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你小子这么抢手的吗

北梨山的地下溶洞和地下暗河经过了现场考证,然后指挥部开始有条不紊的进行开洞采水准备。

钱进这边从商城采购的抽水机先行送到了北梨山。

高压变频多驱动柴油抽水机!

这是大型抽水机,单价超过五万元。

它采用多级离心泵设计,有多级叶轮,整体是精铸泵体,结实耐用。

这种抽水机的流量从每小时10立方米起步,最高可达每小时两千立方米。

也就是说按照当下估计,五千立方米的日出水量,只需要两个半小时就能搞定。

它的扬程能达到上千米,功率从五千瓦起步到两千六百千瓦,口径则是100毫米到五百毫米之间,是个当之无愧的大家伙。

也就是钱进升级搞到了金屋,否则这种机器他休想买出来。

另外他不光要买抽水机,还得买更重要的水脉图。

这次去接触水利局的勘察队后他发现,当下勘察队的技术力量太有限了,设备非常简陋,寻找溶洞和水源主要靠的是指南针、地质锤、简易钻探和目测经验。

唯一一件算是现代化设备是土壤取样机,但是在山里头没多大用处。

山里起作用的是全液压车装钻机,不用说,这东西想都别想,没有。

发现溶洞后要确定水源情况也缺少专业设备,他们用的是地震波仪和地质雷达。

像是水源定位设备直接没有,所以这次水源定位并不精准,全靠的是经验和课本理论知识相结合。

钱进有些怀疑,这支勘探队能发现这个溶洞靠的是运气,或者跟在西坪山的时候一样,有当地人提供了指导,勘探队才取得了成绩。

而抗旱救灾工作如火如荼,那是一分一秒不能耽搁,靠这勘探队是没什么用了。

事实证明这不是他的猜测,这是事实。

后面他这边把大型抽水机都给送过去了,那边勘探队再没有发现任何可用溶洞和地下河采水点。

另一支勘探队也去了西坪山,西坪山这边老槐叔和其他他老人给了很多支持。

结果他们不能说是毫无所得吧,只能说是所得不多。

找到了溶洞,可溶洞入口狭窄曲折,根本进不去人,内部情况无法查明。

找到了几个地下水脉经过处,可能发现的渗水点水量微弱,杯水车薪。

眼看着日历一页页翻过,旱情日益严峻,指挥部里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被焦灼的阴云笼罩。

钱进心急如焚。

他深知,勘探队可以报以希望但千万别有太大指望,还是得自己出马。

他白天在指挥部协调各方,处理层出不穷的紧急情况,晚上则一头扎进商城去寻找有用资料。

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还真找到了一份全省的山川丘陵地带地下水资源勘察。

这是国家地图出版社在21世纪出版的一份重要科研资料。

钱进打开看,心花怒放。

里面就有海滨市所有山丘地区的地下水走势图,有了这个参考资料,勘探队要是还不能有所建树那真是可以直接塞溶洞里埋掉了。

问题是。

怎么把这资料理所当然的呈现出来呢?

钱进没办法。

晚上只好继续加班加点了。

商城采购古旧草稿纸,装订后在上面进行抄写、临摹,他这次算是为全省抗旱工作殚精竭虑了。

他不光要抄写北梨山和西坪山下的水脉走势资料,还得抄其他山地地区的资料。

先抄海滨市的应急,然后还得抄其他市的给他们送过去。

他得抄一本书!

与此同时北梨山那边的溶洞开发工作已经准备好了。

韩兆新和郑国栋进行商量后,将市里的武装部调动了起来,而武装部接到命令后,连夜调动了一支经验丰富的工程兵连队。

他们携带风钻、炸药、清淤设备,在五月二十五日赶到了北梨山指定区域。

水利局的技术员也带着测量仪器和图纸同步抵达。

这是抗旱工作开始来,可能取得的第一个巨大成果,所以指挥部半数出动了。

郑国栋那边还进行了叮嘱,要是有结果出来要给他打电话他,他也得过去看看。

工程兵战士们到达指定区域后,立马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在水利技术员的指导下,根据图纸标示的岩层薄弱点和社员提供的线索,精确选定爆破位置。

轰隆隆的爆破声在山谷间回荡,震碎了山里的宁静,也震动着在场每个人的心。

来山里围观的社员极多。

这么多领导到来甚至工程兵都来了,社员们自然知道山里有大事发生。

可是开山取水很危险,当地人扶老携幼的来围观很不合适。

韩兆新生气了,吼道:“怎么回事?谁把消息提前传出去了?”

朱大民灰头土脸的过来请罪,他无奈的说:“领导,我们没办法呀。”

“咱们动静太大了,老百姓都看到军车进山了,他们、他们造谣啊,不知道谁他妈造谣,说今年闹旱灾是我们山里藏了个旱魃!”

“什么?”韩兆新懵了。

钱进倒是知道这个封建传闻,主要是前世关于这玩意儿的小说网大太多了:“旱魃,就是僵尸……”

韩兆新经过提醒才明白老百姓在搞封建迷信:“这、这怎么还有这说法?”

朱大民无奈的说:“领导你不知道,俺这山里人他就是迷信、封建,唉,反正这个说法一出来,一下子闹的满城风雨了。”

“哦,这个说法还不是今天刚出来的,是一早就出来了。”

“今天他们看见军车进山,就说之前派进山里的勘察队都是道士假装的,他们进山不是找水是找藏在地下的旱魃,因为旱魃是僵尸,旱魃藏在地下头。”

“然后他们找到了,大军进山,是准备炸旱魃呢!”

“山里人封建迷信啊,听说有旱魃,打死都要来看看,我们没办法,就只好实话实说,根本没有旱魃战士们更不是来打旱魃,是来打水的。”

“结果他们也要看……”

朱大民说的生无可恋。

基层当领导很不容易。

钱进只好居中说合:“来的人多更好,待会需要的劳动力多,不过你们去跟社员们说清楚,一定要看好老人孩子,一定要保障自身安全!”

现实不等人。

爆破声不绝于耳。

等到爆破结束,战士们和当地组织的精壮劳力一起,冒着呛人的粉尘和随时可能松动的碎石,用铁锹、镐头、甚至双手,奋力清理着炸开的碎石和淤积的泥土。

汗水浸透了军装、挂满了社员们黝黑的脊梁,好些人手掌磨出了血泡,但没有人喊累,没有人退缩。

因为他们知道,每挖开一尺,就离救命的水源近了一步!

这事不是简简单单放几炮加上一群人忙活一阵子就能解决的,足足忙活了三天多的时间。

钱进日夜守在工地上,抓紧时间抄水路图。

正好现在有韩兆新这老大在,用不着钱进忙活什么,不管是协调物资还是解决突发问题,都有老大负责。

海滨市这边的水路图和资料全抄写出来,他就放入提前准备的牛皮纸档案袋里,又放入一个国际邮件大信封里,最后贴上美帝国那边寄往国内的国际件特殊邮票,招呼了随行的张爱军带走。

没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现在在场干部的注意力全在施工现场。

包括韩兆新在内,大家伙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一个个嗓子因为指挥协调和吸入粉尘而嘶哑,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第四天早上,当最后一层阻碍被艰难地凿穿,一股清凉的水流,猛地从黑暗的溶洞深处喷涌而出。

它如同压抑已久的巨龙,顺着战士们临时开凿的简易水渠,汹涌澎湃的流向山下干渴的土地!

“出水啦!出水啦!”

欢呼声瞬间响彻山谷!

围观的老弱妇孺们无视秩序,所有人激动地捧起清澈的泉水,泪水和泉水混在一起。

韩兆新掐腰站在高岗上,晨风吹动他鬓角的白发,他脸上表情凝固,眼睛中的红血丝则凝聚于一处,红了双眼。

不容易啊!

钱进看着欢呼的当地老百姓,看着那些擦眼泪的庄稼人,感同身受!

这些天他可是亲眼见过了大旱之下老百姓的绝望。

那些天天在农田里转悠的劳力,那些在地头上唉声叹气的老人,那些挎着水桶抱着瓦罐的孩子。

他们的身影一直在他脑海里转呀转。

现在,他们转出去了。

张成南有句话说的很对,这水是救命水,它们不仅要流进干裂的田地去救庄稼,更流进了人们绝望的心田去救人心!

消息第一时间传回指挥部。

郑国栋闻讯,立刻驱车赶了过来。

当他站在刚刚疏通的取水口旁,看着那奔涌不息、清澈甘冽的地下泉水,心里的激动溢于言表。

韩兆新向他打招呼,领着他沿新修的简易沟渠行走。

此时山里处处是施工现场。

沟渠之前已经修了个差不多,但接下来还得仔细修。

修沟渠是公社的劳力,没有工分没有钱,不管大人小孩都在忙活,老师带着学生也在干活。

大家脸上都是笑容。

旱情成了纸老虎!

郑国栋走在前面,明眼人都知道众人簇拥的这位是谁,好些老汉老太用手里的粗陶碗舀了水给他喝,还有人问他吃饭了没,把自己当午饭的玉米饼子分给他。

这让一把手激动得难以自抑:

“同志们,我们的努力是有价值的,老百姓们箪食壶浆的态度,这就是我们努力为人民服务的追求!”

他紧紧握住韩兆新的手,又用力拍了拍旁边钱进的肩膀,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情:

“同志们!你们辛苦了!你们打了一个大胜仗!这就是科学态度和革命干劲相结合的典范!”

“老韩,你好啊,好的很啊!”

韩兆新作为二把手,他的发言水平也很高。

他放声笑道:“我只得了个虚名,这件事是咱们这里所有同志的功劳。”

“你们想想,没有钱进同志理论结合实际进行的科学推断,没有张局长和水利局同志的专业判断,没有工程兵同志们不怕牺牲的奋战,没有把狼社员们的全力支持,它能有今天这股救命水吗!”

郑国栋认同的点头:“没错,这是我们人民群众团结一心、战天斗地精神的生动体现!我要代表市里各级单位,向你们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和最热烈的祝贺!”

掌声噼里啪啦的响。

记者们手里相机的快门也噼里啪啦的响。

明天的报纸全版都得是今天这事的报道。

因为确实提气!

抗旱如抗战,宣传工作很重要,要通过宣传手段让所有人生出必胜信念。

而信念是千金换不来的宝贝!

郑国栋参观了出水口,然后纳闷:“这水流很湍急啊,怎么还需要抽水机呢?”

张成南精神抖擞的解释:“这水现在能冒出来是因为水压问题,没有后续水源的补充,水压很快降低,水就冒不出来了,那时候就需要抽水机来干活。”

他拍了拍崭新的机器,对钱进赞不绝口:“钱副指挥年轻有为,他是多面手,哪一面都能指望的上他。”

“国栋同志,我必须临阵为他请功,他是我们抗旱指挥部的大功臣!”

钱进讪笑,连连摆手:“抗旱工作等于刚开始,咱们只找到了一个出水口,还是不着急庆祝吧……”

这是实话。

大家伙犯难了。

其他出水口怎么确定呢?

他们现在解决的只是一个把狼公社的用水危机,类似的困难公社还有几十上百个呢!

不说别的地方,就这北梨山一带还有四五个旱情高危公社呢!

大家伙欢欣的情绪,慢慢又沉了下去。

吃过午饭,指挥部有电话打到了公社,韩兆新去接电话,然后大吃一惊:

“什么?供销总社外商办收到了一份咱们市内山麓地区的地下水资源勘探成果?!然后现在送到指挥部来了?”

“你确定这不是有人恶作剧或者是什么误会吗?有地理专家看过了,认为可信度很高?”

“好、好、好,我们马上回去!”

韩兆新把情况告诉了王国栋,众人满怀激动心情,乘坐汽车又往回窜。

钱进已经知道结果了,本来他想避嫌然后不回去凑这个热闹了。

结果如今他着实是领导们眼前的红人,愣是被拉上了车:

“这是你们单位送过来的东西,还得需要你一起来把把关呢!”

车队急匆匆的返回市府,他们进入指挥部办公室,有指挥部成员将一份牛皮纸档案袋送了过来。

档案袋陈旧,缝隙里有扫不干净的灰尘,显然是老东西。

上面有个已经翘边的贴纸,标注着“1958-1961年海滨市山麓区域地质勘探成果(内部资料)”。

看到这个年份,在场有老干部回忆后说道:“58年、58年,哎哟,这事我有印象。”

“五十年代末的时候,省里确实组织过一次地质工作大摸底,后来碰上了炼钢那事,这件事我就没怎么注意过,再往后社会动荡起来,地质工作组听说受到了牵连……”

他摇摇头。

无法继续说下去。

韩兆新和郑国栋凑在一起打开里面的资料看了起来。

他们先迅速翻阅,很快发现了关于北梨山的标注图。

图上用清晰的蓝色线条和符号,标注着四五条贯穿了山峦全线区域的地下暗河推测流向!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据岩溶发育特征及区域水文地质条件推断,该区域存在规模较大的地下径流通道,建议后期详勘验证。”

两位大领导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们对视一眼,郑国栋还说:“冷静,镇定,再仔细的看一看。”

韩兆新把张成南和钱进叫过来,强压住激动说:“来,你们仔细辨认着图上的坐标和地形参照物,能不能找到这次打开的取水点?”

张成南变成张犯难了。

他不会看地图啊。

其实钱进也不会看。

可问题是这东西是他对照着书上的参考图描摹出来的,为了描摹的准确,他是仔细看过北梨山缩略图的。

这样他就有数了:“赶紧去找一份地图,要有关于北梨山详细信息的地图,我们来对照地图看一看。”

地图送到。

钱进伸手比划了一下,最后在上面点了一个点:“没错!”

韩兆新一拳捶在了旁边桌子上,把上面的东倒西歪的资料书震的乱蹦哒:

“五六十年代的地质队老同志们给我们留下了瑰宝啊!”

张成南兴奋的说:“如此看来这北梨山还有旁边西坪山底下,很藏着好几条大暗河呢!那它们水量绝对可观!”

韩兆新拿着书去了南窗下借着灿烂阳光仔细辨认着上面的标记和说明。

越看,他的眼睛越瞪越大:“这是哪位同志贡献出来的?这可是宝贝啊!要是里面内容都是事实,要是能把几条暗河都给用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众人,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狂喜:“哈哈,有了这东西,山区各公社、各生产队的日子可好过啦!”

然后他把钱进拽了出来:“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钱进尴尬的两手一摊:“我不清楚呀,这样,是谁送过来的资料?我打电话问问。”

资料是张爱军送入外商办的。

他经常跟随钱进出入外商办,已经算是半个员工了,根本没人在意他会干什么。

钱进打电话给送来信件的手下,然后装模作样的询问一番后,他挂上电话对两位领导说:

“是这样的,今天邮电局的同志来给我们送国际件,这个件就在里面。”

“因为它的来信地址和主题都是我们单位同志不熟悉不了解的,他们怕有问题就打开看了看,结果发现是这么一份资料。”

“对了,我同事说随着资料还有一封信件来着?”

“对,有的。”留在指挥部的办事员赶紧将一封英文信送了过来。

钱进打开看,看着信纸上打印的英文说道:“是美帝国那边发过来的信,你看人家根本不是手写的,是用打字机打出来又用打印机给打印成型的。”

“你看看上面说了啥?”韩兆新问道。

看着一二把手那急切的样子,钱进心里挺尴尬的。

他把俩领导钓成翘嘴了。

一目三行看了内容,他翻译说:

“是这么回事,写信的也就是邮寄这份资料的是一位侨胞,他家里长辈就是当年地质考察队的一员。”

“结果因为某些问题,这位考察队老同志在十几年前遭遇了不公待遇,他家里人找关系偷偷坐船去了美帝国,走的时候除了家产,他们还把这份当时考察队苦心造诣才勘察到的劳动成果也带走了。”

“前些天他通过国外报纸得知了国内将有大旱的新闻,便决定将这份资料邮寄给我们,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听到这里,众人无不露出肃然之情。

郑国栋更是打断钱进的话感叹道:“一片丹心照月明——多好的侨胞、多好的同志,唉!”

钱进说道:“领导,事不宜迟,我们应该立马将资料送去勘察现场,安排地质勘察队展开紧急调查。”

郑国栋打起精神,不再沉湎于过去:“好,各位同志,牢记过去的教训,把握好当下的光阴。”

“张局长,你调集所有水利地质勘察队,根据本资料调研探查水脉情况。”

“嗯,另外联系各大院校,把地质系的老师教授们全集合起来,让他们协助研究,他们一定能帮上忙!”

指挥部继续忙碌起来。

相比于以前,现在忙碌的可就要士气高昂许多了。

大家伙脸上也开始露出笑容。

有盼头了。

后面几天不断有好消息送到。

资料有用!

勘察到的地下水脉越来越多,武装部那边忙碌起来,工程兵部队四处开花,除了北梨山,又在西坪山、大姜山、金茶山、银茶山等多处山区成功获取了出水口。

积蓄了几千年的山区地下水,在此次旱情中帮了大忙!

钱进下班后继续忙着抄资料,然而资料还没有抄完,又有事找上头来。

五月底他正在忙活着沟通南方省市地区运输部门官员用火车送水,结果韩兆新这边疑惑的喊了他一声:

“小钱,首都那边有同志来找你,过来好几个人呢!”

钱进歪歪头:“哪个部门的?”

韩兆新说道:“你去看看,我这边忙呢,没仔细听,好像是外贸什么的,估计跟你本职工作有关。”

外贸!

钱进心一跳。

不会是时处长、高义等人又来了吧?

他猜对了一半。

时处长来了,高义这次没来。

不过谁来无所谓,目的是他猜的那样:

“钱进同志,恭喜你,关于你们单位的成立流程已经走完了,关于你的任命通知也出来了。”

钱进不知道该怎么激动还是该怎么推诿。

他现在分身乏术!

不该表现那么好的!

时处长说道:“海滨市这边应该马上就能接到相关通知,我们部里应该有领导联系你们这边了。”

“这次我亲自过来也要见你们供销总社的领导,把前期筹备工作的指示传达给他,确保你上任前的衔接工作有序开展。”

他走到钱进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在钱进的肩膀上:

“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吗?但是别高兴的太早,钱进同志,你得记牢了,从今往后,你执掌的这把审批‘铁闸’是国之重器!”

“你要做到守汇有责、分毫不让!”

“谢谢领导教导!”钱进露出无奈的笑容,“可我目前,恐怕走不开啊!”

时处长疑惑的问:“怎么了?供销社的工作有那么忙吗?”

钱进问道:“我们海滨市抗旱救灾的工作,领导你有没有耳闻?”

时处长茫然的说:“怎么了?我没怎么听说呀,不过现在南方北方都在准备抗灾,这事我知道,你们海滨市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是吧!”

他陡然反应过来:

“你不是供销社外商办的主任吗?你管的是外贸工作,这救灾跟你有什么直接关系?如果要采购什么外资产品,这也不耽误你去筹建新机关吧?”

钱进弱弱的说:“我是我们市里抗震救灾指挥部的副指挥,而且说句有点不客气的话,领导,我是副指挥里的常务副指挥。”

时处长听到这话先乐了一下:“还常务副指挥呢,哪有这样的职务?”

等他琢磨透了就乐不出来了:“你、你小子,你这么抢手的吗?”

钱进摊开手。

然后他从时处长那张总是透露着严肃表情的脸上,头一次看到了无助的姿态:

“这下可麻烦了,哎哟,我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这下可麻烦了……”

他扫了一下头发,为难的说:“钱进同志,任命文件已经走机要通道下发了。我今天过来按理说你明后天就能收到文件,这可怎么办?”

“收到任命文件,你就需要到首都来一趟,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然后正式接受任命,同时听取你们外贸口关于‘核准委’职能、定位和近期重点工作的全面部署。”

钱进这一刻也不知道该咋办。

一同前来进行通知的领导之一问道:“抗旱救灾工作很重要,可你毕竟不是总指挥,另外据我了解,指挥部里应该人不少吧?”

钱进明白他的意思,为难的说道:“可是我应该走不开……要不然,麻烦各位领导跟我们领导研究一下?”

时处长缓缓点头。

只能这么办了。

钱进见此将胸兜里挂的英雄钢笔摘下来又掏出张纸来问道:“时处长,那么我需要准备些什么材料?个人档案?工作履历证明?还是……”

“不必操心这些。”时处长有些漫不经心的说,显然他的思绪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比如,怎么跟海滨市的一二把手聊钱进的去路。

“具体行程和所需材料清单,部里会安排专人提前与你对接,包括进京的车票、住宿、会议议程,都会给你安排妥当,你人准时到就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次会议很重要,除了任命,也是统一思想、明确权责边界。”

“实事求是的说,‘核准委’的成立,是国家根据当前对外开放新形势、为加强外汇和引进项目管理做出的重大决策。”

“目前,总委的架构和核心章程正在首都层面紧锣密鼓地搭建、报批。你们这些地方分委,就是根据总委的框架和要求,在重点省市先行先试,摸索经验。”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脸上再次露出为难表情:

“你跟我说说,你们这次指挥部都有哪些部门参与?”

这方面钱进就太熟悉了,一五一十、清清楚楚的说了出来。

时处长沉默下来。

钱进试探的问:“怎么了?这有什么不好吗?”

时处长说道:“很好!”

然后他琢磨起来:“或许我可以从这点上帮你研究一下……”

钱进没听懂他的意思,便用试探的眼神看向他。

时处长笑了笑,说道:“你上任后,工作层面要跟许多单位打交道。”

他拿出笔记本,用笔尖在上面飞快的写字拉线:

“你看,首先离不开地方计委的协作,所有需要动用外汇的引进项目,源头都在他们的计划盘子和大本子上。你需要和他们保持密切沟通,确保信息同步,审核前置。”

“涉及到具体引进项目,”他的手指移向另一个方向,“工业口的项目,你得跟经委和主管工业的局办打交道;农业口的,要找农委和农业局。”

“技术引进、科研设备,科委是绕不开的关口;涉及到教育文化类的引进——比如大学想引进国外教学设备、外文教材,或者职业技能培训机构引进设备……”

很快,笔记本的空白纸上画出来一副复杂的网图。

钱进明白了时处长的意思。

他以后要打交道的部门很多,偏偏他是个新干部,没有根基,跟各个单位领导关系不熟。

到时候他手中权力虽大,可人家未必把他放在眼里,更未必会给他面子。

如果此次抗旱救灾工作中他作为领导表现出色,那在市里主要领导中大大增加印象分,更可以跟好些组织机构的主官搞好关系。

这样他再开展核查工作的时候就方便很多了。

可以说天意给了他一个打磨关系网的机会。

时处长给随行几个人使了个眼色,他们凑在一起聊了起来。

最后时处长把一些资料给了钱进,说道:“我会尽快跟你们总指挥聊一聊。”

“韩兆新么?”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个人我印象不错,正好跟他打个交道……”

(本章完)

第321章 知识分子的尊严,老牌专家的能耐

山地地区暗河的成功开发,极大地缓解了周边区域的旱情,算是为全市抗旱工作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钱进在指挥部的威望和话语权,也随之水涨船高。

这可是实实在在给抗旱工作做出贡献了,这是直接贡献,而且具有相当的推广意义。

海滨市接连几天都往省里乃至国家抗灾指挥部发经验报告和山地地区地下水开发进程通知,后面都有国家级的报社前来采访报道。

这种情况下他想走?

走不了!

倒是时处长得走了,他手头上不是只有钱进这一个活。

钱进送他上火车之前,他拍拍钱进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我跟国栋同志和兆新同志都聊过了,他们对你的评价很不错。”

“灾情就是命令,人民利益重于泰山——你先在指挥部好好干,后面等我们安排就好。”

钱进点头称是。

他现在确实走不开。

随着时间进入夏季,抗旱工作开展的更是激烈。

他不光要跟山区地下水引流工作,提出的另一项关键抗旱技术——滴灌技术也受到了重视。

国家技术部门对滴灌所需工具进行分析后认为,国内多家工厂确实有生产能力,并决定给与坚定支持进行生产。

不过滴灌不是简单的需要一套水管就完活,还需要抽水机的配合。

受制于现在国家经济实力特别是农村地区贫穷现状的限制,抽水机保有率不高,所以滴灌技术的应用需要以生产大队为单位展开。

一个生产大队配备五到十套的滴灌水管,给农田作物进行不分白昼黑夜的轮换滴灌。

当下这个天气不可能给家家户户田地都进行合理合情的浇灌,按照指挥部的意思,是先进行基础保守。

先保证农苗不会旱死,否则旱死了后面即使有雨有水来了那也没用——正所谓孩子死了奶来了,天下一大悲。

总之各地指挥部都接到了上级单位的指示:滴灌是保底。

要增收还是得靠老天爷降雨或者以后打深水井取地下深水区的水。

滴灌水管开始紧急生产。

至于在抗旱工作中是不是具体有用,这还没有经过实践检验,只是通过了理论论证。

反正大水漫灌这个方式没用。

在严重缺水的情况下,传统的大水漫灌是不可能实现的。

海滨市方面,韦斌利用供销系统的渠道,紧急联系了几家塑料制品厂和农机厂,将生产需求送了过去。

指挥部配合了供销社以最高优先级下达指令:

相关工厂立即暂停部分非紧急生产任务,所有生产线优先保障滴灌水管的生产!

原料、电力、运输一律开绿灯!

同时,指挥部向全市农村发出紧急倡议:调整种植结构!

专家们经过研究后,号召农民在绝收或可能绝收的田块,立即改种耐旱性强、生长期短的作物,如荞麦、绿豆、红薯等。

“先不求丰收,先保证有粮食收获来填饱肚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农业局和供销社两方发力,免费提供补种的种子。

这需要工作人员下乡考核真实情况,需要大量人手,钱进也以指挥员身份进行了对公社地区的抽查。

他发现这个提议在农村很受欢迎。

今年的抗旱工作也很受追捧。

主要是今年不光喊口号,还有很多务实的操作。

尤其是几个干旱重灾区的山区地带率先进行了初步脱旱,这成了宣传榜样,得到了基层的积极响应。

也就是说,农民看到希望了。

希望这东西太宝贵了,它的出现一定程度上稳定了农民的情绪,减少了恐慌。

倒是城市居民的情绪,现在比较惶然。

为了支援农村抗旱,城市开始大量减少居民水的供应。

几乎全城限水,各城区之间开始分时段进行自来水供应。

然后学校、居委会、各机关单位工厂的工会天天宣传节约用水和废水再利用的方法。

各大报纸更是设置了‘抗旱节水’版块,每天都更新用水小技巧。

受制于城市化进程,现在城市里家家户户都有工人。

工厂用水也受到限制,工人们回来与家人聊天或者不同厂的工人聊天,他们都会把本厂限水情况聊出来。

种种措施发力有些过猛了,吓到了城市居民。

正值下午,热气腾腾。

宋致远抱着刚喂完奶的小女儿囡囡,在自家那间十平米的卧室兼书房里轻轻踱步。

以前他的房间被书籍和捡来的破烂塞的满满当当,现在他入职了培训学校。

钱进给他专门设置了一间办公室,很多书籍便被转移到了办公室。

相比以前,他现在生活环境和条件可好太多了,小女儿囡囡就是最明显的例子。

小丫头是他捡到的弃婴,先天腿脚有些不便,瘦弱得像只小猫。

77年他刚跟钱进相识,那会还在街道烧锅炉当临时工,工资低福利差,没钱给小丫头喂奶,只能喝大米汤。

后来去学习室上班了,钱进便给他供应奶粉并一直供应到现在。

小丫头被‘外国奶粉’养的白白胖胖,早就到了断奶年纪,但因为钱进依然给宋致远送奶粉,所以宋致远索性继续给女儿喝奶粉。

他知道,孩子喝奶粉好处多,相比粮食而言奶粉营养可充分太多了。

此刻小丫头满足地蜷在宋致远怀里,小嘴还无意识地咂巴着,胖乎乎的双手在舞弄着个洋玩具,时不时塞嘴里咬一咬。

这玩具也是钱进给他的,说是叫‘咬胶’,小孩喜欢乱咬东西磨牙,咬胶干净卫生,适合给小孩当玩具。

咬胶在78年就送过来了,但囡囡小时候不喜欢,她牙齿发育的晚,倒是现在大一些了牙齿发育的好了,她才开始咬着玩。

她喜欢咬的嘎吱响这个声音。

除了咬胶还有别的东西,他家里吃穿用现在几乎都是钱进负责。

这让宋致远心里既感激又有些不是滋味,总觉得欠了钱进天大的人情。

窗外,城市的喧嚣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焦灼。

高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着抗旱通知,街道大妈挨家挨户动员节约用水,连孩子们玩耍的嬉闹声都少了,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一种无形的紧张。

宋致远抱着囡囡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几个半大孩子正用脸盆端着刚接来的自来水小心翼翼地往各家水缸里倒。

邻居王大妈正絮絮叨叨地跟人抱怨:“这水金贵得哟,淘米水都得留着浇那两棵蔫巴葱!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囡囡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发出愉快的哼唧声。

宋致远低头看着女儿红润的小脸,又看看窗外那片被干旱折磨得失去生气的城市,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责任感交织着涌上心头。

钱进在一线拼命,但还挂记着囡囡生活需要的外国奶粉,自己这个当下属的、当老师的,因为培训学校暂不营业他没事干,顶多去帮街道检测点水质,几乎天天空闲。

这让他过意不去。

于是他就想,自己还能做点什么呢?

他不能总躲在后面,靠着别人的接济和庇护。

这是知识分子的自尊!

思考过后,他把囡囡又给邻居家里送了过去——

白天时候都是邻居大妈帮忙看孩子,代价是每个月十块钱的工资加上时不时他会把钱进发给自己的物资分一些过去支援邻居家生活。

他骑上自行车去了图书馆。

脑子里的知识帮不上忙,那就去知识的圣殿寻找能帮上忙的。

停下车进入图书馆,他习惯性的进入了化工区,然后拍拍头,他又漫步去了水文水利区。

研究了两个多小时,图书馆快要闭馆了,他没什么收获,便逛去了旁边的地理地质区。

他的目光在书脊上逡巡,想找点关于水文地质或者抗旱技术的资料,哪怕能有一点点启发也好。

但是没有。

也有一些戴眼镜或者胸口插钢笔的同志在这些地方翻书。

能看出来目的跟他一样。

翻找间,一本纸张发黄变脆的旧书滑落下来。

宋致远捡起来一看,封面上印着繁体字:《地质学通论(修订版)》,编著者:施华盛。

他拍了拍书上的灰尘,随手翻开扉页,上面还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购于民国三十七年,海滨大学地质系”。

施华盛……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宋致远的脑海!

他习惯性一拍额头,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把旁边正聚精会神看书的一个青年知识分子吓了一跳。

“哎呀,我怎么把这老同志给忘了!”宋致远低声惊呼,心脏砰砰直跳。

施华盛!

当年在海滨大学地质系赫赫有名的老教授!

宋致远刚参加工作时,在海滨大学组织的“工农兵学员”夜校里,还听过施教授几堂深入浅出的地质科普讲座,印象极其深刻。

他是老同志,施教授更老,这是海滨大学的前辈。

海滨大学是百年老校,建国之前的民国时期叫做海滨高等教育学院,那时候施华盛就已经在里面任教了。

建国后学校改名,他依然留在大学任教,直到社会动荡了正好他年纪大了,他出于自保办了病退。

算起来,老人家现在得有八十多了吧?

社会动荡那些年头,宋致远曾经去多次看过老人家,老同志们报团取暖,关系不错。

倒是前几年社会太平了,老同志们就不再互相走动了。

旧人相见,总是容易想起那些旧事。

六七十年代的旧事,并不怎么让人愉快。

想起施华盛,宋致远想到了他渊博到叫人赞叹的专业知识。

如果施华盛教授还在的话,那他应该能给抗旱工作提供帮助……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按捺不住。

宋致远小心翼翼地把那本《地质学通论》借了出来,仔细给包好后他特意放在车筐显眼处,仿佛那是一个重要的信物。

骑上自行车他再度出门,按照记忆去了施华盛当初住的小破楼。

结果老同志已经不在了,他找左右邻居打听,邻居们说他前几年被孩子接走了,具体去哪里住了并不清楚。

毕竟,因为施华盛旧社会教育者以及旧政府地质学顾问的身份,他以前跟左邻右舍们处的并不好,大家不敢沾着他,对他总是避而不见。

没办法,宋致远去了居委会想打听一下,可居委会里没人,大家伙都去搞抗旱节水宣传工作了。

最终,他只能去市里保存离退休干部档案的部门,老干所。

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施华盛”、“海滨大学地质系主任”这几个关键词,几经周折,终于在一个热心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查到了施老先生的住址——竟然回到了海滨大学的教授楼里。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夜幕降临,但热气未消。

宋致远顾不上回家,带上《地质学通论》,又去副食品商店用肉票买了两斤猪头肉,还称了一斤水果糖,这才骑着车找到了海滨大学那片掩映在高大法国梧桐树下的老教授楼。

施老先生的住处在一楼。

宋致远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充满防备的声音:“谁呀?”

“施老师,我啊,小宋,宋致远,搞化工会造炸弹的宋致远。”宋致远乐呵呵的笑道。

只有在这些老同志面前,他这个六十多岁的人才能称之为‘小’

门开了。

一位头发银白、戴着老花镜的清瘦老人出现在门口。

他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有些迟滞了,看着宋致远有些发愣:

“宋致远?”

施老先生推了推老花镜,似乎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哦,是你小宋、71年要炸了广五楼的炸弹小宋啊?哈哈,快进来坐,你怎么来了?”

海滨大学的教授楼宿舍区条件还是挺好的。

就拿施华盛老先生家里来说,客厅很大,然后被书籍占据。

几个顶天立地的旧书架靠墙而立,塞满了各种大部头的中外文书籍、地质图册和泛黄的期刊。

一张宽大的旧书桌摆在窗下,上面堆满了摊开的书籍、稿纸、放大镜和几个地质罗盘、岩石标本。

另外墙上挂着几幅精心装裱的地质剖面图和矿产分布图,还有一幅略显褪色的领袖像。

家具是旧式的藤椅和木沙发,铺着素色的棉布垫子。

施华盛一个劲的邀请当年的弟子落座。

“你老还记得我外号呢。”宋致远坐下后哈哈大笑起来。

老爷子摆摆手:“你那时候多勇啊,我怎么能忘了你是谁?”

“咱是有年头没见了,我都快忘记你啥样子了,你还行,看起来倒是比那些年有精神。”

“诶,怎么还带了东西?”

宋致远把带来的猪头肉和水果糖放在桌上:“施老师,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施老先生要客气。

宋致远把带过来的书打开。

老先生目光落在宋致远放在这本《地质学通论》上,脸上露出了柔和的笑意:“这本书……哪里来的?我还以为叫人烧光了。”

“施老师,您别把世道想的太坏,这书在图书馆被放在地质地理区最显眼的位置上。”宋致远连忙安慰他一句。

简单的寒暄过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施老师,但现在世道也确实很坏——旱灾很坏。”

“我今天冒昧打扰,是因为眼下这场大旱。”

“今年这天不好啊,老百姓太惨了,农村地里的庄稼眼看要绝收,有些地方农民喝水都困难。”

“市里组织了抗旱指挥部,想尽办法找水,可收效甚微啊!”

他急切地讲述着旱情的严峻,讲着自己所在培训学校本来预定今年开业培训学生工作技能,结果学生们忙着抗旱,根本开不起来。

然后他还讲泰山路劳动突击队在前线如何拼命,讲指挥部工作人员在乡下的操劳,甚至讲到了自己收养的残疾女儿囡囡,现在洗澡水舍不得倒掉,都得留下冲马桶……

说到动情处,宋致远的眼眶有些发红:“施老师,您是地质学泰斗,对咱们海滨的地下水情况最了解。”

“我今天厚着脸皮来求您,能不能想想办法,指点指点?看看哪里还能找到稳定的水源?救救急!”

施老先生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变幻。

宋致远继续介绍当下的情况,他却沉默不语。

老先生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地质学通论》的封面。

这样宋致远也没法继续说下去了,他闭上干巴巴的嘴巴同样沉默下来,最终,房间里只有老式座钟单调的“滴答”声。

施华盛思考了得有十几分钟,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管表情还是说话腔调都很复杂:

“唉,这场旱灾,确实是天灾,可也是人祸啊。早年——就是过去这十四五年要是继续遵循领袖同志治理海河、兴修水利的号召,多打些深井,多修些水利……”

“罢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抬起头看着宋致远,表情还有些为难:“小宋啊,你提到地下水,我倒是想起一样东西。”

“那是,咳咳,你明白吧,解放前,你明白吧?”

老同志一边含糊其辞的说,一边谨慎地往四周看,尤其注意窗户,显然担心隔墙有耳。

宋致远明白他的顾虑,赶紧去门外窗外都看了,然后冲他摇头。

施华盛这才说的清晰了一些:

“大概民国三十六年、三十七年那会儿,当时的伪政府建设厅,委托我们地质系,搞过一次全地区的地下水普查,目的是为了给当时的驻军和几个新建工厂选址供水。”

宋致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

大的要来了。

施老先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们系里几乎全员出动,老师带着学生们,花了两年多时间,跑遍了海滨的山山水水,做了大量的地质测绘、物探和浅井抽水试验。”

“最后,绘制了一份比较详细的《泛海滨城乡地区地下水脉分布详略图》。”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墙上那幅领袖画像,语气变得极其谨慎:

“这份图,我不敢说它肯定好使,毕竟都过了不少年了,你明白吧?是吧,嗯,沧海桑田嘛,是吧?”

“不过这图的精度比建国后弄的一些简图要高不少,我记得我们当时标注了主要水脉的深度、走向、富水性等级,甚至推测了一些深层承压水的可能区域。”

“但是、但是……”

他欲言又止,手指下意识地把住了桌面:

“但是这东西是给旧政府做的啊,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跟你说实话,这、这上面还有当时的官印!”

有些话他不敢说的太透彻,所以吞吞吐吐:

“这些年啊,这东西我一直藏着,我想扔了、烧了,可是舍不得,那是当时集地质系全体之力忙活两年半的结果,要是毁在我手里,我罪人啊!”

“可我也不敢拿出来,你明白是吧?怕惹麻烦啊,这东西是、它是说不清楚的……”

宋致远瞬间明白了老先生的顾虑。

那个年头不管什么沾上“旧政府”、“伪政权”,都会变成烫手的山芋,谁碰烫谁。

但现在不同以往了。

他立刻站起身,神情无比郑重:“施老师,您放心,现在是新社会了。党的政策是实事求是,解放思想。”

“这份图是您和同事们当年科学工作的成果,是宝贵的科学资料,跟政治立场没关系,现在拿出来是为了救老百姓的命,是给新社会、给人民做贡献。”

“我们把它——不,我去把它献给指挥部,指挥部的常务副指挥钱进同志,那是我如今在教育工作上的亲密战友,我这两天还跟他吃饭来着,他说了,指挥部里的同志都是明白人。”

“您要是不放心,我拿着去探探路,要是出事了我自己负责,要是有功劳,我一定不会抢您的功劳……”

“你这是说什么瞎话?我要是怕负责、怕抢什么功劳,还跟你说这个呢?”老同志有些生气,用手拍起了桌子。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说:“我老了,八十六啦,也该活够了。”

“但我怕牵扯我儿子我孙子,那都是好孩子呀,好不容易我儿子又恢复了在大学里的工作……”

“施老师,我向您发誓,真不会有事的,指挥部的同志们只会感激您,绝不会让您受半点牵连!我宋致远用党性担保、用我的人格担保!”宋致远激动的说。

然后他特意再次提到了钱进的名字,强调道:“钱进同志就在指挥部,他最尊重科学,最尊重像您这样的老专家。”

“他要是知道您手里有这份图,不知道得多高兴,肯定亲自来请您出山!”

“施老师,这可是能救成千上万人命的宝贝啊!您就拿出来吧!”

“这个钱进……就是报纸上的青年?”施老先生从桌子上拿出一摞报纸,又拿起放大镜找了找,很快找到一张图。

图上的年轻人站在有膝盖高的麦地里远眺,目光充满忧虑之情。

宋致远立马说:“就是他,他现在还办了个培训学校……”

他把关于钱进在教育工作上做的事详略适当的讲解出来。

老先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等到听完钱进免费办培训学校这件事后,他更是瞪大了眼睛。

“我说的一切都是千真万确!在抗旱救灾这件事上他是副指挥,而且主管技术这块!总指挥韩兆新同志非常信任他!”宋致远最后强调了一遍。

施老先生又沉默了半晌,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猛地站起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吐出一口气:“好,这年轻人为了老百姓能做这么多,我个死老头子竟然前怕狼后怕虎,真是可笑!”

“我豁出去了,走,你跟我来!”

他颤巍巍地拿起桌上的手电筒,带着宋致远走出卧室,来到紧挨着厨房的一个小储藏间门口。

储藏间里堆满了蜂窝煤和杂物。

施老先生在宋致远帮助下费力地挪开几个煤筐,露出后面一个几乎低矮的小木门。

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铁锁。

他从一串旧钥匙里找出对应的那把,费了好大劲才捅开锁。

然后,一股混合着潮气、霉味和旧纸张气息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往下延伸是一个挺大的地下室,得有十多个平米的面积。

因为没有窗户,地下室漆黑一片。

施老先生拧亮手电筒,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宋致远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地下室从地面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堆满了各种书籍、资料、图纸筒!

有些用油布包着,有些就直接裸露着,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还挂着蛛网。

这里简直是一个被遗忘的知识宝库!

“东西太多,太乱了,得找找,咱俩得好好找找……”施老先生这会倒是手脚麻利了,爬梯子的样子根本不像八十几岁的老人。

显然。

他平日里经常在里面爬上爬下。

手电光扫过,他嘴里念叨着:“应该是在靠墙那几个大牛皮纸筒里。对,我记得是个蓝色的标记……”

宋致远也爬下去,然后两人弯着腰,挤进这书山纸海开始翻找。

灰尘被惊动,在手电光柱里狂乱地飞舞,不过不算多,显然平日有人下来时不时的打扫。

施老先生不顾年迈,他蹲下身,率先在墙角几个半人高的蓝色牛皮纸图纸筒里翻找着。

宋致远也赶紧帮忙,小心翼翼地搬开上面压着的书籍资料。

“不是这个……这是水文年鉴……也不是这个……这是矿区图的地质报告……”

施老先生一边翻,一边低声自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下室里的空气闷热污浊,汗水很快浸湿了两人的后背。

“找到了!”施老先生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颤抖。

他从一个图纸筒里,抽出了一个用厚实的牛皮纸仔细包裹的长卷。

包裹外面还用麻绳捆扎着,绳结已经发黑变硬。

老先生颤抖着手,费劲地解开麻绳,剥开一层层有些发脆的牛皮纸。

昏黄的手电光下,一份保存相当完好的大幅图纸缓缓展开。

纸张虽然泛黄,但上面的墨线、标注依然清晰可辨。

繁体图名赫然在目——《泛海滨城乡地区地下水脉分布详略图(民国三十七年制)》。

这图的比例尺很大,标注相当详尽,而且是彩色版本,各种颜色的线条和符号密密麻麻,清晰地勾勒出地下水的脉络。

“就是它!就是它!”施老先生的声音哽咽了,手指轻轻抚过图纸上熟悉的线条和标注,仿佛抚摸着久别重逢的孩子。

“没想到,隔了三十多年,它还能派上用场……”

宋致远看着这份凝聚着前辈们心血的珍贵图纸,再看看施老先生在尘埃中激动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他小心翼翼地将图纸重新卷好,用牛皮纸包好,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希望。

“施老师!谢谢您!太谢谢您了!我代表指挥部,代表海滨的老百姓,谢谢您!”宋致远的声音很重,每句话都是感叹句。

两人从昏暗闷热的地下室回到光线稍亮的储藏间,都已是满头满脸的灰尘,像刚从土里刨出来。

但他们的神态,都很轻松。

施华盛再次打开图纸,凑在灯下用放大镜看。

他看图纸右下角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看一个名字,他就喃喃自语几句。

看到有些名字的时候,他甚至潸然泪下。

宋致远明白他的意思。

他拍拍老同志的肩膀,低声说:“斯人已去,我等只能节哀。”

“但他们离去的是人,他们对人民的贡献,他们在专业上的知识,这些东西永远不会离去。”

“施老师,您我也一样呐!”

施华盛将图纸再次卷起来,仔细的用布匹收好,郑重的交给了宋致远:

“去给指挥部送过去吧,请你务必告诉钱进同志和其他同志,类似的资料,我这里还有,如果能为祖国建设和人民生活做出贡献,我愿意将他们全部交给国家!”

宋致远眼眶发红:“明白,施老师。”

事态紧急,他不能浪费时间,便背上这条巨大的卷筒出门而去。

施华盛扒拉着窗口遥望他的背影远去。

也遥望着自己用最好年华和同事学生们共同缔造出的硕果远去。

远处万家灯火。

他轻轻的说:“安副校长、老客、老靳啊,等我下去找你们,我好好跟你们说说,咱的心血没有被浪费。”

“你们当时说的对,你们从没有糊弄学生们,我们干的就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我们的那些工作,利在千秋!”

这次他没有把那扇小门再锁起来。

他想,门后那些自己冒着被打死的风险所保存下来的文献报告资料。

终究要重见天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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