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无双

幽潭大有千里,深不见底。

虾兵蟹将浅谈戏。

鲢鲶塘鲺泥中游。

蛇蛟螭龙居正中。

一枚陨石,从天而降,落入幽潭,泛起滔天巨浪。

泥沙翻涌。

龙蛇起陆。

沸反盈天!

幽潭……已经很就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但这些都和陨石没什么关系了。

陨石已经沉入泥底,进入漫长的伏蛰。

等待……下一次化身流星,划破黑暗!

……

上原郡。

阳光灿烂。

山泉叮咚。

张楚盘坐溪畔的一方大青石之上,周身真气汹涌,一呼一吸间,肉眼可见的淡红色火焰气浪如同涟漪一般激荡。

大刘都已经退到二十丈开外,还觉得热气扑面。

时至日中,红云提着两个食盒款款而来。

她今日穿了一袭大红色的石榴裙,还施了淡淡的妆,在眼光的映射下,仿佛在发光。

大刘看得俩眼珠子都直了。

“看啥呢,狗眼瞪这么大,第一次见我吗?”

红云注意到大刘的眼神儿,俏脸微微有些发红,但她却没有任何羞意,张口就骂。

毕竟是江湖儿女。

“哦呵呵……”

大刘回过神来,尴尬的低下头憨笑。

惹不起。

惹不起啊!

红云没好气儿的白了他一眼,问道:“楚爷还没苏醒吗?”

大刘点头:“楚爷这两日入定的时间一次比一长……应该是又有精进了!”

这些话,唤作旁人,大刘是决计不会说的,但红云是自己人,自己大哥没有避讳他的,也都没避讳红云,所以他也就没什么顾忌了。

“年后才晋升的气海,这才三月就又有精进,楚爷,真是天纵奇才啊!”

红云忍不住惊叹道。

大刘想也不想的接口道:“那可不,咱楚爷天下第一!”

红云侧过脸看大刘,想要告诉他,咱楚爷虽然厉害,但还不是天下第一,但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觉得没这个必要。

而且,张楚……是真的真的非常厉害啊!

她早就不是锦天府那个只知道相夫教子的柔弱小妇人了。

她是风云楼密使!

她的眼界,比等闲的一郡郡守、大派掌门还要宽广!

那些以前她觉得高山仰止、觉得不可望更不可及的大人物,比如什么郡贼曹、什么郡兵曹、什么郡守大人等等,慢慢的也就变得“平凡”了,也就那么一回事了……

唯有张楚,她是知道的越多,越觉得深不可测、越觉得惊才绝艳!

就在红云心中感慨不已时,忽然听到张楚的声音响起。

“红云,有事吗?”

红云一定神,才发现大青石上的张楚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正在徐徐收功。

肉眼可见的淡红色热潮迅速消退,滚烫的地面升腾起丝丝缕缕的雾气。

红云行礼道:“楚爷,镇北王府与州府派了人来拜见您,在罗堂主那里。”

“不来都不来,要来一起来!”

张楚淡淡的道:“这两方是商量好的吗?”

他并不意外这两方人马回来拜见他。

他留在上原郡,等的就是他们找上门来!

外界很喧嚣。

但他很清醒,心头很有逼数。

他是玄北武林盟主。

北平盟是燕西北最强的江湖势力。

但并不是没破绽!

他,还不是燕西北江湖最强气海!

只要杀掉他,北平盟不攻自破。

基于这一点,无论是无生宫,还是天行盟,都有动手的可能!

虽然对他下手,会触怒玄北州的诸位飞天宗师。

但想来,只要能将天行盟和无生宫在燕西北江湖的优势搬回来,天行盟和无生宫背后的飞天宗师们,会很愿意出手顶住玄北的诸位飞天宗师!

小心驶得万年船,张楚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

红云连忙回道:“罗堂主说了,是碰巧撞到一起的。”

嗯,真是碰巧撞在一起的,她已经派人调查了。

张楚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告诉骡子,让他把人分开了,先送州府的人过来。”

“是,属下稍后就去放飞鸽。”

红云蹲下来,打开食盒取出里边的饭菜:“您先吃饭吧!”

大刘见状,连忙去溪边找了一块磨盘大,常年被溪水冲刷的干净石头,搬过来充当饭桌。

张楚没急着起身,他仰起头,虚着双眼直视头顶上那一轮金灿灿的太阳,心头静心品味这一次入定的领悟。

他摸到了气海境修行的精髓:势!

天地之间有大势!

山有势。

水有势。

一花一叶,皆有势!

摹天地大势入己身,借真气化无形为有形,自成天地!

练出气势的气海境高手,才是真正的大豪,才有立地飞天的可能!

没有练出气势的气海境武者,哪怕是靠水磨工夫硬生生熬上四品,在同品练势高手面前,依然是任人鱼肉之辈,而且绝对没有立地飞天可能性!

昔年梁重霄评价万人杰的刀法,就曾说过,万人杰的刀法雪崩势为皮,无情意为骨……

但练势,何其难也!

若要临摹山势,须于大山之前枯坐观山,数年才能有所小成,要想大成,非十数年、数十年不可得!

若要临摹水势,须于大河之畔静坐观潮,同样须要数年才能有所小成,十数年、数十年,才能大成!

而张楚是于此次上原郡大胜中,悟出一路从天而降的……大势!

此势可言之为权谋大势,也可言之为兵家大势。

势成,如雪崩、如堤裂,不可挡!

势成,遇桌掀桌、遇局破局,所向披靡!

张楚将其名之为……

“铿铿铿……”

仿佛骨鸣的破碎声,一块水缸大小的磐石,被张楚隔空捏成碎片。

他收回手,细细体悟着拳头周围笼罩的无形力量,轻声道:“无双!”

此势或不及山势雄浑厚重,也不及水势百变无形。

但论爆发,这二者拍马也不及张楚的无双!

更妙的是。

张楚的无双,乃是从权谋争霸之中悟出,他不需要枯坐深山,也不需要静坐河畔,只要认真经营北平盟,无双之势便能逐步精进!

北平盟雄踞玄北而望燕北、西凉的煌煌大势,便是无双!

张楚有预感,有无双之势打底,最多半载,他便能晋升五品!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白头佬,撑住喽!”

(本章完)

第505章 买卖(上)

“哒哒,哒哒……”

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厚实的桦木桌面,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张楚一手扶着额角,双目直直的望向大门外,只是他的眼神压根却没有焦距,思绪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他来之前沐了浴、更了衫,一头散发着淡淡皂角香气的乌黑长发,用一条发绳挽了一个高高的马尾,一身缀有金线兰花纹路的玉白色劲装,将他本就白皙的肤色映衬得更加透亮。

他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中,面容沉静,气息中正平和,如同一块温润的羊脂美玉,给这间朱栏金柱处处散发着暴发户气质的大堂,都增添了几许典雅、明净的韵味。

宅子里的丫鬟们,瞧他瞧得眼珠子都直了,拢共就四个小丫鬟,小半个时辰内愣是在大门外“路过”十几次!

只可惜啊,她们在张楚的眼中,与这间大堂内那些附庸风雅的摆设没有任何区别。

忽然,骡子的声音远远的传入堂中,张楚登时回过神来。

“张先生,里边请。”

张楚虚了虚双眼:“张?”

他起身缓步迎了出去。

然而他未行至门前,骡子领进来那人见他出迎,便抛下骡子快步上前,一脸诚惶诚恐的捏掌就就要作揖:“怎敢劳张盟主出迎,折煞卑下、折煞卑下了!”

张楚打量这个鬓间已有点点花白的青衫中年人,心头警醒。

倒不是怕这个青衫中年人暴起发难,此人体内没有半点真气和血气运转的痕迹,就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张楚便是站着不动任他拿刀剑劈砍,他也破不开张楚的皮肉。

张楚警惕,是警惕此人的态度……以他现在的地位,州牧阎守拙不会派一个虾兵蟹将来见他,那是打他张楚的脸!

所以,此人在州府的地位应当不低才是。

大人物,就应该有大人物的气度才是!

但此人见了他,态度却这般谦恭……不是口蜜腹剑的小人,便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嗯,张楚更倾向于后者!

“先生这是作甚,这不是折我的寿吗?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张楚心头千回百转,面上却是“慌忙”一步上前,扶住就要作揖的青衫中年人。

青衫中年人哪肯依,执着的要作揖。

但张楚一双手就跟钢浇铁铸一样,又哪是他一个普通人能动摇的?

青衫中年人涨红了脸,这一揖也没能拜得下去。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哈哈哈。”

最后还是青衫中年人大笑着直起身,缓解了尴尬:“张盟主雄才伟略、惊才绝艳,名满燕西北,不想竟还如此谦和大气,不愧是能成就玄北江湖三百年未有之伟业的英雄豪杰,天命所归!天命所归啊!”

“厉害啊!”

张楚心头忍不住感叹,有力能的人他见过不少,但话说得这么好听的人,他还是头一次见。

这就是弄臣吧?

不对,也有可能是谋士!

张楚挑了挑眉脚,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把住青衫中年人的手臂,拉着他往屋里走:“哎,先生过誉了、过誉了,张某就是走狗屎运的粗人,也就是在阎大人治下,才能侥天之幸有此寸进……对了,还未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他只顾着往前走,没发现被他的怪力拉得踉踉跄跄的青衫中年人也在不住的虚眼。

“厉害啊!”

“年纪轻轻闯下如此家业,还能保持头脑清醒,不被自己的成就遮蔽双眼……此子若不夭折,定能成大器!”

青衫中年人心头嘀咕着,面上却也是满脸堆笑的说道:“卑下很荣幸能与盟主大人同姓,名云敬,忝为州府别驾,在长史高大人手下打打杂,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别驾?”

张楚又忍不住挑了挑眉梢,心道了一句“果然是条大鱼”!

他也曾混迹官场,对大离官制有一定了解。

他很清楚,一州别驾可不是像青衫中年人自己说的那样,只是一个在长史手下打打杂的州府三线官员!

众所周知,州牧总督一州军政,说一不二。

州牧之下,有一文一武两员大吏,辅助州牧分管政事和兵事。

武将名司马。

文官名长史。

这里就涉及到一个问题:亲疏之别!

州牧乃正三品封疆大吏,不消说,肯定是有当朝九五之尊金口玉言,亲自任命。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一州州牧,管理如此大的疆域,自然须得得力的、趁手的部下相助才成。

否则,只怕光是官场内部倾轧,便已耗去一州州牧的绝大部分精力,还和谈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是以,每一位州牧走马上任之时都会携带自己的班底到任。

包括司马,以及各司主官、刀笔吏……

唯独不包括长史!

大离自立朝以来的所有长史,都是由当朝大司空亲口任命!

长史,也是州府百官之中,除州牧之外唯一有资格直接上书朝堂的官员!

不止是州府是这样。

就连州下边的郡衙一级,也都是这样。

郡守可以任命郡尉、郡贼曹、郡兵曹等等一系列官员,唯独郡丞,乃是由长史任命。

比如当年武定郡那位提拔过张楚的郡丞史安在,就是州府的人,与镇北军一系的郡守狄坚、郡尉聂犇,都尿不到一个壶里。

这种配置,很有点“你们武夫就作为吉祥物镇压一州好了,黎民生计,还是交给我们这些文官来操刀”的意思。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其实也是让这些强大的官员,坐上一州、一郡、一衙主官的位子,让他们能以权力为跳板去领悟、完善自身“势”,早日晋升更高的境界!

论煌煌大势,这天地间,谁能与大离王朝比肩?

北蛮人?

西沙人?

疥癣之疾罢了!

在这种相当于架空的权力分配下,没有“造福一方”这种想法的州牧,自然也就弃了政事专心练武。

可那些不甘心“到此一游”的州牧,就只能想办法从长史手中分权。

于是乎,别驾这个被长史取代的官职,就这样被州牧们挖空心思的从历史长河长揪了出来……

简而言之。

所有的别驾,都是州牧的心腹、幕僚、管家、帐房,是州府内可与司马、长史并驾齐驱的第四号大领导!

这个官职,和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书生,简直就是绝配!

好大一条鱼!

……

“既是本家,那哪还有什么盟主、先生、大人、卑下的,都是一家人……老兄是什么堂号的?”

“卑下……嗨,我是封狼郡泰安府清河堂云字辈的,您是那个堂号的?”

“小弟是武定郡金田县清火堂赢字辈的,因为忌讳皇姓,就省了辈字儿,嗯,咱字辈不一样,那就以年纪论……”

“哥哥!”

“弟弟!”

两只修长白皙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肉麻的呼唤声,简直令人要怀疑他们下一秒就会脱了底裤换了穿!

张楚也觉得戏演得用力过猛了,心头腻歪得紧,扭头就强行将张云敬按到客座上,高喊道:“来人啊,给我哥哥上茶!”

“哎,弟弟太客气了!”

张云敬入戏很深,一点不都不觉得腻歪,笑着摆手道:“哥哥不练武,但多年习得的一手泡茶功夫还拜得客,弟弟若不嫌弃,试试哥哥的手艺啊?”

“哥哥哪里话,小弟求之不得!”

……

张云敬泡茶的手艺的确不俗,大刘给张楚携带的口粮茶,经过张云敬一顿操作猛如虎后,的确是别具风味。

但再好的茶,喝到第三泡,也没什么滋味儿了!

然后张云敬依然美滋滋续着水,美滋滋的品着寡淡的茶水。

那一脸满足的表情,令张楚不由的怀疑,他们喝的可能不是一壶茶。

张楚最终还是放弃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对峙。

他的养气功夫,的确比不过张云敬这种都快修炼成精的老狐狸。

当然,重点是这次谈判是绝对的卖方市场,他不需要用这种比谁更沉不住气的小把戏来抬高价格。

总之一句话,任你吹拉弹唱、花活百出,只要不符合他的心理预期,他就绝对不会松口!

“咳咳。”

张楚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两声,笑着道:“对了,只顾着品尝哥哥的手艺,差点忘了请教哥哥,山水迢迢,来上原郡寻小弟作甚?哥哥这等忙人,应该没什么空闲才是吧!”

他一笑,张云敬也笑了。

明明很是清瘦的一个文弱书生,笑起来竟然有几分弥勒佛的意思:“弟弟是聪明人,大雪山大胜之后还滞留上原郡等哥哥上门,岂能不知哥哥前来所为何事?”

张楚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了片刻,干净利落的点头道:“你我是本家,我也就不瞒哥哥了,大雪山一役后,我就知道我保不住那东西了,但我现在的处境哥哥心中也有数,虚的我也就不说,我只说那东西是弟弟是保命的招数,官府想要,可以,我双手奉上,但必须要给我一个新的保命法子,否则,谁的面子我也不卖!”

不待张云敬开口,他又道:“请哥哥务必考虑清楚再开口,我不愿伤了本家的情面,所以哥哥说什么,我就当是什么了,合适,我就出手,不合适,那大家兄弟是兄弟、买卖归买卖,我相信燕北州州府、西凉州州府,对这东西肯定都很感兴趣!”

他一口气说完,末了端起茶碗低头喝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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