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岂曰无衣

一片死寂,只有不知道那里的水低落在砖石上,发出了清幽的声音。

漆黑的地道,散发着两千余年积蓄的浓郁阴冷气机。

哪怕是卫渊都感觉到了一种纠缠在身边的寒意,更不必说本身只是普通人,年纪还大了的董越峰,他一只手扶着因为剧烈的惊吓而面色苍白的老教授,功法运转,以内气灌入老者的身体,逼开了那种阴冷的感觉。

另一只手则是拎着慌乱之下坠下来的张少荣,把他放在地上。

就在刚刚,卫渊给他灌入内气,感受到他确确实实只是普通人。

张少荣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是气息还很平稳,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功能,现代科技的冷调光一下把前面的道路照亮,泛着青铜颜色的砖墙,有着冰冷的质地,而地面上看到东西,却让卫渊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董越峰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下。

因为他们看到,在这机关底部的甬道里,到处都倒伏着尸体,他们身穿不同制式的铠甲,手中死死握着兵器,其中有额头绑着红色头巾的,也有铠甲有明显异族风格的。

“是曾经进入帝陵里面的盗墓军人。”

董越峰开口,他慢慢恢复了冷静,他对于历史的知识也在这个时候发挥出了应该有的效果,老人道:“这是新莽时候的赤眉军,这个,这个应该是魏晋时期的铠甲,后赵的石虎曾经挖掘过始皇陵。”

“这个,应该是唐朝时候的黄巢军。”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黄巢。

董越峰低声道:“就只是这些铠甲,都已经是难得的古物了,可是为什么,过去这么久了,他们的尸体应该早就变成骨头了,居然还完好着……这不科学。”

“可能是机关里的阵法影响吧。”

卫渊补充道:“这不科学,但是很玄幻。”

董越峰哑然。

卫渊神色镇定,开了个玩笑后,吐出一口气来,道:

“待在这里不是办法,我刚刚看过了,这里的机关没有办法回去,但是墨家的机关,哪怕是秦墨,都多少遵循着非攻的理念,这里应该不是死阵,我们往前走,前面应该还有出口。”

董越峰迟疑,道:“为什么不是死阵?”

张少荣答道:“事死如事生,这里是仿照咸阳城所制的,咸阳城里道路彼此互通,所以这里不可能会制造绝对的死路,那也会堵住流动的气,在阴阳学说里面,是绝对的禁忌。”

他声音顿了顿,道:“帝陵是丞相李斯监管。”

“他为人怎么样不说,至少学识上没有问题。”

“而秦墨巨子,狷狂傲慢,对于自己的学派却比谁都崇敬。”

张少荣和卫渊的解释让董越峰心中稍微冷静了些,只是他心中也有一丝疑惑,这两个年纪看上去并不大的年轻人,对于帝陵的了解似乎比他更为笃定。

卫渊开口道:“走吧,董教授,小心脚下。”

在这样的险境里面,卫渊的嗓音却比往日更沉静温厚,也或许是周围幻境的反向衬托,让董越峰心中安稳下来,他们小心翼翼地往前,因为卫渊的小心谨慎,以及张少荣的知识,他们没有遇到太多的机关。

即便是有,也被卫渊手中的剑挡住。

这里毕竟只是外城一处陪葬墓下的机关。

卫渊的身手足以抵挡得住。

如果是内城帝陵前的机关,哪怕是卫渊也不能保证。

但是即便如此,他仍旧能够感觉到握剑的手掌传来阵阵发麻的感觉,足以见得,哪怕已经沉睡了超过两千两百年,当年秦墨所制的机关仍旧具备有极端恐怖的穿透力。

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

士不敢弯弓而抱怨。

那可是神代啊……

后来镇守边关的,是王家的王离将军。

王离,王氏一族,祖孙三代,皆为大秦一时名将。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卫渊的脚步微微一顿,张少荣也挡住了董越峰的视线,老人跟着他们两人走,直到走到半途,才稍稍低下头看了一眼,这一瞬间,哪怕是已经经历过很多的老教授,都觉得一股凉意从脚下蔓延起来,鸡皮疙瘩一下都起来了。

尸体,不知道多少尸体!

全部都倒伏在这里,这里的尸体远远比刚刚见到的那些更多。

有的断臂,有的断了腿,有的甚至于连带着铠甲一起变成了一团。

原本苍青色的砖石墙壁,直至此刻都是泛着黑的颜色,那是鲜血在岁月里凝固后残留下来的痕迹。

董越峰几乎可以想到,这些兵将闯过了前面的机关,走到这里,心思放松之后,被更为狠辣的机关所杀,他们的铠甲都扭曲,有些人的身躯都被挤压成一团。

卫渊的神色郑重,他将手中的剑拔出剑鞘,右手握着剑,左手抬起拦着后面的两人,慢慢往前走,“小心!”

“少荣,你守在后面。”

“董教授你在我们中间。”

“嗯……”

董越峰深深吸了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现在所能做的事情,就是让自己不要成为拖累。

安静往前,而就在他们几乎已经要走出这个机关甬道的时候,突然却传来了咔嚓的清脆声音,声音在这个时候,带着让人心脏都霎时一紧的僵硬紧张感,卫渊面色一变。

周围的墙壁突然变化,伴随着低沉的声音,那有着冰冷色调的砖石像是复活一样,朝着中间推挤过来,要将他们挤成一团。

这是神代的机关,哪怕朴实,威力却足称得上恐怖。

头顶的转石也开始下压。

卫渊面色一变,抓住董越峰的手臂猛地朝着前面掠去,而刚刚倒在地上的尸体,不知道以什么力量驱使,居然自行站了起来,手中握着他们的兵器,发出无声嘶吼,朝着卫渊冲来。

卫渊手中的剑横斩。

没有用剑气那种手段,纯粹的力量,横斩将兵器折断,斩入铠甲里,而后直接以肩膀撞开了围上来的尸体,卫渊很快想明白了理由,这里是帝王陵墓,必然勾连地脉,某种意义上,这里几乎是纯粹的,僵尸诞生的宝地。

真的不愧是神代时期的陵墓啊。

足足一堆千年资历的老兵僵。

皮子韧得让卫渊的剑都能感觉到明显的迟钝感,无法一刀两断。

机关之所以被激活,就是这些尸体触碰到了什么地方,这些死于机关下的盗墓兵士,在怨恨的趋势下,想要让进入的人以相同的方法死在这里,就像是水鬼会把人拉下水一样,这是单纯的恨意和怨念,纯粹无比。

卫渊冲到了前面的墙壁前。

脑海中疯狂回忆过去章邯曾经告诉自己的那些机关知识。

而董越峰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疯狂跳动。

今天的经历,比起他过去的几十年都来得刺激。

而就在这个时候,董越峰看到在被甩在后面的那些活尸里面,一名穿着沉重铠甲的男子缓缓站起,足足有两米三以上,那铠甲无比厚重,笼罩全部的身体,那是在魏晋时代短暂出现的重甲骑兵。

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名骑兵居然穿着铠甲进入这里。

他的腰间悬挂着某种异兽的皮毛作为装饰,哪怕是过去了千百年仍旧有一种华贵的感觉,董越峰脑袋一懵,他所掌握的知识让他立刻判断出来对方的身份——

石勒麾下的将领,后赵的王族。

是参与石虎挖掘帝陵死在这里的后赵王族将领?!

但是距离还有超过两百步,应该来得及。

正在董越峰这样想着的时候,那名骑兵将领怒吼一声,突然猛地抬起手掌,抓起旁边的兵器,那是一柄整体墨色的长枪,唯独刃口雪白,显然也曾经是一个时代的名器,他踏前一步,咆哮声中,臂膀扬起,猛然奋力将这一柄墨色长枪抛出。

长枪破空发出了让人心头一沉的恐怖鸣啸,直奔卫渊的心口。

而卫渊正在解石壁上的机关。

就仿佛没有听到那鸣啸一样,他根本没有回头,剑倒插在旁边,双手快速拆解机关,所有人,所有人都有防御危险的本能,遇到袭击会顺手拿起最近的可以当做兵器的东西,而他的手掌连去摸剑的本能都没有。

而另一道身影毫不犹豫转身,背对着卫渊,手掌从旁边的尸兵上夺取了一柄剑,重重下劈,那枪影被劈中,扭转了方向,枪刃和大半枪身直接洞穿进入了墙壁,可以见到其力量的猛烈。

那名后赵将领的尸体怒吼,拔起一柄沉厚的战刀,已经猛地跃起扑杀下来,张少荣手掌发麻,无法还击,而卫渊的手掌已经拔起了长剑,没有转身,因为转身会浪费太多的时间,没有怒喝,没有开口交流。

只是在那个恍惚,眼前仿佛看到了飘摇的大秦战旗。

长剑倒持,毫不犹豫,那柄剑几乎是贴着张少荣的腰侧笔直刺出。

袭击的敌人被刺中。

张少荣吐息回气,用尽全身力气,手掌中的兵器猛地横扫,撕扯寒芒,那尸体将领无法避开,只好猛地跃起,避开了这一记沉重霸道,破绽极多的横斩。

但是这个时候,卫渊猛地转身,旋身重劈。

横斩撕扯出的明光还没有散去,便被重重劈斩打散,而先前的破绽此刻直接消散,再没有了半分生机,化作了步步为营的绝杀,在魏晋将领所化活尸茫然的注视下,那剑正劈斩中了自己。

董越峰不知该说什么。

他能辨认出来,这不是一套剑术。

但是这似乎又是一套剑术,当其中一人劈斩的时候,另一人会自下而上撩斩,一个人攻左侧,另一人必然会本能攻向右侧,他们的招式无比契合,仿佛经历过无数生死的千锤百炼,会近乎于本能地弥补对方的破绽。

如同两头猛虎,亦或者说,那是在苍茫浩瀚的平原上奔袭的苍狼。

那是最擅长配合的生物,是聚集起来的猛兽。

最终两柄剑刺穿了那名将领的厚重铠甲,而后左右交错,几乎将那名复苏的将领彻底搅碎。

尸体动作凝固,仰天倒下。

一片沉默当中,机关也被打开,卫渊三人冲入了这机关门,卫渊回神一剑,重重斩断机关,让机关坏死,闸门砸落,发出轰鸣般的声音,也将那些‘死而复苏’的非人之辈拦在闸门后面。

董越峰只觉得手掌因为先前的经历而微微颤抖,张少荣敛眸,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苦笑,而卫渊将手中的剑归于鞘中。

“阿渊。”

张少荣叹气道:“为什么不防御?”

卫渊答道:“有你在的情况下,如果我还要回过头来面对攻击,那岂不是对你的侮辱?”

张少荣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卫渊注视着张少荣,道:

“张少荣,章少荣……你已经这么明显,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

董越峰呢喃着这个名字,脑海中却突然想到了一段历史,章邯,大秦最后的名将,表字少荣,眼前的一幕让他心中不受控制地颤抖,理智让他怀疑斥责,而情绪则让他相信自己本能的判断。

张少荣,亦或者说章少荣低低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说。

卫渊也不知该怎么样面对这个曾经背弃大秦的好友,沉默了下,问道:“……陛下呢?”

章邯答道:“……我这一缕残魂回来之后,没能再见到陛下。”

“死气如旧,陛下已陷入长眠。”

他们是不会用死亡来形容君王的离去的。

此刻卫渊敏锐听到了前面地面传来的厮杀声音,眼眸神色一厉,道:

“接下来的事情,待会儿路上再说,我们上去。”

“好!”

三人往上面奔去,为了防止董越峰在这里受到机关的伤害,卫渊以御风的方法将老人带着,而在路上,章邯看着左右熟悉的场景,复杂叹道:

“我和你说过,阿渊,我希望能够带兵打仗,成为不世出的名将,我大秦的男儿没有谁不想要在战场上搏取军功的……”

“可王翦将军,蒙恬将军都说过,我不是那种能成为大将军的人。”

“我不服气,我的领兵作战不逊色任何人。”

他自嘲道: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我真的不适合去做一个大将军。”

“真正的名将,要面对的不只是战场,还有局势。”

“项羽他坑杀我大秦的同袍,那个时候,我真的想要去一口气拼了,但是还有剩下的老秦人,他们怎么办?我带着他们去死吗?历经万死走在这里,谁都不想死,又或者我们战死,要让那些对大秦恨之入骨的人,去做大秦的王么……”

“就只是这样的迟疑,等到我回过神来,已经被那个时代裹挟着往前走了,从那一天开始,我知道,不是武安君,不是武成侯,不是那种能够有资格改变天下局势的名将,充其量只是一个能统兵的人罢了。”

“我能在战场上厮杀,却无法左右局势,甚至于无法做自己。”

章邯眼底茫然了一瞬,而后自嘲道:“这只是我自己这一个败者的自言自语罢了,我从不曾想背弃大秦,但是时代却总是会席卷着我们起伏,那个时代啊……真是残酷,总是把每一个人都逼到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不过,至少这一次,我可以与你共进退。”

他手掌轻轻叩击心口,微笑低语道:

“岂曰无衣。”

PS:今日第一更………四千四百字。

(本章完)

第347章 与子同袍!

兵器碰撞,发出了沉重地仿佛奔雷般的巨大声响。

仿佛只是在附近,就会被那震荡的余波撕裂身体,而也确实,靠近这两柄兵器的兵马全部被撕裂成粉碎,哪怕只是真灵的残留,是过往豪杰的倒影,也不是普通人所能够匹敌的。

樊哙退后数步,握着盾的手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作为刘邦手下最强的战将,他和项羽的风格类似,却绝不会是项羽的对手,但是此刻,不需要承担护卫职责的他,也彻底放下了束缚,能够发挥出更为强大的力量。

但是仍旧能够感受到那种纯粹在力量上被压制的感觉。

项羽啊……樊哙的心中浮现出了本能的感慨,在他奔驰于大地的时代,这个男人的重量压过了一切,或许在沛公的心中,夺取天下才是最终的目的和真正的功业,但是在武将的眼中,天下哪里有比亲自杀死西楚霸王更大的功业呢?

他发出怒吼,再度和项羽交手。

此刻的项羽脸上漫不经心。

但是手中的枪却沉重霸道到了不敢置信的程度。

而双方所带来的阴魂所化兵马,也在这巨大的空地区域开始了绞杀,其余所有的人,无论是普通修士,还是说研究员们,都远远地躲避着这仿佛古代战场重现于眼前的一幕,幸亏这里足够大,大得仿佛点兵的沙场。

否则只是余波,就能够把他们卷入其中杀死。

古代的战阵,神代的战阵,几乎像是巨大的绞杀盘,这些寻常的兵马和阴兵,在两位名将的率领下,仿佛彻底地脱胎换骨,凌冽的杀机和那股仿佛钢铁般的气势,几乎要让所有人呆滞住。

一头猛虎,能够率领牛羊般的士兵吞噬狼群。

而两位名将的真灵在最中央疯狂地战斗着。

两队修士和阴兵却已经冲向了‘咸阳宫’的前方,两名金人也加入到了项羽和樊哙的战斗当中,此刻那咸阳宫的前面几乎是空无一人,他们奔了过去,想要打开咸阳宫的宫门,而这个时候,卫渊三人却恰好从宫门附近出现。

神代墨家的机关术,早已经容纳了阵法当中,方位变化的能力。

那些修士注意到了两名年轻的研究员,还有董越峰这个老迈的教授。

但是他们心中冰冷,毫无半点留手的意思,拔出兵器,而背后两股阴兵,各自都结成了战阵,奔袭的时候,那种决然和压迫力,是只有名将麾下才会有的感觉。

卫渊和章邯让董越峰藏匿在身后的机关入口附近。

一旦出现问题,老教授转身就能回到机关内部,降下闸门,把所有人挡在后面,卫渊手中握着剑柄,沙场,血腥,兵器碰撞的声音卷入风中,他呼吸了一口,仿佛有粗粝的空气涌入了咽喉和肺部,让他的血液缓缓沸腾。

他想到了曾经的过往,手掌握着兵器,在敌人靠近的时候,猛然拔剑,抛弃了剑鞘,剑刃摩擦剑鞘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兵器鸣啸,就像是剑鞘里藏着一道猛烈的雷霆,继而猛地喷发出来。

长剑重重地劈斩下去。

那一队凌厉的阴魂兵马,生生得被他的剑斩破了那种攻势,而手中的剑却已经撕扯出一条道路,旁边是章邯,战阵剑术的精要,永远只有一个,相信你的战友,相信他会替你挡下致死的攻击,就像是他相信你一样。

两柄剑,像是两团猛地席卷扩散的暴雪。

当其余的修士和阴魂兵马们发现的时候,那边已经倒下了满地的尸体,浓郁的鲜血气味让这里越发地有战阵的氛围,卫渊的剑从修士的咽喉刺穿,从脖子后面穿出来,亦或者直接刺穿阴魂的心脏,搅碎了魂魄。

而后是凌厉的破空声音,卫渊几乎本能地举起剑,以剑脊格挡。

一枚箭矢被格挡开。

他后退了一步,而马背上的项羽抛下了战弓,眼神注视着卫渊,似乎回忆起来什么,胯下的名马马蹄刨动地面,抖动的鬃毛仿佛注视着天空和大日的雄狮。

章邯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而喘息。

他只是魂魄依附而已,这身体的主人,仍旧还是个普通人。

卫渊替他挡下了袭来的兵器,章邯退后一步,叹息着道:

“看来,这身子的实力也就只能做到这里。”

“我不能够把他的身子弄坏。”

他道:“对了,渊,你能统帅多少兵马?”

单独的战斗和率军作战,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

卫渊答道:“不过三千人。”

章邯呢喃了几声,道:“那么,我来为你击鼓。”

卫渊颔首,看着前方勒紧了乌骓缰绳的项羽,握剑的手掌缓缓用力,脊背挺得笔直,吐气呼吸,在他的背后,章邯登上了咸阳宫的城墙,奋尽全身之力,敲击战鼓。

雄浑的战鼓声音几乎是在这里炸开。

所有人都注意着那拿着一柄剑挡在了咸阳宫前的青年,双方的阵营中,各自有阴魂化作兵士朝着卫渊冲去,而项羽和樊哙则是彼此胶着,若不是有大秦金人的存在,或许樊哙早已经被击溃,即便如此,在卫渊出现后,项羽的真灵存在显而易见,越发地认真。

那柄断裂的重枪,搅动狂风,每一砸落,都仿佛要将眼前一切砸穿。

樊哙渐渐难以支撑住。

最后乌骓猛地发出一声如同猛兽般的咆哮,人立而起,项羽双目仿佛燃烧着的火焰,手中的残枪重重平挥而出,樊哙心头一寒,猛地后退,低下头,周围的两名阴魂校尉,被直接斩首,残留的魂魄碎片,就仿佛鲜血一般。

两名大秦金人也被这沉重霸道的一击击退。

乌骓缓缓往前,项羽双目沉静,残枪挑起樊哙的下巴。

樊哙剧烈喘息着。

他知道,下一刻,项羽的枪会毫不留情地洞穿自己的咽喉。

不过再度归于长眠,今日的经历本就是一次再不能重现的偶然,只是他仍旧有些遗憾,自己和项羽的差距,原来竟如此巨大,但是就在闭目等死的时候,樊哙的面色突然变化。

“这声音……”

他道:“有军队行军!”

他坐在地上,手中的盾牌抵着地面,行军的时候,常常会将盾牌枕在身下,能够借助这样的方式听到行军,或者挖掘地面的声音,是在野外行军时候必须掌握的能力,但是这里不是野外。

在这里的军队,如果不是还有第三方也运用相同的方法耗尽神兵真灵的话,那么只会有一种了——

几乎是声音才落下,所有人都有所感觉,他们听到了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平静,或许说,从刚刚开始这脚步声就正在靠近,只是被兵器碰撞厮杀的声音所压倒,直到靠近到一定的范围,才被他们察觉。

那声音来自于他们背后。

项羽抬起头。

章邯重重地敲击着战鼓。

突然放声长啸: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这一声长啸之后,竟然有声音响起回应,那些研究员们面色苍白却又有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带来的涨红,他们听到了,在那脚步声中,分明还有着歌谣传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那些声音仿佛来自于遥远的过去,仿佛就来自于背后,唱歌的人语调不起,带着乡音俚语,甚至于还有无法分辨的嗓音,但是混合在一起,再没有谁能嘲笑他们。

那声音中是有着如此的豪情和壮阔的理想。

他们僵硬地转头看去,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不知道多少人,他们斜持长剑,步步往前,看到陡然招展的墨色大秦战旗,看到上面振翅的玄鸟般的纹路。

樊哙面色微变,他借助时间,猛地后退,避开了项羽的枪,项羽下意识往前递出枪锋,却忘记了自己的枪已经被折断,这一下只是在樊哙的肩膀上拉扯出了一道血痕。

樊哙回到那些阴魂兵士当中,要再度结阵。

章邯重重敲击战鼓。

先是无比激昂的第一下,旋即是紧促的鼓点爆发。

因秦俑和咸阳宫战鼓而复苏的秦军猛地踏前一步。

摘下战弓,半跪于地,引弓齐射。

樊哙下意识举盾,在一瞬间遮蔽天地的箭雨之后,樊哙整部被密密麻麻的箭矢包围成了一个箭圈,不只是樊哙,其余的人也发现自己被箭矢所包围。

樊哙僵硬放下盾来。

以鼓声掌控军势。

击鼓之人,必是天下名将!

而后大地开始震颤,那些不知是以什么方法出现的秦兵漠然退下。

从中间分出一条道路,而后奔雷般的声音靠近,转瞬奔出,樊哙的瞳孔收缩,这是骑兵的声音,沛公曾经收服李必,骆甲两人,为汉军训练骑兵,屡立战功,而这两人,只是普通的大秦骑士。

秦据要塞,远却匈奴,又曾经收服义渠君。

他们不缺战马!

樊哙心中闪过了大秦骑兵的要求。

选骑士之法,取四十以下,长七尺五寸以上,壮健捷疾,超绝伦等;能驰骑彀射前后左右,周旋进退,越沟堑,登丘陵,冒险阻,绝大泽,弛强敌,乱大众者,名曰武骑之士,不可不厚也。

奔雷般的声音中,真正远却匈奴的大秦骑兵出现,哪怕是曾经见过这些存在的樊哙都握紧了兵器,其余的现代修士和研究员们都下意识茫然退后,这几乎不应该是秦国时代的造物,高大的战马几乎比寻常战马高出一个头,也更为雄壮。

他们身上穿着比起大秦铁甲更沉厚至少三倍的秦墨铠甲,浑身笼罩在墨色的甲叶当中,兜鍪战盔只漏出了两只眼睛和鼻子,背后背着大秦战弩,连战马都奢侈地披着铠甲,手中所用的兵器是清一色的墨色长枪,这样的兵器在高速奔驰的时候,拥有令人恐惧的冲击力和贯穿力。

而当战马的速度被拉低之后,他们腰间还有着大秦的战剑,蓝田之阳产玉,蓝田之阴产金铁,锋锐无比的战剑配合远超寻常秦国军士的修为,能够瞬间斩杀敌人,当这样的武骑之士成群结队地出现在战场上,就是收割敌人的最强力量。

但是当王离战死之后,再也没有人聚集起这些秦国的恐怖力量。

上百的武骑之士奔驰出阵,像是带着死亡的黑色云雾,项羽回忆起最后和自己冲杀的二十八骑,面色浮现复杂的神色,而这上百武骑之士出现后,直接分散开来,冲向那些带着特殊目的进入帝陵的修士。

伴随着章邯的战鼓和令骑,那些现代更容易得到资源,战力却远不如战乱年间的修士被洞穿,他们的法术撞击在那铠甲上几乎没有办法起到任何的作用,他们的飞剑无法撕裂对方的防御,那铠甲显而易见不是寻常的造物。

而这些武骑之士的剑刃却轻而易举将那些修士撕碎,绞杀,像是冰冷而无情的机器。

恐惧笼罩所有人。

那些研究员面色恐惧,而剩余的修士感觉自己的身体几乎不属于自己。

授五雷箓的道人手掌微微颤抖。

兵家煞气之下,他本就被压制的道法几乎没有办法运用。

鲜血带来恐惧,奔雷般的马蹄声里,百名精锐战骑绕开了楚霸王项羽,以一种弧形分开,最后聚集在了咸阳宫前,项羽提着枪,看向那里,老教授董越峰面色苍白,手掌颤抖,那奔雷的声音就在耳畔炸开,让他几乎昏厥。

而后为首的骑兵勒紧了战马的缰绳。

‘他’注视着卫渊,低下了头微微一礼,然后开口,声音缓慢而低沉。

“为将军披甲。”

“诺!”

那绕开的数名武骑之士翻身下马,其中一人拉着备用战马,但是这备用战马比起他们的战马还要更高一头,残留着些许陶器般的色泽,马身一侧的行囊里,打开是一整套繁复的墨色秦甲。

卫渊沉默着解下了剑。

他翻身上马,周围的武骑之士为他完成了具装,神代的铠甲兜鍪,每一个部件都仍旧完好,铠甲的部件碰撞,于死寂中,声音肃杀而响亮,最终一柄墨色长枪被递上了卫渊手中的时候,他就坐在战马上,笼罩在墨色的铠甲之下,冰冷威严地仿佛真正的大秦将军。

董越峰浑身颤抖,几乎说不出话。

卫渊看着对面的霸王。

霸王也看着他。

岁月从不曾饶恕我们啊,我们在历史上奔走,彼此厮杀为敌,最终时间流转,我们也再度在这里相见。

而更遥远的位置上,由秦俑短暂复苏的秦军沉默无声。

卫渊的心中低语:“与子同袍。”

他傲慢地举起手中的战枪,指向天空,他拉着缰绳,战马雍容地踏步,他清朗的声音在盔甲下变得低沉而威严,一字一顿,带着难以言喻的重量,在这死寂般的天地间回荡着——

“大秦律例,战时条例第七条!陛下沉睡,彻侯无踪。”

“今,执戟中郎将渊全权接管全军。”

“军团各部,听候差遣!”

除去齐射之外,仿佛死物般的大秦军阵在这一瞬间仿佛复苏过来。

他们猛地踏前一步,脚步声沉重仿佛雷霆,他们的手掌重重叩击胸膛,轰然应命。

“唯!!!”

不知多少声音汇聚,秦军的战声咆哮,三呼之声,仿佛雷震。

卫渊手中的枪抬起,指向霸王项羽。

PS:今日第二更…………本来想要诺的,可查了查,诺不合适。

唯者,应之速而无疑也。

好像诺是上级平级,唯是下级,所以说是唯唯诺诺的来历。

好了,我爽了。

说实话,这几天就为了今天这一波。

另,秦朝军队是有头盔的,兵马俑当中有专门罗列铠甲和头盔的墓葬。

即兜鍪。

只是兵马俑偏向于阅兵式,以发髻来分辨军爵,所以没有头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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