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救命

南京,奉天殿。

“陛下,大事不好!”

一位老太监顾不得宫里趋步而行的规矩,走进殿内焦急道。

“何故慌张?慢慢说,这像个什么样子?”朱棣放下手中的奏折道。

看着老太监的模样,朱棣心头也是奇怪,这老奴平素稳重的很,今日如何这般举止失措?也不知是什么大事。

老太监擦了擦额角的汗珠道:“回禀陛下,刚才有成国公府家将紧急来报,成国公病倒在安庆了!”

“什么?!”

闻言,朱棣脸色大变,犹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成国公病了,他不意外,可成国公是何等年富力强,三十出头,身体雄壮的能生撕虎豹,就算有些咳嗽,怎么就能病倒了呢?

而且,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出现在了朱棣的脑海里。

姜星火刚刚出狱的时候就说过,成国公朱能,会病死在征安南的途中!

对于姜星火的预言能力,朱棣不是不信,一开始他确实信了,甚至亲自登门探望朱能的身体情况,可朱能当时确实只是略有咳嗽,就像是普通的嗓子不舒服,身体一点都没受影响。

因此,朱棣慢慢地也就将信将疑了,毕竟姜星火自己也说过,他的预言能力一旦干扰到现实,就有可能会产生偏移当时朱棣想着,或许朱能的身体,也有这种可能。

而经过好几个月的观察,朱棣也始终没发现朱能有什么异常,朱能也说自己看过医生了,就是伤风咳嗽,所以朱棣最后还是派了朱能统兵。

可谁知道,在南京城里还是好端端的,怎么刚离开南京没几天,就病倒了?

“把传信的人给朕带进来!”

须臾,成国公府的家将被带了进来。

“成国公现在情况如何?安庆到南京顺江而下不过两三日工夫,为何不让成国公回来休养?”朱棣疾声连问道,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关心朱能的身体情况。

“成国公如今重病垂危,连船都下不来,随军医师说成国公不能再长途颠簸了,待在安庆或许还能熬一阵子,可要是一经颠簸,或许就.一命呜呼了。”

成国公府的家将战战兢兢的把话说完,便低垂双目等待圣训。

“砰——”

只见御案前的朱棣一巴掌拍在桌上,把茶杯震飞在地。

“混账东西,你糊弄朕!成国公分明好端端的,哪儿来的重病?”

“小的不敢……”

成国公府的家将也是有苦难言。

“滚下去,滚!”

朱棣怒喝一声,那家将吓得屁股尿流,但旋即就被朱棣又叫了回来。

“成国公到底是什么病?随军医师可曾诊断了?”

“天哮,又名鹭鸶咳。”

“若是没有别的要说的,这便在一旁歇着吧,给朕把太医院的御医都唤来!”

不多时,太医院院判,连同其余几名有资格真正称为“御医”,给皇帝看病的医师,都来到了奉天殿。

永乐朝的医学界顶尖巨擘齐聚一堂。

“鹭鸶咳?”

七十九岁的太医院使戴思恭闻言面露难色。

姜星火前世有句话说得好,不怕西医笑嘻嘻,就怕中医沉脸皮。

看到戴老这副模样,朱棣的心里也沉了下来。

要知道,戴思恭这可是给他爹老朱看病几十年没出过岔子的狠人。

事实上,这位也确实是历史上著名的明初医学家,其父戴士尧为名医,幼承父业,继向朱丹溪学习医术二十余年,惟戴思恭得其真传,治疾多获神效,由是号称“华佗在世”。

洪武年间,戴思恭被征为正八品御医,授迪功郎,由于他的疗效特别好,每次都能药到病除,所以深得朱元璋器重。

等到洪武三十一年,老朱快挂了的时候,太医院的医官被杀了个人头滚滚,唯独慰勉戴思恭说:“你是仁义人,不用怕”,就连朱允炆这混小子都很信任戴思恭的医术,将诸多侍医治罪,唯独提升戴思恭为太医院使。

“有没有可能诊断错了?”朱棣问道。

戴思恭捻须苦笑着摇头,只说道:“陛下,鹭鸶咳不是什么难以判断的病,因为病人在晚期咳嗽时发出的声音实在太过独特,随军医师不太可能诊断错。”

事实上,鹭鸶咳在现代有一个小孩家长们比较熟悉的正式名称,“百日咳”.但“百日咳”并非只作用于小孩,只是小孩抵抗力弱,更易被感染,可大人同样不能幸免,甚至跟是否身强体壮无关,因为这是通过飞沫传染的疾病,从潜伏期到第六周都有传染性,人群对本病普遍易感。

这种病的病因,是百日咳杆菌感染引起的急性呼吸道传染,因病程可迁延数月,所以才被形象地称为“百日咳”。患者可表现为阵发性痉挛性咳嗽,且伴有深长的鸡鸣样吸气性吼声,严重者会引起死亡。

该病全年均可发病,以冬春季节为多,可延至春末夏初,成国公朱能正是在春天患上了此病,叠加水土不服,所以到了百日咳的晚期才会突然病倒,而且病得极为严重。

当然了,“百日咳”这名字虽然是现代起的,但华夏古代早就有了,中医自然有所研究,可方子很多,能见效的不多,尤其是对于百日咳晚期,能见效的就更微乎其微了。

——归根结底,因为这玩意的本质是细菌!

怎么对抗细菌?最有效的自然是用抗生素,因为抗生素等抗菌剂的抑菌或杀菌作用,主要是针对细菌有而人没有的机制进行杀伤。

可这个时代有个屁的抗生素?

所以百日咳明明在现代致死率极低,不仅有疫苗可以预防,而且随便弄点抗生素都死不了人。

但在古代,这就是彻彻底底的不治之症!

百日咳晚期,在这个时代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命硬不硬!

“那这病有的治吗?若是有的治,你们现在马上动身去安庆。”

戴思恭虽然有些不忍,但还是坦诚答道:“陛下,若是病人已经这个状态,恐怕是药石难医了。”

“汪伯善?袁宝?陈克恭?王彬?”

这几位都是燕王府良医,也是平日里负责皇帝皇后皇子等人医疗问题的,跟了朱棣好多年,他们一定是能懂朱棣的意思的。

但可惜的是,这些人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低头的意思是,无能为力。

朱棣无力地挥了挥手,所有人都默默地退了出去。

待众人离开奉天殿后,朱棣站起身,来回踱着步,眉头深锁,显然陷入思考。

他本身对鬼神之事不甚感冒,但听闻这件事后还是感觉到震惊无比。

姜星火的预言,继承万里石塘鸟粪岛、日本特大金矿银矿以后,再一次被验证了!

自己虽然不懂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可姜星火始终都在南京诏狱里,以前也从没去过北方,离朱能的生活轨迹数千里之遥,朱能的情况他又怎会清楚呢?朱高煦告诉他的?这更不可能,朱高煦当时也很久没见过朱能,而且朱高煦从来主张“有病不用看医生”,有点咳嗽更是不当病,即便是知道了,也不可能当回事告诉姜星火。

就算是朱高煦真的告诉了姜星火,可一点咳嗽,怎么能推断朱能会死于征安南的路上?

但眼前的事实,已经毫无疑问地证明了,姜星火是对的。

虽然朱棣极度不理解,但他不得不承认,姜星火的预言,竟然如此准确,准确到姜星火在出狱前不可能见到过朱能这个人,但却直接推定了他的死法,这是何等恐怖的能力!

伴随着朱能似乎已经被注定的死亡,一个曾经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几乎要被朱棣遗忘的问题,又重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在狱中的最后一节课,姜星火让他二选一,只回答他一个问题,朱棣选择了预知大明的结局,而非他自己的结局。

而此时此刻,在得知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心腹爱将,有可能先自己而去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朱棣自认为几乎不会面对的恐惧,出现在了朱棣的心中。

朱棣一向是不怕死的,戎马半生,他经历了太多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瞬间,若是怕死,朱棣走不到今天。

但朱棣今天怕了,不,描述的准确一点,朱棣不是怕死,而是怕他若是突如其来的死了,那么他刚刚冒着背负反贼之名打下的江山就会烟消云散,他胸中那“治隆唐宋,远迈汉唐”的宏图伟业,就无从实现了。

姜星火没告诉过他,他什么时候会死,这就意味着,或许在姜星火看到的未来里,说不准他明年,甚至明天就会死。

哪怕是皇帝,也保证不了,明天和死亡哪一个先来。

半晌之后,他似乎做下了某个决定。

“备马,不用銮驾,把那个成国公府的家将和太医院使戴思恭一起带着,朕亲自去见国师。”

——————

新的府邸还在装修,姜星火依旧跟老和尚住在一起。

今天袁珙去研究怎么把沙子变成玻璃了,为此特意在化肥工坊旁边新建了一处工坊。

而张宇初则拉着一帮陆九渊心学一脉的士子,开始了心学的宣传。

姜萱出门买菜,小于谦也去上学了还没回来,所以虽然眼下是下值时间,但家里只有姜星火和老和尚,还有前来拜访的朱高煦。

当朱高煦来的时候,姜星火正拉着老和尚搞科研。

嗯,用“科研”来形容也不准确,准确的说是在开茶话会。

而茶话会的第一项内容,是静坐。

这是心学里“明镜论”的内容,也是王阳明心学格心方面的最重要工夫,姜星火对其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的意思就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弄。

不过好在,在场的这里面还是有明白人的,打坐嘛,老和尚一定擅长。

“目的是什么?”

还俗姚广孝又一次披上了僧袍,他恍如一尊佛陀般慈眉善目,淡然道:“还是理学格心那一套吗?世间万物皆有法度,凡所谓‘三纲五常’者,乃为人处事的根本,若无此三纲五常,则人便难以辨别真假善恶;故天地至理,必须顺应天道伦常,遵循三纲五常,内心也必须时时反省,所谓‘君子慎独’便是此理。”

“还是说,心学的格心,即是求诸己心?”

姜星火答道:“主要目的是要制定一套可以推广的心学的修炼方法,心学就如同小说里的魔教功夫,速成,门槛低,容易推广,用来对抗和推翻理学再好不过.眼下虽然经历了辩经擂台赛,心学和实学都有所复兴,但这只是第一阶段,第二阶段就要重现南宋三大学派三足鼎立的状态,第三阶段才是实学彻底成为官学。”

朱高煦则问道:“荣国公讲的这些,俺也听得懂皮毛,但总觉得差了一点啥?”

姚广孝捋着颔下胡须笑道:“阿弥陀佛,世上哪有完美的东西?伱想得到的或许更多……静坐是格心的手段,最根本的,还是你的心。”

姚广孝还俗,纯粹是为了姜星火,不想让自己佛门领袖的身份影响辩经和变法,并不是他真的能改变数十年的习惯。

他朝外面扬手,叫了个小沙弥进来。

小沙弥躬身道:“师祖。”

姚广孝指着地上的蒲团,温和道:“把它摆放在中间。”

小沙弥依言照做,蒲团很快就摆好,姚广孝继续道:“坐上去。”

看着规规矩矩盘膝合十的小沙弥,姚广孝问道:“心里在想什么?”

“.想吃肉。”

姚广孝没说什么,让小沙弥下去,又示意朱高煦上来。

朱高煦道:“俺是武将,打仗的,搞这个干什么?”

“让你坐你就坐。”姜星火道。

“哦。”朱高煦只好走过去,盘腿坐下。

“虽然不明白姜圣想要通过静坐具体获得什么。”

姚广孝接着道:“但人的感情与天性相通,人心也是天性的一种,所谓人有七情六欲便是如此。”

姜星火听罢,竟露出赞同神情,微微颔首。

朱高煦道:“那又如何呢?”

姚广孝抬起手,朝小沙弥招手:“把灯点亮。”

“是。”小沙弥答应道。

片刻后,拉着窗帘的静室房间里终于稍微有些光亮了,小沙弥安静退去。

“你看见的世界,便是能你想象出的世界吗?”

姚广孝突然转头,盯着朱高煦:“人心之所向,便是因为你的所见所思,你看见了,你便会想象,是你的眼睛告诉你的脑袋。”

朱高煦皱眉道:“俺不明白。”

姚广孝又道:“按佛门的道理,便是世事变幻莫测,世间万物皆有其轨迹,人的心亦然。你若是想象出一座庙宇来,你便可知晓,你念头一动,就能看到庙宇中供奉的佛像;而你若是想象出一个人来,便可知道他在想什么。”

朱高煦愕然道:“这样?”

他想象了一番,发现自己的想象力太匮乏了,一时间根本想象不出什么庙宇、佛像,更想象不出一个凭空捏造出来的人。

姚广孝道:“你再仔细想,你想出现什么?”

“我想当太子,我不想离开父皇去北直隶。”

授勋定阶已过,朱高煦因为种种考量,被朱棣要求放弃了定阶,虽然没评上上将,但朱高煦显然得到了额外的好处,他被父皇给予了一定的兵权,用于防备北面的蒙古诸部,以及山西方面蠢蠢欲动的晋王。

可即便如此,朱高煦还是不想离开南京。

朱高煦走了下来,而姜星火坐了上去。

片刻后,姜星火睁开了眼。

“师父心里浮现的是什么?”

“酒和大蒜。”

是的,当今天姜星火去诏狱视察大蒜素研究进度时,就看到了拿大蒜当下酒菜的孔希路。

虽说白酒配大蒜有助于补肾壮阳、促进新陈代谢,可当孔希路向他汇报已经研发成功的时候,姜星火还是被一嘴刺鼻的辛辣味道熏了个够呛,久久不能忘怀,以至于姚广孝问他脑海里浮现出什么的时候,姜星火第一时间就是这股味道。

就在这时,门外王斌忽然前来通报,皇帝亲自登门拜访国师。

姜星火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他知道这个朱棣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日没事绝对不会轻易来见自己的,最多是让自己去皇宫里找他。

“难道……”

想到这儿姜星火连忙起身去迎接,果然看到大厅中坐着的,赫然就是当今圣上,朱棣。

只是他现在脸色很难看。

而在朱棣身旁,站着成国公府的家将,以及太医院使戴思恭。

“臣/儿臣参见陛下。”

三人齐齐道。

“嗯,不必多礼。”

对于朱高煦出现在这里,朱棣并没有起什么猜疑,因为皇子们的行踪,都是在他的掌握之中的。

也不待别人问,朱棣自己干脆说了:“国师,成国公病重于安庆,如今已经无法下船了。”

闻言,姜星火的心也是跟着一揪。

果然是朱能命中注定该有这一劫吗?

“是什么病?”姜星火连忙问道。

姜星火虽然知道朱能是病死的,但他并不清楚朱能是因为什么病而死,他记忆里的史书上,似乎也没有明确记载,他之前猜测的水土不服,也只是笼统的一种最大可能性罢了。

“鹭鸶(音同露丝)咳,而且是晚期。”太医院使戴思恭如实答道。

朱棣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姜星火的神情,要是姜星火也跟戴思恭一样,那他可就真的绝望了。

“什么咳?”姜星火和朱高煦同时茫然地望向姚广孝。

姜星火虽然博学,虽然涉猎广泛,但他真没学过医啊!

而且若是来一句百日咳,姜星火倒是能明白过来,但百日咳是20世纪才定下的称呼,此时光说一个这种病的古代称呼,姜星火能听明白才有鬼了。

姚广孝不仅博通三教,而且对医术也有造诣不低的研究,慧空的医术就是他教的,自然明白鹭鸶咳是个什么病,于是给姜星火解释了一番。

“哦,这不就是百日咳嘛。”

闻言,姚广孝微微一怔,百日咳,形容的倒是贴切。

就跟七步蛇一样,七步蛇是走七步就毒发身亡,百日咳是咳一百天人就噶了。

朱棣热切地看向姜星火:“国师既然知道,能治吗?”

“能治啊,好治。”

太医院使戴思恭委婉地提醒道:“是晚期。”

“晚期也能治?”朱棣继续问道。

“当然了。”

太医院使戴思恭张了张嘴,但最终没说什么。

他能从老朱手底下活了好几十年没脑袋搬家,除了医术高超,还有一项优点,就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刚才他跟朱棣说治不了,不是因为他耿直,而是因为他是太医院使,明确的医疗结论必须由他来跟皇帝说,这是职责所在。

而眼下国师说他能治,戴思恭虽然从专业人士的角度,认为这位国师纯粹在吹牛逼,但老中医也不总是专治吹牛逼的,尤其是对方地位比自己高得多的时候,质疑的话语,就更不好说出口了。

“还有一年就致仕了,算了算了。”戴思恭老爷子如是劝慰自己。

但接下来两人的对话,就让戴思恭忍不了了。

“可太医们说鹭鸶咳晚期是绝症国师你确定能治吗?用符水?”朱棣的想象力也仅限于此了,他只听说过北宋国师林灵素治病,都是用符水的。

“用什么符水?要相信科学。”

“科学还管治病吗?”这话是朱高煦问的。

“当然了,医学是科学,因为世界上全部存在的,研究客观存在事物的学科都是科学,而医学是研究生命体和疾病的,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所以医学也是科学。”

“求求国师救救我家国公!”

这时,成国公府的家将跪倒在了地上,铁骨铮铮的汉子,膝行到姜星火的身前,抱着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求着。

“那国师到底打算怎么治成国公?”

“用大蒜素。”

“大蒜素?”

“嗯,大蒜里提取出来的抗生素,可以灭杀细菌,百日咳就是由细菌引起的。”

听到这里,太医院使戴思恭彻底忍不了了。

老头开口道:“陛下,鹭鸶咳晚期虽然无救,只能听天由命,但起因研究的早已清楚,乃是由肺而起,肺为清轻之体,最忌风寒之邪,一有所感,气管在上,先受其病,病则酿痰,痰则阻碍呼吸,肺体因呼吸之有阻也,亟欲祛邪以外出,故发为咳嗽以驱之。”

“鹭鸶咳初起之时,咳声常尖锐而痰色常清白,以寒邪初袭,犹未化热,痰涎始生,犹未化浊也;病之中期,咳声常重浊而痰色常稠黄,以邪势方盛,进而化热,痰涎积聚,熏蒸变稠也;病之后期,有内外因相杂,有一再伤风不已,致肺气大伤者,亦可转成不治之证,俗所谓伤风不醒便成痨,正指此也。”

换句话说,鹭鸶咳这东西对成年人一般不致命,但一旦鹭鸶咳+伤风感冒,那就要命了,而朱能则是水土不服+鹭鸶咳+伤风感冒,所以铁打似地将军,一下子身体就垮了,是身体内部免疫系统被击溃,跟身体表面是否强壮根本没关系。

戴思恭咬了咬牙,还是说道:“陛下,大蒜是治不了鹭鸶咳的,如果能治,老祖宗定然早就发现了或许国师说的是大蒜能预防鹭鸶咳。”

朱棣还没说话,姜星火却直接无视了对方给的台阶,干脆道。

“大蒜是治不了,但是大蒜素可以,这两者的区别,以及如何治病杀菌的原理,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明白,现在说什么想来你都不信的,眼下救人要紧,既然你没办法,还是听我的吧。”

朱棣此时也确实没办法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除了姜星火,他还能信谁呢?太医都说没救了。

“罢了,管他大蒜还是大蒜素,能把成国公救回来就行!戴院使,你和汪伯善、袁宝、陈克恭、王彬几人,也跟着国师一块去安庆!”

至于朱棣想要问问姜星火预测的自己的未来的小心思,也被暂时掩盖了下去,眼下确实十万火急,谁也不知道朱能还能撑住多久,朱棣催促道:“国师,快带着你的大蒜素出发吧。”

“等一下,我得去趟诏狱。”

——————

安庆码头,楼船之上。

朱勇最终并没有去南京,因为他父亲成国公朱能的健康状况已经开始了肉眼可见的严重恶化,整个人在短短两日内,便变得脸色蜡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每次声嘶力竭的咳嗽,似是要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

以前,朱能虽然对朱勇十分疼爱,但更多地却是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了儿子身上,这些年以来朱勇在家里始终被朱能严格要求,朱能对待朱勇的态度也非常严厉,正因如此,青春期的朱勇逆反心理渐起,父子之间才会有些矛盾。

朱勇之所以去军校,之所以学炮兵,原因很简单,他想通过自己的行动,让父亲认同他,认同自己没有父亲的荫庇,也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在朱勇看来,只要自己能行,就算父亲反对,那又有何妨?到时候父亲总不会拿刀砍他吧?而且这样一来,他也算独立生活了,不用每天回府被父亲训。

可现在朱勇却多么希望,昔日里拿着鞭子撵的自己满府到处跑的父亲,还能再恢复那样健康的模样,喊自己一声“小兔崽子,别跑!”.可惜,这些也只能成为奢望了。

现实的残酷性远比他预计得更加激烈,仅仅只用了几天的时间,父亲的病情便恶化到了这种程度,甚至一度陷入了昏迷。

“儿怎么,不回。”

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连说话力气都没有的父亲,朱勇满腔热血渐渐冷却下来。

虽然父亲仍旧在强撑着,但朱勇还是从他微弱的呼吸声中察觉出来,他已是命悬一线了。

父亲真是太倔强了,也太想继续建功立业了,其实只要他能够听从劝告,那就不必走到今天这步田地了!

“唉父亲,孩儿知道错了。”

朱勇坐在床边,喃喃叹了一句。

朱能努力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低沉沙哑的模糊音节。

“孩儿错了,以前不该任性妄为。”

朱勇轻轻叹了口气,将父亲的手握在掌中。

“嗯孺子、可、咳咳咳、教啊!”

朱能艰难地抬起右手,摸了摸朱勇的脑袋:“记住,不要、哭。”

朱勇默默无语,良久后方才咬牙道:“孩儿遵命!孩儿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去、吧。”

但是朱勇依旧站在原处,不肯动弹半步,只是用充满渴求的目光注视着朱能。

“父亲!”

朱勇跪倒在朱能面前,哀声恳求:“孩儿求您!让我陪您吧!孩儿不想回军中去,若真是天命如此,孩儿愿意陪父亲走完最后一程。”

朱能沉默不语,良久,才缓缓小幅度摇头,轻轻吐出几个字。

朱勇凑近了,方才听到。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言毕,一行浑浊的热泪从朱能的虎目中流下。

随后朱能又昏迷了过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当朱勇趴在床边已经睡着了时候,忽然察觉到动静,却见到朱能正在温柔地看着他。

是的,温柔。

这是父与子之间从未出现过的一幕。

而奇迹般地是,朱能此时竟像是好转了很多,不仅能稍稍移动了,说话也利索了很多,也不咳嗽了。

但朱勇的喜色刚刚浮现在脸庞上,下一瞬间就是无尽的恐惧。

他当然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父亲已经回光返照了。

朱能低头看了看自己消瘦的身躯,喃喃道:“真得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恐怕活不了多少时日。儿,你是我唯一的希望,是咱们朱家未来的顶梁柱,你得好好活着,保住朱家的香火,为父希望等到下了地府之后,见到列祖列宗的时候,能够有个交代你明白吗?”

朱勇闻言愣住,他忽然意识到父亲的意思,这是在交代后事。

他猛地抬起头来,双眸中泪水滚落:“父亲,孩儿愿意跟随父亲征战沙场,赴汤蹈火,死而后已!”

朱能微微一笑,只是这笑意,看起来却无比牵强:“傻孩子,为父当然知道你忠肝义胆,想要舍命报国,可是我们朱家的基业就指望你了,等我死以后,爵位我不操心,陛下会让你袭爵的,也会善待你,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所以,征安南这场仗答应为父,别去打了,好吗?”

说完这句话,也不待朱勇回答,朱能像是泄了口气似地,脑袋重重地挨在了枕头上。

朱能看着座舱的天花板,楼船很大也很沉,停泊在码头里,并没有什么摇晃,跟在陆地上并无区别,朱能在努力把这一幕,想象成自己以前在燕山三卫当兵时候的那家,那间破瓦房的房顶。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地咳嗽过后,朱勇的神色有些恍惚。

“对啊.当初你娘把你抱到我面前时说,让我保护你们姐弟俩,让我们一家子荣华富贵,如今,我已经做到了可我始终觉得不够,还不够”

朱勇愣了愣,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何会如此执拗地要当征讨安南的主帅。

“悔不听国师之言。”朱能苦笑道,“是我误会国师了,以为国师.不想让我立功,甚至还生出了几分.愤恨,等你见到国师,替我向他,道歉。”

朱勇点点头,随后,父子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再带我去看看长江吧。”

朱能气若游丝地说道。

朱勇叫来侍卫,一起默默地把父亲从床上抬了起来,这时候谨遵医嘱已经没有意义了,满足父亲最后的愿望,比什么都重要。

朱能坐在椅子上,朱勇站在他的身后。

父子俩在甲板上,凝望着长江,此时已近傍晚,夕阳落在水而上,映照出金黄色的粼粼波光,让原本就美轮美奂的江面景色,显得更为绚丽多彩。

突然间,码头那边传来阵阵喧哗,打破了难得的宁静,紧接着便看到一艘舰船缓缓靠岸。

随即有一群人登上码头,继而朝着他们这边的楼船走来。

当看清楚为首的那名一身青衫的青年男子时,朱勇却是脸色一凛。

“父亲,父亲校长来了!是校长!您有救了!”

然而就在这时,朱勇却发现,父亲的头已经垂落了下去。

朱勇心急如焚,连忙去摸脉搏、探鼻息。

好在,朱能只是陷入了昏迷,并没有直接死去。

不待姜星火到来,朱勇疾奔了过去,见到姜星火一行人,直接跪在地上,“砰砰砰!”连嗑了一串响头,少年的额头都变得血肉模糊,姜星火怎么拉都拉不起来,似是脚下生了根一样,最后还是几个侍卫强行把他拉了起来。

“校长!我爹知道他错了!求求您救救他!”朱勇的声音里满是哭腔,平素徐景昌、张安世等人受了伤疼的掉个眼泪都要被他嘲笑好几天,如今却是泪水止不住地哗哗流淌了下来,像是开闸的洪水一样。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而同行的太医院众人,即便根本不相信姜星火所谓的大蒜素,但见了此情此景,反倒心中真的存了一分幻想,希望姜星火能把朱能救回来。

毕竟医者仁心,当医生的哪有自己治不了病,就咒别人的法子也治不了的道理?最多不相信罢了,而这种不相信,姜星火也能充分理解,毕竟现在根本没有提出细菌学说。

当然了,姜星火也不是认为中医一无是处,西医才有用,实际上,老祖宗的东西当然在大多数时候很管用,但有些方面,确实不如西医来的直观有效。

就比如这种因为细菌传染引起的呼吸道疾病,哪怕是所谓的晚期,一管抗生素也就解决了,但中药则一碗下去,肯定不见得能救过来。

在太医院众人的将信将疑中,在朱勇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期待中,姜星火把新鲜制备,低温保存的大蒜素拿了出来。

金黄色的液体,在此刻仿佛就是圣水。

姜星火撬开朱能的嘴,给他灌了下去,紧接着,抬着他回座舱休息,楼船停在码头时的座舱,平稳异常,不会给病人带来什么颠簸,反而比抬下去再折腾更远要好。

不知过了多久,当朱能悠悠转醒时,只看到了一群穿着太医院官服的老头子,眼神中迸射出了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乃至.惊恐的目光。

船舱外传来了姜星火的声音。

只见姜星火拎着一壶酒,赏过了江景,走了进来。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看着明显好转,从生死线上挣扎出来的朱能,姜星火并没有任何意外。

姜星火只是把酒壶递到朱能唇边,让他鼻子闻了闻。

“当你喝喽,笑一笑,一笑泯恩仇。”

朱能闻言,往日木头人一般不会动的嘴角,这次没有严肃地抿着,而是艰难地勾起了一个笑意。

(本章完)

第416章 命运

曹国公府。

李景隆和李增枝正在地下密室中密谈。

曹国公府的地下暗室,为了隔绝窃听,不仅用砖,而且还浇筑了铁,又加了特殊的隔音材料,是正经的铜墙铁壁。

梯井关闭后,密室之中只剩下兄弟二人。

“因为成国公病重,东路军无帅,文官以‘出师折帅,大不吉’为由,趁势要求停止攻伐安南?”李增枝听后诧异问道。

“嗯。”

李景隆微微颔首,拿起茶水喝了一口,缓缓道:

“这件事情,朝堂上吵得厉害,甚至有几位还闹红了脸,但具体的结果如何,陛下如何定夺,我却并不知晓.不过想来应该是要换帅。”

“换帅。”

李增枝看向兄长,说道:“那大哥你岂不是十拿九稳?”

李景隆摇了摇头:“淇国公丘福、魏国公徐辉祖,都是有机会的。”

李增枝知道兄长或许有自己的考虑,倒也不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又道:“安南那边,也算是民风彪悍之辈,我朝这样临阵换帅,会不会反而让他们觉得有机会,从而拼死抵抗?虽然我不太懂军事上的事情,但也知道,这次征调的都是南方的卫所兵,靖难之役的时候能打的精锐基本都被抽调后折损殆尽了,如今征安南的主力,不算是老弱病残,也只能勉强算是二线兵马。”

李景隆面上的笑意有点牵强,南方卫所兵精锐的折损殆尽,要说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是肯定谁都不信的。

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靖难老黄历的事情,肯定不能放在现在说了,李景隆只是答道:“这一次我只是听说,朝堂上吵成了一团,但皇帝陛下似乎对这件事还是持乐观态度,认为换帅即可,不必放弃征安南。”

说起老黄历,李景隆心头一突突。

上次那本去年的老黄历,可是把他给害惨了,要不是命大,险些被暴昭给杀了。

这次若是真出征,还是得看今年的黄历。

李增枝沉吟道:“只是不知道成国公是怎么被救回来的?难道真的是外面传的那样,用的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仙丹?若是真有,兄长不妨去求两颗,家里留着备用。”

“哪有什么仙丹?”

李景隆哭笑不得。

“没有仙丹?外边都这么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李增枝微微惊诧:“而且,太医院的御医们可都是对成国公的病情束手无策啊,这总不是编的.太医院使戴思恭知道吗?太祖高皇帝御用的那位,人称‘华佗在世’,一样干瞪眼。”

“戴院使确实诊断过了,不过姜郎把成国公救回来,用的不是仙丹,而是一味名为大蒜素的新药,是大蒜素,不是大蒜。”李景隆说话的语气很笃定,因为姜星火就是这么跟他强调的。

“好吧,不过成国公就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性命,想来也是元气大伤,得好好休养一阵子。”

李增枝叹息一声,又道:“只是,如此一来,兄长你真不打算争一争?现在有不少侯爵,也都在请战呢。”

“你比我都急!”

李景隆瞪了弟弟一眼,李增枝讪讪地笑道:“都听说往安南卖东西有的赚,若是大哥成了主帅,咱们家的产业自然会多增长一些。”

“国朝没有公爵能打,反而选侯爵领兵的道理。”

李景隆这次倒是跟弟弟说了心里话:“淇国公丘福太老,魏国公徐辉祖在陛下那里比我更不受待见,更受忌惮,伱说的十拿九稳不见得,但十有八九倒是真的。”

这里便要说的是,李景隆自己觉得“他比徐辉祖方方面面都要强”,但是在别人看来,未必如此。

可这对于李景隆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为何?答案再简单不过,皇帝不需要太强的统帅,只需要足够用的统帅。

李景隆是否自认为天下无敌,对朱棣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朱棣觉得李景隆其实没徐辉祖强,而两人同为洪武开国勋贵里面淮西集团的带头人物,李景隆却远比徐辉祖好控制。

徐辉祖是朱棣的大舅哥啊!历朝历代,多少外戚篡位,还不够警醒吗?王莽的天下怎么来的?杨坚的天下怎么来的?一个又能打关系网又强的大舅哥,哪个皇帝敢放心?

而李景隆和李增枝的父亲是老朱的外甥不假,但这兄弟俩终究是朱棣觉得能拿捏得住的,这几十万兵给李景隆,朱棣能睡得好,既不怕李景隆造反,又不怕李景隆打不过安南军。

而若是给了徐辉祖,那朱棣恐怕就睡不着了。

“所以说,这件事不用争,等陛下来找就好了。”

李景隆倒是老神在在,拿定了主意。

“再者,不管是否能继任主帅,安南那边的情形,恐怕比预计的还严峻。”

“兄长何出此言?”李增枝眉头皱起。

“昨天我收到消息,郑和的船队在占城国登陆了,似乎帮助占城国稳住了安南军队的攻势.安南军队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害怕大明借道占城国从背后突袭,所以趁着占城国王【占巴的赖】新遭了老国王去世,即举兵攻其旧州格列、沙离牙,以及板达良白黑等州地盘,并且自造镀金银印、九章冕服玉带等物,赐给占城国王【占巴的赖】,强迫其向安南国称臣,还把上一批大明派往占城国的使者悉数杀害在了尸毗柰港口。”

“安南人这么狂?”李增枝不解地问道。

“嗯,若不是郑和的船队登陆,占城国几乎快要被安南国一口吞了,自联手抵御蒙古人过后,两国就开始相互攻伐,两国打仗是不看大明脸色的,占城国强的时候,安南国的国都被攻陷了四次,如今到了安南国强的时候,占城国自然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那若是兄长你继任主帅,又该怎么打?需要借道占城国吗?”

“你猜?”

“哦。”李增枝目光闪烁:“莫非兄长有了某种计划?”

李景隆神秘一笑:“姜郎这些时日,曾与我聊到过一种战术,名为两栖登陆,说起来倒也不复杂,原理还是隋朝征高句丽时来护儿用的那套战法,只不过咱们现在有火炮可以挪到船上来,有火炮掩护,再用舢板、小舟抢滩,自然无往而不利,一占领滩头登陆场,大军物资便可源源不断地上岸.安南上千里海疆,在我大明面前,无一不是破绽,无一不是登陆场,到时候被我军拦腰掐断,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李增枝听得目瞪口呆,他虽然从未接触兵事,但却能听出来李景隆这话说得霸气绝伦,当即对李景隆肃容拱手道:“兄长之谋略实乃深思熟虑,小弟望尘莫及!”

李景隆哈哈一笑,将手中茶杯放下,换了酒樽,倒满酒举起来:“来,为了我大明的自由贸易,干杯!”

“干杯!”

——————

李景隆和李增枝兄弟在府中畅饮的同时,奉天殿内也在喝酒,皇帝亲自设宴,招待姜星火和太医院的戴思恭和汪伯善、袁宝、陈克恭、王彬等人。

虽然姜星火用大蒜素把成国公朱能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但后续的调养,用的还是御医们的法子,这些人都认真地费了一番心力,如今朱能虽然还很虚弱,下床有些困难,但大体上是无碍了,只要好好休养个半年,便能彻底恢复健康。

不得不说,抗生素这种东西,对全然没有接触过的古人,实在是神药。

哪怕是抗生素里面药效最差、保存时间最短的大蒜素,针对呼吸道类的传染疾病,依然是药到病除,毕竟古人一点耐药性都没有,可以百分百地发挥作用。

酒过三巡,太医院使戴思恭还是没忍住,老头端着酒杯敬了姜星火一杯,问道:“敢问国师,这大蒜素,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能有如此起死回生之效?”

姜星火还是比较尊重老头的,回敬了一杯,随后道:“起死回生倒也谈不上,主要是对肺部和喉咙以及肠子里面的病起效果。”

“那为何会有如此效果,上千年来,又为何没有人发现呢?”

“你问为何会有如此效果的原因倒也简单。”

姜星火抬头看向皇帝,说道:“陛下,宫里可有显微镜?若是有,不妨拿来给戴院使解惑。”

宫里自然是有的,心腹爱将朱能被救了回来,朱棣这时候心情也很不错,爽快地让宦官去拿。

不多时,一个水晶石打磨的显微镜便被宦官用托盘呈了上来。

太医院使戴思恭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奇怪的东西。

“这便是显微镜?”

“不错。”

姜星火点点头,说道:“秘密便在其中,等我略微调试,戴院使自可观看。”

他先用右手轻按住上面镜片边缘,再用左手拇指压在下面镜片内壁上,随后滴了一滴水,右手则握紧镜柄,向前移动上面镜片,将其与下面镜片平行而立。

“好了。”

戴思恭迫不及待地接过显微镜,小心翼翼地放在宴席的案桌上,然后他缓慢地旋转显微镜,仔细研究起来,越看越觉得惊奇,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姜星火也不急,静静地坐着,看他研究显微镜。

“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很快,显微镜中出现一片小型的空白区域,而这片空白区域里则充斥着大量白色游虫一样的物质,并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移动。

显微镜的视野中,所有物质都在高速流动,它们由一个又一个更细微的颗粒构造而成,在显微镜下变换不定。

“这这.这居然.”

戴思恭激动得语无伦次,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涨红,仿佛受到极大的震撼,旁边几位太医也围了过来,一个个盯着显微镜,想知道戴老究竟看到了什么。

良久,戴思恭才稍微冷静下来一些,把显微镜递给身边的人,感慨地叹道:“今日方知,所谓‘佛观一粒米,大如须弥山;若人不了道,披毛带角还’果然不假。”

“不错,这一滴水中就有如此多的游虫,真是难以想象,若是其他更脏,含有虫子更多的东西,喝下去不会生病。”

另一人恋恋不舍地放开显微镜,说道:“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这种说法若是放在以前,老夫是万万不信的,直至今日,亲眼所见,老夫才知道这种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戴思恭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这大蒜素,便是灭杀这些肉眼不可见的游虫的?”

“不错,这游虫叫做细菌,而细菌按照形态的不同,可分为球菌、杆菌、螺形菌三类。”

虽然没看见,但细菌的三种形态,太医们倒也不难理解,顾名思义嘛.

姜星火接着说道:“而成国公的疾病,便是由百日咳杆菌引起的。”

“不管是球菌、杆菌还是螺形菌,一般都由外层的细胞壁、细胞膜,以及内层的细胞质所构成,而植物的细胞则与细菌不同,是有成型的细胞核的,细菌则没有成型的细胞核。”

“至于为何大蒜素能灭杀百日咳杆菌,继而救回成国公的命,便是因为大蒜素是抗生素的一种,所谓抗生素,便是能杀菌的一种东西,主要是针对细菌有而人没有的机制进行杀伤,包括抑制细菌外层的细胞壁合成、增强细菌细胞膜通透性让其容易被摧毁、干扰细菌内部生长物质合成、抑制细菌的复制。”

“原来如此!”

戴思恭恍然大悟:“所以这大蒜素,就是通过各种方法,破坏细菌,从而把人从细菌的侵蚀里拖出来。”

“是这个意思。”

太医们都兴奋了起来,毫无疑问,如果这条路行得通的话,他们将会给医学带来划时代的变革,他们的名字,都将与那些著名的医学家一起流传于后世!

“你们再放一滴酒,试试看。”

太医们刚才旁观了姜星火操作的过程,此时上手倒也不困难,不过是把水换成酒而已。

而这一看,不看不要紧,一看又是一个新世界。

酒中几乎没有多少游虫!

“这是为何?”

“这便是我之前一直倡导,用高度酒来清洗伤口的原因,因为高度酒里没有多少细菌的,而且本身就带有一定的杀菌效果,用来治疗外伤,能够避免伤口感染化脓。”

姜星火又道:“这些东西若是诸位有兴趣,不久之后,孔希路会在《明报》上公开发表相关的文章,还请几位关注,若是能声援,自然再好不过.不过到时候显微镜可能就卖的贵了。”

一直在端着酒杯饶有兴趣地观看的朱棣,哪还不晓得姜星火的意思?

他当即大方地挥手道:“一人一个!稍后朕便让工坊去做新的,做好了送到你们府上。”

“谢陛下隆恩!”

看到自己又给负责磨镜子的小五等诏狱扫盲班成员找了新的订单,姜星火也很开心。

这些原本不识字、不识数,只能混迹在社会最底层的人,如今通过在袁珙的工坊下负责技术以及研发,过上了还算不错的生活,这些人的命运,可以说彻底因姜星火而改变了。

宴席结束,太医们恋恋不舍地离去,殿内只剩下了朱棣和姜星火。

朱棣放下酒杯,刚才一杯接一杯,这时候脸有点红,手反而有些凉,他搓了搓手,先问道:“国师,那玻璃工坊怎么样了?此前不是说,玻璃若是弄成了,完全可以当做廉价水晶石来用,到时候玻璃镜不仅效果比铜镜好,放大镜、望远镜、显微镜这些镜片,也都可以用玻璃来做,继而大量推广普及了。”

“进度有些慢。”

姜星火能理解朱棣的急迫,皇帝过惯了苦日子也想暴富嘛,但烧玻璃能不能成这种事情,并不以谁的意志为转移,该等还是得等。

“不过陛下不用担心,肯定是能成的,最多就是多试几个月的事情,如今人力物力投入的都够,只需要穷举尝试不同方法即可。”

制造工艺上,是没有难度的。

因为说穿了,烧瓷器华夏世界第一,而瓷器和玻璃,本质都是硅酸盐非金属材料,都是二氧化硅弄出来的,从制造工艺上讲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华夏以前也不是弄不出来玻璃,只是弄不出来透明的玻璃而已,

问题就在于玻璃原材料里需要碳酸钠,而这东西在古代没法人工制备,华夏也确实缺乏天然碱,但姜星火知道草木灰是能够代替碳酸钠的,草木灰这东西放在凉水里充分浸泡,然后用布进行过滤,最后煮沸就能得到与碳酸钠起相同作用的碳酸钾。

天然碱没有,草木灰还不是遍地都是?

当然了,姜星火也只知道大概的内容,其他具体原理和步骤,还得袁珙他们摸索,所以成功肯定没问题,只是时间而已。

听闻此言,朱棣也放下心来。

“陛下放心,别的望远镜显微镜之类的不说,大明有钱人家的小姐,谁不想买个好镜子照着?先卖的贵一点,光是梳妆镜挣回几十万两都是轻而易举。”

朱棣吃了颗定心丸,这才尝试着问起他最关心的问题。

这个问题,也是自从得知成国公朱能病重后,一直萦绕在朱棣脑海中的疑问。

“国师.”朱棣的声音他自己都没发觉,有了一丝轻颤。

“陛下请讲。”姜星火有些纳闷地看着朱棣。

“既然你预言了成国公的未来,并且成功插手改变,避免了成国公的死亡。那么,你所看到的朕的未来是什么样的?朕会被人谋害或是生病而死吗?”朱棣的神色有些激动,双拳微微攥紧,眼睛眨也不敢眨地盯着姜星火。

这句话朱棣其实早就该问出口了,只是一直犹豫再三,倒不是担心姜星火不愿意透露只是姜星火的本事已经超出常理太多太多,让朱棣忍不住怀疑自己会不会真如他自己所言的未来进行,那未来若是坏的,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还不如不知道。

只是朱能若无姜星火出手相救,此时恐怕回来的是一具尸体了,这件事深深地触动了朱棣,所以朱棣此时才问出这个问题。

看着紧张的大吸血虫,姜星火有点无语。

这人吧,涉及到旁人的事情或许无所谓,涉及到自己,尤其是涉及切身厉害的时候,任谁都不能免俗,再英雄一世的人也是如此。

“陛下,您的命格乃天生龙气加持,怎么可能随便就被人给谋害?定然是寿终正寝的。”姜星火淡笑着答道,仿佛对朱棣提出的问题毫不意外。

但是朱棣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

“国师不是曾经说过未来的大明皇帝会发生的事情?为何现在不肯正面回答,难道看不透吗?”朱棣的语气里透露出一股急切和怀疑。

“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看透的,若臣真有那本事,恐怕早就飞升了吧!”

姜星火似乎察觉到朱棣的异常,故作轻松地打趣了一句。

其实姜星火的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确实不是什么人都能看透,假的是,他看不透的人,只是他没印象的历史人物而已。

姜星火的心思百转千回,他已经隐约猜到了朱棣的心理。

“陛下,您今日找臣过来,莫非是要臣推演您的未来?”

朱棣的脸上闪过了犹豫。

他的内心确实希望由姜星火帮他推演未来,毕竟姜星火的预言准确度太惊人,可是他又有些担忧,若是推演出口,他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或者会影响到自己。

“嗯,你替朕算算,若朕真的遭遇了不幸,该如何应对?”朱棣沉默片刻后点头承认。

“朕”

“陛下!”

朱棣刚想恳求姜星火帮忙推演,却被姜星火打断了。

“陛下,恕臣斗胆,臣不想掺合进您的未来中去,有些事情,说出来就不灵了。”

“国师,你这是何意?”

“陛下,您不用担忧,臣只能告诉您。”

姜星火安慰道:“您最少还有二十年阳寿,多了那就没数了。”

如今是永乐元年(1403年),按照前世的历史线,朱棣于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在第五次征蒙古回师途中,病逝于榆木川,享年六十五岁,实际上按照此时来算,还剩下二十一年的寿命,姜星火怕有零有整吓到朱棣,干脆说了个“最少二十年阳寿”来宽慰朱棣。

“最少能活到六十多岁吗?倒也不错。”

略微出乎姜星火意料,朱棣得知了自己的寿命后,并没有什么其他神色表露出来。

显然,对于朱棣来说最少二十年的时间已经很满意了,足够他实现自己的雄心壮志了。

“不过。”

姜星火叹了口气,让朱棣心一揪。

“在我看到的未来里,陛下死后,可是与秦始皇一个待遇啊。”

朱棣的脸色变得有些难堪。

和秦始皇死后一个待遇,真不是什么好词。

朱棣虽然文化水平可能跟文官们没法比,但也不是纯文盲,经史子集还是看过一些的,最起码《史记》是看过的。

《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七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台,丞相斯为上崩在外,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祕之,不发丧。棺载辒凉车中,故幸宦者参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辄从辒凉车中可其奏事.会暑,上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

姜星火当然没撒谎,在前世的历史上,朱棣驾崩于榆木川,太监马云密与大学士杨荣、金幼孜谋,以六军在外,秘不发丧,熔锡为椑以敛,载以龙举,所至朝夕上膳如常仪。

但不管朱棣怎么问,姜星火都不肯说具体情况了。

“这”朱棣陷入迟疑,无奈只得问道:“国师,依你之见,朕的未来,是否能够逆转?”

“逆转谈不上,陛下的未来基本都是好的,但避免死后如秦始皇故事,也绝非完全没有办法。”

“噢?国师有办法?”

朱棣的精神猛地一震,连忙催促道:“快说!国师若真能化腐朽为神奇,朕必定重谢!”

“遗诏,自古以来都是后人给大行皇帝写,可谁有规定,皇帝不能在大行前写好呢?”

姜星火指了指奉天殿上的匾额,又指了指朱棣龙案上用来盛放密折的木匣。

朱棣这一下子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马上就明白了过来。

“是了,朕完全可以写一式两份,把这项制度定下来,如此一来,朝野皆知,自然不虞秦始皇故事了。”

“那国师可否详细说说?”

姜星火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可不想因此而卷入到历史的旋涡中。

“朕倒是忘了,国师什么都不需要。”

朱棣叹了口气道:“那国师不妨自己提要求,只要国师肯说,朕都允。”

“陛下不怕臣信口胡诌吗?”姜星火笑问道。

“国师说笑了。”

姜星火收敛笑意,说道:“臣只希望陛下答应臣一件事,这件事稍后再说而除了这件事,臣帮陛下大概知晓未来的事,切勿传扬出去,不能让任何人知晓,陛下可愿意?”

“好,国师你只需助朕知晓命运,朕就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用答应姜星火一件事来公平兑换预知自己的命运,朱棣很满意。

“文皇少长习兵,据幽燕形胜之地,乘建文孱弱,长驱内向,奄有四海。即位以后,躬行节俭,水旱朝告夕振,无有壅蔽。知人善任,表里洞达,雄武之略,同符高祖。六师屡出,漠北尘清。至其季年,威德遐被,四方宾服,明命而入贡者殆三十国。幅陨之广,远迈汉、唐。成功骏烈,卓乎盛矣。”

“是为,明太宗。”

“百年之后,因后世皇帝乃藩王入嗣,小宗继承大宗,故此改为——明成祖!”

“有明一朝,自成祖始,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看着嘴唇微颤的大吸血虫,姜星火忽然有些感慨,问道。

“这就是陛下未来二十年的命运,陛下,你觉得满足了吗?”

朱棣忽然摇了摇头,努力从这种宿命感中挣脱出去,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姿态看向姜星火。

此刻,某种东西如同烈焰一般在他的雄心中燃烧。

这种东西,是对宿命的挣脱,是对既定未来的不屑,是对自己永无止境的目标的彻底宣泄。

“国师,朕想做的更好,你看还有机会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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