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0580【旧宋王爷拍卖新作】

“皇太子驾到!”

朱铭一路来得比较慢,是为了给高家准备时间,即便探望病人也不能突然袭击。

这是对大臣的基本尊重。

“拜见太子殿下!”

高家十余人携奴仆,开启大门礼拜迎接。

除了高景山的儿孙,还有他弟弟高景云也在。

高景云在重和年间,就已经是太常寺少卿。由于高景山“从贼”时使用假名,他这弟弟高景云未受连累,却因得罪王黼而被贬去地方。

朱铭率军围困东京时,高景云接到兄长密信,遂携一府之地改旗易帜。

有靠山,有功劳,高景云就做了太常寺卿。

“免礼,”朱铭抬手说,“外头寒冷,莫要又有人生病了,且快快回到宅内向火。”

“谢太子殿下!”

朱铭被高家人簇拥着进去,边走边问:“高相病情如何?”

高景山的长子高昌杰,面带哀色说:“有劳太子挂怀,家父咳嗽不止,痰中多有血块,太医说……恐时日无多。昨天一直高烧不止,服药之后略有好转,可今日又忽冷忽热……”

高家子孙那是真的悲伤,不仅因为家主病危,还担忧今后的家族前程。

好不容易出个副宰相,这才当一年就身体不行了。

一路走到卧房,高景山正躺在病床上,刚被扶起喝了一碗汤药,处于半睡半醒的迷糊状态。

“兄长,太子来看望你了。”高景云凑近了提醒。

高景山缓缓睁开眼睛,露出笑容说:“太子殿下,请恕老臣不能行礼。”

有仆人端来板凳放在床前,朱铭坐下握住高景山的手:“老先生且安心养病,新朝初立,还有多多仰仗先生之处。”

高景山正待说话,似乎喉咙有痰,一阵咳嗽吐出血块,朱铭也在帮忙抚背顺气。

缓了好一阵,高景山有气无力道:“老毛病了,几年前胸口就隐隐作动,吃了许多药也难以根治。去年变得五脏六腑到处都痛,开春日暖才又有了精神,不成想今年入冬旧疾再发……”

朱铭不懂医术,但听其详细叙述,总感觉是什么癌症扩散了。

高景山打起精神,微笑道:“老朽一辈子碌碌无为,到老了却能从龙建功,此生已无憾矣……”

这是第一位投靠自己的旧宋高官,朱铭回想起这几年的经历,顿时也变得惆怅感慨起来。

高景山讲了些肺腑之言,突然说道:“殿下,老夫有一不情之请。”

“先生尽管道来。”朱铭以为他要给孙辈求官。

高景山却说:“一个月前被押解进京的高世则,太子能否能赦免其罪?分拆迁徙高家时,能否多给他们留些浮财?”

朱铭好奇道:“先生与开封高氏为同族?”

“往上追溯六世为一家。”高景山说。

这算个屁的同族,除了都姓高以外,可以说八竿子打不着。

高景山继续说:“旧宋开国大将高武烈公,是臣五世先祖的兄长。开封高家今年一直来请托,臣本来不打算管的,可如今命不久矣却变了想法。或许,是想在泉下见老祖宗时有面子吧。”

朱铭说道:“老先生请放心,高世则可以特赦,高家拆族迁徙时,也不会抄罚浮财。”

“多谢太子殿下。”高景山了却心事,整个人都变得轻松。

开封高氏的始祖,是北宋开国大将高琼,后来还出了一个皇后(高滔滔)。

而高景山、高景云的祖宗,却是高琼的三弟高玖。

这两个高家,与渤海高氏同出一源。

此时此刻,在金国也有一个高景山,已经被吴乞买封为万户。

朱铭答应赦免的那个高世则,论辈分属于宋徽宗的表弟。同时也是宋徽宗信赖的近臣,专门代替宋徽宗接待外宾,之前追随宋徽宗前往杭州,在杭州城破时被李宝给抓住。

此人没犯过什么大错,定不定罪都无所谓。

但开封高氏,却在明年的拆族迁徙名单当中。

仅北宋开国大将高琼,有明确记载的后代,便有子十四人、女十二人、孙三十六人、曾孙一百四十五人……

连续好几代通婚,已在北宋官场盘根错节,大明新朝也有很多高家亲戚,而且拥有开封大量房产和田产。

必须拆分迁往各地!

高景山说道:“臣看了石先生的细作情报,渤海高氏被举族迁往幽州,那里也有个高景山被封为金国万户。臣可修书一封与他叙祖宗,劝其归附我大明天朝。不论是否有用,至少能离间一二。”

朱铭感慨道:“老先生还在为国殚精竭虑,我实在是……”

彼此又聊了些琐事,高景山的精神愈发不振。

朱铭说道:“先生之嫡长孙才学过人,想必明年定能中进士。听闻先生有一孙辈,却是没能考上举人,明年可直接参与礼部试。大明新朝不行荫官之制,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那就让他去试试。”高景山笑着说。

矫枉必须过正,因为宋代荫官泛滥,所以大明才要杜绝荫官。

今后的皇帝肯定会恢复的,但到了那个时候,就不会再造成冗官现象。

进两步,退一步,终究还是进了一步。

让开国大臣的子孙,直接做举人去考进士,虽然对天下士子来说不公平,却已经是朱铭能想出的最公平做法。

也算是恩荫的一种方式,否则就对从龙功臣太刻薄了。

朱铭又勉励其家人几句,便离开高家返回东宫。

确认高景山是真的时日无多,朱国祥本人又去探望一次,然后便给这位弥留的老臣封爵。

爵位还不低:鲁国公!

其嫡长子可以袭爵,逐代递减爵位。

父子俩在宫里聊着爵位问题,朱国祥说:“这次算是定下基调,开国文臣有大功者,肯定会给一个公侯之位,如此才能安定朝堂人心。”

朱铭说道:“好人你来当,坏人我来做。今后我登基,会改一下袭爵制度。九等爵位,传一代降一等。国公属于第三等,传到玄孙辈就降为伯爵了,再传两代只剩最低等的男爵。”

朱国祥笑道:“那我就安心做仁慈圣君。”

鲁国公、副宰相、太傅高景山,终究还是没扛过这年冬天,病逝于冬至过后的第三日。

谥号文忠,追封太师、上柱国,给足其子孙排面。

元旦刚过,朱国祥突然宣布主考官名单,萧楚和几个翰林学士做主考。

名单公布当日,这些人就被锁进贡院,防止中途回家泄露消息,等阅卷结束才会放出来——他们负责出题,并领衔批改试卷。

转眼间元宵佳节到来,东京城内外处处张灯结彩。

去年的这个时候,按户口本限购粮食,别说庆祝元宵了,大家连吃饭都成问题。

今年却是要热闹起来,甚至有一种报复性庆祝的心态。

当然,灯组不够旧宋气派,因为禁止地方献灯入京。

旧宋最漂亮宏大的彩灯,并非来自皇家,也不来自民间,多为地方大员献给皇帝,马屁拍准了甚至能立即升官。

由于东南小朝廷覆灭,现在对旧宋皇室的看管更加宽松,允许他们进城观灯庆祝节日。

并且,每人还会发给一些钱财,让他们有钱买些小吃和小玩意儿。

有人趁机逃跑?

那就跑呗。

赵桓这个宋朝皇帝都做劝农官了,其余皇子跑掉无所谓。谁要是能忽悠地方造反,朱铭正好借机清洗,反正他也觉得有些地方问题多多。

说实话,真有不法之徒拥立赵氏作乱,也不差东京这几个皇子。

赵宋宗室太多了,随便都能弄来一两个!

胡铨被李易拉出来观灯,还介绍他认识了许多士子。他们正玩得高兴呢,突然南边就嘈杂起来。

本以为是有啥精彩节目,好奇围过去一看,却是旧宋皇室宗亲集体现身,旁边还有士兵全程持械紧盯着。

“真是旧宋皇室?”胡铨大为惊讶。

李易低声说:“听闻旧宋末代皇帝,已做了劝农官,也不晓得是真是假。”

胡铨说道:“若真如此,大明圣君之胸襟何其开阔也!”

那一大群旧宋皇室宗亲,本来是进城观灯的,自己却成了围观对象。

大部分人都觉得不自在,也有人趁机赚钱。

赵楷就彻底豁出去了,这次进城没有什么特别训诫,他觉得是一个非常好的赚外快机会。

这厮环顾四周,突然走到一处猜灯谜的摊位:“可有好纸?”

摊主愣了愣,下意识回答:“有的。”

赵楷将纸摊在桌板上,挥毫写下一首庆贺元宵的新词。内容竟是歌颂大明新朝的,虽然写得中规中矩,但即兴创作已经难能可贵。

“吾乃旧宋郓王赵楷,今作赞颂新朝天子之词,还有本人的书法与落款,”赵楷举起自己的作品挥舞,“欲购从速,价高者得。真真是赞颂新朝之词,不会忤逆当今圣上!”

围观众人都看傻了,摊主更是仿佛石化。

赵构捂脸后退,他觉得好丢人,兄长过于没有底线了。

“我出五贯!”还真有人愿意买。

“俺出十贯!”价格瞬间翻倍。

“十二贯!”

“二十贯……”

胡铨远远看着热闹,嘀咕道:“听说旧宋还有储位之争,眼前这位差点就做了皇帝。”

(本章完)

第586章 0581【假币案】

看着众人竞拍自己的新词,赵楷此时此刻非常得意。

既能赚钱缓解经济困难,又可展现自己对大明新朝的衷心拥戴。

在这首词中,他疯狂拍皇帝和太子的马屁,甚至还睁眼说瞎话,盛赞新朝的汴梁比以前更繁华。

刚遭遇兵灾才一年,怎么可能比得了?

赵楷一篇词作,就拍出六十贯的高价。

这还是在真正的有钱人,害怕跟旧宋皇帝扯上关系,选择默默旁观不出手的情况下。否则他的书法和词作能卖出上百贯!

赵楷给了摊主一些钱财,算是提供纸笔的成本,随即又连写两首新词。

词作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大晟词的调调。

在宋徽宗的大力支持下,这种词已经出现好几个模板。

比如赵楷采用的模板,上阕着重描写富庶繁华,下阕赞美皇帝英明神武,而且翻来覆去都是相似词句,换一个角度进行描写就是新词。

或许是失去了新鲜劲儿,第二首词的成交价很低,居然不到三十贯就被买走。

赵楷有些着急,拿起第三首说:“今日只填三阕词,如今还剩最后一阕……”

果然调动了竞拍热情,第三首词拍出近八十贯的高价!

铜钱太重,如今有了银元,许多有钱人都带着银元出门,稍微价钱昂贵的商品就用银元支付。

以前却是不太方便,不管是银铤还是碎银子,都要先验成色再称重量。成色不太好的银子,还得进行价值估算,哪有银元这么简单明白?

“这是何物?”赵楷收到银元,却没搞明白情况。

拍下第一首词的是个本地商贾,他此刻变得更加得意,昂首挺胸道:“此乃大明银元,一块就是一两。用起来便利得很,也叫一块钱、一元钱。其实还有金元,市面上很少见,都被富户窖藏了。”

赵楷顿时羞惭不已,编管耕地一年,自己竟然落伍了,连新式钱币都不认得。

很没面子,会被人看不起的!

借着字谜摊子的花灯亮光,赵楷仔细观察银元图案,感觉这玩意儿果然很不错。

那商贾又拿出一块银元说:“郓……阁下却是不知,这鉴别银元还有个好法子。像这样一吹,再放到耳边听声,真银元的声音好听得很。假银元也有声响,但掺铜太多就声音更尖,掺铅太多就声音更沉!”

赵楷尝试着吹钱听响,放到耳边果然有声音。

这种事情居然要一个商贾来教,赵楷愈发感觉丢面子。他对身后的妻妾说:“银子好生抱着拿回家,跟那几个军爷挨得近些,莫要被宵小之徒给偷了去!”

妻妾们大喜,她们平时埋怨赵楷不干活,此刻却又觉得赵楷真有本事。

赵楷自己也留了一些,直奔附近的成衣店,他要立刻买身行头换上,穿着布衣逛灯会实在太跌份儿了。

其余前朝王爷们,刚开始还在看笑话,此刻却已变得眼热无比。

赵栩凑到赵构身边,低声说道:“九弟书法极好,词作也是上佳,不如也卖一阕新词如何?”

赵构颇为意动,却又拉不下脸面,嘀咕道:“还是……算了吧。”

赵栩说道:“俺书法还可以,新词却一时写不出。不如俺去联络买家,九弟动笔填词,赚到的钱咱们对半分。如何?”

赵构认为这买卖划算,但还在继续端着,低声说道:“莫要高声喧哗,私下交易即可。”

赵栩高高兴兴去打报告,得到许可之后,又找摊主借来纸笔。他让赵构填好两首词,身边有一个军士跟着,直奔樊楼、潘楼而去。

这两首词共卖了十五贯,赵栩回来拿出四贯钱,递给赵构说道:“三哥的名气大,又是许多富人搏买,自能卖出好几十贯钱。九弟你书法词作俱佳,可终究没三哥那般名气,私下悄悄买卖更是抬不起价。愚兄好说歹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两阕词也就卖八贯而已。”

“够了,够了,多谢七哥,”赵构喜滋滋把钱揣怀里,忍不住说,“要不七哥再跑一趟,看还能不能再卖出几阕?”

赵栩悄悄指着军士:“刚才那位军爷,随俺走了不少路,已是颇不耐烦了。给他银钱也不要,今日恐再难随意乱走,否则必惹恼这位军爷。”

赵构感慨:“却是可惜了。”

众人继续逛灯市,赵构越想越不对劲,总感觉赵栩那厮吃了回扣。

来到州桥附近,却见人们不去观灯,而是里里外外围成一圈看热闹。

赵构也想往里蹭,又始终挤不进去。

忽地一群兵马司的警察跑来,粗暴推开围观群众,领头军差喝道:“哪个在闹事?”

一个摊主揪住小商人:“军爷,这人用假钱,快快抓他下狱!”

那小商人却是外地来的,连忙大喊冤枉,解释说:“俺是宛亭县来的,运些货物来东京,趁着元宵想赚几个小钱。俺们那边用银元的不多,也不晓得怎样辨认真假。这银元是俺卖货得来的,真不晓得它是假钱啊!”

领头军差夺过银元,吹气之后放到耳边聆听,反复听了几次说:“这钱是假的,且跟俺回兵马司。不要害怕,只要老实供述,肯定不拿你怎样。近几日发现许多假钱,听说官家生气得很,你若立功还能领赏!”

“俺一定如实供述,这假钱真不是俺造的!”那小商人越说越慌。

假币自古有之,就连碎银子都能造假,宋代的交子和会子也有大量假钞。

金银元已在东京发行半年,虽然掺了许多杂质进去,不如传统银铤那么纯粹。但由于制作精美且由朝廷提供,立即就受到富人的追捧,纷纷拿去储存在地窖里。

幸好朝廷早有准备,并未在全国大面积发行,只在开封、洛阳、长安、汉中、成都进行试点。

全国各大铸币厂全力铸造,富人们这个月储藏一批,下个月朝廷又发行更多。

碍于交通运输不便,经过长达半年的持续发行,几大城市的收藏新钱之风终于缓解。

渐渐的,由于银元发行量比较大,市面流通的银元也变得多起来——金元依旧无法流通,无论发行多少,都进了富户的地窖。

可流通量有了,假银元也随之出现了。

从元旦至今,半个月时间已抓捕上百人,刑部、大理寺、开封府还联手成立专案组。

朱国祥没说什么,太子却已表态,制作和出货之人,主犯皆夷三族,从犯抄家流放西北!

说实话,案子审起来有点困难。

追溯假币来源的时候,经常是甲供述出乙,乙却矢口否认自己用过假钱。就算乙承认了,供述出丙或丁,后面两人也不愿承认。

难以辨别谁在胡乱攀咬,又或者谁是真不记得了。

现在,已经开始严刑拷打了,甚至有嫌犯被活活打死。

皇室也在城楼上观灯,朱国祥还朝着百姓隔空招手,引来一阵阵官家和万岁呼喊声。

朱铭抱着女儿朱襄,有人跑到城下汇报。

很快白胜来到朱铭身边:“殿下,假银元的案子有眉目了,多人指认自己的假钱来自‘枣王家金银铺’。兵马司昨日查封了这家铺子,他们知道是死罪,不论怎样拷打都不承认。今日又将金银铺伙计分开审问,说第一个供述罪行的,不但可以免罪,而且还能受赏,很快就有六个伙计如实供述。”

朱铭冷笑,有些人真是活腻了。

白胜继续说:“那六个伙计知道得不多,也不晓得造假钱的窝点在何处。他们只晓得是在城外,每日让伙计进进出出,分批把假银元带进城里。给他们假银元的,是城郊‘魏家银铺’。这城内外两家银铺,在旧宋都有做交引生意,咱大明新朝却没给他们这些生意做。”

朱铭问道:“魏家银铺的人抓到了吗?”

白胜说道:“魏家人昨夜已逃了,只剩些佣人伙计还在,如今正在加紧审问。”

那就是只查到两家出货的,其中一家还闻风跑了,真正的制造假币者依旧不知道是谁。

既然他们做过交引生意,那肯定牵扯到前朝权贵。

明代有开中法,宋代也有入中制度。

即边疆的军粮等物资,全靠厢军运输太麻烦,于是鼓励商贾来帮忙。

不管伱是哪里的商贾,只要把边军急需的物资,运到指定地点即可拿到“交引”。

商贾获得“交引”之后,就能在京城榷货务换取真金白银、稀缺商品或茶盐钞引。

榷货务为了防止冒名领取或交引造假,就让京城有实力背景的商铺,给这些入中商贾做担保。

京城商铺,凭啥给入中商贾做担保?

当然是有利可图!

渐渐的,交引、茶引、盐引、钞引……这些有价凭证,全都被玩成了期货,边军粮草反而很少有人真去运输了。

宋代的交引生意,大部分都是让金银铺来做,变成一个个期货交易中心。

如今大明新朝建立,盐引和茶引制度还在实行,但一切都按规矩来,打破了权贵的中间商环节,交引制度更是暂时被取消。

那些城内外的金银铺,失去了最赚钱的业务,居然铤而走险给假币散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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