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没想到吧?

萍水相逢,估计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际,李定安只是稍稍惊讶了一下。

回过头,他又指了指展柜:“麻烦你取一下这幅油画!”

销售员的眼睛“噌”的就亮了:昨天就是他守柜台,也是他接待的李定安,看的就是这一件。

后面来了熟人,李定安又把画还了回来,也没刻意交待什么,他也就没在意,不想今天又来了?

而且还这么早,摆明会场刚开门,就到这儿的……

“李老师竟然对油画也有研究?”销售员登时激动了起来,又压低了声音,“这东西很值钱吧?”

“外国的文物,能值多少钱?就随便看看……”

李定安笑了笑,不动声色的接过画框。

有点沉,能感受到金属材料特有的质感,外框应该是铝合金,而且挺厚。

古代当然没这东西,肯定是后做的,但迎着光能看到画框表面一团挨着一团的牛毛纹,不但多,还很密。基本也就能推断出画框装的时间挺久,少些也有十年八年。

尺寸倒是不大,长宽都是七十公分左右,算下来差不多四平尺。透过玻璃,能够看出画布用的是细纹亚麻。

再看画:背景是一座教堂,塑形立体,结构严密,而且极其华丽:螺旋状的雕花大柱,暗金色的穹顶……不出意外,应该都是铜的。

背景色系有点偏暗,基调趋于低沉,乍一看就像暮色初临,却没来得及点灯的那种感觉。画中的人物却异常的光鲜:好似单独打了一道光束,照在了修士的脸上,不是一般的亮。

而且对比极其鲜明:白的地方像抹了粉,红的地方像涂了胭脂。

胡须纯白,没有一根杂色,脸上皱纹密布,年龄怎么也有七十以上。带着礼拜帽,穿着牧师袍,脖子里围着一圈白色的硬领。

脸上没什么表情,感觉挺严肃,但在华丽的教堂背景以及极具反差的光效下,庄重与圣洁扑面而来。

最底下右下角的位置,作者还署了名:Joseph。应该是英文,如果翻译成汉语的叫法,就是“约瑟夫”……嗯,反正没什么印象。

相对而言,李定安对油画研究的不算多,但并非不懂,他至少知道这幅画好在哪:色彩浓厚,形像立体,对比鲜明,人物生动。

他还能通过螺旋立柱、暗金穹顶、暗色系的强光黑影画法,以及浓郁的巴洛克宗教绘画风格,推断出这幅画大致出自十八世纪。

恰好就是乾隆在位时期。

这是简单点的,学油画的大都能认出来的。难的也有:除了常见的油画技法,李定安竟然在这幅画中看到了国画画法,而且不止一种。

构图用的是直线白描:这是唐朝吴道子发明的,至今都还是国画中人物画的主要技法之一。

填彩用的是双钩设色:大致就跟描红差不多,比如这一块是黑色,那就先用黑色线条勾出轮阔,然后再填色。

这种技法更早:西汉马王堆出土的帛画中就有,同样的,如今依旧在用。

人物脸部著色却又用的是三白法,类似于京剧脸谱化妆,主要特点就是颜色突出,对比鲜明。就像这幅画中修士的脸。

除了这些,好像还有写意派的混描,工笔重彩派的分染,人物派的战笔水纹……而且技法都很娴熟,也很协调,并非浮皮潦草的凑一堆。

再结合乾隆时期的时代背景,能将这么多国画技法和油画技法融会贯通,而且画的这么好,好像就只有像冷枚这样的宫廷画师?

当然,肯定不是他,不然早认出来了。

那就只有和他同为如意馆供奉,精通西洋画并擅人物肖像的画师,比如王幼年、张为邦、永泰等名家。

但这些人李定安都不怎么了解,想验证,就得找到这些人的作品,一位一位的对比。

就挺麻烦,如果用系统又觉得划不来:这幅油画售价四十万,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与技能点比起来,也就将将十分之一。

琢磨了一会,李定安立起画框:“能不能拆开看一下?”

霎时,销售员的表情跟便秘一样:“李老师,真不行……”

确实有点强人所难:毕竟是古董,还是最不易保存的字画类,谁也不知道画布和颜料老化到了什么程度。

一个不小心,不是把画撕破,就是揭掉颜料……这样倒好办,李定安不买也得买。

怕就怕粘掉一点,当时没看出来,事后却又被其他买主发现,就只能销售员自己负责……

李定安点点头,表示理解,陈静姝也凑近了一点,一脸好奇:“感觉挺清楚,你拆开准备看什么?”

“想看看画布……”

怕销售员起疑,李定安说的稍有点含糊:“那个时候,中外织法大相径庭,机器更是天差地别,织出来的东西当然不一样。但现在用颜料盖着,压根看不出来,就只能拆开看看背面,再摸一摸。

除了织法,颜料也肯定有区别:我们用的除了丹砂、赭石、青金石之类的天然矿石,大多都是从植物的花、茎、叶中提取的。但油画颜料的成份……应该说是来历,不是一般的复杂……”

其实不止是复杂,而是奇葩:红色来自罂粟花籽,绿色是铜和砷盐调配……其实就是砒霜,看影视剧就知道:要么药直接就是绿的,要么中毒后吐出来的是绿汁。

紫色是海蜗牛的腺体分泌物,棕色是木乃伊干尸磨的粉,黄色是得黄疸病的牛的尿和铅粉合成……等等等等。

要么来历比较奇特,要么有毒,传说拿破仑就是用颜料毒死的。还有梵高,因为经常接触铅含量过高的颜料,导致精神错乱,最后开枪自杀。

就感觉挺离谱……

陈静姝也懂一些,怔了一下,又低声问:“哪怎么办?”

李定安想了想:“先买了再说……”

如果看错了,亏也就亏四十万。如果他因为一时犹豫而没有买,之后却被别人买走,最后还证实和他怀疑的一模一样,估计得后悔的砸好几天的康子。

所以还不如直接买下来,回去后慢慢研究……

说买就买,李定安不假思索的掏出了卡:“包了!”

“好嘞!”

销售员回应者,接过画框,又仔仔细细的瞅了几眼。

然并卵,他除了觉得画的挺逼真,跟照片似的,再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既然是李老师看中的,肯定是好东西……

暗暗狐疑,他拿过了POS机,先刷卡再开发票,手脚很是麻利。

也就刚收完钱,打印机还“呲呲呲”的吐着发票,不远处传来“嘿”的一声。

“这幅画卖出去了,不错吗?”

李定安正看着销售员往盒子里装画,听到声音,下意识的抬起头:林老板?

怎么又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位……嗯,好眼熟?

想起来了,孙明方,沪上画院国画馆的馆长,项志清的学生……沪上拍卖会,还和他抢过张大千的《美子出浴图》……

思忖间,两人也停下了脚步,都瞪着眼珠……那神情,说不出的惊诧。

昨天才吵过,而且就因为他一句话,好几亿的宋代手抄本就成了明代伪本,林子贤恨不得把李定安活活的啃着吃了,这张脸早印在了脑子里。

虽然李定安戴着帽子,还戴着眼镜,他还是第一时间就认了出来。刚准备说点什么,林子贤又猛的一顿:李定安拿着画……买主是他?

孙明方也有点懵:项志清是保力的艺术顾问,凡是遇到看不准,且价值较高的字画类物件,陈静姝大都会请项志清看一看,他又是项志清的得意门生,两人当然不陌生。

对李定安的印象就更深刻了:就因为他慢了一步,整整四千八百万,眼睁睁的就从眼前飞走了?

不夸张,一辈子都忘不了……

就是这打扮……老总不像老总,专家不像专家!

“陈总……李老师?”

“孙老师,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前天才到,看了看老师,顺便逛逛文博会……”

双方打着招呼,林子贤又愣住了:“你们……认识?”

“当然认识……林总,我给伱价绍一下:这位是保力艺术的陈总,这位是国博的李老师……”

昨天还不是很清楚,但今天不要太了解,林子贤瞪着李定安,“咯咯吱吱”的咬着牙。

同时,他还瞄了瞄陈静姝:看着挺年轻,来头却不小?

好奇了一下,他又怪笑一声,盯着油画:“李专家,看准了没有,你就买?”

嗯……这语气,这神情,怎么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

意思是,这画不对?

东西他的,他不比谁清楚?

“哈?”

李定安笑出了声,想了想,又把画取了出来,“确实有点没看准,林总能不能指点指点?”

林子贤反倒看不懂了:我在讽刺你,听不出来?

“难得,李专家竟然也有看不准的东西?画当然没问题,不过价格是我自个定的……但你猜专家估价多少:八万……没想到吧?”

他笑的好不得意,又指了指展柜中还没有收走标签,“李专家,你就没看看作者:佚名……这样你都敢买?”

听语气……这两人有仇?

狐疑着,孙明方又看了看画,然后“唏”的吸了口气:竟然是油画,而且连谁画的都不知道?

更关键的是:四十万……哪值了?

在国内古玩界,油画绝对属于冷门品类之中的冷门。

一是不符合国人的审美观,二是与传统文化的关系不大,九成的玩家和藏友都不会碰这东西,价格自然也就不高。

比如同样的一件名家之作,国外能拍一百万,到了国内,五十万都悬。

倒是动不动就有新闻,某国内画家的油画拍出了天价,就比如冷大师,但凡作品上拍就是好几千万,上亿的都有。

但懂的都懂:毕加索和梵高的作品才多少?

所以连作者是谁都不知道的一幅油画,专家能给出八万的价格已经相当不错了。

林子贤敢卖四十万也不算出奇,因为这次展览会是由卖主自己定价,大多数都抱着愿者上钩、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的心态,售价比估价高几倍的物件比比皆是。

李定安说看的不太准也属正常,常言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他不可能什么都懂,而且还是极为小众的西方油画。

吊诡的是,他却买了,四十万还一分不少?

标签上那么大的几个字,“经专家鉴定,估价八万”,你没看到?

就觉得挺想不通。

转着念头,他又往前靠了靠。

国内懂油画的专家堪称凤毛麟角,孙明方只是触类旁通,水平普普通通。只能看出画的挺不错,光暗对比明显,人物也很形象……

嗯,有署名:Joseph……约瑟夫?

历史上叫这个名字的画家挺多,知名的也不少,英、法、德、意,以及瑞士、比利时等国家都出现过。也不乏作品拍出过几千万,甚至上亿美元天价的大师。

但肯定不是这些人,不然这东西到不了这里,更不会只卖八万。

嗯,不对?

这脸部的染色,感觉用的是国画的渲染技法?

狐疑间,孙明方掏出手电打了一道光,照在了修士的脸上。

玻璃有点反光,看的不是太真切。但他研究了半辈子的国画,这根本难不住他。手电稍稍斜了一下,反射出的光晕就跑到了其它地方。

认真一瞅,修士脸部的颜料调色时好像用的不是油,而是水。不然就会有一层油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扑了一层粉一样的感觉。

不用油调色,还叫油画么?

再仔细看,用的还是工笔中的分染:就是一只笔蘸颜料,一只笔蘸水,边染边洗,边洗边染。这种方法除了不会在画绢表面留下太多痕迹,还能使颜色渗入画绢或画纸之中,更具生气。

油画却不同,大都用的是重置法,也就是染一层干了之后再染一层,再加油画颜料比较稠,就像是堆上去的一样,立体效果要更强,更厚重。

而这一幅,修士的脸却是平的?

(本章完)

第247章 反过来想

继续往下看,好家伙:三白法、直线白描、双钩设色……国画技法竟然不止一种,难得的是并非虚于表面,更没有剥离感,反而很合谐?

孙明方恍然大悟:同时精通中西画法,并且能完美的揉合在一起,怎么也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就是基于此,哪怕是谁画的都不知道,李定安照样花了四十万把这幅画买了下来。

那会是谁?

再看标签:断代约为十八到十九世纪……瞬间,孙明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大堆名字:斑达里沙、孙威凤、王珓、葛曙、永泰、冷枚、史贝林,关乔昌等等等等。

无一例外:中西贯通,知名于世。

不提冷枚这种康乾时期的宫廷画师,即便如史贝林,关乔昌这种嘉道时期的民间画家,作品价格都是以“百万”计。

就说他怎么可能会走眼?

感慨良久,他才叹了一口气:“李老师,谁画的?”

他这么一问,李定安就知道,只是几分钟,孙明方就看出来了。

眼力挺高,不愧是项志清的得意门生。

他又摊了摊手:“不知道,我甚至连作者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都不敢确定……”

“不大可能吧?”

孙明方拿着手电,几乎是一寸挨着一寸的照着画布:“感觉作者的国画功底比油画功底更深厚,更精湛,绝非练个三五八年就能达到的……”

确实有点,但只是可能,而非绝对。想确定是中是外,是不是名家,还得深入研究。

“孙老师,要不咱们拆开看一下?”

“啊,拆坏了怎么办?”

“左右不过四十万……经理,有没有钳子或螺丝刀借一下?”

真拆?

销售员怔了一下,陈静姝也怔了一下,孙明方反应最快,捋起袖子就上来帮忙:“你没怎么拆过,让我来……”

林子贤完全被惊呆了:干嘛,拆画?

李定安钱都付了,他肯定管不着,林子贤惊讶的是两人的对话:中国人画的?

不应该啊?

又不是没鉴定过,找的还是大型拍卖行专门鉴定外国文物的专家,都说是十八到十九世纪左右的宗教油画,作者是外国人,但不怎么出名。

上展之前,海选的专家也是同样的说法:宗教油画,非知名作家。不过评价又稍高一点,称画的确实不错。

到这两人嘴里,完全反了过来?

不过仔细一琢磨:还真就说不准?

大哥时不时的就会收一件稀奇古怪的玩意,别说来历,有的连专家都不知道是什么用途,收一件中国人画的油画实属正常。

他起先也觉得价格不会太低,鉴定了好几次,花的鉴定费都快赶上估价的一半了,才不得不死心。

那现在呢?

再看李定安与孙明方略带兴奋的神情,林子贤心里“咯噔”的一下:自己不会是走宝了吧?

惊诧间,李定安就卸开了四个角的铆钉。他确实没怎么拆过,所以没客气,又把画框往前一推。

孙明方的动作很快,先晃了晃画框,又从图册上撕了一张铜版纸,然后轻轻往里一插。看画布与玻璃没有粘合,他才慢慢的揭开,小心翼翼的取出画布。

再然后,两人一个拿手电,一个拿放大镜,边看边摸。

“确实是用水调的颜料,但只是脸上这一块,其他地方全是油料……”

“这是肖像画,肯定要尽量逼真,应该就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所以没有用油:人太瘦,又这么老,满脸都是皱纹,如果油光满面,就会显的很假……嗯,用的还是荷兰铅白和巴西红,还有普鲁士蓝?”

“很有名?”

“当然,都是当时质量最好的颜料,现在都还在用……不过是纯手工工艺制作,不是一般的贵……”

“但画布绝对是国产的:忒白,十有八九是用牛粪渍的,当时的欧州要么是晒,用么用石灰,颜色多少有点泛黄……孙老师你再看,布上面是不是还有一层浆?”

“哦对,外国的麻布都不上浆,渍好了就织……”

“还是贡布……我想想,嗯,保定产的。”

啥,这你都知道?

孙明方呆了一下:要是纸和绢,他说不定就能推断一下,但麻布着实没怎么研究过。

“织机不同,织法有别,织出来的布就会有明显的区别:当时国内普遍用的是三绽手推或脚踏纺车,欧洲则是八绽的珍尼机,唯有保定还是单绽的扽梭织车:

大致就是轨槽里装带有轮子的滑梭,再连一根绳子,织布的时候来回扯动……缺点是慢,优点是织出来的布精细柔软,不折不皱,所以从明代隆庆时期就被列为贡品,一直到晚清……”

“李老师连这个都有研究?”

“真没怎么研究过,只是老家有一座纺织博物馆,上学的时候动不动就被学校组织参观,看完了还得写作文,写的多了就记住了……”

哦,忘了,他老家就是保定的。

这样好像也能说的通……至少李定安还没到无所不知,无所不精的程度!

松了一口气,孙明方又压低了声音:“所以,这是从内廷流出来的?”

“既便不是,作者也应该是如意馆的画师!”

不然从哪弄来的贡布?

包括之前说的那些贼贵的颜料,也绝不是民间画师能接触到的。

所以,又捡漏了……

虽然早有预料,孙明方还是止不住的震憾了一下:只要和皇家、内廷扯上关系,就没便宜东西。看似只多了“如意馆”三个字,但价格天差地别。

才四十万,后面加个零可能都不止……

两个人的声音非常小,又说的含含糊糊,陈静姝也只听到了“内廷”、“如意馆”几个字。林子良离的远一些,只看到两人嘀嘀咕咕,却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他会看:李定安说了一句,孙明方表情一滞,同时往后一仰。

啥意思,李定安看走眼了?

肯定不是,四十万,对他来说只是九牛一毛,更也不可能把孙明方惊成这样。

所以,得反过来想……

特么的,老子真走宝了?

抱歉,有点短,着实是卡文卡的厉害。

正努力调整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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