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满城尽血色(三)

“细伢子,从哪儿来?”

“江西建昌府。”

“叫个什么名儿?”

“姓陈。”

“光有姓,没名字?”

“我是地方道企特供的洒扫道童,只有父体的姓氏,没有名字。如果道长您有称呼的需要,可以叫我在这一批道童中的培养编号,七十三。陈七十三。”

“现在的龙虎山怎么也.哎,算了,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感谢仙长您的选择。”

“以后别这么说话,没半点人味儿,道爷我不喜欢。”

“好的。”

“话说你既然当了我的道童,那我得给你取个名字,总不能天天叫这什么陈七十三吧?伢子你想叫个啥?”

“其实道长您不必因此费神,对我们进行岗前培训的人说了,如果我们被选上后将会被赐予道号,所以不需要本名。”

“放他娘的狗臭屁这事儿我做主了。我琢磨琢磨,你给我说说,你最喜欢啥,或者最想要个啥?”

“虔诚奉道,乞愿长生。”

“说人话。”

“想活。”

“倒是個实诚的娃,那你以后就叫乞生吧,名字取得贱一点,以后能活得好一点。陈乞生,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孙鹿游的徒弟了。”

“谨遵仙长法旨。”

“以后就别叫什么道长了,喊我名字。”

“可按照龙虎山的规矩,我应该称呼您为仙长”

“咱是人,不是仙。那玩意儿等真到了成仙的那天再叫。或者伱就叫我师傅吧。”

“师傅啊,为什么我不能像其他的师兄弟一样去‘兵部’接受械体植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您说的这句话出自儒序的《孝经》,可我是洒扫道童,并没有文中定义的父母。”

“臭小子现在还敢顶嘴是吧,来来来,你告诉我植入那些外物有什么用?”

“师傅,疼.我只是觉得植入以后打扫卫生会方便一些。”

“你不是洒扫道童,是我孙鹿游的徒弟。我是老派修士,所以你以后也得是!”

“我知道了,可师傅啊,为啥我脑袋后面会突然多了个灵窍?您看,就在这儿。”

“.这个你别管,反正除此之外,其他的械体一概不能碰!”

“师傅啊,那什么是老派修士?”

“那你先回答我,知不知道我们宗门为什么叫龙虎山?”

“不知道。”

“因为我们老派修士就是龙虎!新派修士只是个山。”

“什么山?”

“小瘪三。”

“师傅啊”

“你哪儿来那么多话?”

“师傅啊”

“嗯?怎么蔫头耷脑的?”

“他们说我们是老派修士根本不是什么龙虎,只是旧时代的落后遗物。如果不是天师老爷们开恩,龙虎山九部里早就没有我们的名字了。”

“这些狗屁话是谁说的?走,带为师去找他。”

“别”

“咦,你这脸怎么回事儿?跟人打架了?!”

“师傅.”

“哎,算了,师傅不怪你。我就问你一句,赢了还是输了?”

“赢了,我一个打他们三个!”

“赢了就好!以后谁还敢乱说话你就狠狠收拾他,出了事为师给你兜着!”

“师傅啊,老派修士真的很厉害,对吗?”

“先把脸上的猫尿擦干净了,师傅再给你慢慢讲。”

“师傅你看,我擦干净了。”

“武序,你听说过吗?”

“听过的!其他的师兄弟都说他们曾经是最厉害的序列,好多道观里的神仙老爷都被他们给打烂了。”

“咱们老派修士是佛道儒三家之中,唯一能和他们正面交手的存在。”

“这么厉害的吗?那为什么现在.”

“飞鸟尽,良弓藏”

“师傅啊,我听不懂。”

“笨伢子,我们太能吃了,他们养不起我们了,这你总能听懂了吧?”

“啊?那我以后少吃一点。”

“行了,你那么小的肚子能吃多少?还不赶紧去洞天里练习丹道”

“这个月宗门给我们的配额时间已经没有了,进不去了,师傅。”

“那就去练剑!”

“师傅啊”

“又怎么了?”

“有人敲门.”

“道祖他奶奶的,还敢找上门来?给我抄家伙!”

“师傅,师傅!”

“鬼吼鬼叫的干什么,你小子是不是又闯祸了?!”

“不是,我.我晋升序列了!”

“真的假的?”

“真的!”

“好小子,不愧是我孙鹿游的徒弟。”

“嘿嘿。”

“来,这个东西给你。”

“长命锁?师傅,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懂个屁,记得以后随身带着,吃饭睡觉都不能脱下来,知道了吗?”

“记得了。”

“师傅啊”

“嗯?”

“下雪了。”

“我没瞎。”

“您看这些雪花像不像雕版符篆?”

“.我没钱。”

“您可是堂堂斗部主官啊!”

“臭小子,你想说什么?”

“上次我和师兄们一起跟其他部的人约架,结果还没靠近就被别人用符篆砸了个鼻青脸肿。”

“笨!谁让你们跑直线了,迂回掏他们的屁股不会吗?”

“别人屁股上也有符篆呀”

“谁家子弟这么有钱?你给为师说,我现在就去找他们要医药费。”

“师傅.”

“行了行了,看你那模样,为师跟你开玩笑的,你看看这是啥。”

“飞剑?!”

“对喽,它叫撞渊,以后再跟别人打架就拿剑捅他们!”

“好咧!”

“师傅,为什么咱们斗部的人越来越少了?师兄弟们都去哪儿了?”

“乞生啊,如果我让你去跟随其他部修行,你愿意吗?”

“不愿意。”

“为什么?”

“咱自己有家,为什么还要去别的地方?”

“你这辈子最大的梦想不是长生吗?”

“对啊,但我叫乞生嘛,以后您成仙了,我跟您求就是了,难道您还会不给我?”

“臭小子,能不能有点骨气!”

“师傅啊”

“嗯?”

“斗部就算有天只剩下咱爷俩,其实也就够了,对吗?”

“是啊,人少清净。”

“别丧气嘛,师傅你看这是啥?”

“这么多符篆?!你小子抢天师府了?”

“嘿嘿,这里面有一部分倒真属于一个姓张的小子的。”

“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天师府的人你都敢打?”

“师傅.有人敲门。”

“说我不在。”

“师傅啊,我这次在重庆府遇见了一个武序。”

“怎么,打输了?”

“没打,他人还行。”

“那交个朋友也不错。”

“师傅啊,我出发去倭区了。”

“知道了,早点回家。”

“师傅,我回不去家了。”

往日画面一帧帧流淌过眼前,一寸寸积压在陈乞生的心头。

“老头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个地仙席位,你们张家想拿走就拿走吧,为什么还要杀了他?”

平静的目光透过垂落的乱发,直勾勾盯着那道站在逐鹿台前的身影。

龙虎山天师府传人,道四幽海羽客,白玉京地仙八十四位,张清圣。

“为什么?为什么!!!”

质问的音调一声高过一声,到最后几近声嘶力竭,在寂寥空旷的街上不断回荡。

铮!

飞剑撞渊从陈乞生身后愤怒冲出,裹挟的劲风在街面上犁出一条深深沟壑,砖石起卷,拖拽在焰尾之后,宛如一条呼啸尘龙,声势骇人。

“龙虎山‘斗部’主官孙鹿游,道号玄斗,因触犯门规被天师府羁押,在押期间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咎由自取,死不足惜!”

张清圣话音冷冽,身形岿然不动,身后两枚符篆兀自祭起,对着袭杀而来的撞渊喷出炽热炎柱。

呲!

两相碰撞,撞渊仿佛陷入一片泥沼之中,不断奋力挣扎,却始终再无法寸进。

嗡.

剑尾的黑色焰光在火焰的冲刷下快速消泯,一道细碎的裂痕从剑尖浮现而出,眨眼间蔓延整个剑身。

“闭嘴!”

陈乞生发足狂奔,道袍双袖炸为齑粉,露出两刻满细小篆字的手臂。

左臂邪祟离身经,右臂诛魔斩邪咒。

正是昔日师傅孙鹿游留给徒弟陈乞生最后的保命物,一件四品道祖法器。

“怪不得我们搜遍了整个斗部都没有找到,原来这件龙虎道械是在你身上。”

张清圣面无表情道:“今日合该一同收归宗门。”

“我去你妈的宗门,去你妈的龙虎山!”

拥堵在陈乞生心头的怒恨在这一刻彻底释放,道纹流转全身,硬生生冲进焰浪之中,双手抓住撞渊剑柄,直斩张清圣头颅。

噗!

一条细如发丝的金色光线在长街上方横扫而过,转瞬即逝。

街道两侧的街灯、屋舍、招牌、立柱,凡是被金线扫过的东西,表面都浮现出光滑无比的切口,齐齐歪斜坍塌。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之中,陈乞生的身影被笼在一团硝烟之中,向后翻滚倒飞。

撞渊的剑身已经彻底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个剑柄还被陈乞生握在手中。

一条猩红的血线沿着他的左腹一直蔓延到右侧肩头,如果不是那覆盖全身的道纹,陈乞生此刻恐怕已经沦为两截冰冷的尸体。

云层散开,月辉撒下,照亮那道站在废墟长街之中的染血身影。

忽有风起,穿街而过,拂过发梢,掠过袍角,满地碎石簌簌乱滚,残存的揽客旗猎猎作响。

一股让人心头发慌的沉闷气压从高空倾覆而下。

若是此刻有人抬头,就会骇然发现那天幕上,不知何时竟亮起了一片璀璨星辰。

“一个仰赖我张家先祖庇护的星宿灵官,而且还是一个早就该被淘汰的老派修士,竟也敢在我面前动用天轨上的道祖法器?”

张清圣对眼前出现的天地异象视若无睹,表情轻蔑,抬手对着天穹轻轻一挥。

蓦然间,流淌的夜风戛然而止,头顶星月虽然还未敛去,但已经没了先前迫人的威势。

就在一切看似都在张清圣的拂袖下归于平静之时,惊变再次突起!

一股骤然袭来的重压如同山峦落在陈乞生的双肩之上,压弯他的脊梁。

咚。

陈乞生单膝砸在地上,头颅低垂,浑身血如雨下。

“今我张清圣在此代行龙虎山天师府权柄,褫夺陈乞生龙虎山道序身份,收回其一切龙虎山黄粱权限以及道祖法器使用资格,言出法随,即刻生效。”

寒意森然的话语刚刚出口,天穹之上悬挂的星辰便同步闪动。

一道雷霆划破夜空,从天齑落,瞬间便把陈乞生的身影吞没。

轰隆!

雷霆带来的刺目白光转瞬即逝,足有一丈方圆的深坑之中,却并没有出现张清圣预料之中焦黑的尸体,而是闪动的青赤两色的道纹在不断闪烁。

由无数细微道篆组成的纹路沿着陈乞生的双臂蔓延而上,流动交错,吞噬着还残留在陈乞生身体上的雷光。

“竟然敢擅改道祖法器的权属?!”

张清圣脸色阴沉,话音冷冽:“孙鹿游,你果然是死有余辜!”

就在盛怒之际的张清圣准备抬手戟指天幕,召唤更多雷霆的关头,一道寒光悄然袭入他的眼角视线。

一柄长剑无声无息自黑暗之中刺出!

可就在剑锋距成张清圣的脖颈只剩毫厘之时,突然有密密麻麻的金属线条从张清圣的道袍上冒出,眨眼间便将长剑包围其中。

龙虎符录,金篆·拘械!

嗡!

长剑颤吟,在周遭包围的金属丝线即将向内收拢的瞬间,飞旋环斩所有丝线,脱困而出,飞掠悬停在陈乞生身旁。

张清圣探手摸了摸脖间,指腹传来的湿润让他的脸色越发难看。

“你是墨序矩子堂哪个分院的墨甲,居然敢掺合进这件事?”

“中部分院,长军。怎么的,你还准备去告我一状?去呗,不是有个墨三就藏在附近吗?难道你不知道?哦,对了,你好像也没资格跟序三的大老爷们对话。”

剑身上有光影流动,一个样貌平平无奇汉子投射而出,十分猥琐的蹲在深坑旁边,轻蔑的望着张清圣,狠狠啐了一口。

“都是一个宗门的道序,用得着把自己人逼成这样吗?”

张清圣冷声喝道:“这是龙虎山的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我劝你最好让开,否则后果自负!”

“那你背后那个铁疙瘩锁着我大哥了,我能不能麻烦你他妈的也给我滚远点?满嘴喷粪,什么玩意儿。”

名为长军的明鬼也不管到底是谁的话语更粗鄙难听,转头看向坑中已经重新站起的身影:“小子,你还能不能打?”

咚。

一具鲜血淋漓的脑机灵窍被丢在尘土之中,勾挂在上面的碎肉和部分神经还在兀自抽动。

这血腥的一幕看得长军眼角不自主的抽搐,口中喃喃自语:“放弃黄粱梦境,重新转为纯粹血肉?这小子是真狠啊。”

灵魂与肉体同时涌起的剧痛,让陈乞生身形猛然向前趔趄一步,却在将要摔倒之际重重踏出一步,硬生生稳住了倾倒的身体。

长剑缓缓滑行到他面前,散发出的光亮照出一身破烂不堪的道袍,以及一双充斥着疲惫虚弱却依旧冷冽的眼睛。

“帮我杀了他。这条命我送给你。”

陈乞生右手五指抓住剑柄,就在这一瞬间,有涟漪从剑尖泛起,刹那间便触及到握剑的手臂。

密集的机械运转的铿锵声中,一具通体银白甲胄将陈乞生的全身包覆其中,

青赤两色的道纹不再依附着皮肤表面,而是一字字烙印入左右臂甲之中,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头。

玄妙庄重,肃穆威严。

陈乞生紧阖的眼眸重新睁开,锋利如刀的目光切开这幽幽夜色,看向那该死之人!

“张清圣!!!”

铮!

枪尖横扫挑开一只巨大兽爪,邹四九一双眉毛挑立,借力凌空旋转身体,双脚在身后高耸的岩壁上重重一踏,如一根利箭射出,抡起的枪身重重砸在狰狞的兽首之上。

砰!

巨兽吃痛,却不退反进,极为凶恶的将头一甩,直接撞向邹四九。

劲风扑面,身在半空之中的邹四九无处可躲,只能咬牙横枪身前,做好了硬抗的准备。

咚!

邹四九倒飞的身体狠狠撞上岩壁,以他为源头蔓延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裂痕。

“他娘的,不就是相差一个序位吗?怎么差距这么大?”

邹四九狼狈躲开吕筹紧随而至的一记扑杀,强忍着吐血的冲动,提着枪在这片被构筑成圆形的死斗场中发足狂奔。

吕筹幻化而成的恶兽则不紧不慢跟在后面,似乎在享受着这份猫捉耗子的快感。

“难道这次邹爷我真的要折在这里了?”

邹四九抬头不甘的瞥了一眼天空上悬浮几个巨大的篆字。

肆二九。

这是他如今的邹子排位,代表他目前已经拼掉了七十六种后门技术手段,可是

“他娘的,我都这么惨了,这娘们的排位怎么还这么高的?没道理啊!”

壹壹二。

鏖战至此,吕筹损失的后门手段不过四种。

吼!

身后恶声又至,邹四九仓促回身抵挡,却直接被拍到身前,宛如一辆车驾大小的兽爪直接扇飞出去。

“就算你一直用言语挑衅我,让我中了‘怒’的后门,被你暂时锁死了其他的模拟选择,将我逼为兽形又如何?我与你之间的差距依旧无法逾越,明白吗?三五三”

宛如鬣狗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传出的却是吕筹的讥讽:“不对,我现在应该叫你肆二九了。”

(本章完)

第488章 满城尽血色(四)

“都掉到肆二九了啊.确实挺惨的。”

一向嘴巴不饶人的邹四九,这一次似乎没了斗嘴的心气。

“我引诱你入我的梦境,本想着能占点地利的便宜来拖延时间,好等其他人解决战斗之后再来围殴你。没想到居然被你反手就在我的梦境里划定出这样一座战场,还把我扔进死门的位置,逼的我连逃都没地方逃,只能跟你在这里硬换后门数量。”

邹四九撇嘴吐出一口呛人的血腥,对着眼前盘踞的庞然大物竖起大拇指,露出一口猩红的牙齿,笑道:“阴阳四庄周蝶,确实厉害。”

“你竟然还在期望能有人来帮你?”

吕筹抖动着全身毛发,裂开的血口中传出戏谑的话音:“兵三巴都、道四张清圣、佛四明王,还有一支专门为了蚩主而来的矩子堂小组,以及此刻正在那座佛国之中与苏策交手的凶悍人物。今夜这场必杀之局,结果早已经注定。就算有人侥幸能捡回一条命,又怎么可能来救你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与其抱有这些无用的幻想,你不如考虑考虑如何请求我放下对伱的厌恶,再赏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

“必杀之局,听着可真是让人绝望啊。但‘必’这种太过笃定的字眼,可不是你我这样的阴阳序该说出口的。”

邹四九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色,笑道:“李钧和马王爷那一对倒霉鬼就不说了,遇山克山,遇海克海,能把大道克成狭路,平地克成关山。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凶的命。”

“陈乞生那小子也是一脸苦大仇深的衰相,气运背到简直跟老李那个祸首有得一拼。袁明妃那个人我虽然看不透,但她那运势起伏程度,却比胸脯的曲线还要让人胆战心惊。”

邹四九缓缓道:“我在进入江户城之前给我们这群人都算了一卦,那卦象凶得我两腿发软,差点就准备跳车掉头就跑。可等我缓过气来横看竖看,却从那死气沉沉的卦象里瞧出来了一点奇怪的东西,你猜是什么?”

或许是因为此刻已经是胜券在握,所以吕筹并不着急动手杀人。

也可能是有某种和七情六欲有关的后门技术在暗中作祟,牵动了她的好奇心,让吕筹几乎是脱口而出:“是什么?”

“一线生机!”

话音落地,枪声长吟!

一道雪亮枪影照亮吕筹眼中浮现的错愕,瞳孔深处倒映出一张沾满鲜血的可怖面容。

邹四九的身影于半空之中闪现而出,弯曲的脊背猛然绷直,双手抡起的大枪如一柄长刀悍然劈砍而下,势头凶恶无比,裹挟的劲风吹得吕筹脸上的毛发如浪潮起伏涌动。

噗呲!

一大块淋漓血肉掉落在地,断口光滑如镜,滚烫的鲜血根本没有发现前路已断,义无反顾的冲入那冰冷的空气之中。

于此同时,那悬挂在天空上的篆体数字如同记分牌一般飞速翻动,转瞬间便从肆二九猛然滑坠到伍二九。

嗖!

偷袭得手的邹四九还未来得及高兴,便有刺耳的破空声炸响耳侧。他只感觉眼前有黑影闪过,接着一股无法抵挡的沛然巨力传来,身体不受控制的横飞了出去。

咚!

邹四九如同一枚炮弹砸向地面,反弹的力道又将他的身体再次抛飞,接连穿透大片建筑,直到后背撞上那高耸入云的墙壁,才终于停下来。

弯曲变形的长枪躺在碎石之中,鲜血一口口喷在胸前。

背靠墙壁箕坐的邹四九瞪着发黑的双眼,空洞的视线茫然的盯着前方,口中喃喃道:“他娘的没道理啊,这不就是一场梦吗?怎么会这么痛?”

“牺牲五十种后门压制我的自主思想,引导我下意识跟着你的话进行思考,最终陷入短暂的失神。再用五十种后门换来雷霆一击,求一个绝境翻盘。想法确实不错,后门的运用也算巧妙,成功让我掉进了你的陷阱之中。”

吕筹扬起自己被切掉大半的前爪,讥讽道:“不过,这就是你口中的一线生机?”

“挖空心思下注豪赌,才用一百换了你一百二,只小赚了二十,真他奶奶的亏到家了。”

邹四九眯着眼看向吕筹头顶上方悬浮的邹子排位,苦笑道:“到底还是兜里没钱,所以人穷志短,舍不得把这些年积攒的家底全部扔上桌子。如果要是一次性全部烧完,起码能要了你半条命,可惜了.”

“能让我遭受这么多损失,足够你自傲.”

“呸!”

邹四九看向那双睥睨的兽眸,狠狠骂道:“能不能别在这儿恶心人了,这种词你能不能过过脑子再说出来?就算你不觉得臊得慌,老子都嫌恶心。把自己整得像那种劣质黄粱梦境里的无脑反派一样,还足我自傲?你装他娘的什么大头鬼?今天我跟你要是同序单挑,现在躺在这儿的就是你了!”

“李钧和陈乞生他们几兄弟也是真够不争气的,到现在居然还不来救邹爷我,要不然轮得到你在这儿嚣张?”

邹四九表情狰狞,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我早他娘就把你身上的后门一個一个扒下来,让你也尝尝什么是倾家荡产的滋味!”

不得不说,邹四九的一张嘴远比他掌握的与‘怒’有关的后门要强,吕筹的眼眸中怒火陡然炽烈,越烧越旺。

只见她扬爪拍向身边的废墟残骸,扫起大片碎石,呼啸着砸向邹四九。

隆隆巨响之中,墙壁剧烈震颤,飞射的巨石还在不断撞进喧嚣而起的尘烟。

伍二九.伍三八.伍四九.

属于邹四九的数字无情的向下滑坠,也代表着邹四九的性命正在一步步走向泯灭。

阴阳以数立命,吕筹要让邹四九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数一点点全部耗完,在虐杀之中宣泄自己的怒气!

“一线生机?不过是痴心妄想!像你这样执迷不悟的卑劣基因,根本没有价值继续留存于阴阳序之中。”

“改命而不是认命,这才是阴阳.这才是爷们.你不带把,所以懂不起”

虚弱的话音在巨石轰落的间隙中飘出烟尘,如同一瓢烈油泼入吕筹燃烧的怒气之中。

轰击的频率骤然加剧,翻动的数字让人触目惊心。

吕筹阴冷的话音在这片梦境世界中不断回荡:“不是想要改命吗?快让我看看你怎么改,不是想扒光我的后门吗?来啊!”

“你这个丑婆娘,说话挺狂啊!我本来不想打女人,但今天看来要破例了。”

一个充满磁性的声线切入滚荡的阴毒话音之中,一头火红的长发不知从何而来,直接闯进吕筹的视线。

“你是谁”

砰!

惊疑不定的话语被一道犀利的鞭腿直接抽断,一根断裂的犬齿抛飞着落向远处,吕筹庞大的躯体轰然掀倒。

远处墙壁之下,鼓噪的烟尘渐渐散开,露出邹四九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他怔怔看着那道缓缓落在自己面前的身影,视线自然而然从脚踝位置一路向上爬升,经过笔直修长的腿,越过起伏喜人的臀,走过盈盈一握的腰.

目光如同冲锋陷阵的骑军,在宛如战鼓的急促呼吸声之中,即将朝着最为惊险的阵地发起进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喂,兄弟,你看够了没?”

邹四九此刻早已经红了眼,对耳边响起的声音置若罔闻,眼神正要继续向上进攻,却突然感觉脖间一紧,竟直接被人拎了起来。

红发如火,清颜如霜。

邹四九仿佛看见了一朵开在烈火之中的白色莲花,突然觉得那匆匆一瞥的平坦,似乎也变得不再重要。

“被打成这样竟然还能起色心,是个狠角色。等搞定了这娘们,我介绍你跟其他的兄弟们认识认识。”

守御大大咧咧拍了拍邹四九的肩膀,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天空一挑。

只见那已经滑坠到‘陆’字开头的数字飞速向前翻滚,瞬息间变化到一个让邹四九瞠目结舌的位置。

贰四九。

“只能给你充到这么多了,不过应该也够了。”

守御双手抱胸,朝着远处嘶吼的巨兽轻蔑的挑了挑下巴:“干活吧。”

原来这才是那一线生机啊

陡然巨富的邹四九露出一脸灿烂笑容,沾满鲜血和尘土的双手贴着鬓角刮过,垂在眉前的乱发重新紧贴头皮。

只见他五指一扣,焕然一新的长枪再次落入掌中。

邹四九脚尖一点,跨步冲上,枪身负背,锋芒点地,在地面上犁出一条深深的沟壑,悍然迎向那头癫狂怒兽!

铮!

斩马刀撞上照胆枪。

嗡鸣的械心对上激涌的鲜血。

两道大小差距明显的身影一触即分,却又迅猛撞上。

整条街道已经被肆虐的面目全非,满目疮痍,但震耳的音爆声还在接连不断的炸响。一个个脚步踏出的深坑突兀出现,片刻之后又被再次落下的脚掌踏的更深一分。

铛朗!

两道身影突兀,再次狠狠撞在一起,激荡的劲风和地面的裂纹同时扩散开。

双臂上涌来的巨力让李钧再也咬不住口中的鲜血,一口喷了出来。颤抖悲鸣的照胆枪在包覆着手甲的掌心中摩擦出一片火点,就此脱手!

劈飞照胆的斩马刀趁势反撩,直奔身形不稳的李钧的肋部斩去。

生死一线,李钧果断抬脚踹向巴都持刀的手腕,却在打断刀势的瞬间被一团暴起的黑影轰在侧脸。

砰!

李钧横飞的身体将一栋残存的建筑撞成废墟,坍塌的巨响不断回荡。

巴都放下握拳挥动的左手,轻描淡写的拍了拍右手手腕上的灰尘,转眸看向那具被禁锢在雷狱之中的威武甲胄。

现在是自己报仇的最好时机,这一点巴都心知肚明。

但此刻蚩主那嚣张的眼睛,还有胸膛中故意露给自己看的苍老面容,却让巴都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没错,苏策是陷入了佛国之中,而且面对的还是三名序三的围攻,胜算渺茫。

但渺茫不代表不可能,万一自己凑上去正巧撞见了脱身的苏策,那怎么办?

而且这孟席的逐鹿台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靠谱,竟然被蚩主硬生生崩断了一根!虽然那突如其来的一拳并没有对自己造成太大的伤害,但难保蚩主还有其他的底牌没有掀开。

“稳妥起见,还是等佛国之中出结果了再说吧”

先前被复仇怒火冲昏脑袋的巴都,已经被蚩主一拳头砸清醒了过来,直接忽视了耳边响起的气急败坏的呵斥声,转身面向那片废墟残骸。

啪。

一只覆甲的手掌撑在一截断壁的边缘,发力的指尖刮下簌簌碎石粉尘。

步出的身影略显狼狈,破损的头颅露出一张恐怖的面容,侧脸糜烂的伤口露出白森森的面骨,瀑布般涌出的血顺着脖颈流进甲胄内部。

明面上的伤势并不算致命,真正让李钧心惊的是每一次和对方碰撞之时,那股让自己意识感到震颤的冲击,能够压制自己体内劲力,甚至是削弱血肉的恢复能力。

连马王爷也被受到冲击的影响,明鬼意识陷入了虚弱之中,许久没有开过口。

这种诡异的情况是李钧之前从未遇见过的。

但毫无疑问,源头必然是巴都胸腔之中的那颗械心!

“三品鬼款械心,幽都土伯。”

蚩主依旧狂放的声音自雷光中传出,冷笑道:“巴都你心眼是真他妈的小啊,为了针对我和老苏,所以才往这方面进化?”

“没错,我的心眼确实小,所以才会在被你们掏出械心的那天,靠着那股不甘和对你们的仇恨活了下来。”

巴都面无表情道:“我要你和苏策也尝尝被人开膛剖心的痛苦,试试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基因一点点沉寂的绝望。”

“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老子现在就在这儿,有种你就过来挖我的核心。”

“我会来的,等苏策身上的生机彻底消弭之后,我一定看你亲眼看看自己的核心长什么样子。”

“怂货”

巴都不再理会蚩主的挑衅,冷眼看向李钧。

四目相撞。

下一刻,李钧的身影自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在巴都身前。

奔涌的劲力冲刷过紧绷的肌肉和坚硬的臂骨,包覆在外的甲片发出哗哗的恐怖响动,炽烈的黑焰缠绕拳锋,轰在横挡的刀身之上。

铛!

金属震音之中,逸散的火焰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热辣扑面砸来,巴都的五官在忽明忽暗的焰光之中下闪动,眼中的漠然始终岿然不动。

刀光掀起,李钧在森冷寒意之中踏锋而行。经过各种爆发性技能和墨甲加持之后的身法速度,是他此刻唯一能够和巴都相比不落下风的东西。

在险之又险闪开一道凶恶劈斩之后,李钧滑步附身抓起地上的大枪,身形倒转,如同步走骑龙,回马出枪,直奔巴都心口刺去。

铛!

枪尖触体,传来的却是钢铁碰撞般的生硬触感。

甚至直到此刻,巴都体内传出的械音依旧不急不躁,距离兵序的超频还有很远的距离。

宛如天堑般的巨大差距,让一股绝望的情绪以几乎不可阻挡的姿态,蹿升进李钧的脑海,竟要掩盖住那怒鸣的基因。

投降?认输?放弃?

情绪的起伏勾连出连串的自问,却在下一秒就被突然掀起的燥烈戾气摧枯拉朽冲散!

“扯淡。”

李钧低声自语,左手五指松开枪尾,握拳猛然轮砸枪身。

滋啦

巨力压着枪尖沿着巴都的胸膛划割,直到被一只手掌死死握住。

“巴都,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墨序矩子堂一定会向六韬集团要个说法!”

蓦然响起的声音,让原本神情淡漠的巴都脸上乍现恼怒,脸上黝黑的皮肤竟裂开一片细密的裂痕。

“喝!”

自裂缝中冲出的音浪如倾泻的洪流撞上李钧的身体,巨大的气流掀起满地残骸,无数锐利的石砾如子弹般撕破空气,发出暴雨打瓦一样的炸沸声。

轰!

李钧双手紧握长枪,枪头深深插入地面,却依旧止不住向后倒滑的身体。

直到后背即将撞上那弥漫的电光,终于堪堪停止。

甲胄破裂,人身染血。

李钧杵枪而立,双眼中扩散开的黑色已经占据大半,脚下不知何时已经是一片瘆人血泊。

哒.

一滴血点从下巴处滴落,砸出点点涟漪。

暗红色的水面倒映出一片交织的光线,有投影出现在雷池之内,就悬停在蚩主的面前。

“蚩主,为什么还不放弃,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在你面前全部死干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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