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不复青春

樊城府衙之内,徐庶正坐于堂内正中翻阅着陛下给他的来信,读到哪里便说到哪里。

曹泰、申耽、文岱、逯式等将,也同样全神贯注的盯着徐庶的面孔,期望能从徐庶的表情之中读出些什么信息来。

“遣人……”徐庶又向后翻了一页后,寻即露出了一丝苦笑来,长叹一声,还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众人不解其意,互相对视几瞬之后,曹泰张口欲问,还没等话说出口,徐庶就自己感慨的解释了起来:

“陛下旨意中说的明白,欲要让我前往吴营之中去送此信。”

曹泰一时惊诧:“怎会有这般旨意?徐将军乃是此处统兵节度的主帅,三万余兵马皆在徐将军管束之下,如何要让主帅去吴营做使者了?”

其余众人也纷纷面露关切的看着,并不敢如曹泰一般发问。

徐庶缓缓解释道:“陛下旨意总不会错的。曹将军莫要忘了,我虽被命为宁远将军,身上侍中一职还兼着未去。许多事情不是寻常使者所能探查的,孙权此人究竟有何心思,还是要重臣亲自去看一看、听一听,方能为陛下的决策做出建议。”

曹泰摇了摇头:“虽是这般,但主帅亲往,实在是……算了,徐将军乃是陛下都亲口称赞过的智者,这等事情还真是要智谋之士前往,徐将军出使恰得其分。”

徐庶静静点头,停了几瞬站起身来,正色向堂中众将看去:“诸位,我此去之后,军中诸事由镇东将军曹泰代行,曹将军之令如同我令,还望诸位知悉。”

“明白。”

“徐将军放心。”

“遵命,我等不会误事。”

几人纷纷应下之后,徐庶也不拖延,当即喊了左石过来,选了军中一名机敏的精锐骑卒,许了赏格之后,命其带着徐庶的手书,往淯口处吴军营寨里报信。

这种事情,还是稳妥些好。徐庶写信询问,孙权回信允许,这样成行才算得体规矩。

战场就是这世间最戏剧化、矛盾冲突最为激烈的地方,战场之上什么事情都能发生。若得不到孙权许可就冒然前往,假使被哪个求功心切的吴军将领暴起截杀,砍了魏军主帅的人头去找孙权报功,那徐庶又能去找谁说理?

礼节不是约束,而是各方都能接受的一个公约数,并非虚设,还是有些作用的。

中午时分送去的书信,仅仅过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得到了盖了尚书是仪印绶、准许徐庶前来的回信。有了吴国重臣的回信,这便是可以成行了。

徐庶在樊城府衙中郑重其事的向曹泰拱手一礼,在众人的簇拥下出了樊城东门,朝着东侧吴营中驰来。

有着左石和九名精锐中军甲骑扈从,徐庶乘马来到了吴军淯口坞外,在一名吴国参军的指引下通过了重重营垒,来到了淯口坞内的码头处。

一名昂藏魁梧,身高约有八尺的雄壮武官在众人簇拥中站在此处等候,此人并未着甲,而是身着朝服头戴鹖冠,锋锐的眼神穿过人群、直直与骑马过来的徐庶遥相对视,敌意中还带着几分蔑视之意。

徐庶轻哼了一声,驱马向前,虽不识得此人,但看了看四周形势,面容平静的拱手问道:“足下便是此处主事之人?我乃天子使者,奉皇命前来面见吴王。速带我去吴王营中!”

孙奂乃是此番孙权攻魏的进言之人,樊城获败、襄阳退却,吴军在襄樊的四处支点已去其二,近些时日,军中也常有指责他无能、贪功的流言传来。孙奂知道对面这人就是徐庶,却因吴王之令不得妄动,心中杀意已忍耐多时了。

不过,徐庶的语气虽然傲慢,但却并非不可理解,还没到逾礼的程度。而且,最关键的是徐庶言语里还是称孙权为吴王,保持了对吴国的基本尊重,没有称什么吴逆、大魏吴王之类的话。

孙奂微微仰头,眼角向徐庶身后瞥了一眼,沉声说道:“至尊要见魏国使者,却没说要见这些骑兵。”

“使者自己随我前往就是。”

说罢,孙奂挥了挥手,周围近百名已着全甲的刀盾兵从四周进逼上前,手中盾牌几乎都要与战马的脖颈贴上,惊得这几匹马儿一阵嘶鸣。

左石连忙目视己方骑兵,让其不要妄动。徐庶却并没往身后看一眼,而是轻磕马腹又往孙奂的方向走了一丈,直直走到孙奂身前,从上而下俯视着孙奂,眼神冰冷却嘴角强行挤出一丝弧度,拱手道:“还请足下带路吧。”

孙奂却又冷哼一声,朗声说道:“我营中何时有了骑马的道理?让这些魏骑下马放下刀矛,寻出军帐给他们候着。”

左石咽了咽口水,两颊咬紧强行忍住怒意,又看前面的徐庶没有半点言语,为了大局,下令身后骑兵都下了马、扯着马缰立在马侧。

人在吴营之中,这种事情该忍还是要忍的。

孙奂见魏军骑兵交了腰间的环首刀和马侧的骑矛,又朝着徐庶望去:“魏使还不下马?莫非是胡人习性,双腿粘在马上了?这可乘不得船!”

这点波澜还惹不恼徐庶。徐庶下了马来,孙奂又指指点点:“面见至尊怎么能佩剑?使者这剑,就交给我营中来保管吧。”

说罢,伸手向前作势欲要来夺剑。

锵的一声,徐庶左脚向前迈了小半步,站起架势,右手握着剑柄将剑刃抽出半截寒光,目光直挺挺的朝着孙奂看去,眼中已有杀机涌现。

练剑三十余年,别看对面之人身材雄壮,此人无甲、手中又无兵,两步之内割开此人喉咙,或者断其一手的手筋,徐庶还是有把握的。

生死为轻,君心为重,大魏使者岂能受此折辱?更别说对面此将理应知道自己身份。

三番数次,又待作何??

“孙将军,孙将军!天色已晚,还请手下容情勿要耽搁了,至尊还在鱼梁洲候着呢!”

负责来孙奂营中传信之人正是诸葛恪,见孙奂步步紧逼、徐庶眼露杀机,连剑都抽出半截来了,身材胖些的诸葛恪连忙从孙奂四周的士卒旁挤出来,强行站到孙奂身前,用后背挡住了徐庶,小声劝说道:

“孙将军且忍耐些,此非生事之时,有何不快至尊自会替将军做主!”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孙奂周围持长戟的士卒们也纷纷围了上来,孙奂略带怒意的看了诸葛恪一眼,终究还是被诸葛恪带着告饶的神情劝服了。

“现在不解剑,到至尊帐前还是要解的,这般固执作何?”孙奂不耐的说了几声,招了招手:“走吧,随我去面见至尊!”

徐庶当然知晓他们口中的至尊是谁,却没在称呼上纠结半点,转身朝着左石吩咐一声,命他们安心在此等自己回来后,就在诸葛恪的引导下上了吴船、过了汉水、下了码头、到了孙权中军帐前,解了佩剑而后进入其内。

“大魏天使徐庶徐元直见过吴王!”徐庶毫不畏惧两侧吴国文武群臣的带着怒意和审视的目光,缓步走上前去,每一步都迈得沉稳,拱手行了个礼。

出乎徐庶的意料,孙权却比孙奂和蔼得多。非但面色和善,说话的语气也要柔和许多:

“孤虽然未曾见过元直之面,却也久闻元直之名了,与你神交已久。元直此番是从何处来此?洛阳吗?”

徐庶淡定答道:“好让吴王知道,本使乃是从樊城而来。”

“樊城?”孙权略微皱眉。

“正是樊城。”徐庶道:“吴王有所不知,我在侍中的职位之上,临时被天子委任为宁远将军,督荆州汉水以北诸军事,九月末领兵破了樊城之围,今日上午方才收到天子来信。故而本使是从樊城而来。”

徐庶话音未落,帐中两侧的吴国臣子将领们已经起了些许议论和骚动来。

徐庶嘛,谁不认识!吴国毕竟是和刘备、蜀汉多年相爱相杀的盟友了,彼此谁得重用、谁受恩宠尽皆知晓。刘备当年困居新野小县之时,正是徐庶此人为刘备谋主,后又举荐了诸葛亮出来。

不过这些年徐庶的近况,吴国臣子们还真是所知不多,故而听闻徐庶督军解了樊城之围,与久远印象里的徐庶相差甚多,这才一时惊讶。

“襄樊之地就这么大,来来往往征战数十年,倒也让人心老。”孙权倒也没多问,轻叹一声:“元直或许不知,孤军帐此处原是庞德公之住所,大军来此之后便将房子拆了。你既从北来,北面淯口旁的码头处是司马德操故居,若再往南,到襄阳东面的白沙曲,孤在那里也设了一个码头,那是庞士元的住所,如今也都不在了。”

孙权说得恳切,言语之中似在追忆往昔,徐庶一时也被牵了心神,若有所思了起来:

“我早年与司马德操等人友善,最后一次来鱼梁洲时,还是建安十二年的时候。算上一算,竟也二十余年了。当时鱼梁洲上群贤毕至,坐谈天下形势之时定会提及孙讨虏姓名,常常引为少年英杰,今日初次得见,吴王却也不复青春了!”(本章完)

第577章 孙氏体面

孙权缓缓说道:“岁月逝,忽若飞。孤年轻些,今日还未到五旬,倒是刘玄德早就在白帝城作古,陵上青松也应有数丈高了。”

“元直今日又来荆州,可曾忆起当年故主?”

这般问话,徐庶仕官大魏二十余年,早就肌肉记忆一般,有着应对的标准答案了。比这更激烈的质问,也遇到过不止一次。

徐庶拱手应道:“黄河曲折,终归入海。汉末乱世龙蛇并起,终归是要汇到大魏的主流之中,急些、缓些,终是阻不了天下大势。”

帐中一人带着挑衅的意味喝道:“终是背了旧主,有何面目!”

徐庶却看也没看此人,朗声说道:“何为主?天子为主!非只徐庶一人如此,华子鱼、桓伯序二人皆是如此!”

桓阶曾为孙氏故吏,归属曹氏之后做到了尚书令的高位。华歆就更不必说了,现在还在洛阳好好活着,成了华太傅,位置甚至比三公都高!

孙权细细盯着徐庶的面孔看了几瞬,竟笑了起来:“做了使者就应以实情说人,还是勿要说这些虚言空话了。”

“元直中午的信中说过,曹元仲有信要与我?”

“是。”徐庶小心从怀中取出信来,微微欠身,将信往前一送。

孙登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近前,从徐庶手中接过信来,复又送到孙权手中。

“儿臣帮父王拆信?”孙登试着询问道。

“拿过来吧。”孙权接过信来,看了看信封上的文字,又放到桌案旁。

徐庶欲言又止,还是拱手说道:“本使远来至此正为送信,还请吴王看一看信。”

孙权轻声说道:“不必了。孤与他通过许多书信,信中能写些什么,孤几乎都能猜出来。”

“不过今年孤与魏国消息断绝,有许多事情还是要亲口问一问才能知晓。公孙文懿在辽东如何了?夏时有辽东使者乘船到江东求援,称魏军兵临辽隧。孤国中事务繁忙,也没能顾得上他,近两月也无音讯传来。”

公孙文懿?徐庶想了一瞬,才将这个名号与已经死了的公孙渊联系起来,随即拱手应道:

“公孙渊已死。”

“如何死的?”孙权追问。

“这……”徐庶想了片刻,缓缓答道:“公孙渊率逆贼三万叛逃大魏,欲往辽东以东的高句丽国而去,被大魏前将军满宠满伯宁率军一战而破。此人随乱军逃散,后被中军一什长在辽东山野中所斩。辽东公孙氏满门尽诛,只有公孙恭、与曾经出首控告过公孙渊的公孙晃二人得活。”

孙权闻言,微微睁大双眼。辽东之事他是有了些心理准备的,可公孙渊全族就这般被诛杀,乍听下来,还是让孙权内心震动不已。

人心似铁,官法如炉。而比官法更大的,就是朝廷引之以弹压天下的军队。

以孙权的智谋与眼界可以明白,公孙氏在辽东蟠踞近五十年,解决了公孙渊的同时,必然带来了幽州、并州边境的安定,魏国整个河北也将成为再无争议的后方。

这也就意味着,魏国可以毫无顾虑的集中全国之力,在南边吴、蜀边境上积蓄实力。

割据了三十年,几千、几万士卒死亡给孙权带来的震动,都不及同样割据一方的公孙渊死讯,来的更震撼些。

“孤知晓了。”孙权缓缓说道,声音稍弱了一丝,眼神也变得稍稍焦躁了一些,不再如方才一般平和的直视徐庶,而是时不时的朝着左右看去。

公孙渊之死不仅让孙权些许失态,帐中的其余吴国臣子也同样显出了些意外和震动。

又接着寒暄了片刻之后,徐庶发觉孙权已经没了谈话的兴致,拱手说道:“本使奉天子令来此,本是为了向吴王送信。既然信已送达,还请告退。”

孙权微微点头,朝着胡综看了一眼:“伟则,为孤送使者回樊城。”

“遵命。”胡综行礼应下,而后带着徐庶从容的出了吴军的中军营帐。徐庶眼角余光注意到了孙奂带着挑衅盯过来,却并没有侧脸看他半点。

孙权也没多说什么,右手拿起曹睿遣徐庶送来的书信,由身后的长子孙登披上裘衣,从大帐侧边走出,往平日待着的另一军帐走去。

是仪见状令众人各自回返后,与孙奂、诸葛瑾、步骘三人追在后面,朝着孙权离去的方向走去。等三人再进军帐之时,行了礼后,却看见孙权依旧是用两只手指夹着曹睿的书信,坐在桌案之后愣愣出神。

“至尊。”诸葛瑾拱手行了一礼:“魏帝信中所说什么,不若看一看才安心。”

“安心?”孙权盯着信封上的‘吴王启’三字,轻声说道:“孤安不安心,岂是由他一封书信所能决定的?”

说罢,孙权捏着书信提到了油灯上方,黄亮的火苗猝然变大,吞噬了书信一角之后,渐渐将整个书信都燃了起来。

“子高。”孙权低声唤了声孙登,眼神朝着帐中取暖的铜鼎瞟了一眼。

“是。”孙登不敢怠慢,连忙在孙权手边捏过信来,为防烧到手指还带着小跑,只不过已经燃着的纸张在跑动中,竟一路落下些飘散纸灰来,红光飘着仍未燃尽,直到落在地上方才熄灭。

这个时代纸张过于金贵,还没有燃纸钱的习惯。

孙权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来,脸上先是显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沮丧,后又变得坚定了起来:“孤如何行事,还不用他来教。”

“子瑜,季明,子羽。”孙权胸膛起伏了几瞬,站起身来,昂首看向众人:“此番孤率军至襄樊,围樊城、克诸县、平灭魏国水军,功勋已定,足以昭彰。出军两月,军士思乡,也到了该回军的时候了。”

“今日是十一月初二,三日后、也就是十一月初五辰时,大军从襄樊回军武昌。”

“季明负责军队调度,子瑜负责移营与船队,子羽则论功行赏。此番征战诸将辛苦,或封侯、或增邑,从宽些来。”

这种话并不是能随便说出的。

孙奂听闻孙权之言,微微低头,一时竟落下泪来:“主辱臣死,至尊此次出兵未得樊城和襄阳,臣有罪,臣有罪!”

“季明,不必如此,此番所得已经许多。练兵练将,全据汉水,这次不都达到目的了吗?”孙权声音依旧平和:“回军武昌之后,中军依旧是由你所领。”

“另外,在明春择一吉日,孤也要在武昌效仿曹子桓与刘玄德,直面天命了。”

“臣等愿为至尊效死!”是仪、诸葛瑾、孙奂三人纷纷拜倒在地。

这等话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还能如何直面天命?不就只有称帝一条路走了吗?

不过对于吴国群臣们来说,这已经算是一个可以接受的好结果了。总而言之,吴国在荆襄之地一直压制魏军,虽说濡须那边被魏军抢筑了坞堡城池,但濡须坞不是也没失去嘛!

只不过是不胜,谈不上败,比当年在合肥战张文远之时好上太多了!

胡综是个妥帖之人,说奉命送到樊城,就真领人将徐庶送到了樊城以东三里之处。这个距离胡综可以接受,再往前走,他也有些不愿了。

“在下就送尊使到这吧。”胡综停下马来,拱手说道。

“劳烦胡将军了,方才淯口营中,多谢阁下照应。”徐庶离了吴营之后,方才的倨傲之态竟也消散了一干二净,变得重新和善起来。

孙奂留在了鱼梁洲孙权营帐之处,而胡综亲送徐庶回返,在淯口坞里也下令军士将收缴的马匹、刀矛尽数还给了左石和他的骑兵们,并且还出言安抚了左石几句。

和方才的孙奂相比,算得上一等一的体面人了。不过徐庶倒也不怪孙奂,富春孙氏乃是将门出身,粗鲁少文也是可以理解的,总要有个自我开解的方式。

“徐将军。”

二人以话告别之后,胡综似有未尽之意,出言说道:“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徐将军看在方才的情面,与我一个方便。”

“哦?”徐庶重新又将马头调转回来:“胡将军有何事要说?”

胡综顿了一顿,小心说道:“此前徐将军率军解樊城之围时,我方有一将领没在阵中,尸首尚未寻回。其余士卒骸骨暂不乞求,只望徐将军帮忙将此人尸骨送回,也算了了至尊一桩心事。”

徐庶恍然:“我先想起来了,是不是此前吴王令人来求的、全琮之子全绪的骸骨?”

胡综微微点头:“正是。”

“左石,去将逯式唤来,再带十名骑卒寻些工具,找到此人埋骨之地。”徐庶吩咐了一声。

胡综连连拱手:“有劳徐将军了。”

徐庶叹道:“战端一起,则顾不上这么许多。谁的儿子又不是儿子呢?看在今日吴王与胡将军有礼的面上,我就准许你们将他带回。”

“胡将军,大魏与吴国相比,似皓月与萤火一般。此乃庶发自肺腑之言,多余的话也不多说,还望胡将军思之。”

胡综默默点头以应。(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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