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错料一帆超十程(3)

赵顼真的很可怜。石越知道自己不应当有这样的感情,但有时候,人的感情是无法控制的。他第一次见着赵顼的时候,曾经想过,这个年轻有为的君主,这个充满理想与斗志的皇帝,会有一个不同的结局。他能够带给他一个不同的结局。然而,经过十几年的时间,君臣之间,由相互信任,到相互猜忌,到相互依赖、利用……两人看起来越来越近,心却已经越走越远。而石越终于还是没有完成对赵顼的承诺。他收复了灵夏,改变了这个伟大的帝国。但是,大宋朝的命运,却依然多灾多难。而赵顼本人,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尽管知道皇帝风疾恶化的消息,对于目前的局势无异于雪上加霜,更可能让许多野心家铤而走险,甚至给辽国释放出危险的信号。但是,自高太后以下,两府大臣这一次,都有了极不好的预感。为了避免外界更多的猜疑,两府还是决定,向天下公布皇帝的病情,并且向全天下征召名医。

与此同时,石越与司马光被迫接受张商英的建议,由交钞局向天下各州县颁布法令,强行规定每人每天取款之额度,来控制挤兑。为了防止再次发生小钱庄主卷款潜逃的事件,政事堂更密令各州县守吏留意钱庄主的动态。

但这些手段,终究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李敦敏上了一封万言书,向石越与司马光建议,由朝廷出面,购买一些钱庄的股份,并以朝廷的名义,保证中小额存款可以全额取出,以此来应付东南的挤兑潮。同时又可以通过这个方法,保护通过《青苗法改良条例》向钱庄借款的农民,避免其被催债破产。待风波过去之后,朝廷可以将这些股份再次卖出。石越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办法会有效果,但却只能望而兴叹——李敦敏到底不可能知道国库的虚实,国库空空如也,石越与司马光虽不想让百姓买单,到了此时,却也由不得他们了。

反倒是张商英的办法,令石越与司马光无法拒绝。张商英建议由交钞局颁布措施,鼓励大钱庄兼并小钱庄,财务状况好的钱庄兼并岌岌可危的钱庄。并且建议颁布法令,授权交钞局查看东南诸钱庄资产,迫使其中问题较大者破产,接受兼并。如若张商英的建议得到通过,那么如唐家这样的大钱庄,还有一些财雄势大的豪族,就会得到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可以用很小的代价,吞并、接掌许多经营了十几年的钱庄。前提是他们相信大宋最终可以平安渡过这次风波。

张商英提出的“钱庄兼并法”明发邸报,得到了众多呼应。朝廷之中,应者甚众;在野,不仅《海事商报》与食货社对此大加赞誉,甚至连《汴京新闻》与《西京评论》,也认为这是救弊良方。

石越相信这个办法也会有效果。大宋的豪族巨贾们拥有大量的财富,这是公开的秘密;虽然要冒着极大的风险,但是成功之后的利益也是显而易见的。控制大宋朝最富庶地区的相对发达、成熟的钱庄业,这将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但石越却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能够想到的是,遍布各州县的中小钱庄的自由竞争时代,可能会很快终结……这让石越不由自主地想起兵器研究院的大爆炸……他打心里抗拒着这种局面的出现,但他却似乎无能为力。

他拨动了历史的转轮,但这个世界却不会按着他想象的那样发展——石越不止一次的意识到这一点,但每一次,他都会同样感到茫然,甚至是害怕。

然而他只有面对。

他没有逃避的权力。

除了李敦敏与张商英外,权太府寺卿曾布,正在努力地游说石越向钱庄总社妥协。

曾布绝口不提“存款准备金法”带来的恶果,但他却指出了一个关键性问题——不要说交钞局,即使是把整个太府寺连扫厕所看大门的人都算上,他们也没有这么多人手去执行那个“存款准备金法”。所以,与钱庄总社妥协、合作,也许是唯一的出路。交钞局来对付大钱庄,小钱庄委托钱庄总社执行。这样一来,交钞局不用担心人手问题,而钱庄总社将得到他们渴望的准官方地位。

曾布的倾向性也非常明显。因为曾在广州与凌牙门任职,有担任过所谓“夷官”的经历,他对海商们的处境非常了解、同情。因此,曾布上任伊始,就采纳了曹友闻与周应芳的建议,与沿海制置司同知事段子介、海外事务丞李敦敏联手,说服两府,预备在各大城市筹建结算钱庄——这的确是一举多得的事情,除了方便海商,增加国库收入以外,在这个敏感的时候推行这项措施,无疑也是向东南民众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曾布、李敦敏、段子介也因此受到两府嘉奖。作为对献策者的奖励,同时也是因为曹家与周家等大钱庄相互入股,实力可观,在第一批七座城市中,以曹、周两家为首的几家大钱庄,顺利瓜分了凌牙门、归义城、广州、泉州、明州五城的结算钱庄业务,如梦初醒的唐家,仅仅保住了杭州与福州两座城市。

对于李敦敏与段子介来说,他们是根本不会在乎是否会得罪唐家的,唐家与石越的关系当然会被考虑到,但其效果则可能是“君子爱人以德”之类,他们会认为唐家如果是为了石越考虑,适当的收敛才是正确的处世之道。而曾布的态度也相似,他当面对石越说,若让唐家得到太多的好处,司马光与王安石看在眼里,必须会有不好的观感,这对石越有百害而无一利。唐家已经非常富裕,即使不刻意打压,也应当持“直道”对之,这样才能服众。

曾布的谏言当然很有道理,不过,在石越看来,曾布与李敦敏、段子介不同,他并非是那么公正无私的人。在广州与凌牙门呆了这么多年,曾布与南海的海商们不可避免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倾向哪一方,是不问可知的。

这种程度的倾向性,是可以容忍的。

人人都会有倾向性。

石越认为钱庄总社是个危险的东西,这也是一种倾向性。

但是,石越也许同样将不得不接受它。

……

“天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石越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相公,云阳侯求见。”侍剑轻声走进轩中,禀道。

“唔?”石越愣了一下,忙道:“快请。”

石越亲自走到雪后轩的门口,准备迎接司马梦求。但他的目光却被司马梦求身后的人吸引住了。“文……文将军?”陡然间,竟在汴京见着文焕,不能不让石越大吃一惊,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人了。

“石相!”一身灰袍的文焕,远远见着石越,已是拜倒在地,声音中不由哽咽。

石越连忙趋前几步,扶起文焕,上下打量着,见他气度越发的沉稳,不由笑道:“好文郎,好将军!”一面说着,一面将司马梦求与文焕请进轩中。

落座之后,司马梦求便道:“这次密院调文将军回来,可能是想叫文将军掌职方馆河北房事务……”

“种彝叔已经履新了?”石越惊讶地问道。

司马梦求点点头,也很惊诧地望着石越,“相公还不知道么?”

石越摇了摇头,道:“他没去过政事堂,职方馆知事是密院的人,没必要知会政事堂。”

司马梦求与文焕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人都知道,新任职方馆知事种建中的任命,出自皇帝病情再度恶化前的内降指挥。在西军中,种家与姚家虽也算是石越的旧属,但毕竟石越曾经亲自下令杀了两家的人,且种、姚二家世受皇恩,与众不同,因此这两家,是属于西军之中与石越关系相对没那么紧密的。皇帝将职方馆交到年纪轻轻的种建中手中,用意非常明显,就是要淡化石党对职方馆的影响力。但这道新任命,却也是极具争议的——这几年来,种家诸将种古、种谔相继病死不提,连种谊也染上重病,卧病不起,因此自皇帝以下,从枢密院到西军诸将,对种家都十分同情,刻意提拔重用种家年轻一代,种建中屡立大功,西军诸将对其才华都交口称赞,认为他少年持重,可堪大用。但将职方馆这样重要的机构,交到一个年轻武官手中,却到底是一种冒险。只不过职方馆知事之任命,除皇帝以外,只有枢密使副有权置喙,而韩维、郭逵并不坚决反对,这道任命,便得以顺利通过。而种建中履新之后,果然也只一心一意追随皇帝,连谒见政事堂诸相都省了。石越这些日子忙得晕头转向,竟然不知道他已经抵京任职了。

石越虽然口里说得大方,心里却不免酸溜溜的,又问道:“如此说来,文郎去河北房,是种彝叔的主意?”

“多半是的。”司马梦求点点头。

石越目光移向文焕,干笑几声,道:“看来皇上果然有知人之明,种彝叔能知人善用,那是皇上也没用错人。”

“不过学生却……”

石越摆摆手,打断了文焕的话,道:“文郎须得再委屈几年,如今河北房非得有大将坐镇不可。此事过后,你若不想再在职方馆,进禁军领兵也罢,去军州做郡守也罢,皆当如君所愿。”

石越话说到这个地步,文焕再有什么想法,也只得咽回肚子里。却听司马梦求也说道:“我带你来见石相,亦是为此。君不欲久居职方馆,是人各有志,原本亦不便强求。但文郎久在南边,却不知北方局势变化。自从萧佑丹创通事局以来,职方馆屡屡受挫,想知道契丹之实情,较往日真是要艰难万倍。苏大人屡次带信回来,谓契丹内部争论不休,恐辽主有南下牧马之意。如今国家多事,若无得力之人在河北房主持大局,恐误国事。”

“云阳侯此言,实是令在下无地自容。”文焕红着脸,望着石越,道:“学生不敢自称国士,然石相知遇之恩,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若论学生之志向,原本的确是盼着能领兵破贼,立不世之功,但命运如此,学生早已不敢再抱此妄想。今日所虑者,非为他事,实是学生自广州房来,察觉三佛齐恐有异志,故以为不便轻离。”

“三佛齐?”

“正是。”文焕点点头,道:“三佛齐乃南海大国,其向大宋称臣,原不过是贪图贸易之利,兼欲借大宋之势,摆脱注辇国之控制。但如今时移势转,朝廷经营南海,三佛齐早存惶恐,而其属国丹流眉为摆脱三佛齐,日益倾向朝廷,更令其不满。学生查到三佛齐这一年来,打造船只,操练水军,又到处购买船只兵器,仅杭州、泉州的海商今年卖给三佛齐千料以上的海船,便超过三十艘。学生以为此事断不可等闲视之……”

石越再也料不到,连一向认为稳如磬石的南海诸国,亦也出现问题,忙问道:“薛奕知道么?”

“这些事情,早已送到薛世显案前。”

“唔。”石越听到薛奕已经知道,不由得舒了口气,笑道:“那吩咐他小心提防便是。三佛齐纵是操练水军,一时半会也不是朝廷海船水军的对手。段子介既去了沿海司,薛奕想要点什么也容易了。我看这点事情,他理当应付得过来。”说到这里,石越顿了顿,摇摇头,自失地一笑,道:“文郎可知,如今朝中也不太平,一时半会,也真还顾不了什么三佛齐。”

“但是……”

石越摆摆手,注视文焕,半晌,方道:“文郎,京师之事,你到底还是知道得太少!”

3

熙宁十七年,冬,福宁殿。

太医们施尽浑身解数之后,皇帝的病情,终于又勉强得到控制。皇帝依然不能说话,右手也不怎么听使唤,但已经可以下床走上几步了。然而,人们似乎都已经预感到皇帝的命不久矣,禁中的气氛,非常凝重肃穆。

在此之时,压力最大的,除了翰林院太医局以外,便是负责禁中侍卫的班直了。

按大宋之制度,平日负责禁中警戒的,分为五重。最外一层,是皇城司所掌的亲从官,他们掌握所有的宫门,负责宫城内外的巡逻与守护;然后便是天武军,这支禁军上军中的步兵部队,负责把守宫城的城墙,守卫皇宫、禁中两府的安全。而真正意义上的皇室安全,则是由班直侍卫负责。第三重由御龙弩直、御龙弓箭直侍卫共计十个指挥使的步军兵力守卫;第四重则是御龙骨朵直计两个指挥使的步军兵力;最核心的,当然是御龙左右直侍卫,同样也是两个指挥使的步军兵力,他们直接保护皇帝的安全,乃是班直中的班直,侍卫中的侍卫。在熙宁一朝,这个制度有所变化,因军制改革后,最得皇帝信任的,乃是殿前指挥使班、内殿班、殿前侍卫班这三支马军班直,因此殿前指挥使班、内殿班,也与御龙直、御龙骨朵直一道轮直。而杨士芳身为御龙左直指挥使,竟然是奉命护卫太子的安全,而并非跟随皇帝身边。

出乎许多人意料之外的是,继狄咏之后,最得皇帝信任的侍卫,竟然是新成立的西夏班指挥使、守义侯仁多保忠!

在许多人的心目中,西夏班的存在,不过是皇帝为了炫耀武功而设立。西夏班不过三百人,由西夏的降将、豪强贵族子弟组成,无论如何,都不能视为忠诚的代表。

但是守义侯仁多保忠却改变了这一切,与其余班直侍卫不同,因为是西夏人出身,仁多保忠除了皇帝以外,上至太后、皇后,下至太子、左右仆射、枢密使,都不在他眼中——这在西夏原本理所当然,但在大宋却非常罕见——在大宋禁中,无论是内侍还是班直,很少有人敢不忌惮高太后的威信,更很少有人会不害怕两府宰执的权威。除此以外,仁多保忠还有一个无可比拟的优点,他在汴京没有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皇帝可以放心的相信他不属于朝中任何一派势力,他的富贵甚至是生命,都只系于皇帝一个人。而仁多保忠降将、人质的双重身份,出身西夏大贵族的先天条件,让他在处事之时,既能小心谨慎,又能十分得体。因此,仁多保忠在皇帝的心目中,俨然就成了大宋朝的金日磾。虽然他不能象狄咏一样,指挥御龙直、殿前指挥使班,但却出入警跸,片刻不离。熙宁十七年,所有的人都知道,只要有皇帝在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守义侯仁多保忠在。

(本章完)

第425章 错料一帆超十程(4)

这一点,甚至让不少班直指挥使感到愤愤不平。但在这个多灾多难的熙宁十七年的年末,守护在福宁殿外的,依旧是守义侯仁多保忠。

“你听说过么?陈都知挨了太后的训斥……”

“休要胡说八道,谁不知道陈都知最得太后的宠信?他那么谨慎的一个人……”

身着赤红的戎装,象雕塑一样地站在福宁殿外,望着天上的雪花一片片地飘落下来,仁多保忠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几天前听到的内侍之间的私语。

内侍们口中的陈都知,说的便是高太后身后最得信任的宦官陈衍。陈衍在高太后身边当了几十年的差,从未被高太后这样严厉的斥责过,因此,这个流言几天之内,便传遍了宫中,甚至连皇帝都知道了——那两个小黄门不知死活地嚼着舌头的时候,大概怎么样也想不到,这时皇帝正好心血来潮,让李向安与仁多保忠悄悄扶着他出来看一眼汴京的雪景。

陈衍被太后斥责的缘由,据说是因为某日高太后召见一个文学侍从,说起西汉霍光、王莽之事,那个侍从便借故说起坊间流传的“三公执政”之说,以为这是大宋建国以来未有之事,是大权归于臣下,皇帝反被架空,甚至暗讽自皇帝染疾之后,三公大小事情,不请而行,政事堂决定了的事情,皇帝也不过行玺而已。今天子尚在,三公已是如此;倘万一皇帝大行,孤儿寡母,更不堪设想。他因此直斥朝中有权臣。

这种书生议论,原也平常。宋代士大夫说话本来就无所顾忌,石越、司马光、王安石如今正是惹得怨气冲天的时候,有人借故骂他们是权臣,虽然用心难称良善,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台谏每日骂三人的奏章,比这难听的,更不知道有多少。但偏偏这个侍从,平素却与雍王关系密切。而这段时间,又老有人在高太后跟前说石、马、王的坏话,因此陈衍便多了句嘴,劝高太后驱逐此人,以为来者之戒。

不料,陈衍虽是好心,但高太后却素来忌讳内侍言政,又因他言语之中隐隐又涉及雍王,一向疼爱这个儿子的高太后心中更加不快,竟大发雷霆,借着内侍不当言政的名头,竟将陈衍骂了个狗血淋头。

因雍王在宫中人缘极好,而陈衍一生谨慎规矩,免不了要得罪不少人,这事情传开之后,宫里内侍们交头接耳,无不幸灾乐祸。内侍、宫女,大多觉得高太后无非是希望几个儿子和睦相处,陈衍却无事生非,而且一个内侍,居然敢对政事说三道四,实是咎于自取……

但是,以仁多保忠对宫廷斗争之了解,心里却非常明白,陈衍的推测并没有错,那个侍从对石、马、王三人的指控,多半是受人指使。而高太后也一定心知肚明,至于她为何要斥责陈衍,却是仁多保忠所无法理解的——在仁多保忠的观念中,高太后这样做唯一的可能,只能是因为她偏袒雍王。那些内侍、宫女的想法,在仁多保忠看来,简直只能用荒谬来形容。

不过,令仁多保忠吃惊的,还是皇帝的反映。若是西夏国王,那夏主一定会先处死两个内侍,然后将弟弟赐死,仁慈一点的,则会找个借口发配到一个遥远的军司,下令当地官员将其幽禁起来。但是宋朝的官家,却只是默默听着,忍受着这一切,他甚至制止了李向安想去喝斥那两个内侍的行为。

虽然在西夏时向往大宋的文化,但真的到了大宋朝的中心之后,仁多保忠却发现,实实在在的宋朝,比想象中的宋朝,更难以理解。

想到这里,仁多保忠不由得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宋人将他当成金日磾,将他当成那位忠诚厚重的匈奴王子,但他心里却明白,他只是仁多保忠。他小心谨慎,他忠于宋朝官家,仅仅只是出于生存之道。仁多保忠永远都只站在胜利者一边。

宋朝官家活着的时候,他可以将自己托付给宋朝官家;但可惜的,这样的状况已经无法持久,仁多保忠必须考虑宋朝官家驾崩之后,自己的生存之法。

在这汴京的禁中之内,与他处境最相似的,便只有那位来自高丽的王贤妃。王贤妃极得皇帝的宠爱,但眼见着皇帝就要大行,这位王贤妃却连每说一句话,都要再三斟酌。因为她知道,她任何惹人忌恨的举动,当皇帝去世之后,靠山一倒,她就免不了会被人加倍的报复。所以她小心的避开一切是非。仁多保忠也同样面临靠山将倾的现实。只不过,与王贤妃不同的是,王贤妃只要小心谨慎,就不用担心富贵,而他仁多保忠,却必须选一个新主子,否则,很快他就会被遗忘。

早些天开始,就已经有人绕着弯的向他讨好,给他送东送西,但越是如此,仁多保忠就越是恐惧。他更加注意与那些宋人保持距离,绝不敢收取任何礼物,一切宴会都不参加。他也听到过一些传言,知道雍王在暗中收买班直侍卫与指挥使,但他既不敢向皇帝举报,也不敢加入其中,只能保持缄默,装聋作哑,对一切都敬而远之。仁多保忠用金日磾的形象来保护着自己,但他心里知道,他其实是不甘心如此的。他希望站在胜利者一边,只不过暂时他还不知道谁将是胜利者。宋人的行事方法,常常出他意料。西夏的法则是如此简单,兵强马壮者便是胜利者;但在宋朝却并非如此。当然,这里同样也并非德高望重、礼义仁爱者便等于胜利者,更不见得是权高位重者便可以说一不二……

在这里,仁多保忠只能小心翼翼地走一步看一步,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卷进这宋朝宫廷斗争的急流当中,万劫不复。

“仁多将军……”

“啊!李都知。”仁多保忠望着从福宁殿中走出来的李向安,忙收拢思绪,欠身行礼。

却见李向安手里捧着一柄玉如意,递到他面前,轻声道:“恭喜将军,这柄如意,是圣人赏赐给将军的。”

“啊?!”仁多保忠慌忙跪下接过如意,“谢圣人恩典。”

他抬头望着李向安,却听李向安轻声道:“圣人吩咐了,将军不必进去谢恩。”

“是。”仁多保忠连忙顿首应道。

福宁殿内。

向皇后坐在赵顼床边,轻声啜泣着。赵顼闭着眼睛,斜靠在床上,一阵心烦意乱。

他和向皇后的感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便是“相敬如宾”四个字。但到了这个地步,皇宫之内,他唯一能信任的,却只有向皇后。朱妃也罢、王妃也罢,无论平日里多么得宠,没有皇后的身份,真正有大事的时候,便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在法理上,皇后是有议政、甚至决策的权力的;而若是妃子们说三道四,那便是“后宫干政”,大臣们竖着脖子便顶了回去,碰上一鼻子灰,也没处说去。

正因为此,别看高太后平日深居九重之内,不问政事,但国家大事,她若打定了主意要插手,便是皇帝也会感到棘手。这是汉朝留下来的政治传统,叫做“以孝治天下”!更何况,赵顼深知他的这位母后,在民间、在士大夫中间,威望极高。而他也知道,一直以来,他的母后,最疼爱的儿子,都是他的弟弟赵颢。

六哥位份虽定,却到底年纪太小。国家局势如此——这几天他每天都叫人给自己读一会报纸——士林中已经有人开始反省,从赵顼的扩张政策、励精图治,到王安石、吕惠卿、石越,都受到批评。总额高达三、四万万贯以上的交钞出现问题,影响到的是每个人的利益,而士大夫们更是受害者——他们的薪俸很大部分都是交钞,偏偏到了这个地步,朝廷还无计可施。不管是从个人的立场,还是真的为了国家考虑,眼见着国家财政几乎崩溃,益州叛乱未定,东南又群情汹汹,人们对于熙宁朝政治的评价,已经开始发生转变。

熙宁变法,从饱受质疑,到渐渐获得多数士大夫的认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然而,与熙宁十四年宋夏战争胜利之后,全国上下的意发风发完全相反,现在,士大夫中又开始出现退缩、保守的声音。在熙宁十四年,即使是最保守的士大夫,也不敢公开质疑熙宁变法之成就!但现在,赵顼敏感的觉察到了政治气候的变化。

赵顼这些日子忧心忡忡。

他痛恨自己居然会得风疾,相比半边身子瘫痪,说不话来的痛苦,让他更受折腾。但他更加担心的,却是他死后会发生的事情。

千算万算,他没有算到政治气候居然有发生逆转的可能,在朝廷中,旧党的实力过于强大了……怀疑的情绪若扩散,也许熙宁变法就会前功尽弃!这是赵顼绝不能容许的,然而,他却无能为力。他儿子年纪尚小,在床边哭哭啼啼的向皇后,不仅缺少政治上的野心,也缺少政治上的手腕,所以,他死后,即使不出意外,也会是高太后主政。

一个本来就倾向于旧党的高太后,再加上如今朝中旧党的势力……赵顼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对石越的猜忌、防范有点杞人忧天了。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结果。

司马光也许信得过,但若有人贪图富贵,提出在国家多事之时,需立长君——赵顼无法肯定那些旧党官员究竟是会维系嫡长子继承制,还是会打着更加冠冕堂皇的旗号,来接受一位他们更喜欢的皇帝。所谓的“君子”们,也并非那么值得信任。想要改变赵顼的政策,由他的弟弟来当皇帝,比起他的儿子来当皇帝方便得多。毕竟,“三年无改于父之道”这句先圣教诲,管的是他的儿子,而不是他的弟弟。况且,相比而言,人人都知道赵颢是“贤王”,而六哥却担着“顽劣”的名声……况且,宋朝还有过兄终弟及的先例……

一想到这个先例,赵顼就不寒而慄。

向皇后害怕、哭泣……不也是因为想到了这个先例么?

可清议却已经在唱兄终弟及的赞歌了!偏偏他还不能制止,也无法将那些逆臣贼子治罪……难道说,他要对天下臣民说歌颂太祖、太宗皇帝有罪么?

但何谓兄终弟及?!外臣无法理解,但是,大宋朝的皇帝,太宗皇帝的后代,却代代都活这“兄终弟及”的阴影之中。这是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每个太宗皇帝的后代,他们表面上歌颂这件事情,将它描绘成奠定大宋基业的英明之举,是杜太后、太祖皇帝、太宗皇帝母慈兄友弟爱的象征……可是,在私下里,没有一个姓赵的宗室会愿意主动提及此事,他们越是粉饰它,不过正是因为心里有愧!这是刻在大宋皇室骨子里一道伤疤!

什么兄终弟及!即使只是为了保全妻儿的性命,赵顼也一定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但他知道,他不能简单的对付自己的这个弟弟。不是因为这个弟弟有个“贤王”的好名声,也不是因为害怕群臣的反对、史官的评价——若是为了保全妻儿,他什么都做得出来。然而,赵顼虽然说不出话,心里却十分的清醒,他很知道所谓“皇帝”的权威,是怎么一回事。以他如今的状况,以高太后的权威,加上向皇后的懦弱,若他的母后想要控制宫内,实是轻而易举。到时候,他赵顼就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他若要对付自己的亲弟弟,难保高太后就不会为了保护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而不顾一切。一方是最得高太后宠爱的亲生儿子,一方却是经常受责骂的孙子,高太后会站在哪边?

也许高太后还在犹豫不定,无论如何,赵顼不会逼他的母后做选择。因为他知道,那个选择他不会喜欢。高太后即使不支持赵颢做皇帝,也一定不会想要他的性命。

赵顼心里也清楚,只要他活着,只要他不逼人过甚,就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但若他死了,一切就无法预料……他也许管不了人亡政息,但无论如何,他一定会想个办法,让六哥稳稳当当的继位。

关键便在太后。赵顼心里面很明白,大宋朝的亲王作为有限,赵颢能苦心经营到这个份上,已是颇让他意外,但也须加上天时地利,才能造成今日之局面,然而,最后若无高太后之支持,也绝计成不了大事。所以,高太后的态度,至关重要。

然而……赵顼又想起陈衍被斥责之事,胸中不由又是一阵烦闷。

一直轻声啜泣的向皇后却并不知道赵顼在想些什么。她的担忧与害怕,纯粹只是出于女人的直觉。官家是她的靠山,如今靠山将倾,六哥七哥尚还年幼,宫内宫外,却已是谣言四起,尽是些不利于六哥的混话,而太后偏爱雍王,也是她早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六哥、七哥虽非她亲生,但却由她亲手抚养长大,她算是他们嫡母,对他们视如己出,若六哥不能顺利继位,向皇后即使是女流,也知道后果会是什么。若是小叔子继位之后,其他的妃子或能平安无事,但她这个嫂子“太后”,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一面是害怕,一面却是性格中的懦弱——向皇后在面对高太后的时候,是从来不敢说半个不字的——明白自己性格上的这个弱点,让向皇后更加忧虑。这几日,她派人天天守着六哥、七哥,除了每日来探视官家的病情外,连宫里都不让他们乱跑,更不敢让他们乱吃东西。非但如此,她还自己吃起长斋,求神拜佛,祈祷官家早日康复,每日里亲自在心在意地照顾着官家,所有的汤药,都必须她亲口尝过,才肯给官家喝……

但是她心里的害怕,却未能因此减弱分毫。

她轻轻地握着官家那只依然不太灵便的右手,温柔的摩挲着,试图从中汲取一些力量与勇气。但她脑子里却依然混乱,只是不停地回想起昨天和十一娘的对话。

“圣人还记得治平元年四月之事么?”清河是这样回答她的。

治平元年四月发生的事……向皇后当然记得。那时候她还只是王妃,但是在那个月发生的事情,官家曾经不止一次地和她说过——便在那个月,韩琦巧妙的迫使慈圣撤帘还政于先帝……

十一娘又说:“今日三公之贤,未必在韩琦之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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