。但是在宫殿落成之日,牧威帝却说——“旧约成烬,神灵有怒。旧火已殁,当明新天。朕当于此,公正对待所有国民,使大牧帝国雄于天下,令万里草原神辉永驻。”

因此改名“图明赛”。

等到穹庐山上的神冕祭司反应过来,“圣衡宫”之名已经传遍天下,列国尽知,一切已尘埃落定。

至高王庭是雄鹰之城,图明赛宫即是这神鹰的冠冕。千百年来,接受仰望,寄托人心。

在辽阔的广场之上,巨大的青天神图旗高高飘扬,好似揭下一层天幕,飘展在空中。

高大威武的卫兵,挂刀持戈,静如石塑,成为这座辉煌宫殿里,威严的一部分。

天威如海,慑服万方。

当然也免不了有那开小差,偷偷摸摸说闲话的。

“听说了吗?齐国冠军侯重玄遵,在虞渊一举洞真,时年二十九岁!”

“嘶——我没记错的话,苍瞑大人是三十三岁洞真吧?”

“是的,比现世神使还快了四年!”

“齐国这些年实在风光!穹庐三骏年纪都超过三十,恐怕没机会赶上了……你说那良将军有希望吗?”

“实话讲,我不觉得。前些天那良将军联手穹庐三骏,都被姜望击败。姜望离齐之时,重玄遵可是只输了半招,姜望自己都承认,再来一场也胜负未必……那良将军差得有点远。”

“姜望不也没能洞真吗?看来重玄遵是后来居上了。”

“想什么呢,姜望今年才二十三岁,已是天下第一神临。现在洞什么真,还让不让人活?”

“啧,重玄遵二十九岁洞真,差不多追上李一了吧?”

“还是有差距的。我叔叔家的邻居的三表哥,在赫连将军帐下当差,有一回听赫连将军说过,李一是二十六岁就登临洞真了……简直可怕啊!但重玄遵也确实可以和他放在一起比。在所有的历史记载里,三十岁以下的真人,目前就他们两个。”

当值的两名武士头领,正彼此传音,聊得起劲,用以打发无聊的站岗时间。

忽地插进来一个声音:“斗昭呢?没有洞真吗?”

那个上头有人、叔叔邻居家三表哥在赫连虓虎手下当差的武士,下意识地回道:“没听说。”

“也是。”这个自来熟的声音道:“斩妄能断迷思,像重玄遵这种从小就看清道途的人,洞真自然是会更快一些。斗昭是更追求杀力的人,恐怕还要磨上几个月……又或许今天之后,他不能再等?”

“你还点评起来了,你是李一啊,还是姜——”武士这时才觉出不对劲,双手横戈,猛然转身:“大胆,竟敢骚扰宫廷武士,影响值卫!”

随着他的动作,整个图明赛宫前的广场,分驻各处的武士齐刷刷转来,上千长戈低伏如潮!

而他的眼睛,看到了一个青衫残破、面有血污,腰悬长剑,手提魔颅的男人。

那魔颅已被割下,犹见魔气蒸腾,魔威隐隐,摄人心魂!黑雾翻滚,几成灵相。却又每每在成型之前,被一缕赤金之光击溃。

安能不修边幅、仗剑近皇宫?!

武士正要怒喝出手,却又从那血污中瞧见轮廓,很是觉出几分眼熟。

正在冥思苦想间,耳边响起惊声:“姜公子!”

顿时灵光划破脑海——

此人正是姜望!

原先还是武安侯,代表齐国出使草原时,及至王庭,人人争睹其貌,他还挤进人堆里看过两眼。当时就觉得,不愧是黄河魁首,最年轻霸国军功侯,果是英姿不凡。

前些天在苍狼斗场,此人更是以一敌四,展现了天下第一神临的实力,威震草原。而大牧皇帝招揽其人,不惜许下万户侯。可见其贵!

“姜……公子!”武士捋直了舌头:“您这是?”

姜望右手提魔颅,左手按剑柄,微微低头为礼:“麻烦通传一声,姜望久仰大牧武威,惟愿草原风光常在。深入边荒六千里,斩真魔之颅而归,贺见天子!”

这武士能够做到值守图明赛宫的宫卫统领,也是见过世面的,但此时惊骇失语!

姜望这番话,他不知更该为哪一句而惊。

深入边荒六千里?

斩真魔之颅而归?

贺见天子?

“我这就去禀报!”

他缓了一缓,大礼一拜,这才转身,急趋宫中。

疾行至那巍峨的宫墙前,等待宫门武士验传的间隙,他才恍惚捋清了一切。

终于理解姜望为什么说,或许今天之后,斗昭不能再等——

因为姜望已是当世最年轻的真人,今日在图明赛宫献礼,今日之后,世人皆知!

太震撼了。

二十三岁的当世真人!

把大罗山李一创造的恐怖记录,生生推前了三年!

这是当世第一,青史第一,活着的传奇!

整个图明赛宫,今天仿佛都很安静,唯有通传姜望进贺的声音,在这偌大的宫殿群落里,一层层的回响——直至敬呈于那位掌握草原至高权力的女帝面前。

……

大牧女帝并未让姜望等太久。

因为一位创造了历史记录的当世真人,的确有陛见天子的资格。

她也的确应当见一见!

以前赞许一个人的天才,最夸张的说法,也就是真君可期。

但对此时的姜望来说。

什么真君可期?只要不死,衍道已成定局!

且是姜梦熊那样的衍道!

史上最年轻的真人,拥有广阔的时间。而神临无敌的战力,意味着根基甚固,还能再拔高峰。

这样的姜望,便是霸国天子,也实在不必过分冷待。

站在现世权力之巅的人,自然期许人族未来。

陛见大牧女帝的地方,是在静思殿。

这里是女皇的书房,也是静坐修行之处。

大牧女帝并不像齐天子那样每日坐朝,风雨不阻。她只五日过一次大朝,其余时间,通常就是在这里处理政务。

对于行走在官道上的人来说,处理政务本身即是一种修行。天子也不例外。

只是到了大牧女帝这样的层次,已经很难在处理国事的过程中有所进益。六大霸国天子,都已经把国势推到了极限,要想再往前一步,有跨越性的提升,唯有走到那人君的终极一步——一统天下,匡平六合!

但这一步,又何其艰难?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但即便天时地利人和皆备,亦不能成。

近有大夏天子夏襄帝名姒元者,争雄路上,败于齐天子,雄图霸业尽成空。

远有景太祖姬玉夙,第一个建立起来制度完备的帝国,可谓占尽天时。雄踞现世中央之地,已得地利之极。又有雄兵千万,名臣良将,更得到最古老的道门三脉支持,堪称人和之至!

不也受阻于旸国太祖姞燕秋么?

虽是雄图大略,占尽优势,也不能功成。因为天下英雄,非止一人。良臣良将,非独伱有。

道历新启四千年,国家体制大兴四千年,出过数不清的英雄豪杰,盖世雄主。但这六合天子之位,无人成就。

自中古时代人皇烈山氏之后,人族再无人皇出。

每个天子都在眺望最高处,但究竟谁能成呢?

当今之世,所谓霸国天子,已是皇权之极。

这四千年来,未有胜于此者。

面对这样的君王,谁能不匍匐?

所以当姜望一身血污、手提魔颅、昂首直脊地走进殿中,也因此尤见气概。

这已是他与大牧女帝的第二次见面,若是算上代表齐国出使、全程做看客的那一次,以及观河台上争魁、未有一句对话的那一次,则是第四次见面。

当然,他并没有真正见得大牧女帝的“面”。虽然洞世之真,也不能真见霸国天子。

大牧女帝坐于黄金台,辽阔现世在她身后悬垂的江山图里展开,她的声音也仿佛行在无垠现世之上:“为何一身是血?”

姜望道:“此乃大红!是喜庆之色!”

牧天子又问:“为何污面见朕?”

“草民心切,杀了真魔之后,便即归来陛见天子,路上不曾歇息一刻,恐误其时——”姜望说着,礼道:“请容我缓一口气。”

便在这大殿之上,他深呼吸一次。

整座大殿都因此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天地受其召,呼吸动风雷!

在这个过程里,他的气血迅速归复。磅礴血气几无止境地贯入如意仙衣,令其当场恢复,光洁如新!

而他一挥手,便将脸上的血污抹去了。昂首立于殿中,又重新是那潇洒不凡、秀出群伦的当世剑仙人。

大牧女帝看着他,问道:“为何心切?”

姜望再拜:“为吾弟汝成,向天子求亲,求娶皇女赫连云云!此心甚切,心急如焚!”

大牧女帝略略抬声:“割颅为聘?这倒是稀奇。早闻你割首庄高羡,使人送于龙宫。今又以魔颅献朕,莫不是割颅上瘾?”

姜望慨声道:“大牧帝国为人族守疆,数千年不计生死,捍卫生死线。此万世功业,大国表率!草民身无所长,唯掌中三尺剑,还算锋利。思前想后,唯有斩得真魔,方能见诚!此草民拳拳之心,亦是呼应牧国之志也!”

大牧女帝看了一眼那魔气萦绕的真魔之颅,问道:“的确算得上大礼。任何一尊真魔,都是有名有姓,魔族砥柱……此魔何名?”

姜望道:“他没说。”

大牧女帝又道:“前一阵子涂扈问你,你说你不求小真,今又如何?”

“草民当然没办法欺言于‘天知’。”姜望道:“是不求小真,故而深入边荒,以死砺之。所幸运气不坏,吾真尽得。方能坦然贺于天子。”

“你当为己贺。”大牧女帝悠悠道:“你已是创造了修行历史的当世最年轻真人,打破了道门李一的记录,可以留名青史。能在草原上成就这一步,朕亦与荣。可惜你前番拒绝了朕,不然仅凭此事,朕当另封你万户!”

姜望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诚恳拜道:“吾弟汝成,天资不输于我,而容貌尤有胜之!”

大牧女帝摆了摆手:“后一句,倒也不必。”

姜望挠了挠头。

大牧女帝又问:“你有如此信心,定能在生死战中得真?不怕深陷边荒,不得归来么?”

姜望认真答道:“草民去边荒之前,特地寄信于涂扈大人。若引得天魔出手,则为涂扈大人资粮,为草原消弭大患。若只是真魔,草民自当搏之。如若实力不济,妄而受死,死也应当!”

此真豪言!

非年轻者不得语。

大牧女帝看了看他,又问道:“朕观你在神临之境,无缺无憾无漏,又臻于巅峰,问鼎天下最强。这洞真之境,本可以按部就班,自然而然地成就。或许六七月,或许一两年。你仍有很大机会,成为打破历史记录的当世真人。为何冒这样的险,以真魔砺真?”

姜望拜曰:“陛下鞭策六合,御极八荒。云云公主金枝玉叶,富有天下。我真不知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公主,才能让陛下放心交付掌上明珠。我家汝成再努力,再天才,再俊美,也只能靠近那理想中的条件,不能完全满足。而我努力去争这打破历史记录的真人名头,也不过是为了得到向陛下提亲的资格罢了。”

大牧女帝悠然道:“青史最年轻真人,的确算得上有资格。”

姜望再拜:“我提真魔头颅而来,不是说青史最年轻真人的弟弟,就可以在身份上同大牧皇女相提并论。而是想告诉陛下,我们家的人都是这样。一旦视为亲友,就掏心掏肺相对,给我们能给的所有,绝不让喜欢的人受委屈。今示诚于天子,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一直忘了说,今天总算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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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大家都能得到阅读的快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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