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3章 道统和饱饭

“金幼孜去信京城。”

方醒在休息,每天他去一趟工地,然后就回来休息。

这样的监工自然是不合格的,可作为皇帝的代表,曹斐却视若无睹。

院子里的花树上多了一丝嫩绿,枝头芽孢嫩的让人不忍触摸。

一只白白胖胖的手捏住了芽孢,然后用力一捏。

曹斐松开手,见到芽孢粉碎,这才满足的看看手上被涂抹的绿色汁液。

他在树下缓缓转身,把手放在身后,手指头慢慢的摩挲着。

大树下是一张躺椅,躺椅边上是一张小几。

躺椅里躺着方醒,小几上是一壶热气渺渺的茶水。

方醒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但却不忌讳话题。

“东厂的人趁着送信的人在驿站歇息的机会看到了书信,抄写了一份给咱家,兴和伯可要看吗?”

方醒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微微摇摇头。

曹斐觉得方醒是有些斗志低落了,就说道:“金幼孜一下出了五封信,其中辅政学士们每人一封,还有的就是好友。”

见方醒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曹斐心中恼怒,但却只得继续说着。

“五封信大同小异,金幼孜在信中对儒学的未来忧心忡忡,觉得如今的儒家和儒学太过务虚,和科学比起来一个是阳春白雪,一个是下里巴人,曲高而和寡,这不是好事。”

“神经病的曲高和寡!”

方醒终于睁开了眼睛,他伸手拎起茶壶,就着壶嘴喝了一口,然后又重重的躺下去。

他舒坦的叹息一声,说道:“百姓要的是能提高自己生活能力的学问,而不是之乎者也,更不是什么狗屁的诗词和文章。金幼孜算是看透了这个,可他只是一人,儒家却是千万人,他这是想螳臂当车吗?”

方醒突然笑了,笑的很是唏嘘。

“我想过杨荣,可他眷恋首辅的官位,不肯冒险去带头。我想过杨士奇,可老杨却是个古板的,从不觉得儒学有什么需要改进的,恨不能字字珠玑。”

方醒微笑着摇摇头:“剩下的谁有那个威望?黄淮的身体若是去做这事,怕是活不了几年。至于杨溥,那是个城府深的,却深的不够,当然不肯去做出头鸟。”

他把身体缓缓上移了些,把茶壶抱在手中取暖,微微叹息道:“金幼孜是个痴人啊!往日我却是看错了他。”

他以往和金幼孜之间是互相看不顺眼,在朝堂之上多有争斗。

曹斐冷冷的道:“你们之间的事咱家不管,可陛下让咱家来是要看看风头,稍后咱家就走了。”

“一路向南?”

“对。”

两人沉默一阵,方醒说道:“别在意这个,陛下就是太在意了别人的看法,所以这些人才敢,才能拿太子之事来做筹码。”

曹斐微微低头,“你小看了那些人。”

方醒无奈的道:“这是担心太子将来遍地敌人是吧?”

曹斐点点头道:“若是这般,太子的日子比当初陛下的日子更艰难,而且……”

他看了方醒一眼,见他又闭上眼睛,就说道:“咱家老了,没多久的活头了,就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你说你的,再大逆不道的话陛下也听不见。”

直至现在方醒依旧懒洋洋的闭着眼睛。

曹斐气得指着他说道:“你也不想想,到时候未来的太子要登基了,却发现君臣之间势若水火,这大明怎么维持下去?”

方醒依旧无动于衷,曹斐气得一把抢过他手中的茶壶,正准备摔了时,却一下呆住了。

“你……”

曹斐恍然大悟道:“你是巴不得吧?”

方醒叹息道:“你一个内侍,管这么多干嘛?难道就不怕被以干政的罪名一刀剁了?”

曹斐冷笑道:“咱家早就该死了。不过你兴和伯却更是该死。”

他把茶壶丢在边上,呯的一声,外面进来了小刀,见状就准备冲过来。

方醒微微摆手。

全程不知道小刀进出的曹斐依旧是怒不可遏。

他指着方醒骂道:“好你个兴和伯,这是为了你的科学,把陛下卖给了那些人,你可对得起陛下对你的信重?可对得起文皇帝和仁皇帝对你的爱护?”

方醒依旧不搭理他。

曹斐叹息一声,竟然收了怒火,说道:“可是陛下全程都知晓吗?兴和伯,陛下为何要为科学张目?”

方醒没承认也没否认,“在乎大明的人,懂的科学的人,都会为科学张目。”

这话里的味道很多,曹斐却品到了。

他叹息了一声,然后走到树下站着,看着先前被自己捏碎的芽孢,神色惆怅。

“那有何用?”

曹斐在宫中一辈子,对人性人心的了解不可谓不深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管是杨荣还是闫大建,包括陈默也是这样,他们首先要想到的是自家的好处,其次才是国事,兴和伯,陛下和你的势力何其弱小啊!”

方醒第一次坐直了身体,他看了一眼摔碎的茶壶,惋惜的道:“是个好壶,可惜了。”

曹斐听出了些许意思,就催促道:“有话赶紧说,若是能让咱家心安,南下前咱家就算是去抄家,也给你抄一个好茶壶来。”

方醒伸手出去,曹斐楞了一下,然后骂道:“小气!”

骂归骂,他还是伸手和方醒击掌为誓。

方醒这才慢条斯理的说道:“大明要想长久昌盛下去,科学不能打压,这一点要形成共识,包括你,你可知道这个道理?”

曹斐翻个白眼道:“咱家知道个屁!赶紧说。”

方醒笑了笑:“从动士绅的特权开始,到准备动勋戚,无一不是在为科学的未来布局,只是能看透的不多罢了。”

“你不够聪明,所以南下要小心些,别被人给蒙了。”

方醒不忘调侃一下曹斐,“士绅没了特权,靠什么谋生?以前没人愿意去社学教授学生,现在呢?现在你去看看,各地社学的先生名额早就满了,无数士绅正等着报名呢!”

“这和科学有何关系?”

曹斐还是不解,不过态度好了许多。

“士绅们经商有几个能赚钱的?”

方醒得意的道:“坐吃山空不是不可以,可有多少家能这样从容?剩下的士绅怎么办?朝中可没管他们的饭,所以还得去寻找出路。”

“你想说什么?”

方醒笑道:“书院的规模扩大,当时招收了不少儒学老师,而且各地对科学老师的需求非常大,而士绅们有学问基础,若是去讲解一番初级的教材,当然能胜任……”

曹斐惊讶的道:“这是逼迫他们?”

方醒冷笑道:“难道还得要讲个手段?”

曹斐心中叹服:“这等长远的手段咱家不行,不懂,不过陛下能看准了,可见是难得的明君。”

“那勋戚们呢?”

“勋戚?”

方醒说道:“勋戚知道未来不妙,必定要找活路,武学就是最大的出路,可武学里教授的是什么?”

曹斐摇头,满头雾水。

方醒说道:“武学里的课程大多和科学息息相关,物理化学更是必修课,还有地理思想,那就是一个变种的知行书院,明白了吗?”

方醒起身道:“若是没有这些布局,陛下怎会现在就把太子的事拿出来说?”

曹斐已经傻眼了。

“咱家在宫中自问见识过无数阴谋诡计,可在这些布局的面前,咱家……哎!”

方醒淡淡的道:“是道统好,还是吃饱饭好?”

(本章完)

第2454章 恩人孙祥

院子里静悄悄的,陈默来求见方醒,在外面瞥了一眼,赶紧缩了回去。

“陛下不容易。”

曹斐诚恳的道:“兴和伯,你在山东休息,陛下在京城可是如履薄冰啊!”

方醒说道:“所以我准备今日回京。”

曹斐点点头,说道:“那咱家也不啰嗦,得马上动身回京,等册封太子之事了了,就早些南下,尽早摸清下面那些人的心思。”

方醒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

若是论调查,谁有东厂和锦衣卫厉害?

……

东厂的大堂前站满了人,安纶杀气腾腾的站在上面说道:“那些乱臣贼子又说什么嫡长子不贤,这是污蔑!这是图谋不轨!”

下面的档头中有人说道:“公公,大皇子还小,什么贤不贤的?可见那些贼子是心中有阴私,拿了打头的几人,剩下的谁还敢闹腾?”

“对,公公,那些乱臣贼子家中颇为豪奢呢!”

连贪财都说出来了,安纶冷冷的看着下面的手下,等声音小下去后,才说道:“谁说大殿下不贤?”

大皇子和大殿下,两个字的差异,却代表着对玉米的态度。

气氛陡然凝滞,一个档头走出来。

他跪下,然后用力的抽打着自己的耳光。

安纶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此番外面闹腾,不是太子之位,而是太子之师这个位置,明白了这一点,咱们东厂才能找到入手之处。”

那档头在啪啪啪的扇自己的耳光,安纶恍如未见。

“如今大殿下是杜谦在启蒙,随后就是方醒。”

安纶的眉间多了些惆怅,“杜谦无碍,那些人就是不想看到方醒成为太子之师,他们惧怕未来的太子会变成如今陛下的模样,懂不懂?”

下面的档头们这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心中一凛的同时,有人就在想着如何避开这个漩涡。

是的,这就是一个大漩涡。

能吞噬无数生命的漩涡!

安纶看了一眼还在抽耳光的档头,微微摆手,那档头如蒙大赦般的磕了个头,然后起身回去。那脸颊红肿,却不敢喊一声疼。

安纶的目光扫过手下们,最后交代道:“帝师何等的尊贵,而且还涉及到儒家和科学的争斗,可咱们无需去管这些,只知道护持着大皇子顺利登位太子殿下,懂了吗?”

“懂了!”

下面起声发喊。

安纶满意的摆摆手,手下纷纷散去。

安纶有些疲惫的进了里面,陈实跟进来给他泡茶。

“公公,殿下上太子尊号没有问题,那些人真想要帝师的名头,那就去和兴和伯闹腾啊!干嘛要在陛下这里撞钟?”

安纶深呼吸一下,觉得有些莫名的兴奋。

“他们怕被方醒收拾了。”

陈实愕然道:“合着他们反而不怕陛下?”

安纶接过茶杯,轻笑道:“陛下要顾全大局,而方醒却可以装傻出手,明白吗?”

陈实明白了,心中有些艳羡方醒这种无需忌惮的做事方法。

安纶看了他一眼,警告道:“咱们是陛下的家奴,心一旦野了,那就别想收回来。”

陈实心中一个哆嗦,赶紧表态道:“公公放心,咱家知道分寸。”

安纶点点头,喝了口茶水,慢悠悠的道:“当初孙公公的身边有个人,也姓陈,他的结局你该知道吧?”

陈桂啊!

陈实低头道:“是,咱家要以此为戒。”

安纶很满意陈实的知趣,说道:“孙公公那边已经好了,回头记得悄悄的找些和尚去念经。”

陈实应了,然后告退。

安纶把门关了,转身走到那排柜子前,俯身开锁。

稍后他拿出一个包袱来摆在桌子上。

他缓缓解开包袱,渐渐的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这是一个牌位。

恩人孙祥之位!

他把牌位摆放在桌子上,然后找来小香炉。

香烟渺渺,安纶已经盘坐在牌位的对面。

“公公,我安纶从未忘记您的恩情,只愿您能再世为人,不必受那一刀,自在的活着。”

他默默的念着经文,手指轻动,佛珠便缓缓开始转动。

“那些军士没照看您,所以我才使了法子,把守陵的那些军士都发配到了哈密去……”

他缓缓闭上眼睛,嘴唇微动。

三炷香的烟雾缓缓上升,渐渐笔直,然后散乱消失。

“公公,兴和伯回京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陈实的声音。

安纶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看了一眼香炉,三炷香已经燃尽,只余下长短不一的三根细木棍。

这就是人生啊!

从头到尾的燃烧着!

安纶起身,沉声道:“关注即可!”

“是。”

外面的脚步声远去,安纶走过去收了牌位和香炉,然后打开房门。

檀香的味道冲了出去,然后一阵春风吹来,不但把屋里的烟雾吹了回去,还卷起了安纶的袍角。

……

春风同样也吹拂到了方醒。

他带着家丁进了城,就安排人回家报信,自己却进宫求见皇帝。

“恭喜伯爷,虎父无犬子!”

在皇城外时,那些军士见到他就嬉笑着恭喜,说的却是土豆在武学的入学考核中的出色表现。

方醒微笑拱手道:“只是侥幸罢了。”

寒暄几句,有军士见方醒和蔼,就问了山东那条路的情况。

“伯爷,要是哪日全部修好了,咱们能不能去金陵过冬?然后春天再回来。”

军队有纪律,所以这当然是奢望。

方醒见到了里面出来的俞佳,就说道:“就算是全部修通了,可金陵的冬天冷的刺骨,那冷风一心就往骨缝里钻,难受,和咱们这边不一样。”

随后他就跟着俞佳进宫。

一路上俞佳只是笑眯眯的说辛苦,方醒也随口敷衍了过去。

宫中有王振这位‘高人’在,方醒觉得俞佳的那点小心思真的是不够看。

他不知道土木堡之变的根源,但从目前来看,许多事情怕是和当时的朝局密不可分。

王振会变成什么样?

方醒对此比较有兴趣。

“兴和伯,大殿下最近经常来乾清宫。”

俞佳的突然示好并未让方醒动容,他只是嗯了一声。

俞佳觉得方醒高傲了些,就沉默了下来。

等见到朱瞻基后,方醒简单说了山东那边工程的情况,就问了册立太子的事。

“出去说。”

朱瞻基的神态从容,不怒自威。

两人到了外面,俞佳都离得远远的。

朱瞻基搓搓手,说道:“写多了字,连手都麻了。”

方醒点点头。

“勋戚们对武学的兴致颇高,可他们的子弟大多不堪,此次考核连朕都无法睁只眼闭只眼。不过朕也不以为甚,只说等夏季再次招生时,都可以来,年龄都放松了许多。”

朱瞻基的嘴角微微翘起,却是讥嘲的笑着。

“武学就是朕给他们子弟的一条出路,认真学,认真做,那么未来就有路。可看看他们的模样,分明就是捡到了肉骨头,自己内部都开始闹腾起来了,果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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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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