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1.第966章 瘸子

第966章 瘸子

少年安翟并不瞎,只是善于装瞎。装瞎并非是安翟的天赋,而是师父逼迫不得已而苦练得来的技能。

安翟和罗猎是中西学堂的同班同学,中西学堂学费不菲,能入到中西学堂读书的孩子,家境都很不错。同窗五年,罗猎只见过安翟的母亲,却未见过安翟的父亲,五年间,罗猎也曾数次问过安翟有关他父亲的话题,可是,每次问起,安翟总是讳莫如深不愿多说。

自光绪二十五年起,朝廷开始重视西洋科技,每年都会选派一些学业优秀的孩子分别赴欧洲北美等西洋国家留学。高小毕业那年,罗猎的爷爷为罗猎争取到了一个赴美北美学的名额,安翟看着眼红,也跟着报了名,或许是学业不够优秀,也或许是关系没托到位,更或是因为之前一年他拜了一个捞偏门混金点行当的人做师父。

金点便是算命看风水这一行当,安翟对此毫无兴趣,可他母亲却非得逼着安翟拜师,说是若不拜师,就断了安翟的学费。安翟无奈,只能顺从了母亲,只不过,金点之术并没有学多少,只是跟师父学来了一套装瞎子的好本事。

公派留学被淘汰,安翟再也无心留在学堂上,于是便跟着师父去了津门闯荡江湖。然而,安翟想出国开开眼界的心思却始终未能泯灭。半年多来,他多次来到港口观察,终于被他琢磨出了一个混上轮船的办法。

带上工具,先躲进装货物的木箱中,让搬运工人将自己连同木箱搬上船,然后再用工具将木箱撬开,如此便可以一分钱不花什么手续都不用办地搭乘轮船出了国。设想的倒是周全,安翟甚至考虑到了货物在船舱中的堆放问题,万一自己所在的木箱被堆放到了最里面或是最底层,恐怕自己不被饿死也要被闷死。因而,他专门挑了那种装运瓷器的木箱藏了进去。

混上轮船的过程很是顺利,只是,安翟忙中出错,竟然将准备好的干粮落在了码头上没能带上轮船。

在船舱中躲到了天黑,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安翟决定冒个险,上去透透风,顺便再偷吃点东西。只可惜,刚混进餐厅,便被发现,两个五大三粗的黑人船警猛扑过来,像是抓鸡仔一般将他拎了起来。

那两名黑人船警拎着安翟往餐厅外走,对付这种小混混,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丢到海里去喂鱼。

“安翟?”无意间回头一瞥的罗猎看见那两名黑人船警拎起的少年居然是同窗好友,禁不住惊呼一声,连忙追了过来。

安翟分辨出了罗猎的声音,挣扎着高喊道:“罗猎,罗猎救我!”

罗猎飞奔过来,操着突击学来的蹩脚英语道:“放下他,他是我的朋友。”

其中一名黑人船警会说国语,只是相对于罗猎英文的蹩脚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不,他没有船票,他只是一个小偷。”

会说国语就一定能听得懂国语,正愁着自己的英文水平恐怕解释不清的罗猎稍稍有些安心,于是便改口国语继续道:“我和他是同班同学,他的船票……可能是弄丢了。”

安翟犹如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跟道:“对,对,我的船票是被人给偷了。”

黑人船警显然不肯相信,不住摇头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不,不,你的朋友没有船票,按规定,我们只能把他丢进海里喂鱼。”

便在这时,同舱室的那个瘸子与远处闪现,罗猎灵机一动,掏出了一张十元面额的美金,塞到了那黑人船警的手中,手指远处的那瘸子,道:“就是他偷走了我朋友的船票,不信的话,你可以去搜他的身,我敢打包票,他一定是个乔装打扮的小偷。”

那个会说国语的黑人船警将信将疑,但看在手中十美金的份上,还是将安翟交给了同伴看管,随着罗猎一道,缓缓地靠近了那个瘸子。

越是靠近,那瘸子的长相及姿态便越是看得清楚。从相貌上看,此人确实是个洋人,可是,一举手一投足之间,却又少了许多洋人才有的味道。罗猎冲着黑人船警使了个眼色,然后迎头向瘸子走来,老远便跟瘸子打了招呼。瘸子见是罗猎,便笑呵呵停下脚步,像是等着罗猎一般。

当罗猎从正面走到瘸子的面前,那黑人船警也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瘸子的身后。瘸子猝不及防,被黑人船警抓了个正着。

“干嘛呢!为嘛要抓我?我可是正儿八经的旅客哦!”瘸子一边抗议一边亮出了他的船票。

黑人船警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瘸子的手腕,摇着头用英文问道:“你是哪个国家的人?”

这句英文问话及其简单,那瘸子也是听了个差不多懂,但一张嘴回答出来的英文单词却仍旧是满满的津门味道:“啊母额麦瑞啃嘛!”

黑人船警毫不犹豫,立刻吹响了警哨,召唤来了同伴。

不由分,必须搜身。

一搜之下,居然是惊喜连连,单是皮夹子便搜出了五只,还有三只怀表,两块玉佩。

瘸子显得很不好意思,解释道:“刚开工,才干了五炮活,收获肯定不多嘛。”

人赃俱获,黑人船警终于相信了罗猎的谎言,将瘸子的船票交到了罗猎的手上,并令同伴放了安翟。然后,和同伴一道,押着那瘸子,向餐厅外走去。瘸子在经过罗猎面前的时候,居然还冲着罗猎笑了笑,口中并嚷道:“小友你姓嘛叫嘛呀,咱们算是有缘,交个朋友嘛!”

罗猎陡然一凛,顿觉后背上汗毛孔全然张开,不由出了一身的冷汗,心中暗自念叨:“你要是被淹死了,可别来找我报冤,我也是没办法,谁让你真是个小偷来的呢!”

安翟惊魂未定,手脚发软,却惊诧与罗猎的判断,不由好奇问道:“罗猎,你是怎么知道那瘸子居然是个小偷的?”

罗猎淡淡一笑,并未作答,只是将瘸子的船票递给了安翟,并道:“咱们还是先吃东西吧,再晚就没得吃了。”

既是免费晚餐,饭菜质量想必很是一般,船上洋人和中国人各半,因此餐厅也分做了西餐和中餐两个区域。出于对西餐的好奇,罗猎和安翟二人各领了一份西餐。领到了手上,俩兄弟顿生后悔之意,所谓西餐,不过是两片面包夹了一块薄薄的肉饼。安翟狼吞虎咽,三两下便将一个汉堡打发进了肚子里,罗猎看了眼安翟,轻叹一声,将手上吃剩下的一半汉堡递了过去。

“你吃。”安翟推了回来,并道:“我已经吃饱了,不信你听。”安翟说来就来,用力收缩颈上喉间肌肉,硬生生打出了一个嗝来。这嗝打的倒是痛快明亮,只可惜,安翟的肚子不怎么争气,刚才的用力,引发了肠胃的快速蠕动,咕噜噜响了一声,其动静并不比刚才的嗝要弱多少。

罗猎轻轻摇头,坚持将那半块汉堡塞到了安翟手里。安翟讪笑着接过汉堡,不再客气,喝了口水,只两口,便将那半块汉堡填进了肚子里。“罗猎,幸亏你在船上,幸亏及时遇见了你,要不然,我恐怕这会子已经被扔进大海里了。”安翟口中说着感谢的话,但脸上的神情却显露出本该如此的意思,似乎在表明他之所以能遇见罗猎,只是因为他的运气比较好,而罗猎出手相救,原本就是罗猎的分内之事。

罗猎并不在乎这些,和安翟同窗五年,深知安翟个性,这货嘴碎不说,还特喜欢招惹是非,惹了事还不能扛,以至于在学校里除了罗猎之外再无朋友。不过,安翟也有很够意思的时候,罗猎九岁那年,爷爷罗公权有要紧事需要出去两个月,在那段时间里,安翟将罗猎带去了他家吃住,还将自己的床铺让给了罗猎,自己却在地板上睡了足足两个月。安翟还有个长处,便是对罗猎极为大方,自己要是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保管会带到学堂去跟罗猎分享。

“还要不要再喝杯水?不喝的话,就回去睡觉了。”罗猎将自己的半块汉堡让给了安翟,生怕说话多了睡觉晚了又会引起肚子饥饿,于是站起身来就想赶紧回去躺下,只要睡着了,就能顺利挺到明天早餐时间。

安翟赶紧起身跟上,边走边道:“你就不想问问我怎么上的船么?”

罗猎头也不回,快步向前,干脆利索地回道:“不想。”

知道又能如何?上都上来了,难不成还要把安翟赶下船去?少年多好奇,但十三岁零三个月的罗猎却比同龄人成熟了许多,好奇心也就减少了许多,尤其是相比再过四个月就满了十五周岁的安翟。茫茫大海,前途漫漫,既然走不了回头路,那么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罗猎不敢想象等到了大洋彼岸,无亲无故亦无留学身份的安翟将如何生活,他能做到的只是在这船上尽量地照顾好他而已。

瘸子阴沟里翻船被抓了个人赃俱获,黑人船警将他铐上了手铐,带出了餐厅。身份既然被识破,瘸子也没必要继续伪装成洋人,于是便举起了带着手铐的双手撕下了脸上的伪装,却是一张做工极尽精巧细致的人皮面具。“哦,终于可以透口气了,这海风吹得,倍儿爽!”瘸子的神态未见失手被抓而应有的懊丧和绝望,反倒像是一个不得已辛苦劳作的工人终于完成了手上工作一般,轻松并惬意着。

那会说国语的黑人船警冷哼了一声,耸着肩膀,不无嘲讽道:“等下将你扔进大海的时候,你会感觉更爽。”

瘸子突然紧张起来,左顾右盼一番后,可怜兮兮道:“求您了,咱换个处罚不行嘛?干嘛非得将我扔进海里呢,兄弟我又不会游泳。”

另一个黑人船警似乎也听明白了瘸子的话,哈哈笑了两声,脸上以及身上的赘肉也随着笑声而颤动。“麦克,他说他不会游泳,真是可笑,扔进了海中,会游泳又能怎样呢?”

那黑人船警说的是英文,句子长语速快,瘸子显然没能听懂,嚷嚷道:“他说嘛呢?有嘛好笑呢?你看看他,笑的身上的肥肉都快化了。”

叫麦克的黑人船警幽默了一把,略带笑意道:“他说,他可以为你提供一只救生圈。”

瘸子道:“那能有个嘛用呢,早晚不是被饿死就是被渴死,只可惜了兄弟咱登船时候偷来的好几百美金了,咱要是死了,那些美金也就再也见不到天日了。”几百美金可不是个小数目,而方才在餐厅中从瘸子身上搜出来的那些皮夹子怀表什么的足以证明瘸子的能力,而那些赃物是在众目睽睽下搜出来的,自然要还给失主。但是,瘸子口中所说的这几百美金却是无人知晓,完全可以装进自己的口袋。

叫麦克的黑人船警双眼登时亮了:“说出那笔赃款藏在了哪里,我可以不把你扔进海里。”

瘸子嘿嘿笑道:“你当我傻呀呐,等你拿到了美金,要是不杀了我灭口,我就是你孙子。”

出了餐厅,穿过走廊,来到了船舷楼梯,俩黑人船警不觉间从左右夹着瘸子的态势变成了一前一后,留在了后面的麦克突然站住了脚,向着前面的黑人船警道:“詹姆斯,停一下,我想,这位先生很有可能为我们带来惊喜,你知道的,我的妻子又要生了,我现在很缺钱。”

黑人在美利坚属于底层人种,能选择的工作无非是一些苦力活或是待遇极低的活,就像在这远洋轮船上做船警,若是捞不到外财只单纯拿薪水的话,一个月辛苦下来也不过就是十美金的样子。

詹姆斯也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道:“麦克,你怎么能相信唐人的话呢?不过,我赞成你的建议,暂时不必将他扔进大海,先关起来,饿他几天。”

瘸子像是听懂了黑人哥俩的英文对话,却又装着没听懂一般,嚷嚷道:“你们说嘛呢!咱可先把丑化说在前面,你们要是真打算饿咱几天,那还不如直接将咱丢进海里算逑。”

黑哥俩既然打定了主意,哪里还会把瘸子的话当回事。从舷梯下到了甲板,又从甲板下到了船舱,黑哥俩将瘸子关进了一间储物间中。

随着咔嚓一声,储物间的门被关上并上了锁,里面的瘸子开始破口大骂:“这是干嘛呢?咱跟你说白了吧,那几百美金你也只有想想的份,看都不给你奶奶的看上一眼。”

门外,麦克冲着詹姆斯皱了下眉,又摇了摇头,詹姆斯立刻心领神会,再次将储物间的房门打开,在房间里找了块破布塞进了瘸子的嘴巴里。

这下,终于安静了,也不会有人发现这储物间里居然还藏着了个人。

麦克在船上当差已有五年之久,长期跟华人打交道,不单练就了一口溜熟的国语,还学会了该如何欺压更低等的华人才能捞到油水好处的各种办法。像房间里关着的这个瘸了一条腿的窃贼,只要饿上他三天,为了求口吃的,他一定会倾其所有。

麦克和詹姆斯相视一笑,各自伸出巴掌击了下掌,然后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地爬上了甲板。瘸子原本是被铐在一根牢固的铁管上,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没等到那黑哥俩的说笑声完全消失,便自行打开了手铐,取出了口中的破布。储物间中黑灯瞎火,只有贴着地面的门缝能透露进来一丝光亮,外面的灯光并不明亮,因此透进去的光线也极为昏弱。就这么点光亮,对瘸子来说,似乎足够。

“你奶奶个亲孙子,这是嘛情况呀,怎么能那么巧呢?”瘸子打量了一下储物间,口中嘟囔着,走到了一个角落中翻腾出来一只木箱。打开木箱,瘸子从中拿出了一面镜子,架在了面前,又从木箱中取出了些东西,照着镜子往自己的脸上不停的摆弄。不大一会,瘸子看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收起镜子,瘸子又从木箱中拿出了一顶瓜皮帽和一身长衫,换上长衫,戴上瓜皮帽,又从木箱中摸出了一副圆框眼镜架在了鼻梁上,瘸子这才收拾妥当了木箱,在从一旁摸出了一根文明棍,来到了门前。

门上的锁对瘸子来说似乎根本不存在。

打开房门,走出储物间时,瘸子已经彻底更换了形象,分明成了一个有学识的老考究。

海上风云变幻,原本还是朗月繁星的夜空忽然就布满了阴云,遮去了月光的夜幕将天与海连成了一片,船上的探照灯将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巨轮便像一头巨大的海兽一般沿着这道口子缓慢爬行。

风渐起,浪涛也猛烈了一些,时间已是深夜,又担心风暴来临,甲板上的人们回到了自己的床铺。餐厅早已经打烊,只有更高一层的赌场和歌舞厅依旧是灯火通明。

老考究打扮的瘸子走起路来也不瘸了,只是行动起来稍显缓慢,不过,这倒也符合他的身份。瘸子对这艘巨轮的结构似乎很熟悉,在甲板上转悠了一圈后,绕到了船尾,然后打开了一扇上面分别用中英文标注了闲人免进四个字的一扇铁门,闪身而入。这是一条维修通道,即便白天,也很少有人通过,更何况夜色已深,轮船上的维修工人早已经完成了一天的作业进入了梦乡。

通道中漆黑一片,但瘸子似乎能在黑暗中分辨景物,虽然动作谨慎,但却不是因为视物不清,而是担心脚步声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沿着通道向前走了大约十米,瘸子打开了一道侧门,侧门之内,是一个狭窄的只能允许一个人行进的钢质简易楼梯。顺着楼梯向上攀爬,直到最顶端,此处的空间非常狭小,瘸子个头虽然不高,却也无法直立。半蹲仰着脸,瘸子打开了头顶上的天窗,这里已是轮船上的最高一层了,比此处还要高的只有烟囱。

瘸子将上身探出天窗,双手搭在天窗两侧,猛然用力,整个人拔葱而起,跃出了天窗。此时,海风中已经夹杂着密集的雨丝,瘸子全然不顾被雨水淋湿了刚换上的行头,踮着脚尖,侧身向顶层边沿探照灯处快速奔去。到了探照灯的后面,瘸子俯下身来,伸手在探照灯下方的缝隙中摸索出一个半尺见方约两寸厚的油布包裹。

一道闪电劈开,照亮了瘸子的面庞,分明看到瘸子的笑容甚是得意。

揣好了油布包裹,瘸子原路返回,只是没下到底层便拐了个弯。晚上去餐厅原本只是想安安静静吃个晚饭,却一时技痒,做了几炮小活,哪知道阴差阳错,居然栽在了一个小屁孩手上,害得他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肚子饿得是咕咕直叫。

船上所有的门锁对瘸子都起不到丝毫作用,瘸子顺利来到了餐厅的后厨。后厨中还剩了许多晚上没吃完的饭菜,瘸子也不在乎温凉,随便弄了个汉堡便啃咬起来。一边吃,一边从怀中取出了油布包裹。

一层层打开至最里层,赫然可见一对玉质手镯。瘸子只打开了一盏壁灯,其光线极其昏暗,看不清玉镯质地如何,但从瘸子的珍视程度上判断,这对玉镯肯定是价值不菲。连吃了两只汉堡,肚子中有了回数,瘸子重新将这对玉镯包裹起来揣在了怀中,然后大摇大摆,打开餐厅的正门扬长而去。

又是一道闪电劈来,接着便是隆隆雷声,雨水一改如丝之状,肆虐为滂沱之势。风更急,浪更高,饶是巨轮有万吨吨位,也不免有些摇晃。

普通舱中,许多第一次坐船远洋的旅客已经出现了晕船的现象,如若体质较差或有其他疾病在身,经受不住这种颠簸摇晃,连日晕船至呕吐不停,甚或会丢了性命。好在风暴来得快去的也快,也就是半个小时后,风歇雨停,阴云散开,夜空中重新挂上了一轮皎月。

(本章完)

972.第967章 辫子

第967章 辫子

年少贪睡,罗猎和安翟并没有觉察到夜间的风暴。待到一觉醒来,已是日上竿头。

草草洗漱过后,哥俩急冲冲奔到餐厅吃了早餐,随后来到了船头的甲板上。骄阳似火,正值轮船行进的方向,视线中,海面上微微掀起的波涛在阳光的映射下散发出点点金光。虽是酷暑季节,但轮船已经行至大海深处,阵阵海风带着丝丝凉意,抵消了些许阳光带来的酷热。

景色虽美轮美奂,但毕竟单一且缺乏变化,随着太阳向南偏移,海面波涛散射出来的点点金光也随之消散,哥俩顿觉乏味。而安翟体型稍胖,最是怕热,只在阳光下多呆了一会,便已是汗流浃背,心里自然生出了赶紧回房间吹电扇凉快的念头。只是罗猎不开口,安翟宁愿硬挺着,也要坚持陪着罗猎。

罗猎既觉乏味,其实也有了回房间的想法,却看到安翟汗流浃背却依然硬挺的模样实在可乐,于是便闭了口坚决不提回房间的事。安翟终于按捺不住,跟罗猎闲扯起来,想借着闲扯将话题引到回不回房间的问题上来。“罗猎,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偷偷上船来么?”

罗猎眺望远方,漠然摇头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安翟解开对襟短袖马褂,掀起衣角,擦了把汗,装作很感慨的样子,道:“洋人都那么牛逼,我就是想去看看,他们凭什么那么牛逼。”

罗猎轻叹一声,转头看了眼满头大汗的安翟,忍住了笑,一本正经道:“说粗口不好,在学堂的时候,先生就说过,只有地痞流氓才喜欢说粗口。”

安翟连着被怼了两次,却也不着急,闭嘴安静了片刻,突然道:“罗猎,你想不想吃糖?洋人做的牛奶糖。”

洋人确实牛逼,做出来的牛奶糖丝滑浓郁嚼劲十足却又从不粘牙,比起国产的来,要好吃了不知多少倍。小孩子没有不爱吃糖的,罗猎虽然已经成长为了少年,但孩童时期的这项喜好却一直保留着。“你有吗?拿出来啊!”关键时刻安翟抛出来的杀手锏的确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安翟装模作样在身上摸索了一番,颇为遗憾道:“我记得装在口袋里的呢,怎么不见了?”说话间,偷偷瞄了眼罗猎,觉察到罗猎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安翟忽地一笑,接道:“想起来了,昨晚睡觉的时候,我放到枕头下去了。”

罗猎不觉是当,欣然应道:“那还不回去拿?万一丢了多可惜啊!”

安翟阴谋得逞,脸上洋溢出得意之色,伸手揽住了罗猎的肩膀,小哥俩便要折头回去房间。走到半道时,却见前方阴凉处围了一群人,安翟的好奇心远超罗猎,见状招呼不打一声便从人缝中钻了进去。人群中,一个头戴瓜皮帽身着浅色长衫老者正在玩着三仙归洞的江湖老把戏。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在下姓周名为仁,今天借宝地给各位表演个小把戏,演得好,您各位扔个赏钱捧个场,演得不好演砸喽,您各位尽管日祖宗操奶奶地臭骂我周为仁。”周为仁的同音便是周围人,‘骂我周围人’也可理解为骂我周围的人,这种跑江湖的说辞套路倒不是真的要骂谁不骂谁,而就是图一乐,既然敢出来混江湖,手上自然有两把刷子,除非遇到同行砸场子,否则绝对不会有演砸的可能。

老者吆喝完毕,当即表演,手法果然诡异,三只红色绒布缝成的小球在三只青花瓷碗下捉摸不定,围观的人们虽然瞧得真切,却无一能猜中结果。老者表演时的言语也够俏皮,不断逗着围观人们发出阵阵哄笑,正当人们看得如痴如醉之时,那老者突然喝了声:“不好,船警来了!”当下,弃了耍把戏的碗和绒球,起身便扎进了人群中,左一挤,右一撞,冲出人群,一溜烟跑了个不见人影。

围观人们左右张望,却不见船警的身影,众人正诧异那变戏法的老者为何要弃了挣吃饭钱的工具时,忽听有人喊道:“我的钱袋呢?我的钱袋丢了!”有一人喊出,其他人受到警示连忙查看自己身上携带的物品,一看之下,居然有七个人丢了不同的物件。人们这才恍然大悟,那老者变戏法是假,吸引众人注意力形成围观然后趁乱偷东西才是真。

罗猎悄无声息地靠到了安翟的身后,悄声道:“那人便是昨晚的瘸子!奇了怪了,他不是应该被扔进海里去了吗?怎么还能留在船上呢?还有,你看他刚才一溜小跑的样子,哪里是个瘸子啊!”

安翟不由向那老者消失之处张望了两眼,然后转过身来,颇为紧张地对罗猎道:“那他会不会来找咱们的麻烦呀?”

罗猎面色淡定如初,只是呼吸稍显急促,一个年龄刚满十三周岁的少年,即便心智如何成熟,在面对一个来自于成年人的潜在威胁的时候也难免会有些紧张和担忧。“谁知道呢?不过也不用太担心,船上那么多人,又有那么多船警巡逻,只要咱们小心点,别落了单,想必他也不能将咱们两个怎么样。”罗猎这番话是在安慰安翟,同时也是在暗示自己,话音刚落,罗猎却突然一怔,低声喝道:“不好!”

安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原本就不大的一双眼睛眯成了两道缝隙,当罗猎喝出‘不好’两字的时候,这货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仍旧呆傻着立于原地。罗猎撩起一脚踢在了安翟的屁股上,然后抓起安翟的胳臂便往舷梯那边跑去。安翟被拉了个踉跄,等调整好步伐后边跑边道:“他是个贼,要是真想报复咱们的话,一定会……”

安翟稍有肥胖,跑起来不如罗猎灵快,罗猎干脆松开了手,任由安翟在身后气喘吁吁边跑边碎嘴,自己则加快了速度,一口气跑回到自己的舱室。室中无人,那对男女想必是去甲板散步了,罗猎更加紧张,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顾不上喘口气,罗猎赶紧掏出钥匙打开了仓柜的锁,看到皮箱安然存在,不由松了口气。

这时,安翟也跟着进来了。“罗猎,要打开箱子查看,我师父说过,有贼王级别的小偷,手法十分高明,偷走了他想要的东西,还会将他不想要的原封不动地给你放回原处。”安翟啰里啰嗦之时,罗猎已然打开了皮箱。

换洗衣衫和书籍并不重要,只要那只装了钞票和身份证明的钱袋子还在就足够了。罗猎清晰记得,昨晚上回来之后,他将那只小牛皮钱袋子塞到了换洗衣衫的下面。扒开衣衫,看到了那只钱袋子,罗猎不由松了口气,再清点了钱袋子中的物品,罗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安翟及时地放出了一个马后炮,道:“幸亏我反应快,想到了那个贼偷可能会报复咱们,你还没看出来吗?罗猎,他在路边摆摊就是为了转移咱们的注意力,然后趁乱来偷咱们的东西。”

东西没丢就好,罗猎也懒得搭理安翟的废话,随手拿起了那本爷爷亲手抄撰的《西洋通史》,躺在了床铺上认真阅读。安翟无趣,继续碎嘴废话又不得罗猎回应,干脆也跟着躺到了床铺上,不一会,竟然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不怕贼下手,就怕贼惦记。那瘸子,手段之高明令人咋舌,且精通易容装扮之术,若是将钱袋拿在身上,只怕会随时着了瘸子的道,依旧放在皮箱中,即便将仓柜的柜门再多上一把锁也不能放心,能从黑人船警的手上安然脱身,那瘸子想必精通开锁之术,舱室房门也罢,仓柜柜门也罢,什么样的锁多少把锁,恐怕都阻挡不了那瘸子。

唯一能让人安心的便只有将钱袋子揣在怀里,且下定决心,接下来的旅程中再也不走出舱室房门。

罗猎是一个能静的下来的少年,只要手中有书,却也不觉得苦闷。安翟知晓那钱袋子的重要性,每日为罗猎打来三餐,倒也是毫无怨言,只是接下来的十多日,安翟再也没能见到瘸子。

或许也曾见过,只是那瘸子精通易容装扮,今日是个瘸子,明日又变成个绅士,一会是个中国人,一会又是洋人装扮,外形变化多端,而安翟眼拙,自然认识不得。

轮船在日本横滨逗留了半日,补足了给养,接着继续向东航行,三日后抵达夏威夷,再一次补充给养后,一路航行至美利坚合众国西海岸的旧金山港。

一声汽笛长鸣,巨轮在驳船的引领下缓缓靠岸,抛下了铁锚,放下了艞板,船上旅客早已经收拾好了行礼,三三两两走出舱室,排成了长队开始下船。同舱室的那对男女拎着大包小包欢快地离开舱室时,却见罗猎安然不动,禁不住问道:“已经到岸了,你是不打算下船了么?”

罗猎怀抱皮箱,安坐在下铺上,淡淡一笑,回道:“这会儿下船的人太多,太拥挤,我们稍微等等。”

直到外面走廊中没有了脚步声,罗猎这才起身,安翟在前,罗猎拎着皮箱跟在后面,哥俩保持着极高的警惕性,下了舷梯,来到了甲板上,此刻,甲板上已经几无旅客。

罗猎依旧没有放松警惕,跟安翟调换了先后位置,他走在了前面,而安翟留在后面以防有人突然窜过来抢走罗猎手上的皮箱。

当日金山阴云密布细雨霏霏,放下来已久的艞板因为旅客稀少没有了遮挡而被淋得甚是湿滑,罗猎小心翼翼通过了艞板,双脚踏上了陆地,禁不住舒了口气,多达十二天的航行终于结束了。目光扫视下,前方通道一侧树荫下,摆放着一只木桌,木桌后面,插着两根竹竿,扯了一块横幅,上面书写着‘大清留洋学生接待处’,横幅下端坐着一位带着金丝边眼睛身着白色衬衫的中年人。

罗猎赶紧上前,打开皮箱,拿出那只牛皮钱袋,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

安翟紧跟在罗猎身后,不由又犯起了碎嘴的毛病,附在罗猎耳边,悄声道:“奇怪哈,怎么就你一个人呢?”

那金丝边眼镜男的耳力甚是敏锐,居然听清了安翟的问话,操着一口京腔没好气地回应道:“你们也不看看自己有多拖拉?别人早就办完了手续,在外面候车呢!”

罗猎瞪了安翟一眼,示意他闭上嘴巴,免的得罪了这位先生。

金丝边眼镜男接过罗猎的各项证明材料,草草审视了一遍,便装进了公文包中,然后伸出手来道:“学费由朝廷负担,伙食费自负,一年五十刀,一次性缴清。”从罗猎手上接过五十美金,那男人再吩咐了一句:“你俩先在这儿候着吧,我出去看看他们走了没有,若是没走还好说,要是已经走了……”那中年男人稍一停顿,显露出颇为无奈的神色,接着道:“那只好等着跟下一批学生一道走了。”

想要有收获就必须有付出,能躲掉瘸子的报复,平安抵达目的地并顺利办妥各项手续,就算需要等上一段时间,那也是值得的。罗猎拉着安翟,坐在了路牙石上安心等待。

“安翟,我走了,你怎么办?你是偷着混上轮船的,没办理出国手续,恐怕连港口都出不去啊。”

安翟若无其事笑了下,随手在地上捡起了一粒小石子弹射了出去,同时道:“放心,我有办法。”

罗猎拿出钱袋,掏出了剩下的四张十元面额的美金,分成了两份,将其中一份递给了安翟:“这些钱你拿去用,我爷爷说,一美元就相当于咱们大清的一块银元,二十美元省点花够你花上一阵的。”

安翟犹豫了片刻,接过那两张美钞,又还回去了一张,道:“留一张就够了,我有手有脚的,饿不着。”

罗猎执意不肯收回那张美钞,又站起身来,向着那眼镜男离去的方向眺望,口中疑道:“先生说只是看一眼,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呢?”

安翟拗不过罗猎,只得收好了两张美钞,应道:“可能外面人多,先生要应付一会。”

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那位先生也不见影踪,罗猎终于失去了耐心,向港口外走去。港口的大门设了口岸海关,出来进去的人都要查验证件,而罗猎的所有证件全都被那位先生收进了公文包中,因而不敢贸然出关。立在口岸里面,罗猎向外张望,一看之下,禁不住惊出了一身冷汗。

海关外,居然还有一个大清留洋学生接待处。

再扭头看看刚才自己遇上的那个接待处,其之简陋,使得罗猎顿时明白过来,千小心,万谨慎,可最终还是着了那个该死的瘸子的道!懊丧也好,痛恨也罢,均已无用。罗猎只觉得头脑一片茫然,似乎失去了意识,只能呆傻着立在原地不知进退。

海关中,一名缉私警察觉察到了异样,一边向罗猎走来一边问道:“你是谁?请出示你的证件!”

罗猎仍旧处在茫然之中,对渐渐逼近的危险却是浑然不知。没有了证件,警察才不会相信一个中国少年的分辩,甚至无需开庭审理便可以定下偷渡罪行,坐牢是肯定的,弄得不好,丢了性命都有可能。

身后,安翟看到罗猎突然立住且一动不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忙大声喊道:“罗猎,罗猎!”安翟的叫声惊醒了罗猎,随即便看到了正往自己这边走来的警察,立刻意识到了危险,连忙掉头向安翟那边跑去。“安翟,不好了,刚才那个先生是船上的瘸子所扮,他骗走了我的证件!”

安翟向前迎了两步,急切问道:“那怎么办?”刚想站住脚商量一下,却见不远处一名白人警察手中挥舞着一根黑色短棍,口中叽哩哇啦叫嚷着什么,并向自己这边奔来。“快跑,罗猎,警察追来了。”

港口足够大,但供旅客通行的空间却只有五米来宽,两侧带刺的铁丝网足有三米之高,莫说是少年,就算是有轻功的练家子也难以翻越过去。

只能向海边狂奔。

巨轮仍旧停泊在远处,若是能登上巨轮,趁着混乱溜到卸货的一边,兴许会甩开警察,甚至能出了港口。可是,就在哥俩奔跑的过程中,巨轮上的船员已经开始收回艞板了。

“咋办呢?”

巨轮的船舷和岸边足有十米之距,除非生了一对翅膀,否则绝无可能登上巨轮。转头看到四五名警察挥舞着黑色短棍越追越近,其中一名还拔出了手枪,安翟的一双小眼中流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罗猎的回答简单且坚定:“跳!”

哥俩都会游泳,而且水性还都不错,只是从来没在海里游过,对大海稍有些怯意。但形势所迫,对警察的恐惧完全压制住了这份怯意,因而,哥俩连鞋子都顾不上脱去,便一头扎进了海中。

警察们追到了岸边,却不愿就此放弃,纷纷拔出枪来,向着大海中的罗猎安翟便是一通乱枪。亏得那帮警察的配枪有效射程仅有五十米,而此时罗猎和安翟已经游到了巨轮的船首处,距离那帮警察的距离早就超过了五十米。饶是如此,那一声声的枪响,还是令罗猎安翟心惊胆战。

这种事情上,哥俩可谓是毫无经验,此时只需要绕过船首,来到巨轮的另一侧,那么警察们即便搬来了大炮也奈他们不何。哥俩只知道尽力向远处游,潜意识中认为,游得越远便就越安全。

此时,船首甲板上,一群白人船员正在看热闹,其中一名冲着海里的罗猎安翟吹响了唿哨,玩笑喊道:“嗨,当心鲨鱼,他们可是饿了好多天了!”又有一名上了点年纪的白人船员则解下了挂在船舷上的救生圈,抛向了罗猎安翟,好心喊道:“上帝保佑你们,小伙子,祝你们好运!”

救生圈不偏不倚落在了罗猎的面前,罗猎抓到了救生圈,不由转过头来,向着船首挥了挥手。有了救生圈,哥俩轻松了许多,游进的速度也加快了些许。

安翟年长一岁,又多了半年多跟师父闯荡江湖的经验,此时率先冷静下来,单手搭着救生圈,翻了个身,变成仰泳姿势,并左右打量,将附近海岸观察了一遍。

“罗猎,咱们向左边游,左边偏僻,肯定能找到上岸的地方。”

罗猎学着安翟也换成了仰泳的姿势,跟着观察了一下海岸,虽然不敢确定安翟的建议就是对的,但也说不出有哪儿不对。缺乏经验,只能是撞运气。

港口中,那几名警察眼看着两名偷渡者越游越远,却并不着急,其中一名从口袋中掏出了警哨,吹了起来。三长两短,表达了偷渡者已经跳海逃匿的信息。口岸海关值班的官员听到了这种哨音,立刻拿起了电话,要通了海岸警卫队。

罗猎和安翟正奋力向前游着,隐隐听到身后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扭头一看,却见数艘快艇正向自己这边疾驶而来。其中一艘快艇上还用着喇叭喊起了话。

喊话用的是英文,通过扩音器后显得有些含混不清,罗猎一时没能听懂,不过,听不懂却也能猜得出,无非就是命令自己停下来而已。听从命令或是抗拒命令已经无关紧要,人游泳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快艇的十分之一,早晚都是个被抓,那还不如省点气力。

湿漉漉被拎到了快艇上,海岸警卫队的队员毫不客气,立马给罗猎安翟铐上了手铐。偷渡者的处理权在海关,海岸警卫队将罗猎安翟带上了岸之后,便将此二人交给了海关警署。

海关警署配有暂时关押嫌犯的牢房,罗猎和安翟便在其中呆了一整天。境况比想象中要好许多,海关警署的警察似乎很讲人道,不单解下了二人的手铐,还随时给些水喝,另外管了两顿饭。

第二天中午,一名挂着警司衔的警察带着一名华人来到了牢房的铁栅栏前,那警司手指罗猎和安翟,向那华人问道:“汤姆,你愿意出多少钱?”

那个叫汤姆的华人只瞥了一眼,便哈哈大笑起来,“阿sir,别开玩笑了,他们还是个孩子。”

警司摇头道:“不,汤姆,不,在我这儿,只有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只要是男人,就可以做劳工。”

汤姆显得有些无奈,苦笑着耸了下肩,向那警司伸出了两根手指,道:“二十刀,我最多出二十刀!”

警司呲哼了一声,道:“一人二十刀?汤姆,你真是越来越可爱了,好吧,加一起共是四十刀,成交!”

汤姆瞪圆了双眼,摆着双手,道:“不,不,尼尔森,你不能这样,你分明是明白我的出价的,两个人,一共二十刀。”

叫尼尔森的警司大笑起来,一把揽住了汤姆的肩膀,并用力拍打着,“贵国有个词汇,叫各让一步,三十刀,多出来的十刀,就当是他们两个的饭钱,好么?”

汤姆抓住尼尔森拍在他肩膀的那只手,甩到了一边,嚷道:“走开,尼尔森,你知道你的熊掌有多大力气么?我的肩胛骨都快要被你拍碎了。好吧,看在上帝的份上,三十刀就三十刀好了。”

尼尔森伸出了巴掌,等在了半空中,汤姆耸了下肩,微微摇着头,轻叹了一声,也伸出巴掌,跟尼尔森轻轻对了一下。然后从口袋中掏出了三张十元面额的美钞,交到了尼尔森的手上。尼尔森接过美钞,放在嘴边亲吻了一下,然后举向了空中,动作相当夸张。“噢,上帝啊,你知道我有多么的爱他么!”尼尔森收好了美钞,拿出钥匙,打开了铁栅栏上的锁。

“走吧,两位,天知道我这三十刀什么时候能赚回来。”汤姆冲着罗猎安翟二人叹了声气,转身先迈开了腿。

罗猎安翟愣了愣,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跟在了汤姆的身后。防范如此松懈,使得这哥俩不免产生了想要逃走的念头,而那个相互交换的眼神,便是在告诉对方,只要出了警署,便立马撒丫子跑他个奶奶的。

然而,刚走出牢房的大门,罗猎安翟二人便不约而同地打消了逃跑的念头。门外,两辆黑色别克轿车旁,立着五六名粗壮华人汉子,见到汤姆出来,其中一人立刻递上了一根雪茄。汤姆叼上雪茄,那人手中已经划燃了火柴,汤姆低下头,就着火点燃了雪茄,深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了一个惬意的烟圈。

那人给汤姆点完了雪茄,单手轻扬,将火柴弹了出去,仍在燃烧的火柴梗带着一丝青烟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了路边的草丛中,再一扭头,那人看到了罗猎和安翟。“滨哥,怎么是两个小孩?”

汤姆的中文名字叫曹滨,祖籍平波,十五岁那年,跟父亲一道偷渡到了金山。他父亲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在金山做劳工的条件又非常艰苦,到了金山不过一年,他父亲病故,留下了十六岁的曹滨孤身一人独自打拼。二十年时光犹如白驹过隙一晃而过,如今的曹斌在金山一带华人劳工中拥有着绝对的权力和地位。

“他们两个,让我想起了二十年前的我。”曹滨淡淡回应。再抽了一口雪茄后,以右手拇食两指捏住了雪茄,向身后扬去。手下兄弟立刻接了过来。

曹滨转头看了眼罗猎安翟,拉开了车门,坐进了轿车的后排座上,手下兄弟立刻为曹滨关上了车门。车门刚关上,曹滨却打开了车窗,吩咐道:“让那俩小子上我车吧。”为曹滨点烟的那兄弟立刻将罗猎安翟带了过来。

轿车启动,出了海关警署的大门,驶上了海滨大道。笔直宽阔的水泥路面,两侧高楼林立,呈现出一幅现代繁华的景象。罗猎坐在后排座的中间,目光直视轿车前窗外的景象,心中虽有感慨,但面若沉水,不动声色。身旁安翟则透过自己一侧的车窗看着一侧的高楼大厦,嘴巴里不由发出啧啧的惊叹。

“你们两个,真的是偷渡过来的吗?”后排座左侧,曹滨仰靠在座椅后背上,微微闭起了双眼,问话的声音很轻,口吻中有着一种不咸不淡的感觉。为曹滨点雪茄的那兄弟坐在副驾的位子上,此时半转过身冲着罗猎安翟警告道:“你俩最好说实话,滨哥不喜欢爱撒谎的孩子。”

安翟转过头来,刚要开口,却被罗猎抢了先:“我们不是偷渡,我们是大清公派过来的留洋学生,因为在船上指认了一个贼偷,遭到了那贼偷的报复,骗走了我们两个的证件。”

曹滨听了,却无任何反应。

轿车在海滨大道上行驶了一段,然后转向了东方,只见道路两侧的高楼大厦更加密集,而路上的车辆及路边的行人也多了许多。繁华区域也就这么一段,再往前,高楼逐渐稀少,但路边的行人却是不减,只是,单看衣着打扮便可分辨清楚,此一带,华人居多,洋人稀少。

“到家之后,把辫子剪了吧。”眯着双眼的曹滨冷不丁又冒出了一句。单听曹滨的措词,似乎有着商量的余地,但细品曹滨的口气,却有着不容抗拒的意思。

不等罗猎安翟有所反应,副驾位子上的那兄弟倒是回答得干脆:“是,滨哥!”

愣了有几秒钟的样子,罗猎才开口表态:“不,我不剪。”

副驾座上的那兄弟立刻扭头过来,恶狠狠瞪了罗猎一眼。曹滨摆手制止了那兄弟进一步的恐吓,平淡问道:“为什么不肯剪呢?”

罗猎脱口答道:“我爷爷不让剪。”

曹滨再一次没有了回应。

车子继续向前,眼前景象竟然逐渐熟悉起来,尤其是路边的招牌,上面写着的不再是陌生的英文,而是变成了汉字。车子在一处院落前缓缓停下,此院落和周围的建筑有着明显的不同,围墙虽高,但齐腰高以上,全是红砖垒成的花格,院落大门也不再是传统的木质朱漆大门,而是两扇铁质栅栏。见到车来,栅栏大门里面立刻现出一人打开了大门。车子缓缓驶入,门内是一条以青石砖砌成的径道,青石砖非常规整,虽然砖与砖之间的缝隙清晰可见,但车子行驶在上面,却是几无颠簸感。径道两侧全是叫不出品种的树木,树干不高,但树冠宽阔,在径道上方拱出了一个林荫长廊。

这条林荫径道足足有百米之深,车子驶出了这条径道后,眼前豁然开朗。偌大一片水池中生满了荷叶荷花,水池正中,是一块高耸着黑黝黝的假山石,水池之后,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后,才是一幢古典欧式楼房,楼房不高,仅有三层,但占地面积颇大,宽约五十来米,深也有个近三十米。

“阿彪,安排他们理发洗澡,再上街给他们买几身衣服。”车子停在了楼前,曹滨直接打开车门下了车,冲着迎上来的阿彪吩咐了一句,然后径直登上了楼房门口的台阶。安翟从没坐过小轿车,摆弄了几下车门,却未能打开。阿彪从车尾处绕过来,伸手拉开了车门。

“我不要剪辫子!”罗猎安坐与远处,一双仍显稚嫩的双眼却透露着坚定的神色。安翟的一只脚已经沾了地,听到罗猎的倔强,立刻将迈出车门的那只脚收了回来,和罗猎一样,坚定说道:“我也不要剪辫子。”

阿彪跟了曹滨十多年,对老大的心思颇为了解。在曹滨众多产业中,买卖劳工是一项最赚钱的生意,虽然童工的利润稍显薄弱,但蚊子的腿肉虽少却总还是肉。只是,很显然,老大滨哥跟车内的这两个孩子似乎颇有缘分,并没有打算将他们当做劳工进行买卖。

“怎么?还想着拿回证件重做大清公派的留洋学生?省省吧,不把辫子剪了,滨哥就没办法帮你们办理新的身份证明,要是被洋人警察遇到了,还得将你们扔回监狱去,到那时,还指望滨哥花钱把你们买出来么?”阿彪靠在轿车屁股上,从口袋中摸出了一包万宝路,叼上了一支,再摸出火柴出来,划着了一根点上了香烟,喷了口烟雾,接着又道:“你俩是不知道,如今可不比以前了,以前的洋人们,可真是欢迎咱们这些大清朝的牛尾巴,能吃苦,能受罪,什么样的脏活累活都会抢着做,这里可是没少了咱们大清子民的贡献。可如今,他们伟大了,繁荣了,牛逼了,不需要咱们这些牛尾巴们了,于是便抱怨起来,说是咱们抢走了他们的饭碗,赚到的钱不会留在这里,只会攒起来,然后偷偷摸摸带回去。剪了辫子,就表明你不再打算回大清,洋人们才会勉强接受你……”稍一顿,阿彪在抽了口烟,苦笑道:“唉!我跟你们说这些干嘛,简单一句话,爱剪不剪!”

安翟有些犹豫,缩回来的脚再一次迈了出去,可扭头看了罗猎一眼,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将脚收了回来。

对大清子民来说,辫子不单单是美观,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头上没有了辫子,那还能是大清子民么?等入土之后,自家祖宗还肯相认自己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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